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剑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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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杨牧

游侠骑士

杨牧在梁羽生天山系列的最后四部小说中(从游剑江湖到绝塞传烽录,一般被作为天山系列最后两部的剑网尘丝和幻剑灵旗实际上和整个系列的关系极其微弱),是一个重要的反面人物。不但贯穿了这四部小说,而且这四部小说的主人公都是他的家庭成员(妻子,养子,亲子),与他的“家庭关系”的纠葛占了这四部小说的很大的篇幅,是小说的一条重要的线索。

说到家庭,这是一个破碎的家庭。作为家长的杨牧,无疑是一个失败的家长。这既有他咎由自取的一面,也有命运的捉弄。在牧野流星,弹指惊雷,绝塞传烽录中的杨牧,被写的颇为好玩,不过性格上没有大的变化,基本是一个小丑角色,甚至有些地方颇有些插科打诨的意味。小丑的定义是:总想做坏事害别人,但最后总是害不了人反害了自己,后三部小说中的杨牧,不就是一个这样的角色吗?不过若结合游剑江湖的描写来看,则杨牧实在是个颇有些悲剧色彩的人物。

杨牧本来是蓟州的名武师,虽然说不上是武林中的一流角色,却也是个有一定名声和地位的人物。他有自己的武馆,收了几个事业有成的徒弟,他和云紫萝也构成了一个表面幸福的家庭。可以说,他也是一个“武林社会”中应有尽有的“成功人士”了。然而恰恰是他和云紫萝的婚姻,埋下了两人后来悲剧人生的伏笔。对于他本人,更成了人生道路向歧途走去的转折点。

杨牧娶云紫萝,据小说描写,是有些私心的。“原来杨牧之所以不惜千方百计,娶云紫萝为妻,固然是由于仰慕云紫萝的才貌双绝,但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原因。一个原因是因为他深知云紫萝的武功在他之上,尤其是内功方面,娶她为妻,可以获得她的上乘内功心法。这个目的早已达到了。另一个原因,则因为她是(武林名宿)云重山的女儿。”其实这也不足为大病,因为平常人在选择婚姻的时候,也难免有利益的考量。何况杨牧对于云紫萝并非没有真实的爱情可言。据小说描写,杨牧是在云紫萝未婚已孕的困难时候上门求婚的,并毅然答应了云紫萝提出的头三年只做挂名夫妻的条件,这无论如何是难能可贵的。这三年里,以及随后的五年真正的夫妻生活里,“杨牧对她始终如一,尊敬她,体贴她,爱护她。”这时的杨牧,是一个好丈夫,也是一个难得的好人。

在得知孟元超仍然活在世上,而且发现了妻子真正爱的仍然是孟元超时,杨牧被置于了一个尴尬的艰难的处境。怎么样应对这种情形?杨牧竟主动提出装作假死,成全云、孟二人。这是一个非常愚蠢的行动,不但不近情理,对于杨牧真正的目的:“作为一种手段,当如一场赌博,希望在这场赌博之中,可以把失去的妻子的爱情,赢取回来。”也极少成功的可能。

杨牧过去对云、孟关系的宽容,答应云紫萝三年之约,已经有点接近“圣人”的行迹了。这一次的荒谬行动,从表面上看,更是一次圣人的行为。杨牧本来不是做圣人的材料,却非要做出圣人的举动,结果弄到最后,连普通人都当不了了,正是一个很大的悲剧。

由于云紫萝被无奈逼出杨家,去找孟元超,使杨牧希望达到的目的落空。长达八年的夫妻生活中。杨牧一直扮演着“忍辱负重”的角色,最终却取得不了妻子的心,不难想象好丈夫的表面下,心理失衡的潜流。而且,在孟元超“复活”之后,还有“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可能,本来当不了圣人的他,心理失衡达于极点,遂有企图勾结卜天雕、段仇世抢走杨华,杀害孟元超这种既违道德,又愚蠢无比的昏招,结果不但受了段仇世的一番羞辱,更被御林军的副统领石朝玑拿住了把柄,堕落为朝廷的暗探。

关于杨牧的堕落,表面上看,是他被石朝玑拿住了把柄,不得不堕落下去。作者自己也是这样解释的。实际上,恐怕并非完全如此。一个人,由于自己的严重错误,因此被要挟,不得不越陷越深,这是梁羽生小说中一个比较常见的情节。我们还可以找出风雷震九州中的叶凌风和鸣镝风云录中的辛龙生的情况。但实际上,杨牧面临的情况远不如叶凌风和辛龙生面临的情况严重和难以摆脱。如果说杨牧害怕的是石朝玑把他的处理家事的手段抖搂出去,使他身败名裂,无法在江湖立足的话,那么后来杨牧在扶桑派掌门选举大会上自暴“家丑”,目的是扳倒孟元超,即使是成功了,自己也要腾笑人口。何况又被段仇世当场揭露了他的“绑架”自己养子杨华的丑行。可以说,这之后,朝廷方面已经不大有要挟他的资本了,这时如果杨牧愿意回头的话,他完全有可能摆脱朝廷对他的挟制的。然而,杨牧不但没有回头,反而越走越远,从《牧野流星》的故事开始,他干脆公开下水,从朝廷的暗探变成公开的朝廷侍卫身份了。

那么,杨牧为什么甘心投靠朝廷呢。这实际上主要是他自己造成的尴尬地位导致的。作为“死而复活”而又颜面扫尽的人,他丧失了过去的地位和口碑,需要重新取得一个立足点。在正派武林界中,他的名声已经严重受损,而且,他的情敌孟元超在正道武林的名望远远高于他,他既然扳不倒孟元超,在正道武林中就仿佛在道德制高点上永远低于孟元超。这就使他嫉恨之余,再加之家门不幸,情场失意,便索性破罐子破摔,最终在投靠异族朝廷的错误道路上越走越远了。他的想法和做法当然是错误的,却也未尝没有可以怜悯的地方。

