中篇作品集④纣墓之中(悬疑/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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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作品集④纣墓之中(悬疑/历史)www.shan-machinery.com第一节:武后迁都

天授元年,武则天称帝,改国号为周,定都洛阳,称“神都”,建立武周。

大唐首都本在长安,武则天迁都洛阳,意在破旧立新。然而此举引起一众朝臣的反对,最终武后力排众议,促成了这次迁都。

然而自从武则天迁都之后,洛阳就频发怪事。

起先是洛阳城东一口数百年的古井突然干涸;之后是城西的墙壁突然塌陷,露出底下埋藏的森森白骨;几日后又传出异闻,说是城外的樵夫砍树时,一斧子下去,却突然看见有血水自树干的剖面汩汩涌出。

一时间谣言纷起,惹得人心惶惶。武则天抓了几个好事者,将他们当街斩首,以儆效尤。然而流言可畏,积毁销骨。这些话终于传到了朝臣的耳中。

监市[1]钟馗在朝堂之上进谏:“陛下,国都本在长安,取长治久安之意。如今迁都洛阳,自然落落寡合,阴盛阳衰。”

武则天眉头紧锁,只答道:“容朕再考虑考虑。”

第二天,一个自称明世隐的方士进宫求见,自称可解圣上烦恼。

这人一袭白衣,面容尖削,脸色晦暗,眯着眼睛,看上去全无生气。他染了痨病,还未上殿,便已在咳嗽不止。

武后的宠臣上官婉儿见状,皱了皱眉,说道:“怎么把这样的人也放进宫里来?一会儿冲撞了圣驾,谁担待得起?”

不料一旁的大理寺丞狄仁杰突然说道:“鬼神之事,原非常人能解。既然陛下有此心病,不妨让他试试。”

上官婉儿无奈之下,只好领着明世隐走上大殿。

明世隐见到武则天,也不下跪,突然大叫一声:“啊呀,天凤降临……咳咳……冲撞了死龙……咳咳……怨气……”

武则天听他说得神秘,也不去追究他天子御前,无相僭越之过,只问道:“请问先生,如今百姓都说迁都不吉利,应该如何是好?”

明世隐连声咳嗽,众人都紧张地看着他,仿佛怕他突然驾鹤西归。

终于明世隐说道:“立…咳咳……立凤台!”

第二天起,武则天按照明世隐的指示,用一块巨石修建成凤凰的模样。按照明世隐的说法,洛阳是历朝古都,武则天迁都冲撞了龙脉,所以要用凤凰来镇住逆乱的龙脉。

六十多个工匠夜以继日地工作,终于在十四天内建起一座宏伟的凤凰台,立在了大殿之前的广场上。

还别说,自从凤凰台立起来后,洛阳城里的异象还真的销声匿迹了,城中一片歌舞升平。武则天十分满意,重赏了明世隐。

然而好景不长,之后某一天,突然有一个小孩跑到街上,大喊大叫。喊的是:“凤凰台要倒了,凤凰台要倒了!”

百姓都吓了一跳,心道:“谁家孩子不要命了?在街上这样喊。这要是传到武后耳中,哪里还有命在?”众人立刻关好门窗,以示与之无关。

后来那小孩就突然不见了,大家都猜想估计是被家里大人领回去了。

然而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入了巡查的监市钟馗耳中。钟馗听说以后不以为意,只道是小孩子信口胡说,因此既没上报,也没追查。

然而第二天就发生了一件大事。天刚蒙蒙亮时,就听到一声巨响自大殿之前传来。众人循声赶来时,发现原本端立的凤凰台已经倒在地上,一时间所有人都错愕不已。

这凤凰台重逾万钧,便算是二十头牛并驾同辔,也不可能把它拉倒。这广场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也没有,它却自己倒了下去,实在是匪夷所思。

不用说,凤凰台倒地是一件很不吉利的事。此事很快就惊动了武后,武则天大发雷霆。她将当日清晨巡查宫殿的千牛卫尽数处死,以惩其护圣不力之罪。

然而谁都知道,凤凰台倒地并非人力可为,那些巡查的千牛卫实可谓死得冤枉。而活下来的人也都惶恐不安,不知道是触怒了什么鬼神。

武则天命人将凤凰台复归原位,昭告群臣说只是个意外。

然而第二天,又是一声巨响,凤凰台又一次自己倒在地上。当日巡查的千牛卫栗栗危惧,只怕又会被武后抓来杀了。

这一次武则天也不杀他们了,而是急忙传召明世隐进宫。

在明世隐还没进到宫中时,更离奇的事情发生了。之前参与修建凤凰台的工匠一个个暴毙家中,死状怪异,竟没有一人能逃得脱。

这件事一发生,城中更是一片哗然。年纪大的人都说武后乃是妖后,迁都之举惹怒了神仙,才会接连发生怪事。

明世隐进了宫,急忙进殿面圣。

武则天见他到来,十分高兴,急忙问道:“先生,这凤凰台总是倒地,这是怎么回事?”

明世隐咳嗽连声,答道:“咳咳…死人…让我看看死人……”

上官婉儿眉头一皱:“这里是天后御前,怎么能让你看死人?”

武则天摇摇头,道:“无妨,都这样了,还忌讳什么?狄国老,把死掉的工匠抬一个过来。”

不料狄仁杰神色复杂,犹犹豫豫地说道:“这些新死的工匠,都是下贱的人,没的脏了陛下的眼睛,我看不合适。”

武则天脸色一沉,怒道:“你说不合适,朕说合适!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推三阻四!”

狄仁杰见武则天发怒,只好躬身说道:“臣无状,乞陛下恕罪。”

不多时,两个大理寺司直[2]抬着一个担架,担架上躺着一具尸体,用白布盖住了。

狄仁杰抓住白布,说道:“陛下小心,死尸有些吓人。”说罢,他缓缓揭开白布。

众人都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看见尸体的一刻还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上官婉儿更是吓得一声惊呼,连退好几步。

只见那具死尸颧骨突出,双目圆睁着,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比恐怖的东西。更诡异的是,他满脸的肌肉都不自然地扭曲着,嘴巴咧开,仿佛是在狞笑。让人一见之下就感到毛骨悚然。

武则天陡然见到如此怪异的面容,也是耸然一惊。

明世隐眯着眼睛,冷冷地道:“不会错…咳咳……这是狐笑尸!”

上官婉儿强忍着害怕,问道:“什么狐笑尸?”

明世隐咳嗽一声,说道:“常人死后,应该是面无表情或者神情痛苦…咳咳…而被狐妖魅惑而死之人,死后却会带笑,此乃大凶!”

武则天心中担忧,只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明世隐不回答,却突然转头看着狄仁杰:“狄大人,近年来可有狐妖作祟?”

狄仁杰咽了口唾沫,说道:“十年前,确有一个狐妖,化身为人,名为李白,四处为非作歹。我已奉先皇之命,将他和与他有染之人悉数杀死!”

明世隐摇摇头:“那种小鬼…咳咳…翻不起这么大的风浪……”

武则天听得云里雾里,仍旧问道:“该当如何是好?”

明世隐叹口气,说道:“此事关连过大…咳咳…很可能得求助爬地虎。”

狄仁杰闻言,脸色一变,喝道:“大胆!”

武则天和上官婉儿兀自没有听懂,便问:“什么地虎?”

狄仁杰大声说道:“禀陛下,是盗墓贼的意思。明世隐,你可知我朝盗墓乃是死罪?”

明世隐眯着眼睛,嘿嘿冷笑:“死罪?活人要你死,你未必便死…咳…死人要你死,却又如何?咳咳,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眯着眼睛不敢睁开吗?”

他这一番话说得阴恻恻的,武则天等三人都感到背后发毛,也不敢去问他为何不睁开眼。

明世隐咳嗽一声:“带我去看看凤凰台!”

狄仁杰心中惴惴不安,当先领路走了出去。不多时,几人已到了广场上。

明世隐走到凤凰台边上,用手摩挲着石台子。

突然,明世隐一直眯着的眼睛睁得老大,仿佛发现了什么恐怖的现象,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是这样?”说完,他神色慌张地绕着凤凰台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看着地面,口中喃喃自语:“难道就在这里?”

武,狄,上官三人看着他的举动,只感到不明就里,都屏住呼吸,害怕惊动了明世隐。

明世隐看了一圈之后,突然回过身来,狂笑不止,继而歇斯底里地大叫:“纣王之墓,鹿台[3]之中!全都要死,全都要死!”

说完,他身子直挺挺地向后便倒,重重摔在地上。

狄仁杰连忙上前想要扶起他,却吓得噫地一声惊叫,连忙退开三步。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明世隐双目圆睁着,瞳孔已经散大,面容扭曲,露出一幅狰狞的笑容。

狄仁杰忍着害怕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缓缓说道:“死了。”

上官婉儿吓得花容失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晚,武则天睡梦之中又看见明世隐,明世隐披头散发,狞笑着重复一句话:“纣王之墓,鹿台之中。全都要死,全都要死!”

第二节:前往鹿台

明世隐死后,武则天忧心忡忡,不知该如何处置。她急令大理寺纠察与明世隐有关的人物,很快得知明世隐有一个亲传的弟子,名叫奕星。

武则天大喜之下,急忙派人将奕星请入宫中。

奕星是一个面目俊朗的美少年,和他那个愁眉苦脸的师父明世隐看上去迥然相异。他走进大殿,立刻令人眼前一亮。

奕星看见武则天,便叩首道:“闻天后传召,后学晚辈奕星拜见陛下。”

武则天看他彬彬有礼,浑不似明世隐那般桀骜,心中喜欢,便说道:“爱卿免礼。尊师不幸死在宫中,真是天妒英才,令人叹惋。”

上官婉儿暗道:“那明世隐神情倨傲,死便死了,有何可叹惋的?天后爱屋及乌,连这种话都说出来。”

奕星躬身说道:“先师学究鬼神,原是上犯天嫌。”

武则天说道:“尊师既死,朕的大事便要着落在你的身上了。”

奕星说道:“小生忝列先师门下,却只学了一些古书和奕道,不敢妄言能解陛下之忧。”

武则天听他说未必能解决问题,心中深有隐忧。

狄仁杰皱了皱眉:“你的老师死了,怎么都不见你一点伤心的意思?”

奕星抬头看了一眼狄仁杰,说道:“先师进宫之前,早已算出自己的命数,便提前告诉了我。因此我并不惊讶,也不哀伤。”

武则天吃了一惊:“你是说明世隐早知自己要死?”

奕星点点头道:“不错,先师在世时常说一句话:‘活人要你死,你未必便死;死人要你死,那躲不掉的。’”

众人听他说得恐怖,又回想起明世隐眯着眼睛的阴森模样,不禁都是一凛。

武则天问道:“明世隐临死前说道:‘纣王之墓,鹿台之中……’此言应吉应凶?”

上官婉儿心想:“这话明明还有后两句,乃是‘全都要死,全都要死!’那摆明了是凶兆,还有什么好问?天后想听吉利话,也实在是一厢情愿。”

奕星还未说话,狄仁杰说道:“商纣王是亡国之君,哪里有什么墓?他兵败之后自焚于鹿台,那是黄口小儿也知道的事!明世隐妖言惑众,陛下不可不察。”

奕星摇摇头,说道:“不然!先师遍历天下大山大川,他既然如此说,自必有他的道理。”

狄仁杰道:“只有明君圣主才有坟冢,那纣王荒淫暴虐,却哪来的王墓?”

奕星意味深长地看了狄仁杰一眼,说道:“商纣一生只育有两子,而周文王却生子逾百人。纣王是否暴虐,或未可知。然而说他荒淫,却是无稽之谈。”

狄仁杰被他驳倒,只好不再说话。

武则天见奕星当众驳倒名声素著的大理寺丞,不禁又燃起几分希望,说道:“那爱卿觉得纣王墓是存在的吗?”