第26回,杨牧和他的徒弟企图抢夺云紫萝最终失败以后:

【剧斗半日,天已黄昏。杨牧爬了起来,看着他们的背影在暮霭苍茫之中消失,不由得眼眶微湿,呆立有如石像,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闵成龙道:“师父,一时胜败算不了什么,可是缪长风和我们镖局的这个仇是结定的了。咱们也不愁没有机会报仇啦!”杨牧恍似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半晌才喃喃自语:“报仇,唉,报仇?”闵成龙从没有见过师父这副神情,不由得吃了一惊:“师父敢情是疯了?”】

人生至此,情何以堪。写这篇小文,当然不是替杨牧这个角色辩护。而是说,游剑江湖中的描写并没有丑化杨牧,它客观上写出了这个“反面角色”之所以沦落的因果,写出了这个“反面角色”悲哀、辛酸的一面。这也是这部小说比较成功的一个地方吧。

梁羽生群英谱

御春

浪迹江湖君莫笑,是真名士自风流

对于耶律玄元,如果说除了那句“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还有哪句话能用来形容他的话,大概就是这句“浪迹江湖君莫笑,是真名士自风流”了。不过,与耶律玄元相比,这一句用来形容另一个人,却更为贴切些。这人就是缪长风。

与耶律玄元一样,缪长风也不是一个主角。不过,他比耶律玄元幸运了许多,因为他至少还是一个配角,一个很重要的配角,一个有着自己的个性、自己的坚持、活的很自我的配角。在他的身上,无处不张扬出一种洒脱的个性。他的出场,是一叶扁舟,一声长啸,在烟波浩渺的太湖上击筑而歌。这是怎样的一种风姿。就这简单的描述,就树立了缪长风在读者心中的形象,洒脱不羁、狂放而又内敛。

以后的描述也证实了这一点。缪长风是洒脱的,他在邵叔度跟他提起婚姻的时候,说了这样的看法:若有这样的人,就是寡妇又有何妨,何须定要黄花闺女?“理”是世俗之“理”,腐儒之“礼”,也不见得就应该奉为金科玉律。先谈世俗之见。妻子死了,丈夫续弦,人人都当作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谁也不会去责备丈夫,那么丈夫死了,妻子又为什么不能再嫁?

再谈儒家之礼。其实所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说法,也只是从宋代才开始提倡的,宋以前一般的儒生,并不认为这是大逆不道,汉代的司马相如娶卓文君,千百年传为佳话。唐朝的皇后甚至也都有再嫁的寡妇呢。甚至到了最讲礼法的宋代,真正读通了书的人,也认为年轻的寡妇再嫁,合乎天道人情。王荆公(安石)的儿子死了,他亲自作主,把媳妇嫁出去,就是一般人所熟知的故事。所以,“夫死妇不再嫁”这乃是从腐儒所定的“礼”而变为世俗所依的“理”的。这个“理”其实并不合理。

不错,这样的观点,在现代并不算什么,但是在那样的朝代,就可算是骇世惊俗了。因为有这样的观点存在,他说,姻缘姻缘,讲的恐怕还是一个缘字。我若无缘碰上一个我真正能够喜欢的人,今生我是宁愿不娶的了。面对这样的人,老天也没有薄待他,缪长风遇上了真的让他心动的人,云紫萝。他爱云紫萝爱的理所当然也无怨无悔,可是,这份爱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没有结果。就如同耶律玄元爱上齐家的小姐一样。只不过不同的是,耶律玄元与齐家小姐是相爱在先,齐家小姐另嫁在后;缪长风与云紫萝却是相识晚矣,而且云紫萝的处境也注定了这两人不可能得以相守。生性洒脱的缪长风没有为之困惑,也没有怨天尤人,他尊重云紫萝的选择与决定,也理解并守护着她。甚至,在云紫萝死后,他终身未娶,尽心抚养着她的孩子。

从缪长风这里,让人体会到一句话的含义:爱,不是索取,是给予。缪长风的形象远远超过了书中真正的主角孟元超。

掩卷之后,我一直在想,如果云紫萝一开始遇上的不是孟元超而是缪长风,那情况又会怎样?其实,这世上有着太多的如果,也同样有着太多的可能。缪长风到底不是孟元超,云紫萝一开始遇上的也不是缪长风。故事是结束了,缪长风却还在眼前。还是那样的洒脱那样的狂放。他那豪迈的外表下有着一颗细腻的心。他是一个名士,真正的名士。虽然承受着伤痛,但他还是活的那样的自在,因为,他活出了真我。

浪迹江湖君莫笑,是真名士自风流。

奇女列传之5:云紫萝

雷纯

梁羽生笔下,魔女练霓裳、厉胜男远比诸侠女来得动人。因为梁书的大多女性遵循古代传统,秉性端庄,但现代读者看来就觉得呆板,不像金庸笔下的女子真正惹人爱怜。

当然芸芸众生里,也有超凡逸尘之辈。梁书中最有灵气的两个侠女,都是姓云。一个是云蕾、一个是云紫萝。云蕾所在的《萍踪侠影录》是武侠极品,《游剑江湖》却只能算二三流之作,若非那天火车上为消磨时间向邻座上借来,只怕我就要错过了。

一开始面对大段罗嗦的文字,边看边打瞌睡。冷不防看到一段描写:

【宋腾霄笑问:“湖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朦雨亦奇,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却不知你这位西子是爱湖光潋滟的西湖呢?还是爱山色空朦的孤山?”……

云紫萝过了半晌,笑道:“苏东坡早已替我回答了,湖光也好、山色也好,湖光山色一般佳!”