奕星点点头,说道:“鹿台离洛阳不远,若先师所言不错,到了鹿台自然会见分晓,我愿前往一探究竟。”

武则天大喜:“爱卿既然愿往,你但有所求,只管说与朕听!只要能解此灾厄,朕自当不吝国力,倾囊以助。”

奕星说道:“我问陛下要一个人!”

武则天说道:“别说一人,就是十人百人也不打紧。这位狄国老,机智过人,位居大理寺丞;而这边这位是朕的近臣婉儿,也一向办事得力,深得朕心……”

奕星打断了她,说道:“他们倒不必要,我问陛下要的,是一个死囚!”

武则天一怔:“什么?”

奕星说道:“此人名叫裴擒虎,如今被关在天牢。”

狄仁杰眉毛一轩,喝道:“那裴擒虎是个十恶不赦的恶贼,他不但多行盗窃,而且玷辱先皇陵寝!本来秋后便要将他斩决,你要这样的人干什么?”

武则天摆摆手,说道:“哎!奕爱卿既说要此人,一个死囚而已,难道便不能宽赦一下吗?”

上官婉儿也说道:“明世隐说过,需要求助盗墓贼,那此人岂不是刚好用得上?”

狄仁杰皱皱眉,缓缓说道:“陛下,那裴擒虎,乃是裴东来[4]的儿子……”

武则天听到“裴东来”三字,突然一怔,显然深受触动。她沉吟半晌,才缓缓说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现在龙脉逆乱,哪里还顾得上这许多?”

狄仁杰欲待再说,武则天长袖一振,说道:“朕决定了!着大理寺丞狄仁杰率同内舍人[5]上官婉儿,监市钟馗和大将军程咬金,与奕星和罪人裴擒虎一并前去探查鹿台!”

狄仁杰和上官婉儿忙跪下说道:“臣遵旨。”

武则天点点头,道:“你们要带多少兵马?”

狄仁杰正要说话,奕星说道:“禀陛下,不带兵马!”

武则天心中大奇,说道:“这么重要的事,难道你们都不多带人手?”

奕星说道:“陛下有所不知,进皇陵乃是隐秘之事,不可宣之于外。”

狄仁杰说道:“如今洛阳之事已是路人皆知,还怕谁听了去?”

奕星转过头,阴恻恻地说道:“不是怕人听去,而是怕别的东西……”

狄仁杰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只好不再与奕星争辩。

三天后。

一行人轻车简从,离开了洛阳城。

走在最前的一人身材魁伟,满脸虬髯。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去刨个坟而已,干嘛要老爷我也跟去?”

上官婉儿骑在马上,瞪了他一眼,骂道:“程咬金,你别在这摆你的将军架子!要是误了天后的事,管叫你人头落地!”

程咬金知道上官婉儿虽然年轻,但是却是武则天的宠臣,便笑着说道:“我哪敢误圣上的事?我就是发两句牢骚。”

上官婉儿哼了一声,说道:“把你的牢骚烂在肚子里!”

程咬金在上官婉儿这里讨了个没趣,便转过头去对着钟馗笑道:“我说,纣王的墓里是不是有很多金子?”

钟馗点点头,说道:“他是一朝天子,自然随葬众多。”

程咬金嘿嘿坏笑,说道:“这样看来,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上官婉儿正要斥责他心术不正,狄仁杰抢着说道:“程将军,这次出行,事关重大。一切事务应小心为是,不可乱开玩笑!”

程咬金笑道:“我没开玩笑。我名字都带个金字,喜欢金子那实可说是天性使然。”

上官婉儿勃然变色,怒道:“程咬金,你再这么嘻嘻哈哈,回去以后我在天后跟前参你一本,那时我再看你在天后面前说嘴!”

程咬金不知上官婉儿为何一直对自己颇有微词,心下微微不悦,说道:“你光说我嘻嘻哈哈,狄国老还不是带了个孩子来旅游?”

上官婉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个带着兜帽的小男孩走在狄仁杰身侧。这孩子约莫十岁,脸上稚气未脱,但是目光坚定,显得十分稳重。

上官婉儿皱了皱眉,说道:“狄仁杰,我之前便想问了,你带个孩子来干嘛?你以为我们是来观光的?”

狄仁杰连忙说道:“这孩子叫李元芳,自幼没了父母,是我收养了他。别看他年纪小,但是他武艺精熟,是我的保镖。”

程咬金嗤笑一声,揶揄道:“过会儿要是冒出来几只野狗要伤害狄国老,老爷我可要瞻仰瞻仰这小屁孩的武艺。”

李元芳听他嘲笑自己,也不发怒,只是冷冷地道:“小子不才,愿与将军过两招。若蒙程将军不弃,真是我后生之福。”

程咬金听他一口一个“小子”、“后生”,却是公然索战,不禁怒从中来,说道:“好呀!老爷刚好手痒痒,正盼着能打个人解解闷儿……”

上官婉儿眼见他真要应战,愠道:“你当着这么多人打一个孩子,还有没有大将军的样子?”

钟馗也来打圆场,说道:“程将军,我们身有要事,你不可与孩子置气!”

程咬金见这二人都如此说,只好悻悻地道:“老爷就是说句玩笑话。”

突然,从几人背后传来一阵桀桀桀桀的怪笑声,令人听来不寒而栗。

狄仁杰转过头,怒道:“裴擒虎,你不阴不阳地在那笑什么?”

发出怪笑的那人正是裴擒虎,他坐在马车中,双手戴着铐镣。裴擒虎目光阴鸷,神情怪异地说道:“我笑你们几个懵懂无知!”

狄仁杰皱了皱眉,骂道:“你乃是十恶不赦的凶徒,若非天后开恩,此刻你已被剥皮揎草,还敢在此大言炎炎?”

裴擒虎嘿嘿冷笑,说道:“剥皮揎草?那有什么可怕?你们没见过真正可怕的东西,才能这么悠闲自得。”

狄仁杰一怒,说道:“你说什么?”

裴擒虎不去理他,转头瞪着上官婉儿,冷冷地道:“你刚刚说回去以后要参人一本,这话可是有的?”

上官婉儿被他瞪得心里发毛,便故作坚强,说道:“那又怎样?”

裴擒虎怪笑两声,说道:“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回得去?”

上官婉儿被他一句话噎住,不知该说些什么。

裴擒虎又是桀桀桀桀一阵干笑,指着奕星说道:“我劝你们学着他的样子,这样兴许活得久一些。”

奕星坐在车上,像明世隐一样眯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说。

狄仁杰终于按捺不住,上前问道:“奕星,你为什么要闭着眼睛?”

裴擒虎哼了一声,说道:“他闭他的,你不闭也行。反正你什么也看不见…”

众人听他说得诡异,都不禁感到一阵害怕。

第三节:奇怪的壁画

几天过去了,一行人一路无事,顺利来到了鹿台。

这里山峦林立,草木葱翠,全然看不出一点王陵的迹象。

上官婉儿皱皱眉,说道:“这里真的有古墓吗?”

狄仁杰说道:“没有古墓才是正常的。我早说过,纣王乃不德之君,他是兵败被杀的,这里只能是个古战场。”

钟馗环顾四周,摇摇头道:“若说是古战场,可也不太像…这里尽是草木,全然看不出打过仗的样子。”

程咬金说道:“年深日久,自然看不出了,又有什么奇怪?”

几人争论不休,一时间吵作一团。

奕星突然大叫一声:“别说话!”

众人吃了一惊,回过头看去时,发现奕星正在凝神静听,神色郑重。上官婉儿心中奇怪,小声道:“这里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没有,他在听什么?”

奕星突然睁大眼睛,说道:“有了!”说完,他拔步向前走出,其余几人连忙跟上。

众人走出很远,绕过一个悬崖,看见底下是一个巨大的深潭,有四条瀑布不断注入其中。这里视野开阔,令人胸襟为之一爽。

奕星说道:“就是这里了!”

程咬金十分奇怪,说道:“这位学究,这里景色是挺不错的,然而离目的地只怕尚远。”

奕星并不理他,自顾自地说道:“师父说纣王墓有四兽环伺,原来是这个意思了!”

狄仁杰心思转得快,道:“这四条瀑布就是你说的四兽?”

奕星点点头道:“不错,四条瀑布上合星宿,下应地灵。在这里青龙白虎为凶,朱雀玄武为吉。而朱雀坐南朝北,有乖常理,所以我们取道玄武。”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正是其中一个瀑布。

程咬金皱了皱眉,说道:“这是要老爷穿过瀑布吗?那岂不是衣服都要弄湿了?何况那瀑布后面自然是山石,我可不去触这个霉头!”

上官婉儿也不愿进到水里,便转头去看奕星。奕星说道:“裴擒虎,接下来大家可都要靠你了。”

裴擒虎此前一直一言不发,这时突然说道:“那边那个女官,我让你准备的香带了吗?”

盗墓贼进入古墓之前,都要点一炷香。按规矩在香燃尽之前,都可以随意而为。然而若是香燃尽之后还不及时出来,那便犯了禁忌。

奕星简略地向众人解释了一下,狄仁杰听完之后嗤之以鼻:“都是些破迷信。那些败坏纲常的盗墓贼做了亏心事,还偏偏要整出一套规矩来,好让自己心安理得!”

上官婉儿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柱足有手腕粗细的巨香,说道:“宁可信其有嘛。”

钟馗看了哑然失笑,道:“你这是庙里供菩萨的长年香,只怕十天半个月也未必能烧完。”

上官婉儿把香点燃,立在安稳地方。说道:“就像狄国老说的,图个心安嘛。”

裴擒虎冷冷地道:“我们爬地虎点香,一者是为了伪装,衙门的人来了可以装作祭祖;二者是为了计时,防止吸入过多的墓气。你们以为真是为了图心安?”

说完,他一言不发,一头走入瀑布之内。众人看他消失在水帘后面,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依样效法。

“你们还不进来,在等莫呵?”裴擒虎的声音自里面传出。

狄仁杰一咬牙,学着裴擒虎的样子,一头扎进瀑布。李元芳见状,赶忙也追了进来。

两人睁开眼来,看见里面别有洞天。四壁平坦,显然是经过人工修整。在火光掩映之下泛起一层磷光。

这时其余几人也都陆陆续续走了进来。众人看到洞里的景象,一时都惊呆了。

上官婉儿穿过瀑布,衣服都湿透了,这时浑身都不自在。好在洞内光线昏暗,却也没人觉得她狼狈。她为了转移众人注意,便问道:“裴擒虎,你说的‘等莫呵’是什么意思?”

钟馗笑道:“这个我碰巧听到过,是盗墓贼的行话。‘莫呵’就是死的意思。只不过盗墓贼图吉利,在古墓之中不愿意直接说死字。”

裴擒虎转过头来,冷冷地瞪了他一眼,说道:“活人没有什么可忌讳的!”

钟馗被他冷森森的目光一瞪,浑身发毛,便说道:“你要是忌讳死人,我们可以说梵语,他们便听不懂,也是一样的道理。”

他这话本是为了排解恐怖的气氛,殊不知他这话仿佛确证了“死人能听懂人话”,反而更令其他人不舒服。

裴擒虎桀桀桀桀一阵怪笑,说道:“会说梵语,不如会装聋作哑!”

说罢,他当先走出,向着墓道远处走去。远处的墓道幽深晦暗,令人望而生畏。

众人没有走出几步,便突然看见地上有一大堆白骨。上官婉儿一见之下,不禁吓得一声惊呼。

狄仁杰倒抽一口凉气,看出这些白骨大概是七八个死人。

程咬金骂道:“晦气,怎么遇上这么几个祖宗?”

裴擒虎倒仿佛毫不在意,只说道:“这墓修建得如此隐秘,自然是有人要莫呵莫呵的。”

上官婉儿全身发抖,问道:“什么意思?”

奕星说道:“古时候的君王,害怕自己身后的陵墓被人掘盗。往往会把修墓的工匠坑杀,以免他们泄露了机密。越是隐秘的墓穴,越是如此。只怕还不止这些。”

果然几人再向前走,又遇到好几个骨堆,每一个都大约是七八个死人。

上官婉儿心中栗栗危惧,说道:“这商纣王如此残暴,把给自己修建陵寝的工匠通通杀掉。”

裴擒虎冷哼一声,说道:“难道当今的妖后不是如此?听说凤凰台倒地后,她胡乱杀了不少千牛卫。”

上官婉儿听他直呼武则天为“妖后”,不禁勃然变色,骂道:“你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不怕掉脑袋吗?”

奕星叹口气,说道:“上官大人,在这种地方请谨言慎行,不要随随便便说什么‘掉脑袋’,讨个口彩也是好的。”

狄仁杰终于忍不住了,说道:“钟馗刚进来便说了好几句不该说的,却也没见他如何啊。鬼神之说,全是糊弄愚民小儿的。”

他一言甫毕,突然不知是谁触发了什么机关,一把铁钩疾飞而至,不偏不倚扎正在钟馗心口。钟馗惨叫一声,被钩子吊在半空,口中狂喷鲜血。

众人眼见奇变陡生,都吃了一惊。李元芳见机极快,忙叫道:“快把监市大人放下来!”

程咬金冷冷地说道:“迟了,都已经见阎王了。”

果然钟馗已经气绝,身子悬在空中,血自双脚不断滴下,看上去骇人不已。上官婉儿虽跟随武则天日久,见过不少惨剧,但是此刻还是吓得花容失色,浑身发抖。

裴擒虎桀桀地干笑了两声,冷冷地道:“听说他说了不该说的话,却也没见他如何……”

他一句话不再说下去,其他人却都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人人自危。

上官婉儿强打精神,说道:“得把钟馗的尸体放下来,带回去复命。”

裴擒虎嘿嘿冷笑,说道:“快省省吧,过会儿你莫呵了,我可不带你的给打走路。”

上官婉儿猜想裴擒虎口中的“给打”必是尸首的意思,不禁哆嗦了一下。

狄仁杰也说道:“我们还有任务,要调查狐妖和纣王墓的关系,确实不能带着一个人走路。”

众人默默无言,继续向前走去。他们刚来时,有狄仁杰,上官婉儿,程咬金,钟馗,李元芳,裴擒虎和奕星一共七人。才刚刚进入古墓,就折损了一人,因此剩下的人都变得小心翼翼。

过了一会儿,众人走到了一个死胡同。面前的墙上铭刻着奇怪的花纹和几幅壁画。壁画旁边还有许多看不懂的文字。

几人点着火把,上前开始查看壁画。

第一幅壁画上画着一群形貌各异的人,其中一人头戴冠冕,旁边站着一个身着裙踞的女性。

程咬金不耐烦道:“这画的都什么鸟人?旁边写的又是什么鸟语?上官大人,你看得懂么?”

上官婉儿摇摇头,说道:“若是金文还好,这些甲骨文我确实看不懂。”

奕星说道:“这些甲骨文我能看懂一些。联系画面,这幅壁画画的应该是纣王和他的爱妾妲己,以及他提拔的许多佞臣,比如这个身材高大的,应该就是著名的恶来[6]。”

狄仁杰说道:“相传恶来是可以和犀兕熊虎搏斗的勇士,难怪如此高大。”

众人看第二幅图时,画的是之前壁画中的一个人被一把钩子开膛破肚,已经死去。

程咬金问道:“这幅画又怎么解释?”

奕星说道:“纣王性格残虐,相传他剖开忠臣比干[7]的胸膛,窥视比干的心有几窍。或许这幅图正是在说这个典故。”

第四节:预言和警告

众人再向下看去。第三幅图画的是之前那个身材高大的恶来,被绑在铜柱上烧死。

第四幅画画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人被乱枪刺死。

第五幅画中有四个人。纣王,妲己和另一人站着,剩下一人倒在地上,已经死了。

最后有两幅壁画并列在一起,显得极为奇怪。其中一幅图上画着一个恐怖的鬼魂,而之前的所有人都倒在地上,已经死去。另一幅画被人涂抹得看不清了,不知画了什么。

奕星说道:“这些壁画,大概画的就是纣王起初不修德政,后来他的爪牙逐步被瓦解,连他自己最后也陨于非命的故事。”

他故意不说“死于非命”,而换成了陨字,其他人立刻心领神会。

奕星指着壁画说道:“比如第三幅壁画上,被绑在铜柱上烧死,正是传说中的炮烙[8]之刑。乃是把铜柱烧热,烫死活人的酷刑。”

狄仁杰突然说道:“有一个疑点。之前的壁画基本上是有逻辑可循,逐步递进的。而最后两幅画为什么是并列的?让人不知道它们谁先发生。”

上官婉儿一愣,说道:“若是那幅被人擦去的画先发生,那么结局就是纣王的党羽全部被消灭。但是……”

她说到这里不再说下去,李元芳有些紧张,接着说道:“上官大人是说?这些人不在了之后,还发生了什么大事的意思吗?”

上官婉儿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众人见状,都感到有些不安。

突然,李元芳一皱眉,说道:“我有一个发现!”

狄仁杰吃了一惊,说道:“元芳,怎么了?”

李元芳说道:“狄大人,你去数数第一幅壁画上有几个人!”

狄仁杰依言而为:“一,二,三……一共七个人!”

李元芳微微点点头,说道:“大人有没有注意到,我们也刚好是七个人?”

狄仁杰心中隐隐显露出一种可怕的预感,但他强打精神,说道:“壁画嘛,总是有巧合的,毕竟不可能把所有人都画上去。”

李元芳续道:“你再看画中几个男人几个女人?”

上官婉儿一怔,答道:“只有一个女人,我们也只有我一个女的……”

李元芳说道:“您再看第二幅壁画,上面画的那个人的死法。是被一把弯刀开膛破肚,但若那不是弯刀,而是钩子的话……”

狄仁杰说道:“那便如何?”

李元芳说道:“和监市大人的死法一模一样……”

他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全都感到毛骨悚然。上官婉儿声音发颤地说道:“你是说,那些壁画是在预言我们的死法吗?”

李元芳脸色一沉,说道:“卑职不敢妄言,只是确实巧合得可怕……”

他二人到了此时,也不再去避忌死字,直接将想法说了出来。

狄仁杰皱皱眉,说道:“一派胡言。这壁画少说也有一千年了,难道当初一千年前的工匠刻壁画时,便知道今天我们七个要来?那当然不可能!你们不要自己人吓唬自己人。”

程咬金也说道:“他奶奶个熊!画里还画了个戴帽子的皇帝,我们当中又没有皇帝,除非你们谁想夺权篡位!”

众人此刻也不再怪罪程咬金言辞粗鲁,反而觉得他的话十分中听。狄仁杰道:“程将军此言不错,我们不可太自作多情。”

李元芳说道:“狄大人说得很对,目前仅仅有一点点巧合而已,不该言过其实。只是若我一语成谶的话……接下来说不定还要死人。”

那第三幅壁画中死的人身材高大,之前奕星解读为恶来。此刻所有人却都不由自主地转头去看程咬金。若按壁画的预言,接下来程咬金便是下一个要死去的人。

程咬金勃然大怒,对着李元芳戟指骂道:“小兔崽子,你敢咒你老爷!”

他心中胆怯,却故意从背后取出宣花板斧,骂道:“我先砍死了你!且看是老爷先死还是你先见了阎王爷!”

他是个莽人,心里恶意陡生,此刻便当真持斧冲向李元芳,想要一斧子砍死对方。

狄仁杰哪里料到他会突然发狂,急得大叫:“元芳快跑!”

李元芳脚下一点,轻飘飘地闪了开去。掏出怀里的飞镖,和程咬金斗了起来。

上官婉儿见李元芳在这狭小的墓道之中来去自如,趋退若神,暗道:“狄仁杰说他年纪虽小,武艺却很高强。如此看来并非夸口。”

两人打斗之中,不知触发了什么机关。一排羽箭激射而出,正向着两人打去。

裴擒虎见状,迅速欺近两人。一手按住程咬金,一手擒住李元芳,把两人向后推开。两人被他一推,才免于被羽箭穿膛破腹之祸。

裴擒虎冷冷地道:“急着莫呵,不要连累了老子!这里到处都是机关,你们住不住手?”

狄仁杰见他一出手便制服了两人,心中暗自诧异。他突然看见裴擒虎手上的铐镣还没有除去,就更是惊讶万分。

裴擒虎仿佛看出了他的疑惑,说道:“这副手铐,我若想要除去,只是举手之劳。只不过为了让你们安心,才好好戴在手上。”

说完,他双手向外一分,只听卡剌一声,铐镣已经断为两截。

狄仁杰见状大惊,说道:“你怎敢?”

上官婉儿走上前说道:“算了吧,裴擒虎是帮我们的,你一直铐着人家,也不太好。”

狄仁杰皱皱眉,说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他是朝廷的要犯,要是让他跑了,那可是重罪!”

上官婉儿说道:“狄仁杰,你为什么老是和他过不去?他要是想害我们,刚刚便可以不救程咬金和李元芳。”

狄仁杰哼了一声,说道:“我平生最讨厌的便是贼!有的贼只偷活人的钱财,那也罢了;他不但偷活人的东西,连死人的东西也偷,那是我最看不起的行径!”

上官婉儿看他这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也不好辩驳,便只说道:“他有他的不对。但是眼下情况特殊,凡事必须从权,你明白吗?”

狄仁杰知道上官婉儿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便也不再得理不饶人,只淡淡地道:“他手铐已经扯断,我还能怎样?”

上官婉儿回过头,对着奕星问道:“说来说去,这个死胡同我们还是过不去啊?”

她话音刚落,突然,面前的墙壁开始变形,扭曲,逐渐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机器人的模样。

众人眼见变起不测,各自小心戒备,生怕来者不善。

然而,这个机器人却让出了一条小路,并不攻击。

奕星大着胆子走上前,看了看,说道:“这上面的甲骨文写着两个字:‘盾山’……”

这个机器人闻言,突然眼睛一亮,抬起头看着奕星。

众人吓了一跳,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奕星问道:“盾山,你是这座皇陵的守陵卫吗?”

盾山突然发出了一阵呜咽的声音,支支吾吾的,不知在说什么。

众人都没听懂,就连奕星也是一头雾水。

盾山猛地抬起头来,发出巨大的声响: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程咬金皱皱眉,骂道:“他奶奶个熊?这嗡嗡嗡的,是什么鸟语?”

奕星听见盾山的话,突然脸色惨白,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狄仁杰看在眼里,心下起疑,便问道:“奕星,你是不是听懂了?”

奕星猛地回过神来,答道:“回狄大人,我也不懂。”

狄仁杰有些失望,淡淡地道:“是嘛?”

盾山眼见众人没有反应,便更加用力地发出声音: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它一边重复着“嗡…嗡嗡…嗡”的响声,一边从眼中流出血泪,令见者不寒而栗。

上官婉儿看着盾山声嘶力竭,撕心裂肺的模样,突然觉得心中有些不忍。便说道:“奕星既然也解不出它话里的意思,那我们便继续走吧。反正路已经出现了。”

奕星躬身答道:“小生不才,或许需要一两天的工夫才能解开盾山话里的含义。”

几人撇下盾山,径自走入了更深的墓道。

只留下盾山一人还在原地不停地发出“嗡…嗡嗡…嗡,嗡…嗡嗡…嗡!”的声音。

直到一天后,几人才知道它是在表达一个警告:

快点逃啊!快点逃啊!

第五节:从前的恩怨

众人更向里行,又走了一会儿。

裴擒虎突然说道:“有些不对劲…这里不太像是一个墓…”

狄仁杰一个激灵,忙道:“为何这么说?”

裴擒虎说道:“这个墓也未免大得太过异乎寻常了。仅仅墓道我们就走了这么久!”

奕星说道:“纣王乃是九五之尊,墓修得气派一些也事属寻常。”

裴擒虎说道:“若是如此,那么墓中的机关却反而嫌少了,到目前来看,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机关。”

上官婉儿哆嗦了一下,问道:“那什么才叫像样的机关?”