这一次的试探,没有得到结果,不久他们就因为一件意外的事情分手了。云紫萝芳心属谁,始终是一个哑谜。】

然后不禁精神一振,然后翻书遍找有关她的情节。

武侠中女主角多是少女,一出场就是少妇且是贯穿全书的主角十分少有。而云紫萝便是我最爱的两个少妇角色之一。(另一个是卧龙生笔下的谷寒香)

就算《游剑江湖》是一杯白开水,但凭这一个云紫萝,柔中有刚,旷世风华,就让我把这一杯白开水喝到最后。后来看《天龙八部》里王夫人的小名,不禁嗤之以鼻:“她也配叫阿萝?”

书中大致情节:云紫萝少年时与孟元超相恋,后来传来孟元超战死的消息,云紫萝已怀孕,只有嫁于前来求婚的杨牧,言明三年后再作正式夫妻。八年后方得知孟元超未死,杨牧一方面甚爱云紫萝,害怕失去她,另一方面因妒成恨,与朝廷暗通,成了反清志士的奸细。云紫萝被迫离去,发现自己已怀了杨牧骨肉,而孟元超身边也有了喜欢他的优秀姑娘──林无双,扶桑剑派掌门。(又一个和金庸笔下陆无双同名的女子,此女出彩之处在于她察觉表哥不可告人的野心后,敢与这个曾经是她暗恋的人抢掌门之位并抢到了手。)

云紫萝在感情纠葛中辗转反侧,和奇侠缪长风结为知己,“但得两心相对,无灯无月何妨!”最后全书以云紫萝身死作结。作者梁羽生也极喜欢云紫萝这个角色,之后一连三本书都写的是她两个儿子的事迹,(虽然写的不怎么样),其中她与孟元超的儿子杨华还娶了金世遗的孙女金碧漪,也算梁氏侠情中“门当户对”的结合了。

云紫萝是梁羽生笔下少有的现实与理想结合的女子,即使有了两个孩子,魅力仍有增无减。她在丈夫杨牧、恋人孟元超和知己缪长风之间的情感层次分明,绝不矫情伪饰。(梁羽生笔下对这几种感情总是分得很清楚,不知道这究竟是长处还是缺陷)

书中有三处最为精彩,令人读后久久难忘:一是她在梅花林中练剑、吟词,为落梅而忧伤。这一段绘声绘影,形神皆美,难怪缪长风对她一见倾心;二是她傲然对待休书。正所谓“女怕嫁错郎”,摊上个坏丈夫,岳夫人也只有自尽的份儿,但她却能泰然处之;三是她最后为救知己缪长风吮毒而死,当时我看了简直比程灵素之死还伤心,她为什么要死呢?程灵素求死是因为胡斐不爱她,可是孟元超和缪长风爱的都是她,她还有两个儿子,实在不该死啊!

云紫萝的聪明、含蓄、温柔坚强,与云蕾相比,是另一种成熟女性的完美形象。她对武功的天赋,令缪长风佩服不已:“蹑云剑法传到她的手上,似乎又多了许多变化,其中精微之处,我以前想都没有想到。嗯,像她这样能够把剑法推陈出新的聪明女子,在须眉之中也不多见!”

她温柔体贴,连丈夫最妒火中烧之时也不能不承认她对自己的好。她更具有牺牲精神,或者说,要不是太有牺牲精神,就不至于屡次回避旧时恋人,若有一点对爱情的主动性,也许就是另外一个结局了。

当然,她自身蕴有一股悲剧气质,正如缪长风所想:“她已经受过一次婚姻不幸的折磨了,但这次错误的婚姻并非她本身的过错,她为何要独自承担,郁郁终生?不错,她是一个巾帼须眉,女中豪杰,不过由于习俗的影响,在她内心深处,恐怕也难免不有一份自惭形秽的心情。我和元超都有责任为她解开这个心头的结。”

但我总觉得这一时期的梁羽生似乎在刻意追求悲剧的美感,有些人拥有美满结局一样不会破坏作品的完整性。比如《广陵散》中的陈石星之死,杨炎(云紫萝的次子,父亲是杨牧)所钟情的冷冰儿出家为尼(真扫兴,一样比男方大几岁,曾经被辱,由姐弟之情转变为爱情,“炎弟”为她得罪正派人士,又订下“七年之约”,我还以为她会是第二个小龙女呢!)总有点“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感觉。而另一时期的《女帝奇英传》中李逸毒发,《还剑奇情录》中云素素坠崖,文笔就妙到自然、全无斧凿痕迹了。或许你还希望主角活着,但不能不承认这是他最好的退场方式。

梁羽生之平生萧瑟:《游剑江湖》

花无语

港台新派武侠声名鹊起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风靡华人世界至今。毫无疑问,港台新派武侠的水平与影响力在武侠历史上都是前无古人的。而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以金庸等武侠名家以其后人很难再复制出的传奇经历缔造出的奇迹,从某个角度来说也是后无来者的。在阅读这些武侠小说的同时,也不难看出作者的人生特质。对比古龙这样的飘零浪子,金庸这样的商政名人,梁羽生总是显得低调和简单得多。但事实上作为新派武侠中少有的“红色武侠小说家”,梁羽生波澜不起的平静人生激荡着无数暗流。随着那个时代的消逝,远走悉尼皈依基督,以示宁静的梁羽生是否真的太上忘情,空无一物?或许有些东西被当作秘密湮没在历史之中更为妥当,当然又会留下蛛丝马迹供后人无限想象。