裴擒虎冷笑了一下,反问道:“你想见识一下?”

突然,众人走过一个拐角,进入了一个巨大的旷室。这里四壁都点有长明灯,而房间的中央是一个高台。高台之上是一个石棺。

程咬金早就嫌狭窄的墓道憋屈,此刻走进这个石室便说道:“这里多轩敞!”

狄仁杰指着高台上的石棺说道:“那不是棺材么?这里不是墓室,还能是什么?”

裴擒虎默然不语,不置可否。狄仁杰看他不言语,不禁面有得色。

几人逐级走上高台,这个高台四角立着四尊雕塑。分别是青龙,白虎,朱雀和玄武。四尊雕塑分立四角,拱卫着中间的石棺。

众人走上前,近距离观察石棺。只见这个石棺外壁十分光滑,全无一丝缝隙。

上官婉儿看看狄仁杰,又看看裴擒虎,目光中在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程咬金说道:“还能怎么样?把它打开,看看纣王长什么样子呗。”

奕星突然说道:“这个石棺有些奇怪。寻常棺椁要么有缝隙,要么需要在其上雕塑南天门。象征着灵魂可以自由归天。而这个棺盖严严实实,倒似……”

裴擒虎冷冷地接口道:“倒似是要把里面的东西封住一般……”

上官婉儿心里发毛,便说道:“或许商朝和现在的规矩不同。”

奕星走上前,用手指叩击棺盖,皱皱眉,说道:“那也不对!这个石棺好像是单层的,这可不合商君的建制[9]。”

裴擒虎闻言,当即说道:“确实不对劲!棺椁棺椁,必定其内为棺,其外为椁。莫说一般的富户都能配出两层的棺椁。天子的棺椁则更应该有四重之多[10]。”

奕星点头说道:“如此说来,这墓中难道埋的不是纣王?”

他们二人自说自话,狄程上官等几人听得云里雾里。程咬金走上一步,说道:“他奶奶个熊,你只说该怎么办?”

裴擒虎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过来拿斧子砍一道裂隙,再取万象钩来,就能打开石棺外盖。”

程咬金说道:“早这么和老爷说不就完了!”

他持斧上前,一斧砍下,当即在石棺上砍出一道裂隙。裴擒虎将万象钩插入裂隙,只听一声巨响,棺盖已经解体,碎成好几大块,滑落在地上。

程咬金见棺盖打开,立刻便凑头上前,想要看看传说中的纣王长什么样子。

不料裴擒虎一把拦住他,骂道:“你干什么?谁让你直接用眼睛看给打的?”

程咬金大惑不解:“不用眼睛看,难道用鼻子看?”

裴擒虎不去理他,对着上官婉儿叫道:“女官,让你带的铜镜带了吗?”

上官婉儿闻言,连忙从包中取出几面铜镜,分给各人。

奕星开始给众人解释。原来按照盗墓的规则,不能用眼睛直视古尸,不是防止冒渎逝者,而是因为人们相信眼睛会唤醒不干净的东西。所以要用镜子照着,去看尸体。

倘若镜中一团漆黑,什么也看不到,那这墓便不能盗了。不但陪葬品必须原封不动地放回去,就连棺盖都得原模原样地盖好。

狄仁杰心想:“他的棺盖早已被我们打碎,还怕什么冒渎?至于给他原模原样地盖好,那就更加不可能了。何况这次是奉武后的圣旨前来,便算真的遇上了不干净的东西,只怕也得壮着胆子上了。”

几人学着裴擒虎的样子,调整镜子的角度,去看棺材里的情况。心中都是忐忑不安。

好在铜镜之中能够看见东西,而非一团漆黑。众人扭着脖子,通过铜镜看见棺材里躺着的尸体紧闭双眼,表情狰狞,仿佛临死之时十分痛苦。尸体的胸口还插着一柄长剑,直没至柄。

上官婉儿忍着害怕,说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胸口有一把剑?”

程咬金说道:“他奶奶个熊,这纣王原来是被剑刺死的。”

狄仁杰说道:“很奇怪。为什么要连着这把剑一起下葬?正常不都应该将剑拔出,再下葬吗?”

裴擒虎冷冷地道:“因为这人是还活着的时候被关在这里面的……”

上官婉儿闻言,打了个寒噤,声音发颤地说道:“你是说,纣王是被活埋的?”

裴擒虎摇摇头,说道:“这个给打根本便不是纣王!”

除了奕星,其他几人都吃了一惊。

裴擒虎说道:“这是一个女人,你们看她右手下面,是不是有一个圆盘?”

众人依言看去,果然看见尸体右手附近有一个圆盘。李元芳问道:“那又如何?”

裴擒虎说道:“古人相信女尸阴气重,所以这个圆盘象征太阳,可以驱散阴气。”

奕星点点头道:“此言不假,这人确实不是纣王。”

程咬金有些泄气,骂骂咧咧地道:“他奶奶个熊,难道咱们辛辛苦苦跑这么远,全白跑了?”

裴擒虎抽出尸体胸口的长剑,说道:“那倒也不一定……”

这把剑通体乌黑,在火光掩映下熠熠生辉,显得迥非常物。

裴擒虎说道:“这把剑有帝王气象,绝对不简单!”

程咬金揶揄道:“你直接说能卖很多钱不就完了?”

狄仁杰皱皱眉,正要开口斥责,突然上官婉儿一声尖叫,铜镜脱手落地发出一声脆响,吓得其他人都吃了一惊。

程咬金怒道:“他奶奶个熊!你想吓死老爷?”

上官婉儿浑身发抖,指着棺材,咽了口唾沫,颤颤地说:“你…你们看……”

众人刚刚都在注意裴擒虎拔出的长剑,此刻用铜镜照着,再去看尸体。第一眼看去,都没有发现什么异样,铜镜中还是可以看到尸体的脸。

然而狄仁杰定睛一看,猛地感到头皮发麻。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那女尸的眼镜已经睁了开来,两只血红的眼珠正瞪着众人。

狄仁杰吓得一声惨叫,铜镜脱手飞出。他不由自主转头看去,只见女尸脸上陡然浮起一层黑气,继而眼窝凹陷了下去,显得无比骇人。

众人正在魂不守舍,突然脚下的青砖开始松动。

程咬金大叫一声,地面下陷,他一个肥胖的身子便向下掉落。总算他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石台的边缘,才不致掉下去。

众人眼见地面塌陷得越来越快,都一步步退却。只有上官婉儿离程咬金比较近。

程咬金急得大叫:“好姑奶奶!快来拉我一把。”

上官婉儿回过神来,下意识伸出手去想要拉程咬金,却突然脸色一沉,又把手缩了回去。

程咬金见状,不知上官婉儿为何对自己见死不救,气得破口大骂。

李元芳几个纵跃,落在石壁边缘,伸手下去,将程咬金拉了上来。

高台进一步崩塌,中间的棺材已经落入了万丈深渊,眼见用不了多久,所有人都要摔下去。突然裴擒虎叫道:“快过来!”

众人循声看去,原来地面崩塌时,墙壁上出现了一个甬道。

几人危急之中,慌不择路,都急急忙忙地钻入了甬道之中。众人甫脱大难,一时间都是惊魂未定,手足酸软。

上官婉儿说道:“还好裴擒虎及时发现了这条暗道,不然大家都要糟了。”

程咬金突然目露凶光,骂道:“你这娘们儿,刚刚为什么想害死我?”

上官婉儿别过头去,不看程咬金。

狄仁杰连忙说道:“上官大人刚才受了惊,头脑不清楚也是有的。”

然而众人刚刚都看得真切,上官婉儿是有意不想搭救程咬金。因此众人也都心下起疑。

程咬金怒道:“你就是想老爷死!你说啊!”

上官婉儿突然冷冷地道:“不错,我确实想要你死!”

众人闻言,都大吃一惊。程咬金不料她竟然直承其事,也惊得呆了。

上官婉儿死死瞪着程咬金,缓缓说道:“程咬金,你十五年以前滥杀无辜,将我的父母随便冤死。那之后我便立志,一定要飞黄腾达,有朝一日将你绳之以法,为父母平冤昭雪。十五年前在陕州陕县,有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你肯定已不记得了吧?”

众人眼见她突然牵扯出一桩陈年的惨案,都不禁目瞪口呆。

程咬金眼见已经撕破脸皮,便骂道:“那又如何?几个贱民,杀错了便杀错了!你待怎样?”

狄仁杰眼见两人针锋相对,连忙上前打圆场,说道:“从前的事情,年深日久,谁也说不清了。眼下大家吴越同舟,只好同舟共济,才能化险为夷啊。”

不料上官婉儿突然转过头来,恨恨地瞪着狄仁杰,骂道:“还有你!七年以前,这件案子是你复核,那时你本应查出真凶,为我父母报仇。然而你却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程咬金逍遥法外!”

众人听她说这事与狄仁杰也有关,不禁又是一怔。

第六节:十年前的往事

狄仁杰皱了皱眉,说道:“上官大人,这其中有许多你不知道的隐情。”

上官婉儿怒道:“我管你什么隐情?”

眼见两人僵持不下,奕星上前说道:“我们现在身处极险之地,两位若有矛盾,能不能出去之后再说?”

他这番话提醒了众人,上官婉儿也不再言语。

裴擒虎冷笑一声,说道:“走吧,看看这条甬道通向哪里。”

众人跟随着裴擒虎,向前走去。因为刚才的事情,气氛变得紧张而压抑。

走出不远,众人突然遇见了一个岔路口。

程咬金没好气地问道:“这该怎么整?往左还是往右?”

裴擒虎嘿嘿冷笑,说道:“这谁也说不好,只能听天由命。男左女右,我反正是走左边这条。”

上官婉儿正要说话,狄仁杰突然哼了一声,说道:“你这奸贼还能安着什么好心?跟着你走的话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要走右边。”

李元芳说道:“反正狄大人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程咬金瞪了上官婉儿一眼,骂道:“我哪边都行,反正我不和女狐狸走一边,晦气!”

上官婉儿闻言大怒:“我才不跟你走一起!”

程咬金顺势走到裴擒虎身边,说道:“那好,我和这位裴小哥一起走,你就跟着狄仁杰吧。”

上官婉儿内心深不愿与精通盗墓知识的裴擒虎分开,然而眼下已经说过了不和程咬金一路,却也不好当众食言,只能咬住嘴唇,愤而不语。

奕星叹口气,说道:“那我也跟着裴擒虎。这里机关众多,各位好自珍重!”

说完,奕星和裴擒虎,程咬金一起走入左边的甬道。转瞬之间便不见了踪影。

狄仁杰哼了一声,一头走入右边的甬道。李元芳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上官婉儿犹豫再三,只好也走入了右边的甬道。她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走在前面的狄李二人。

三人小心翼翼,生怕触发了古墓中的机关。

上官婉儿心想:“若是裴擒虎在的话,即便遇到机关陷阱,也不至于束手无策。”她思前想后,终于问道:“狄仁杰,你为什么一直那么讨厌裴擒虎?”

狄仁杰闻言,沉吟半晌,说道:“上官大人,你刚才说我复核案件时不闻不问,导致真凶逍遥法外。是这样吧?”

上官婉儿不意他竟会主动提起此事,是以颇有些意外:“你什么意思?”

狄仁杰叹口气:“你可知我有我的难处?我当时审阅卷宗,其实发现了案件的疑点,本来打算上报的。”

上官婉儿闻言一惊:“那你为什么不上报?”

狄仁杰咬牙切齿地续道:“就是因为卷宗被人偷了!你可知是什么人偷的?”

上官婉儿语音发颤,缓缓问道:“是什么人?”

狄仁杰愤慨地说道:“就是那个裴擒虎!他偷偷潜入大理寺,将重要的卷宗席卷一空。导致我有心替你伸张正义,惩治程咬金。却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上官婉儿一怔:“这么说你之所以那么讨厌盗贼,是因为……”

狄仁杰点点头,说道:“不错。那裴擒虎盗掘先皇陵寝,更偷走大理寺的卷宗。实乃罪大恶极,我确实是不愿与那种人为伍!”