《游剑江湖》创作于1969年7月至1972年2月之间,小说时间与顺序上在着描写金逐流的《侠骨丹心》之后,同期创作的还有冗长的《鸣镝风云录》与乏味的《风云雷电》。从小说本身和后续影响来看,《游剑江湖》都是梁羽生从文革到封笔的创作晚期最重要的一部作品。梁羽生后续以三部小说(实际上是两部)描写云紫萝两个儿子的成长,并且孟华杨炎先后领袖武林,可以说云紫萝一脉取代了天山派与金世遗家族的梁氏江湖系谱。而从小说本身来看,梁羽生为《游剑江湖》倾注了许多的心血。光是长达六十九回的小说中,每一回都有一首诗词作为引子,这在梁氏所有武侠作品中是绝无仅有的,足以证明梁氏对此书的重视程度。而整部小说的故事情节,人物塑造在梁氏后期小说中都是首屈一指,对比前期的出色作品也不落下风。联系各方面的因素,不难看出《游剑江湖》是梁氏创作历程中一个微妙而又重要的转折点。

《游剑江湖》每一回都有诗词做引子,这在新派武侠中是不多见的。而且在引用前人的诗词迎合小说氛围的同时,更像是浇自己胸中的块垒。引用的六十多首的诗词多数风格沉郁凄凉,固然与《游剑》的调子很合拍,但这些诗词扑面而来的萧瑟甚至比云紫萝的凄凉人生还要强烈。再加上云紫萝这个在梁氏作品中极其独特的女性角色,似乎梁羽生企图借小说与云紫萝诉尽思绪愁肠,平生萧瑟。联系一下梁氏看似平淡的人生,不难看出此书是梁羽生在人生的困惑迷惘中的反思与倾述。而在此之前,梁氏的小说除了传统文人的名士风流之外,象征诗意的爱情悲剧与象征教条的革命说教,是如此的矛盾,却在又如此地在梁羽生的小说中并行不悖。梁羽生可以把厉胜男练霓裳们的悲剧塑造得凄美绝伦,也可以把革命大侠的革命事业描绘得如火如荼。如此矛盾分裂的两种思想集中梁羽生身上,而梁氏看似传统文人的平淡遮盖了事实的真相。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瞒过了世人的眼睛,却无法瞒过自己的心灵。在《金应熙的博学与迷惘》的长文中,已过古稀之年的梁羽生既是追忆师友,也是对自己人生的整体反思。梁氏此文中对许多重大问题的看法与以前的小说以及随笔差别甚大,文中还流露出诸多难言之隐。

“文革”期间,我采取的对策是“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但最苦闷的时候也正是最需要朋友的时候。左派朋友,我已是敬而远之;右派朋友,又找不到真正知己。可以与谈心事的就只有视我如子侄的简师了。简师给我看一段圣经:“立志为善由得我,只是行出来由不得我。故此我所愿意的善,我反不作,我所不愿的恶,我反去作。……我真是苦啊!”读了这段圣经,我受到很大震撼。“文革”期间,许多值得人们敬佩的学者作家,包括巴金和金应熙在内,不也正是如此么?──《金应熙的博学与迷惘》

不难看出梁氏在“左”“右”两派的夹缝中生存的难言之痛,也就可以理解梁氏武侠中出现的矛盾与分裂。而这种左右为难随着文革的到来而达到顶峰,从当时梁氏的武侠小说中也可以看出相应的痕迹。《慧剑心魔》《瀚海雄风》等小说与样板戏并无太大的分别,充斥着革命说教与枯燥乏味。现实的残酷与小说的乏味之下,梁氏一腔的苦闷自然需要一个发泄的途径。正如当年新婚燕尔梁羽生塑造出张丹枫,在人生最是萧瑟之时,云紫萝是梁羽生最恰当的心境写照,并以此苦命女子来倾泻满腹的忧思苦闷。张丹枫与云紫萝都是梁羽生人生的必然相逢。

之所以说如此之多的无关闲话,是因为云紫萝与梁羽生人生有着极其密切的联系。云紫萝人生之悲情苦痛无可奈何,在梁书中非常的突出,并且在此基础上梁氏接着塑造出冷冰儿姜雪君两个类似薄命女子,成为梁氏笔下女性人物很独特一个类型。云紫萝的人生是彻头彻尾的悲剧,并且这种悲剧与梁氏前期悲剧有着本质的区别。厉胜男、练霓裳与云紫萝相比,前者惨烈壮美,后者沉痛悲凉。前者悲剧的原因可以解释为人物过于强大的生命力和锋利感与社会世俗产生必然的碰撞,后者悲剧则是无可奈何,无法逃避。对于前者,读者可以责怪厉胜男邪气很重,练霓裳过于刚强,而对于后者,套用雷纯评价谷之华之语,云紫萝最大的错误是没有错误。“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陆游的令词是对云紫萝最恰当最准确的概括与描述。

云紫萝的悲剧是无可奈何的,也是非常复杂的。云紫萝一生的悲剧始于三个男人,也终于三个男人。孟元超、杨牧、缪长风构成了云紫萝无法趟过的男人河,梁氏在构织这个相当微妙复杂的关系网时,有意无意地透露着弦外之音。四人关系虽然复杂,但感情脉络还算清晰。云紫萝与孟元超是坚贞不渝的爱人,即使缪长风是云可供生死的知己,杨牧是云恩怨交织的丈夫。

如果抛开梁氏营造小说故事的架构,云紫萝的悲剧其实孟元超一手造成的,尽管孟对云的感情在云一生中始终不渝。孟元超与云紫萝少年相爱,合情合理;少年冲动发生婚前性行为,尽管鲁莽了一些,但不是太大的错误。关键是孟元超为了保护师门其实是革命事业,舍弃未婚先孕的云紫萝,远走天涯。相似的故事在《书剑恩仇录》中余万亭与徐潮生也发生过,但余并未给徐潮生造成太大的伤害。从此少年情侣生离死别,导致最后云紫萝不得不委身杨牧,为云紫萝以后的人生埋下了深深的祸根。云紫萝在误以为孟元超已死的情况下,假装嫁人,依然等了孟三年。而直到八年后,孟元超才来寻找两人的孩子,俨然情天恨海中的痴心情圣。为了所谓的革命事业,孟元超待云紫萝何其薄;况且既然投身革命,又为何少年多情,一缕情丝将云紫萝栓到死。是孟元超爱惜革命事业胜于爱惜云紫萝,还是为云紫萝想的太少?云紫萝一生凄苦,孟元超要负主要责任。也许是梁氏借云紫萝的悲剧暗示所谓革命的虚妄吧。