上官婉儿听了他的讲述,总算明白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便淡淡地道:“如此看来,确实是我错怪了你。”

狄仁杰摇摇头:“不知者无罪。这也怪不得你。”

三人继续向前走去,一路上竟然一直平安无事。

李元芳说道:“狄大人,如此看来我们运气不错,这条路是对的。”

狄仁杰答道:“吉人自有天相,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上官婉儿也说道:“只是不知这条路通向哪里,只好先走着看了。”

三人既见道路安全,便也心情放松了一些。

李元芳突然说道:“刚才程将军骂上官大人是‘女狐狸’,听说这次的怪象也与狐妖有关……”

上官婉儿有些不悦,却只说道:“民间口耳相传的故事里,纣王的宠妃妲己,就是狐狸精,不知可不可信。”

李元芳说道:“嗯嗯,武王伐纣平话[11],我也听过的。”

狄仁杰说道:“那都是故事!妲己肯定就是个普通人而已,这世界上哪里有什么狐狸精?”

上官婉儿想了想,说道:“狄国老,你曾在天后跟前说十年之前你杀死了狐妖李白。那是怎么回事?”

狄仁杰眉头一皱,仿佛这是他不愿被人提及的话题,只说道:“那都是一些民间传说……”

上官婉儿正要说话,李元芳突然说道:“狄大人,关于这件事,我也想要请您讲清楚!”

说完,他褪下了兜帽,露出头上的两只大耳朵。

上官婉儿一见之下,不禁啊的一声叫出声来。问道:“你的耳朵这是怎么了?”

李元芳并不回答,只说道:“我生下来就与众不同,是狄大人收养了我。小时候的事情我记不清了,但是算来狄大人正是十年前收养了我……这两件事是否有什么联系?我想请狄大人明告。”

他两只眼睛认真地看着狄仁杰,等待他的解释。

狄仁杰默然良久,说道:“果然纸里包不住火,我就说给你们听……”

两人咽了口唾沫,屏息倾听。

狄仁杰叹道:“十年以前,有一个异人,名叫李白。他诗剑双绝,一时间名动长安城。然而不久之后传出消息,说他是能够蛊惑人心的狐妖,我就奉先皇之命前去铲除他。”

李元芳十分好奇,问道:“然后呢?”

狄仁杰续道:“我率同大军,很快包围了李白和他所在的青楼……”

上官婉儿听见青楼二字,脸上一红,说道:“当着孩子面你说什么呢?”

狄仁杰苦笑道:“都这时了,你还计较什么?”

李元芳说道:“狄大人你说下去就是。”

狄仁杰续道:“我包围了青楼之后,果然李白现出原形,露出两只狐狸耳朵,他果然是狐妖。我立刻上前将他首级斩下。他人头落地之后,突然嘿嘿冷笑。继而他的身子化作一阵青烟飘散,只留下那颗人头被我带回复命。”

上官婉儿偷眼去看李元芳,猜想李元芳和李白之间的联系。

果然狄仁杰接着说道:“那之后我彻查和李白有关之人。发现一个妓女怀有李白的孩子。按大唐律法,孕妇要等到秋后斩决。而秋天到来时,那妓女已经生下一个男婴。”

李元芳咽了口唾沫,已经猜出真相。

狄仁杰说道:“那个男孩十分特异,长着两只兽耳,显然是妖孽的骨血。但是那个妓女临刑前对着我苦苦哀求,说孩子是无辜的,求我饶孩子一命……”

上官婉儿问道:“你就保护了那个孩子?”

狄仁杰点点头,说道:“我看那个孩子生得玉雪可爱,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便把他带回大理寺,收养了他。还让他戴上兜帽,遮起兽耳……那之后你们都知道了……”

李元芳喃喃地道:“狄大人,原来我之所以姓李,是因为我的生父是李白……狄大人,原来我的亲生父母是你杀的……”

上官婉儿听他不再称呼狄仁杰为“您”,而是改口叫“你”,不禁一怔。

狄仁杰叹口气,说道:“不错,我杀了你父母,之后却还以收养你的恩人自居。确实是有失公道……”

李元芳低下头去,不再说话。气氛又变得紧张而尴尬。

狄仁杰心情落寞,正想要出言安慰李元芳,突然脚下一空,身子向下摔去。他不由得一声惊呼。

原来他踩中了陷阱,脚下的青砖应声而落。总算他情急之下抓住了一块岩壁上的凸起,才不至于直接摔落。

上官婉儿看见下面是根根竖立的长枪,不由得吓了一跳,只叫:“狄仁杰,你撑住!”

然而狄仁杰已看出这里底大口小,似一个盖着的碗。想要沿着岩壁爬回地面绝不可能。他惨然一笑,说道:“原来那个壁画里,被乱枪刺死的人是我……”

上官婉儿大急,叫道:“你还没死呢!别说不吉利的话。我和元芳这就想办法。”

狄仁杰叹道:“这里绝不可能爬上去,你们省省吧。我不能为你伸冤,还一直在元芳跟前装作他的恩人。今天合该我有此一报……”

上官婉儿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始终想不到救狄仁杰脱险的方法。

李元芳突然说道:“狄大人,你确实一直都在骗我……明明我的父母就是你自己杀的,你却告诉我说是被山贼害死的……”

狄仁杰垂下头去,说道:“元芳,我对不起你。”

李元芳突然流下泪来,哭道:“但是,抚养我长大的人,也是你……”

上官婉儿看他哭了出来,不禁错愕不已。

突然李元芳身子一矮,踊身跳了出去。他落在垂直的岩壁上,用力把狄仁杰推向上方,叫道:“快接住狄大人!”

狄仁杰被他用力一推,身子陡然拔高了几尺。上官婉儿见状连忙拉住他,把他拉了上去。

然而李元芳自己向下堕去,摔在枪林之中,被无数利刃贯通了身体。

他看见狄仁杰平安无事,微微一笑,便眼神涣散,不再动了。

第七节:预言被打破了?

狄仁杰看见李元芳为救自己而死,又感又悲,伏在地上大叫:“元芳!”

然而李元芳已经说不出话了。

上官婉儿看见狄仁杰伤痛的样子,也感到心中悲凉,却想不出安慰狄仁杰的话来。

狄仁杰突然说道:“我要把元芳的身体取回来。”

说罢,他就站起身来,想要重行跳进深坑。

上官婉儿连忙一把拉住他:“你不要命了?跳下去还上得来吗?”

狄仁杰垂下头去,不住落泪。

上官婉儿扶着他,说道:“走吧,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回到朝中,再纠集人手回来救元芳。”她这话只不过是安慰狄仁杰,就算那时真的带着兵马来救出李元芳,也只能捞出一具尸骨而已。

狄仁杰如何不懂她的意思,当下也只好黯然道:“好,走吧。”

两人相顾无言,打起精神继续寻找甬道的出口。

走出不远,上官婉儿说道:“李元芳虽然是个孩子,但是懂得以德报怨,当真是难能可贵。”

狄仁杰怆然道:“我杀了他父母,却还假仁假义地收养他,到头来反而是他救我一命……”

上官婉儿摇摇头:“你收养他是事实,也未必就是假仁假义了。不然他刚生下来,就要被连坐处死,那才叫可怜呢。”

狄仁杰叹口气:“那时无知无识地死了,未必便不如来这人世走一遭后枉死于此……”

上官婉儿咽了口唾沫,突然说道:“狄国老,你还记得那幅奇怪的壁画吗?”

狄仁杰闻言,抬起头来:“我记得,怎么了?”

他平素见微知著,明察秋毫。然而此时李元芳新死,对他打击太大,令他不能静下心来思考。

上官婉儿缓缓说道:“壁画的第四幅画中,就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人被乱枪刺死……”

狄仁杰一惊:“你是说,直到此刻,一切都还在按照壁画的预言在进行吗?”

上官婉儿面露忧色,轻轻点了点头。

狄仁杰故意大声说道:“我之前便说了,那是前人的传记,怎么可能是与我们有关?鬼神之说,全不可信!”

上官婉儿淡淡地道:“若是今日之前,我也只把它当作迷信。但是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已由不得我不信了……”

狄仁杰心中其实也早没了底气,便说道:“按你这么说,壁画第三幅画还死了一个人。”

上官婉儿道:“对的,是程…是那个身材高大的恶来被绑在铜柱上烧死……”

她本想说程咬金,然而毕竟她心地淳善,不愿直接咒诅他人如此惨死,便改口说是恶来。

狄仁杰猜知她的心思,当下也不点破,只说道:“若说那人便是程咬金的话,按照壁画的顺序,理应是程咬金死在前面,元芳死在后面。只是……”

上官婉儿说道:“只是我们和他们分开之后,不知道他们那边发生了什么。”

狄仁杰点点头道:“若是程咬金安然无恙,那便说明所谓的预言只是碰巧了,实际上全是无稽之谈。”

上官婉儿有些害怕,说道:“若是程咬金当真死了呢?”

狄仁杰缓缓说道:“那就说明他们选择的那条路也是危机四伏,并非我们选错了甬道。”

上官婉儿默然不语,心中只觉得前途一片黯淡。

狄仁杰强打起精神,说道:“程咬金多行不义,就算出了什么事,也是咎由自取。”

上官婉儿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也只好点点头,更向前行。

突然,从前方的甬道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两人听见以后,各自神色一凛,全神戒备。

忽而听见一人怪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快速地由远及近。

两人定睛看去时,突然看见是程咬金一边诡异地狂笑,一边向着自己跑来。

狄仁杰吃了一惊:“程将军?”

程咬金冲到两人面前,突然停下脚步,笑道:“哎呦,可真糟糕,我看看啊。”

上官婉儿听他说得不明不白,只觉得十分困惑:“程咬金,你说什么?”

程咬金不答,突然狂笑着继续向前跑出,转瞬之间便消失无踪了。

两人只感到十分诡异,对望了一眼,眼光中都在说:“这人是怎么了?”

狄仁杰率先打破沉默,说道:“不论怎么说,程咬金还活着,这说明预言什么的,不尽不实。”

上官婉儿闻言顿感宽怀:“是啊。”

然而狄仁杰脸色一变,说道:“但是奇怪之处在于,程咬金怎么会从我们前面跑过来,而且就像是得了失心疯……”

上官婉儿说道:“会不会是他们先到了前面,然后他看到了什么……什么可怕的东西……”

狄仁杰苦笑了一下:“我真想不到什么东西能把那个程咬金吓成这样……”

两人理不出眉目,也只好继续向前走,寻找线索。

走出不远,突然迎面看见两团火光。狄仁杰立时警觉,说道:“站住!”

两人立刻站定脚步,却发现远处的两团火光也不动了。狄仁杰鼓起勇气,叫道:“什么人?在前面装神弄鬼!”

他这么问,是强行给自己壮胆。他心中只怕来者不是人而是别的什么。

突然从远处传来桀桀桀桀一阵怪笑,另一人说道:“原来是狄大人。”

上官婉儿立刻安下心来,叫道:“是裴擒虎和奕星吗?”

奕星远远答道:“是我们。你是上官大人吧?”

四人既见对方都是认识的人,便不再顾忌,走上前相认。

狄仁杰虽然对裴擒虎深有成见,然而此刻毕竟觉得他比鬼怪要可亲许多。当下说道:“你们俩怎么会进入我们所在的甬道?”

不料奕星脸色一变,答道:“我们一直在自己的甬道里没出去过,小生还以为是两位大人进到了我们这条甬道!”

上官婉儿心中立刻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她战战兢兢地说道:“难不成……”

裴擒虎手里还拿着那把古剑,他冷冷地道:“看来这两条甬道一开始就是彼此连接的,不论走哪一条,都会相遇。”

奕星叹口气:“如此看来,我们这一趟是白走了。”

裴擒虎突然问道:“之前跟着你们的那个小孩呢?”

狄仁杰听他提起李元芳,不禁悲从中来。垂下头道:“元芳为了救我,死了……”

裴擒虎脸色一沉,问道:“什么时候的事了?”

狄仁杰眉头一皱:“你问这个干嘛?”

裴擒虎哼了一声,说道:“不说也罢,如此看来预言毫无差错。”

上官婉儿一愣,说道:“程咬金不是没有死吗?怎么你们说预言没错?”

奕星看着上官婉儿,脸上满是恐惧,颤抖着说道:“上官大人,程将军已经遇难了,大概是两个时辰以前的事了……”

狄仁杰和上官婉儿浑身剧震,只感到头皮发麻。狄仁杰说道:“不可能,我们刚刚还看见程咬金从我们身边跑过去!”

裴擒虎冷笑道:“你不信,就跟过来看!”

他掉头走出,众人连忙跟在后面。奕星趁机问道:“李元芳是什么时候遇难的?”

上官婉儿略一推算,说道:“大概一个时辰之前……”

众人走出很远,来到了甬道的一个断口。这里有一根烧红的铜柱,上面绑着一具焦黑的尸体。

裴擒虎指着焦尸说道:“喏,你们说的程咬金就在这里了。”

上官婉儿闻到一股烧焦的气味,只感到十分恶心,竭力遏制住想要呕吐的冲动。

狄仁杰满脸惊惶之色,说道:“不可能呀,我们不久前还见了程咬金一面。如果他之前便死了,那和我们说话的那个,又是什么东西?”

众人听他说得诡异,都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奕星缓缓问道:“那个‘东西’和狄大人说了什么吗?”

狄仁杰一怔,说道:“他说什么‘哎呦,我看看,真糟糕’什么的……”

裴擒虎闻言,冷笑道:“这像是那个程咬金会说的话吗?他要是说这句话,自然是‘他奶奶个熊,让老爷我看看!’这么说吧……”

几人闻言,都觉得裴擒虎虽然粗鲁,但是分析得十分合理。上官婉儿回想起那个程咬金脸上诡异的笑容,不禁感到十分后怕……

奕星叹口气,说道:“总而言之,如今看来预言一点没错,我们正按照壁画预言的方式一个个死去……”

上官婉儿倒抽了一口凉气,说道:“第五幅壁画上,只剩四个人了。一个人死了,三个人活下来……”

她说到这里不再说下去,但是人人都明白她的意思。那就是接下来还要死人……

众人心情压抑,狄仁杰说道:“走吧,这里味儿大,待着不自在……”

几人便一起向着原路返回,期待返程中能够发现一些线索。

第八节:谁是撒谎者

四人在甬道里穿行,都不知道路在何方。

上官婉儿突然说道:“壁画接下来是什么内容,大家还记得么?”

奕星似乎早已猜出会有人问,闻言便说道:“记得是三个人站着,一个人倒在地上死了。”

狄仁杰低声说道:“也就是说,接下来我们四个之中还会死一个。不,准确地说是我们三个男的之中……”

奕星问道:“狄大人此言怎解?”

狄仁杰说道:“起初我们以为壁画上是纣王和妲己,如今看来就是我们几人。唯一的女性在第五幅壁画中没有死,所以自然是我们三个人里要死一个。”

上官婉儿闻言,心中稍微有些庆幸,但她转念一想,便说道:“可是第六幅画上,所有人都倒在地上了……”

狄仁杰点点头:“是啊,所以也就是一个先后顺序而已,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异……”

众人闻言,顿感一阵不寒而栗。

突然奕星啊的大叫了一声,引得其余三人都吓了一跳。

裴擒虎骂道:“你干嘛?你不知道这么大喊大叫会吓莫呵人吗?”

奕星说道:“你们看,看甬道的墙壁。”

众人闻言,顺着奕星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墙壁上有一个个奇怪的铭文。这些铭文之上青苔遍布,在火光之下泛起幽幽磷光,显得神秘鬼魅。

原来众人刚刚经过时,走得匆忙,是以不曾发现墙壁上的异状。

上官婉儿挠挠头:“这些铭文是是什么意思?”

奕星说道:“这上面说的是:‘谎言引来死亡,诚实者可以脱离苦海,说谎的人会被魔鬼吃掉……’。”

上官婉儿有些失望,说道:“我以为是什么有帮助的话,原来只是古时候的佛偈。”

奕星摇摇头,说道:“不然,小生觉得这确实是指导我们逃出生天的话。只是如果相信这句话,就说明,我们中有人在隐瞒真相。”

狄仁杰脸色一变,正要说话。不料上官婉儿先对着裴擒虎说道:“裴擒虎,你隐瞒了什么?快从实招来!”

裴擒虎冷笑一声,说道:“你凭什么说我隐瞒?”

上官婉儿心中已经算定了裴擒虎是个不法之徒,自然是他藏有私弊。便说道:“大丈夫事无不可对人言。裴擒虎,你又何必遮遮掩掩?”

裴擒虎冷笑一声,说道:“倘若我当真隐瞒了什么,说出来岂不是给魔鬼吃掉了?”

上官婉儿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套出裴擒虎口中的话。

裴擒虎说道:“不过我并没有隐瞒什么,你想问什么的话,只管开口便是!”

上官婉儿闻言说道:“那好,你为什么要潜入大理寺,偷走我父母冤案的卷宗?”

裴擒虎哼了一声,说道:“什么你父母的卷宗?我没有偷!”

上官婉儿怒道:“还在抵赖?难道不是你偷偷潜入的大理寺吗?”

裴擒虎说道:“我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盗墓我干过,潜入大理寺我也干过,但是我唯独没动什么关于你爸妈的卷宗。”

狄仁杰突然走上一步,说道:“就是你偷走了我的卷宗,你为什么不承认?”

裴擒虎正要答话,突然狄仁杰长声惨叫。

众人吃了一惊,转头看去时,发现狄仁杰满脸痛苦,捂着自己的右臂。

奕星眼尖,当即说道:“他的右手没有了……”

裴擒虎和上官婉儿定睛一看,果然看见狄仁杰的右手齐腕而断,鲜血汩汩涌出。

奕星连忙撕下一截衣服,给狄仁杰扎住手臂,阻止血流进一步流出。

上官婉儿颤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狄仁杰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裴擒虎冷冷地道:“看来铭文没有骗人,说谎话会被魔鬼吃掉……”

上官婉儿只感到难以置信,问道:“难道,真的不是裴擒虎偷走了我父母冤案的卷宗?他那样的盗墓贼竟然没有说谎?”

裴擒虎闻言皱了皱眉,突然昂首说道:“女官,你嘴里放干净点。什么叫‘他那样的’?你可知我父亲是谁?”

上官婉儿年纪尚轻,不知前朝遗老,是以摇了摇头。

狄仁杰忍着痛苦,缓缓说道:“他父亲是裴东来,先帝最为器重的虎臣。武后即位时他拼死劝谏阻拦,然后就不明不白地死了……”

裴擒虎嘿嘿冷笑,说道:“你也知道是不明不白地死了?妖后只为了一己私欲,屠戮满朝忠良。我之所以盗掘陵寝,就是为了从先帝和我亡父的尸体上找出她谋害好人的证据!”

上官婉儿一惊:“原来你是为了这个理由才去盗掘王墓?”

裴擒虎说道:“正是如此。至于大理寺那次,也是我为了偷偷找到与我父亲之死有关的卷宗,才去偷盗。我根本就没有动任何不相干的卷宗!”

上官婉儿至此疑窦尽解,她回过头来看着狄仁杰,说道:“那你为什么说是裴擒虎偷的?”

狄仁杰正要说话,裴擒虎把食指放在唇前,缓缓说道:“说谎的话,左手也会被吃掉了。”

狄仁杰沉着脸,缓缓说道:“程咬金错杀好人,那之后他贿赂了我。所以一直都是我帮他隐瞒罪证。七年前武后命令彻查冤假错案,我不得已又取出了当年的卷宗……”

裴擒虎冷冷地道:“就是我进大理寺的那一年?”

狄仁杰点点头,说道:“不错。你偷走了一些卷宗,我趁机监守自盗,把上官婉儿父母的卷宗藏了起来,告诉众人也是被你偷走的……”

裴擒虎嘿嘿冷笑,揶揄道:“好一招移花接木,当真是高!”说罢,他有条不紊地鼓掌,掌声在静谧的黑暗中听来格外刺耳。

上官婉儿心情悲凉,她鄙夷地看着狄仁杰,说道:“好一个秉公而断的大理寺卿啊。”

狄仁杰颓然坐倒在地,缓缓说道:“不错,这件事是我做错了,各位若是有什么不满,现在便可报仇雪恨。”

上官婉儿想起父母含冤惨死,是他令真凶逍遥法外,不禁怒从中来,当即抡了狄仁杰一个耳光。

只听一声清脆的响声,狄仁杰脸上已多了一个红色的掌印。

这一下上官婉儿用足了力气,不用说自然是极为疼痛。然而唐人相信士可杀,不可辱。疼痛还在其次,狄仁杰当众受辱,这可比挨巴掌要难受得多。

狄仁杰缓缓说道:“光打一掌只怕不够你泄恨。”

上官婉儿咬紧牙关,啪啪啪啪又是几巴掌,打得狄仁杰眼冒金星。

狄仁杰本就失血过多,此刻又被重重打了几掌,不禁颓然坐倒,说道:“我做错了事,这些年来都在耿耿于怀,直至此刻才得到报应,已可说是晚了……”

奕星听出他语气有变,问道:“狄大人,你要干什么?”

狄仁杰苦笑了一下:“报应不爽,报应不爽。今日我死在此处,或可稍解心中罪愆。”

说罢,他突然咬舌自尽,口中狂喷鲜血,向后便倒,眼见是不活了。

上官婉儿本来没有逼死他的意思,不料狄仁杰自知罪孽深重,说完话当即自戕,任何人来不及解救。此刻她眼见狄仁杰身死,不禁大叫一声,心中颇有些愧悔。

连裴擒虎都不再讥嘲狄仁杰,他对着狄仁杰的尸身拱手说道:“你虽然贪赃枉法,但是临到头来,却不推诿罪责,坦然受过,也算是一条好汉。”

原来他已看出狄仁杰自从真相被戳穿便已决心自杀,但是他故意先激得上官婉儿打自己耳光,之后才从容自尽。原本他既已要死,便完全可以不必挨这份屈辱。但他若是先行自杀,上官婉儿便不会再折辱死人,便无法起到解愆释罪之功。

上官婉儿看着狄仁杰倒在地上,突然垂下头,说道:“如今第五幅壁画也应验了……”

她话音刚落,只听一阵异响,甬道的墙壁逐渐崩塌,出现了一个入口。

奕星见状说道:“走吧……”

上官婉儿垂头丧气地说道:“还往里走干嘛?下一幅图里我们全都死了……何必顺遂它?”

奕星说道:“可是不进去,我们怎么查知狐妖的秘密?更如何回去给武后复命?”

上官婉儿平素敬爱武则天,然而此时她心灰意冷,只说道:“反正是要死,还不如坐在这里聊聊天,聊够了就学狄国老咬舌自尽来得痛快……”

奕星皱皱眉,正要说话。裴擒虎握住手里的古剑,对着奕星问道:“奕星,你是不是也有事瞒着大家?”

奕星一怔,答道:“怎么会?”

他话音刚落,突然惨叫一声,原来他右手的两根指头已被不知什么东西咬断了。

裴擒虎瞪着奕星,后者满脸煞白,一言不发。

裴擒虎冷冷地道:“之前在壁画前,盾山说的话,你是不是听懂了?”

奕星眼见此处无法撒谎,只好答道:“不错,我听懂了。”

上官婉儿抬起头,问道:“它说的是什么意思?”