杨牧是云紫萝人生悲剧的助推器,作为一个反面人物,杨牧在小说中卑鄙龌龊,再三陷害云紫萝。但杨牧在假死之前,作为一个有缺陷的普通人,对云紫萝恩情有加。在云紫萝未婚先孕,母女无依无靠的情况下,杨牧接受种种条件做了云紫萝的契约丈夫,既维护了云的少女声誉,又提供了安全庇护。杨牧能做到这些已经殊为不易。相比之下,在云紫萝无依无靠之时,在云紫萝独自生子之时,孟元超又在哪里?杨牧为云付出不少,却无法得到她的心。终于上演了假死的闹剧,结果云紫萝被迫离家出走,杨牧投靠官府,虽无真情,却又使恩情的夫妻最终决裂。这多年来的付出还得一场空,杨牧也算上是由爱生恨,企图使得云紫萝身败名裂逼迫云回到自己身边。由爱生恨,由恨生怖。杨牧的疯狂挽回不了云的心,只能加深云紫萝的悲剧。污蔑云紫萝背夫私逃,只是给了杨牧些许报复的快感,其实是加重自己的罪恶。杨牧曾经守护云紫萝生下孟元超的儿子,而在孟元超拼死保护临盆的云紫萝时,杨牧揪着妻子的头发丧心病狂迎来了自己儿子的诞生。杨牧究竟也只是一个可怜的卑微之人。

缪长风的造型很奇怪,似乎梁氏对粗豪英雄并无感冒,而缪长风的造型还是有些粗犷了一些。但缪长风却是云紫萝人生唯一的真正幸福,而云紫萝也为这个难得的知己付出了生命。缪长风在云紫萝人生最苦难之际,与云紫萝互为知己,确切地说是缪长风襄王有梦,云紫萝神女无情。遇上这种深爱自己甘愿为自己无限付出又不求任何回报的男人是每个女人梦寐以求的。当云紫萝与两个男人前后生下孩子,又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纠葛,俗人大都以水性杨花鄙视的时候,缪长风甘愿冒着名声受损,屡次救助云紫萝于危难之际,已是高风亮节。在面对孟元超之时,缪长风更加的坦荡,肝胆相照,实在是光彩照人。云紫萝产下次子,孟元超仅陪伴数日,因革命事业又要分离。而缪长风不负重托,陪伴云紫萝远去大理寻找失落的长子孟华。气度上缪孟二人相差不大,但为云紫萝付出上,缪长风这个倾盖之交远胜孟元超了。在一系列的感情纠葛中,云紫萝成全孟元超与林无双,而缪长风为了成全爱人的成全,甘当这块垫脚石,无怨无悔。在云紫萝最后去小金川见孟元超之时,缪长风还下定决心前去劝说云紫萝,忘记过去,正视感情。当结局到来的时候,缪长风面对爱人的伤逝,怀着爱人最后的托付,无限悲凉中开始照顾抚养云紫萝的孩子。同样的故事与结局,很多年前梁氏已经写过,那时的李逸与武玄霜变幻成现在的云紫萝与缪长风。

孟元超一手造成了云紫萝人生的痛苦,但在复杂的纠葛中他们才是两情相悦的真心爱人。不知道为何八年间孟元超没有寻找过云紫萝?这个逻辑上不成立的问题很难说清。兵荒马乱的乱世之下,少年意气轻别离,回首却已是绿叶成阴子满枝。固然孟元超对云紫萝情深未改,只是伤痕累累的云紫萝已再无少女的诗般情怀。终是孟元超亏欠云紫萝太多。云紫萝再次产子之时,孟元超终于守候在了跟前,一起共同面对生死,做了些许的补偿。两人再次离别之时:

【云紫萝抱着初生的婴孩和他说道:“人生没有不散的筵席,元超,我能够见着你,和你相聚几天,我已是心满意足了。咱们的孩子,将来你向点苍双煞讨回,也就等于是我在你的身旁了。这个孩子,我可不能再来累你。我要抚养他成人,咱们是不能复合的了。”

孟元超说道:“你不再嫁,我今生也不再娶!”】

读到此处,心中黯然,不是为二人的感情,而是为人生无可奈何的辛酸。金世遗在厉胜男死后二十年娶了谷之华,孟元超也终于在云紫萝死后情归林无双。很多时候,人生的悲喜剧之间很难界定。