奕星答道:“它说的是‘快点逃啊,快点逃啊!’。”

他的声音本就低沉,此刻在黑暗中传来,更加阴森。令听者顿感毛骨悚然……

第九节:奕星的过去

上官婉儿心中害怕,便说道:“你那时就已经知道了盾山在警告我们,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奕星默默不语,并不回答。

上官婉儿情急之下,就想破口大骂。裴擒虎冷冷地道:“看来这里虽然不能撒谎,但是可以保持沉默来回避问题……”

奕星对着上官婉儿说道:“不错,我没有义务一定要回答你。”

裴擒虎问道:“壁画上还说了什么吗?最后那幅并列在一起的壁画是什么意思?”

上官婉儿心道:“奕星明明是铁了心要装哑巴,他又怎么会回答你?”

不料奕星见裴擒虎提问,当即答道:“那两幅壁画并无先后顺序,而是两个结局……”

上官婉儿见他开口,倒是颇出意料之外,说道:“什么两个结局?”

奕星叹口气,说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这是没有确定的未来,一种结局是所有人都死在这里。另一种结局被人涂抹掉了,看不出来。”

上官婉儿感到一阵阴森,说道:“我起初以为壁画暗示我们必死无疑,如此说来还不一定吗?”

裴擒虎哼了一声,说道:“谁知道被涂抹掉的壁画是什么内容。说不定整整齐齐地莫呵在这里还比较幸福。”

上官婉儿瞪了他一眼:“反正继续留在这里是必死无疑,还不如进去一探究竟,死也死个明白。”

裴擒虎嘿嘿冷笑,说道:“我没兴趣,不过反正也没事做,就走吧。”

三人走入新出现的甬道,一路向前。起初甬道十分狭窄,然而越向里行,便越发开阔。显然这条道路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人工修建起来的。

裴擒虎突然说道:“什么狗屁预言,根本就是什么东西在引领我们走上一条注定的道路。”

上官婉儿经历了种种之后,已经处变不惊,只淡淡地道:“你又何必跟他较劲?反正富贵有命,生死在天。”

裴擒虎翻个白眼:“在个屁天!”

奕星一路上一直一言不发,此时说道:“在不在天,那也十分难讲……”

又过一会儿,裴擒虎突然说道:“到出口了!”

原来不知不觉间,三人已经走到了甬道的尽头。探头出去看时,只见这里空旷广阔,竟和之前的墓室别无二致。中间都是一个高台,高台的四角有四根高耸的石柱。四根锁链起自石柱,连在高台的中央。

三人拾级而上,来到高台之上时,上官婉儿一声惊呼。

原来高台之上并无棺椁,四根锁链汇聚的地方是一个男人的尸体。

这个死人被层层叠叠的锁链锁在中央,头垂下来,看不清面容。只是他的姿势极为扭曲,显得十分痛苦。但是奇怪之处在于,虽然历经千年,但是尸体并没有腐烂的迹象。

三人走上前,看见锁链从尸体的琵琶骨和肩胛上穿过,最终分为四股,连在石柱上。

奕星见状说道:“四根石柱,对应青龙白虎朱雀和玄武,他们镇卫着这具尸体。”

裴擒虎突然眼神涣散,仿佛神志失常。他缓缓走上前去,不自禁伸出手去,抬起了尸体的头颅。待看清那人的面容之后,他浑身剧震,踉踉跄跄地退出两步,手中长剑脱手落地。

上官婉儿和奕星也已看清,这具尸体的面同和裴擒虎一模一样。

上官婉儿大惊:“这是怎么回事?”

奕星走上前拾起长剑,交还给裴擒虎,突然说道:“咦?”

上官婉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长剑落地的位置有古老的铭文,便问道:“写了什么?”

奕星一个字一个字缓缓念道:“商君·帝辛[12]。”

上官婉儿不解道:“什么地心?”

奕星说道:“就是纣王……”

裴擒虎自从看见了尸体的面容之后,便受到极大触动,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奕星继续用手拂开积尘,继续念道:“帝辛年少有为,天资聪颖,闻见甚敏,才力过人……”

上官婉儿奇道:“素闻纣王刚愎自用,残忍无道。怎么这里都是赞词?”

奕星答道:“千年积毁,那也不算什么。何况便算纣王当真无道,墓志上却也当是毁誉参半。”

他继续翻译铭文,上官婉儿和裴擒虎越听越是心惊。

原来千年之前,帝辛励精图治,勤政爱民。但是他不敬鬼神,不司祭礼,最终惹怒了众神。

众神用黏土做了一个美丽的狐妖,给她取名叫妲己,希望妲己可以魅惑帝辛,让帝辛老实为众神献上贡品。然而帝辛不好美色,始终不接纳妲己。众神恼羞成怒,认为是妲己无能,要杀死妲己。这时候帝辛却站了出来,保护了狐妖。

经历了这件事之后,帝辛与众神彻底撕破了脸皮。然而妲己本来仅仅是奉命前来诱惑帝辛,却因此真心爱上了帝辛。两人渡尽劫波,最终走在了一起。

商的国民全都十分高兴,百姓庆祝国君有了一位美丽的妻子。

然而好景不长,妲己是众神所创造的人偶。众神使用神力,令她失去心智,胡乱杀戮百姓,犯下滔天罪行。

帝辛见了以后非常伤心,他用自己的剑刺死了妲己。然后他命令群臣将自己与妲己一起封在墓中,防止狐妖再度作祟。

帝辛杀死了所爱之人,之后用自己的生命,永远陪在了爱人身边,也封印住了众神的傀儡。

奕星讲述完以后,裴擒虎和上官婉儿都十分感慨。

上官婉儿说道:“原来纣王并非暴君,而是一位有德之君。”

裴擒虎叹道:“有的君王,为了百姓,可以奋不顾身。有的君王却只知道剪除异己,鱼肉百姓。”

上官婉儿总觉得他意有所指,她一皱眉,正要说话。然而奕星先说道:“裴公子所言极是。”

上官婉儿看着奕星,突然说道:“奕星,你和裴擒虎是什么关系?”

奕星吃了一惊:“什么什么关系?”

裴擒虎对着上官婉儿说道:“我和他昨天之前从来没有见过,怎么了?”

上官婉儿说道:“我只是奇怪。为什么他在天后面前指名道姓要你陪同?又为何这一路上他都帮你说话?刚刚我问他问题,他不回答,然而你一问,他便老老实实交代了……”

裴擒虎点点头,心中颇以为然,便也转头看着奕星,等他答复。

奕星垂下头去,良久方道:“我之所以要救裴擒虎,全都是因为,裴东来是我的恩人”

上官婉儿吃了一惊:“裴东来是你的恩人?”

奕星抬起头:“不错,十年以前若非裴恩公接济,我早已死在长安!那之后我便下定决心,要竭尽所能回报恩公。不料恩公仗义执言,为先皇请愿,竟被妖后残忍害死!”

裴擒虎闻言,脸色一变。

上官婉儿听他直言“妖后”,怒道:“你岂敢污蔑当今圣上?”

不料奕星冷冷地道:“你算什么东西?还敢在此处耍官威?”

他此前一直表现得文质彬彬,此刻突然一反常态,显得桀骜不驯。上官婉儿一哆嗦,不敢再与他争辩。

奕星继续说道:“我之所以明知盾山警告还要骗你们进入此处,正是因为壁画上面明言,只要解开狐妖的封印,就能引发天变地异。那时妖后的政权必被推翻,我便也可替恩公报仇!”

上官婉儿语声发颤地说道:“就算你恨天后,却也不该把天下苍生都卷进来吧……”

奕星冷冷地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上官婉儿急道:“你这么一来,不是连你恩公的儿子都要害死了吗?”

奕星冷笑道:“那也只能说是无可奈何。”

裴擒虎突然说道:“妖狐的封印已被解开了吗?”

奕星点点头道:“这把漆黑的古剑正是妖狐的封印,之前那具女尸便是被封印的妖狐!一切早已注定,谁也逃不开!嘻嘻,哈哈哈哈……”

他突然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令人闻之不寒而栗。

上官婉儿心中惨然,知道已经无可挽回。她和裴擒虎相顾无言,只能暗自发愁。

上官婉儿说道:“原来那具胸口插着剑的女尸就是狐妖,只是我还不明白,为什么你和纣王长得一模一样?”

裴擒虎叹口气,说道:“刚刚我初次见到这具尸体,就觉得十分熟悉,仿佛看到了前尘因果……或许冥冥之中,真的有定数。”

奕星邪笑着,说道:“是你封印了妖狐,然而解除封印的也是你。可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哈哈哈……”

他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巨响。一只巨大的白狐从天而降,一口咬住奕星,将他吞下了肚子。

奕星连叫都没叫一声,已经命丧狐腹。

第十节:结局

裴擒虎和上官婉儿眼见奕星死于非命,都不禁大惊失色。

那只巨狐吃掉了奕星,突然抬起头来瞪着两人,一双血红的眼睛令人望而生畏。

上官婉儿吓得大叫一声,退到裴擒虎身后。心想:“原来祸乱洛阳的妖狐就是这样的。”

裴擒虎眼见无处躲藏,只好硬着头皮双手持剑,打算借此和巨狐周旋。

不料那白狐看清裴擒虎的面容和他手中的剑的时候,突然咦的一声,继而说道:“你是帝辛?”

裴擒虎万万料不到巨狐竟会说话,当下一怔,说道:“我不是。”

白狐愣了一下,说道:“怎会不是?”它垂下头,思索了片刻,继而冷笑道:“我糊涂了,帝辛活不了这么久,你应该是帝辛的转世。不过也没差别,总之我是容不下你!”

裴擒虎冷汗涔涔而下:“你是谁?为何与我结仇?”

“结仇?咱俩没仇……”白狐双眼之中射出冷电也似的目光,说道:“只不过杀死帝辛就是我使命而已。”

裴擒虎眼见躲不过这一劫,只好全神贯注,准备御敌。

上官婉儿到了此时,惊惧稍去,便打起精神问道:“你是谁?”

那白狐似乎对上官婉儿兴趣不大,但还是答道:“我便是创世神女娲制作的最精美的人偶妲己。女娲娘娘命令我杀死帝辛。”

上官婉儿问道:“女娲为什么要让你杀死纣王呢?”

白狐瞪了她一眼,冷冷地道:“帝辛胆大妄为。他来到女娲的庙堂朝拜,竟然垂涎于娘娘的美貌,题下淫诗一首[13],惹得天怒民怨,可说是咎由自取!”

上官婉儿心想:“民间传说中确实有纣王冒渎女娲神殿的传说,难道竟是真事?”

那白狐似乎失去了耐心,突然踊身扑了上来,直取裴擒虎。

裴擒虎见机极快,不待白狐近身便着地滚开。

白狐见一扑不中,掉转头颅,再一次扑向裴擒虎。

这一次裴擒虎不再闪躲,持剑迎上,只听乒的一声,长剑砍在白狐的獠牙之上。震得裴擒虎手腕发麻。

白狐向后退开两步,笑道:“好小子……”

裴擒虎和它短暂交锋,已知道不能以硬碰硬。只得暗自筹思脱身之策。

上官婉儿眼见裴擒虎和白狐在这闭室之中相斗,不禁十分紧张。

突然白狐转过头来,看着上官婉儿,说道:“连你也来了,那就先吃你。”说罢,便猛地冲向上官婉儿,想要一口吃掉她。

上官婉儿吓得手足酸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裴擒虎见状大惊,要待上前救时,却哪里来得及?

眼见上官婉儿也要香消玉殒,说时迟那时快,一块石壁自地面快速上升,挡在了上官婉儿身前。

白狐见状,骂道:“盾山,你还没死么?”

那石壁逐渐变形,变作盾山的模样,它对着裴擒虎急切地叫道:“快过来!”

裴擒虎看出盾山是在保护自己,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去。盾山将两人包在体内,再一次潜入大地之中。

上官婉儿和裴擒虎身处黑暗之中,伸手不见五指,只觉得颠簸了一阵,便进入了一个房间。

上官婉儿一眼便认出这是众人当初解读壁画的场所,只要沿着墓道走出瀑布就可以逃出生天。

盾山突然开口对着裴擒虎说道:“陛下,臣就送你到这里了。”

裴擒虎一头雾水:“你叫我什么?你怎么突然会说话了?”