云紫萝并不是梁氏笔下的典型女子,梁羽生笔下的女人实质上都是棱角分明的,而云紫萝在无可奈何的悲剧中内敛得如一口幽深的井。从少女时代结束与孟元超短暂的少年爱情起,云紫萝就开始了人生的行路难。她与孟元超有着真挚的爱情,却不得不与杨牧有着真实的夫妻之实。云紫萝不得不处于爱情与婚姻的分裂之中,并且云紫萝与杨孟二人生下的两个儿子又牢牢地证明着这种分裂的永远存在。云紫萝与孟元超有情有爱也有夫妻之实,却因为孟元超不得不委身于有恩于自己的杨牧。整个过程中她是被动的,她坚持着自己的选择,却不得不随着两个男人的强烈情感与愿望而改变。而当两个男人的矛盾爆发以后,云紫萝必然处于两难之地。她永远爱着孟元超,却无法抹掉杨牧妻子的事实,即使有了那一张休书。当杨牧在泰山扶桑派的开宗大典上胡言乱语之时,没有错误的云紫萝却要承担所有的错误,无辜地被烙上道德的红字。识破杨牧的丑恶嘴脸,云紫萝无家可回;情伤孟元超的物是人非,云紫萝有情无份,唯有江湖独自漂泊。好在有了缪长风,甚至缪长风还可以成为成全孟元超的借口。云紫萝一番苦心却又成了轻薄的口实,连昔日的好友宋腾霄也颇有微词。云紫萝自认为坦坦荡荡,清楚定位了与三个男人截然不同的关系,却要被世人误解为道德与感情上的混乱。有三个男人真心爱着云紫萝,她问心无愧地回报了他们,结果却是一身的凄凉。与厉胜男一样,云紫萝也是不属于尘世的。不过厉胜男以烈焰般的热情焚烧掉世俗对她的禁锢,天山绝顶,厉胜男眼角眉梢充满了笑意,瞬间绽开,颠倒了众生,征服了众生;而云紫萝始终以冰雪的洁白淡然面对世俗的流言非议,小金川的山峰上,中毒的云紫萝充满黑气脸上绽出如花笑容,以洁白的美丽笑对丑陋的世俗。

中国文人向来有以“香草美人”比兴的传统,梁羽生如此着力刻画云紫萝显然是一种寄托。李商隐的无题诗将无名女子的爱情不幸描摹得一唱三叹,幽怨之处当然也寄托了李商隐倾轧于牛李党争之间的沉痛。云紫萝辗转于杨牧、孟元超、缪长风,而不见容于世人的悲剧人生,也是暗示了梁羽生夹杂于“左”“右”两派之间的困境。梁羽生的苦闷流露云紫萝的悲凉之中,云紫萝进退维谷的悲剧人生也成为梁羽生在那个时代派别之争的左右为难的最好写照。而这种深刻的矛盾最终随着时代的变幻而逐渐风吹云散,但人生的无奈与困境却是永远地存在。少年时很不喜欢《游剑江湖》,觉得里面的故事过于悲伤无奈。而事实上人生却无法拒绝悲伤无奈。星爷的《长江七号》褒贬不一,但其中一点让我感触很深。剧中的周铁竭尽全力地供儿子读贵族学校,但儿子却并不能在困境之中发愤图强刻苦学习。周小荻幼小的心灵也在发愤图强与受人歧视的自卑自弃中挣扎。人生远不是想象中的摧枯拉朽荡气回肠的奋斗历程,有着很多的左右为难进退维谷甚至无可奈何。或许凡人大多不能如厉胜男英雄史诗般灿烂无比,但可以有云紫萝在悲剧中坦然面对的坚持到底。

丹心早幻梁公相,亦狂亦侠亦温文

(节选之痴心游剑)

有泪如倾

读完了《武当》,便开始寻觅下一部经典,《七剑》的名气在当时已经很大,于是便迫不及待地欲一览为快,谁知前半段却颇不合我胃口,乃弃之,直到后来硬着头皮读完,才发现后半段还是很有些精彩之处的,如容若的英姿,明慧与三公主之死,以及那场惨绝一时的大战,这当是后话。草草读完了《龙凤》,然后便深深陶醉于《游剑》的浸纸悲凉之中,说是浸纸悲凉,是因为从书的一开始,我便嗅到一种沧桑而凝重的味道。而后想来,这或许和梁老当时的心境有一定的关系吧。苍凉压抑的气氛随着剧情的延展蔓延开来,杨牧假死,云紫萝夜奔,衣袂飘飞,彩练轻舒,恍若天女。旧宅重见,寒蛩枯草,依稀故人颜色,而此别经年,徒自形容悴损,可堪忍对故人?行文至此,便已注定这个故事不会有个圆满的结局。

时常看到不少人大骂孟元超的虚伪,宋腾霄的强横,云紫萝的背叛,甚至缪长风的横刀夺爱。但对于他们,我却只有同情与理解,他们挣扎在人生巨变所带来的悲欢离合之中,无奈地扮演着属于自己的角色,但在前尘恍然如梦,而昔日青梅竹马的玩伴已嫁作商人妇,于是他只能试图淡忘,也希望云紫萝已在心中将他抹去,然而真的能够忘记吗?每每在最落寞之时,伊人的倩影便又涌上心头,化成最痛苦的折磨与最动人的回忆。宋腾霄苦恋云紫萝十数年,在得不到云紫萝的芳心之后,他只能希望自己的好友孟元超能够给云紫萝以幸福,因为在他的心中,除了自己,最值得信赖的,便只有朋友了,于是在有些人的眼中,他甚至成了迂腐可笑,小肚鸡肠的人,殊不知这正是他痴情之处,当强烈的爱意化成丝丝对伊人的祝福时,他的爱便已得到升华了。而豪迈超脱如缪长风者,在找到自己的真爱之时,亦是掩不住罄露的真情,守望着自己理想中的爱情。但在知道了云紫萝的伤心往事之后,他非但没有乘虚而入,而是以一位兄长的身份开导和宽慰,静静地守候着云紫萝,从未有一丝的占有之欲。然而当红颜薄命,斯人已杳,一向坚强的他亦只有独作慷慨悲歌,将满腔的苦闷与深沉的爱意在歌声中尽皆表现出来。

而云紫萝,这样一位外表柔弱的女子,却是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坚强,昔日丈夫杨牧的打击与迫害,不但没有使她就此消沉,还促使她更加积极地奔走在残酷的斗争中,默默地为曾经的友人尽自己的一份力。匝地的战火中,一位饱经变故的女子与阅尽沧桑的母亲独自颠簸着,承受着作为一个母亲的责任,也展现着作为一个女子的坚强。而在感情上,她也从来都是勇敢地一个人挑起孤单的责任,不希望自己的伤心往事感染到这些朋友们,而是希望孟元超能够与林无双缔结鸳盟,希望宋腾霄与吕思美永结连理,希望缪长风能够真正找到自己的所爱,而不是爱上她这个经历了婚变惨剧早已心灰意冷的“寡妇”。她把孟元超与缪长风从生死线上拉回,而把自己送入天堂,对于一位女子来说,她承受的委实是太多了。

读完《游剑》,宛如做了场春秋大梦一样,只觉得一切都如梦似幻,是那样的不真实。而实际上,书中的人物也是在一个个梦中挣扎着,每当脆弱的心灵陡遇变故时,那曾经的好梦便依稀浮上心头,于是虎丘试剑,孤山探梅,西湖泛舟,灵隐参禅尽皆历历在目,化成最温馨动人的回忆。我以为这“西子湖边,姑苏台畔”实是梁老在书中关于爱的一种理想境界,只是这个好梦在苍白的现实面前实在太过遥远,理想与现实的强烈反差从另一种意义上见证着爱情的悲剧美。我虽不解情,但在这浸纸悲凉的感染之下,又怎能不伤心落泪。

《游剑江湖》

──一代人的沧桑与浪漫

有泪如倾

源远流长的天山派,在梁氏武侠中,无疑是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它宏大的体系以及一个个鲜明的英雄形象常常惹人惊叹。然而,梁老不知不觉间建立起的一座广厦,也使自己深陷其中,成为了束缚想象与思考的枷锁,以至于他在《云海》中借厉胜男之手,给予这样一个体系毁灭性的打击,但厉胜男在个人升华的同时,却仍然未能带走渐趋体制化的天山派,之后的梁公,又再次回归到了《风雷》《侠骨》的沉闷场面中,天山派戏份是减弱了不少,但天山派的传人们仍在辉煌着,同时也把这个坑继续挖大。或许,梁老需要一次彻底的停顿与反思,需要一个独立的架构,以使他的创作灵感不再受着体制的束缚,让笔下的文字从一滩死水再次化为一泓清泉。

于是便有了《游剑江湖》。

《游剑》创作于1969年至1972年。这三年是怎样的三年?正是文革最盛的时候。而同时创作的两部小说,《鸣镝风云录》与《风云雷电》,无疑都被打上了文革的印记,革命与反抗继续成为主流旋律,繁琐的说教让人多少有些觉得乏味。而实际上,《游剑》的时代烙印却更为深刻,它所带来的,不止有那个时代的特征与风貌,更有着迷惘与反思,苦闷与释放,而这种对人生的探索和思考以及对那个时代的反映与升华,是只有在天山派这个框架之外才能实现的。于是梁老毫不犹豫地将陈年的窠臼击碎,也在不惑之年再次收获了一次心灵的伟大回归。

《游剑》这部书,时常会让我想起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以及电视剧《血色浪漫》。这三者都可以说是文革的产物,却都在文革苦闷的现实之中挖掘出了一些新鲜的东西,那个时代独特的爱情,及关于人性的思索,这些都是时代的产物,只不过却在混乱与教条的作用下最终湮没在茫茫文海之中。

偶尔能在父母的絮絮叨叨之中了解到那个时代的点滴,这段时间无疑是中国发展史上的一段噩梦。下乡、插队、公社、批斗,这些简单的名词或多或少都在暗示着一个字,那就是“乱”。而《游剑》中同样是一个混乱的格局,不但清廷鹰爪和反清志士的争斗愈演愈烈,战争规模一再升级,而且还有海外扶桑岛的牟宗涛和扶桑七子各怀鬼胎,在中原搅风搅雨,这样严峻的形势,可以说是清系列前面任何一部作品都未有过的。文革乱,战争也乱,这样的乱殊途同归,只造就了流离失所,造就了人隔天涯,望穿枯眼的思念与等待。

脑海里时常浮现出一方天空,那是《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那晴朗的天空,虽然晴朗,却仍显得有些灰蒙蒙的,似乎还能嗅到几分萎靡的气味。然而这仍是骄阳似火的晴空,《游剑》中的晴朗,是只会出现在回忆里的,出现在梦境中的,和《阳光灿烂》以及《血色浪漫》的从青涩冲动到成熟的叙述方式不一样,梁老采取的是一种倒叙的方式,少年时期的片段是只在零碎的回忆里才会出现的,他不愿过多地去触碰少年时的青春与美好,只是用一种沧桑而凝重的笔调将这本书染成了彻头彻尾的灰色。但这部书里的人物,同样经历着这样一个成长过程,经历着动荡漂泊,死别生离,也造就了一些现代社会中很难发生的一些“奇观”,而这些独特的经历,都是那个时代人的专利,《游剑》中那些活生生的人物形象正是这些专利的拥有者。

所以,我称他们为一代人,他们便是我们的父辈。他们的身上,有着那个时代所特有的迷惘与困惑,有少年时期的懵懂与冲动,也有渐渐长大中所表现出来的沉稳与坚强,他们比我们更明白责任的意义,也比我们更强烈地追求着某些慰藉,追求着在这样一个苦闷的环境中能够相伴一生的东西,而这种东西叫做“爱情”。爱是不会因为动乱与颠簸,以及混乱的人生价值取向而发霉变质的。正如书中云紫萝与缪长风以及孟元超的爱情一样,虽然最终无法再结出果实,却仍是绚烂地绽放,当生命在命运的打击之下行将枯萎之时,展示出生命的极致,这样的爱不需要长相厮守,却赋予了这样的时代里那些迷茫的人物以生机与活力,让他们见证了生命里最美好的时刻。