盾山说道:“臣负责守护壁画的秘密,被封印了语言。直到陛下拔出了封印之剑……”

上官婉儿联系前因后果,说道:“你是不是商纣王的臣子,所以要救纣王的转世。”

盾山说道:“不错,我就是恶来,为了守卫王上,而自愿将灵魂封在石头中。”

上官婉儿一惊:“你是恶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盾山说道:“陛下牺牲自己,试图封印女娲的人偶。但是只凭陛下一人还不足够,所以忠心的臣子们一同献出自己的生命,来拱卫陛下。”

裴擒虎沉吟道:“如此说来,之前我们见到的骨堆,并非修墓的工匠,而是殉死的臣子。”

盾山点点头:“不错,他们都是自愿留下,镇压狐妖。”

上官婉儿想起一事,问道:“刚才那个白狐说纣王亵渎女娲,这是怎么回事?”

盾山叹口气,说道:“女娲是人之母神,一直自恃地位尊崇。历代先王都对她毕恭毕敬。但是陛下不愿意花费物力供奉女娲,惹得女娲十分不悦。”

上官婉儿问道:“所以他就在女娲的庙堂故意题下淫诗?”

盾山摇摇头:“并非如此……女娲试图让陛下折服于自己的美貌,但是陛下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惹得女娲恼羞成怒,才制作了人偶妲己……”

盾山说妲己二字时,意味深长地看着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一惊,说道:“你是说……”

她话音未落,突然四肢抽搐,痛苦地弯下腰去,使人看不见她的面目。

裴擒虎紧张地看着她,全神戒备。

突然上官婉儿抬起头,狞笑道:“帝辛,你以为跑得了吗?可真糟糕。”

裴擒虎说道:“果然,上官婉儿就是妲己的转世,所以你能随意附在她的身上,是吗?”

上官婉儿狞笑道:“哎呦,你头脑很灵光。”

裴擒虎哼了一声,冷冷地道:“之前她说的那个行为古怪的程咬金,也是你变作的吧。”

上官婉儿嘿嘿冷笑,突然伏下身子,手足并用地走路,样貌鬼魅,浑似一只狐狸。

盾山说道:“陛下,恕臣已不能插手,唯陛下自安。”

上官婉儿突然扑上来,身形迅捷无伦。

裴擒虎一时不察,右臂已被上官婉儿咬中,登时血流如注。他一咬牙,不用长剑,只凭双手与她过招。转瞬之间,两人已经交换了近百招。

上官婉儿灵动非常,但裴擒虎也是矫健轻快。盾山紧张地注视着二人相斗。

突然,裴擒虎大喝一声,左手扼住上官婉儿的脖子,将她捺在墙上,右手举起长剑,作势要刺。

上官婉儿此时命在顷刻,但还是冷笑道:“来呀,刺死我,就像你一千年以前做的那样!”

不料裴擒虎凝剑于空,并不刺下。

上官婉儿眉头一皱,怒吼道:“刺死我,这就是我的宿命!”

裴擒虎左手运劲,将上官婉儿掷在地下。上官婉儿翻起身来,满脸不解,不知为何裴擒虎放过了自己。

盾山也十分困惑:“陛下,你为何放过狐妖?”

裴擒虎沉默良久,方道:“我不是什么陛下。我只是不愿意被所谓的天命掌控!”

盾山叫道:“陛下,你必须用盘庚[14]刺死狐妖才能封印她!”

裴擒虎抬起头,大声说道:“我父亲一生克勤克俭,忠心报国。被武后阴谋暗杀,却只有一句‘命该如此’!武后行奸使诈,夺权篡位,却自封为‘天命所归’!解除妲己封印的是我不假,但是我不信那是什么天命!”

上官婉儿神情异样地看着裴擒虎,一言不发。

裴擒虎说道:“若命运如此,我便亲手粉碎它!”说罢,他横剑当胸,用力斩下。只听一声巨响,这把通体乌黑的古剑已经断作两截。

上官婉儿见状,两行清泪自眼中流下,黯然道:“女娲娘娘,恕妲己无能…”

说罢,一缕青烟从上官婉儿头上散去。上官婉儿一头倒在地上。

裴擒虎连忙抢上,扶起上官婉儿。

盾山欣慰地笑道:“陛下,恭喜你打破了千年的宿命。臣就此别过……愿来生还能做陛下的臣子……”

话音刚落,盾山土崩瓦解,变成了一堆碎石。

裴擒虎一阵惊愕。这时上官婉儿也悠悠醒转。裴擒虎搀扶着上官婉儿穿过瀑布,走出了这座古墓。

刚一走出古墓,就看见那柱长香已经燃至末尾。裴擒虎上前跪下,似是感谢神明护佑。

上官婉儿见状,淡淡地说道:“你还拜什么?神也不一定都是好人……”

裴擒虎哼了一声:“我拜的是祖师爷,关你屁事?”

上官婉儿碰了个钉子,有些不悦。过了一会儿,忍不住说道:“你觉得妲己死了吗?”

裴擒虎说道:“她变成一阵烟飘散了,谁知道她死没死?只怕还会祸害百姓。”

上官婉儿说道:“那倒不一定,我觉得她应该不会那么做了……”

裴擒虎问道:“你凭什么那么说?”

上官婉儿叹道:“刚刚她附身的时候。我能看出她并不想要伤害你,也不想要伤害其他人。她似乎只是期待着被你杀死而已……”

裴擒虎冷哼一声:“照你这么说她还成好人了?那奕星,狄仁杰这些人是谁害死的?”

上官婉儿愠道:“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人话?”

………………

旬日后,上官婉儿独自一人回到朝中面圣。

武则天连忙接见了她,询问事情经过。

上官婉儿一一具言,说知如此。

武则天听说狐妖不会再作祟,不禁心中大安。但是听说钟馗,狄仁杰等人惨死,也不禁扼腕叹息。

最后武则天问道:“裴擒虎为何不来见我,此次调查,他立有大功,本应加官进爵。”

上官婉儿垂下头答道:“他说怕天后杀他的头,不愿见天后,自己走了……”

武则天皱皱眉,苦笑道:“我没来由地,为什么杀他的头?”

上官婉儿默默不语,良久方道:“陛下恕罪,有一句话裴擒虎让我带给陛下。”

武则天看她神色郑重,便说道:“你说吧,是什么话?”

上官婉儿咽了口唾沫,缓缓说道:“既有业因,便有业果。善恶报应,如影随形。千年之后,毁誉由人。”

武则天沉吟不语,只是反复琢磨着这几句话。

自此之后,武则天广修德政,慎杀慎戮。神龙元年得以善终,年八十二。

武后死后留无字碑,功过留后人评说。

(全文完)

后记:

非常抱歉结局拖了这么久。

这个故事写得不太好,我一直试图找出一个好的解决方案,但是始终也没有找出来。

所以最终决定删繁就简,用这种形式将它完结。

说实话,这个故事里的人物塑造我都不满意。他们大多数时候只是为了推动故事发展的工具,没有一个被塑造成拥有自己“秉性”的角色。

鬼神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叵测,恩怨离合。

所以这个故事其实讲的是几场恩怨,而不是恐怖。

谢谢一直以来在追这个故事的各位。

参考^类似于现在的城管。《旧唐书》载:“监市践于衙,理市治序。”^官名。隋初置, 大理寺司直十人,炀帝时增至十六人,掌出使推覆,若大理寺有疑案,则参议之。^鹿台,商纣王所建之宫苑建筑。淇县城西十五里太行山东麓,与洛阳同在今河南境内。^裴东来,徐克电影《狄仁杰之通天帝国》中的人物,历史上并无此人^官名。隋代置,为太子门下坊次官,员四人,正五品上。大业三年(607)减为二人。^恶来:一作"恶来革",商纣王的大臣,飞廉(又作蜚廉)之子,以勇力而闻名。武王伐纣之时,他被周武王处死。^民间流传,比干怒视纣王,自己将心摘下,扔于地上,走出王宫,来到民间,广散财宝。^《史记·殷本纪》:“百姓怨望而诸侯有畔者,於是紂乃重刑辟,有炮格之法。”裴駰集解引《列女传》:“膏铜柱,下加之炭,令有罪者行焉,輒堕炭中。^殷墟商王陵墓室中,多用大木条叠压成方形或亚字形的椁室,其正中安放商王棺木。^天子棺椁四重,亲身的棺称椑,其外蒙以兕及水牛皮;第二重称地也,以椴木制成;第三重称属,第四重称大棺。帝后之外椁两重,多用梓木,因而其棺椁又称"梓宫"。^南宋的《武王伐纣平话》,是《封神演义》的原型。后者成书于明朝。此处认为唐朝的李元芳也听过评书一类的故事^帝辛(约公元前1105年―公元前1046年),子姓,名受 (一作受德), 沫邑(今河南淇县)人,商朝末代君主,帝乙少子,世称殷纣王、商纣王。^传说商纣王一天来到娲皇宫,本是来祈求这位女神的保佑,但看到女娲氏的雕像是那么乳丰臀大,富有性感,臣下又告诉他,这是根据女娲氏当年的样子雕塑的,于是这位精力充沛的国王,禁不住心旌摇曳,在娲皇宫的墙上题了一首淫诗: 凤鸾宝帐景非常,尽是泥金巧样妆。 曲曲远山飞翠色,翩翩舞袖映霞裳。 梨花带雨争妖艳,芍药笼烟骋媚妆。 但得妖娆能举动,取回长乐侍君王。^传说中纣王的佩剑参考^类似于现在的城管。《旧唐书》载:“监市践于衙,理市治序。”^官名。隋初置, 大理寺司直十人,炀帝时增至十六人,掌出使推覆,若大理寺有疑案,则参议之。^鹿台,商纣王所建之宫苑建筑。淇县城西十五里太行山东麓,与洛阳同在今河南境内。^裴东来,徐克电影《狄仁杰之通天帝国》中的人物,历史上并无此人^官名。隋代置,为太子门下坊次官,员四人,正五品上。大业三年(607)减为二人。^恶来:一作"恶来革",商纣王的大臣,飞廉(又作蜚廉)之子,以勇力而闻名。武王伐纣之时,他被周武王处死。^民间流传,比干怒视纣王,自己将心摘下,扔于地上,走出王宫,来到民间,广散财宝。^《史记·殷本纪》:“百姓怨望而诸侯有畔者,於是紂乃重刑辟,有炮格之法。”裴駰集解引《列女传》:“膏铜柱,下加之炭,令有罪者行焉,輒堕炭中。^殷墟商王陵墓室中,多用大木条叠压成方形或亚字形的椁室,其正中安放商王棺木。^天子棺椁四重,亲身的棺称椑,其外蒙以兕及水牛皮;第二重称地也,以椴木制成;第三重称属,第四重称大棺。帝后之外椁两重,多用梓木,因而其棺椁又称"梓宫"。^南宋的《武王伐纣平话》,是《封神演义》的原型。后者成书于明朝。此处认为唐朝的李元芳也听过评书一类的故事^帝辛(约公元前1105年―公元前1046年),子姓,名受 (一作受德), 沫邑(今河南淇县)人,商朝末代君主,帝乙少子,世称殷纣王、商纣王。^传说商纣王一天来到娲皇宫,本是来祈求这位女神的保佑,但看到女娲氏的雕像是那么乳丰臀大,富有性感,臣下又告诉他,这是根据女娲氏当年的样子雕塑的,于是这位精力充沛的国王,禁不住心旌摇曳,在娲皇宫的墙上题了一首淫诗: 凤鸾宝帐景非常,尽是泥金巧样妆。曲曲远山飞翠色,翩翩舞袖映霞裳。梨花带雨争妖艳,芍药笼烟骋媚妆。但得妖娆能举动,取回长乐侍君王。^传说中纣王的佩剑https://www.shan-machinery.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