混乱的时代所造就的不止是痛苦的别离,还有对人性的压抑。文革中的人们价值取向是混乱的,步步如履薄冰,只能按着那条路摇旗呐喊,真正的性情被埋没了。而《游剑》中,主角们是有着自己的人生价值的,这种价值便是推翻清廷的统治,然而这种统治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动摇的,也不是这种茫然的造反所能真正改变的,他们只能将大部分心血交给不知何处是尽头的反清斗争,从本质上来说无论对前景还是爱情与生活都是迷茫的,而对于云紫萝来说,这样的迷茫更甚,她终究只是一个女人,不是柳清瑶,也不是于承珠,她不会农村包围城市的伟大构想,也不会革命论的长篇说教,柔弱与坚强两个对立的名词在她身上得到了完美的诠释,只是在告诉人们,她是一个女人,只是一个女人,她有着对爱情的美好憧憬与对孩子的母爱与温情。但不幸的是,她还是分得清“大是大非”的,所以仍是跟随在一些男人背后坚定不移的履行着革命的历史使命,所以她献出了爱情,献出了青春,献出了贞节,最后,也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然而,人性终究是压抑不住的,过度的压抑只会使人对于某些方面的渴望愈发强烈。我们可以注意到,云紫萝和缪长风在一起的时候,常常聊的并不是革命大业,他们聊红楼,聊纳兰,也聊曾经那些美好或痛苦的回忆,而这,都是环境所压抑不住的。而对于人性的压抑,尤其使得人对于性的渴望愈发强烈。在《阳光灿烂的日子》以及《血色浪漫》中,对于性的懵懂与冲动,都使主角干出了所无法弥补的蠢事。而《游剑》中的云紫萝与孟元超也在懵懂的少年代早早地共赴云雨,为后来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纠葛埋下了伏笔。缪长风同样在爱与性中懵懂和困惑着,尽管他早已年逾不惑,但这方面的理解甚至弱于现在的许多少年。少年时期对于师姐朦胧的爱慕在他心中留下了很深的烙印,梁老也不断给出他对此苦苦思索的镜头,以至于当他遇到云紫萝时,很快就对这个性格方面和师姐很相似的女子产生了感情。好在中年人的沉稳仍使他与云紫萝的爱情从“性”中剥离出来,最终上升到爱情与友情的高度。

云紫萝这个人物,实则可看作是梁老那个时期内心的真实写照。云紫萝在爱情上迷惘,而他却在对自己的一生反思中迷惘,这种迷惘,在他的《金应熙的博学与迷惘》中有所提到,不止属于他的师友,也属于他,属于那个时代的每一个人。而这种迷惘也不知不觉地流露在他的笔下,他无法通过《鸣镝》与《风云雷电》这两部近乎应付的小说中表现出来,只能诉诸于这部让他倾注了不少心血的《游剑》。他在书中一反传统地塑造出了一批独特的人物,也不厌其烦地在每一回前面附上一首精心挑选的引用或原创的诗词,只是为了尽量使这种感情显得更为深刻,更能反映自己真实的内心世界。

如果说云紫萝代表着梁老的迷惘与坚强,那么缪长风,更像是一种感情的释放,他带给云紫萝以这个时代所难得的真情以及对爱与美的执着追求,他潇洒地吟游,狂放地长啸,那啸声掠空穿林,拨云散雾,一扫笼罩在人们头顶的重重阴霾,也一扫作者心中所郁积的苦闷,这样的人物是只会出现在这时的梁公笔下的。然而这种释放终究显得过于理想,也更像是梁老内心的一种寄托与渴望,而缪长风浓厚如醇酒般的中年心事也使他无法真正放得开。所以,书的最后,这种感情释放的重任重又交回了曾经迷惘的云紫萝身上,她用灿烂的死亡将爱情与生命发挥到了极致,终于打破了萦绕在书中人物与作者心灵之上的重重桎梏,以一种近乎暴力的美感将读者从残酷的现实中解脱出来。然而这种死亡并不像《广陵剑》一样显得那么突兀,从一开始,梁老就赋予了这本书以强烈的命运感,那浸纸悲凉使全书中充斥着沧桑凝重的气氛,矛盾的不断深化使得死亡成了唯一的解脱与升华,成为了终结这一切矛盾的最好方式,于是枯燥和沉闷最终终结为强烈的悲剧感与命运感,达到了形而上泛宇宙的审美的高度。一个人,静静地专注于一个生命的升华与沉淀,内心不会不产生几丝微弱的悸动与震颤。在生命的极致面前,人的内心将不会有丝毫的私心杂念,他只会轻轻地,敞开他透明的胸怀,拥抱一个人世间最真实的美的诞生与完结。也只有在这种高度,人才会暂时性的忘记生命中的迷惘,在一瞬间达到精神最大限度的释放。当然,巨大的痛苦同时也宣告着一个时代的戛然终止,将那些曾经的沧桑岁月变成了只属于过往的一段回忆。

沧桑的岁月中所流逝的,不止有那些机械的革命大业,不止有迷惘的挣扎,也有着爱情的伊甸园。这些总是会不经意间在书中人的脑海里浮现出来,西子湖边,姑苏台畔,孤山探梅,灵隐参禅,时而萦绕眼前,代表着人们对于爱情的美好憧憬,这种憧憬,是任何环境与现实都无法左右的。云紫萝在战场上遇到沉睡的孟元超时,唱给他的,仍是那昔日游西湖时的小曲,仿佛将人带回年少的时光,带回每一个人内心深处的梦境,这种如梦似幻的感觉,也令人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错觉,营造出似梦非梦的境界,云紫萝从梦中走来,还来了一段情,也为这段情划上了一个残忍却又美妙的句号。而梁老也常常把场景安排在草长莺飞的江南,碧波荡漾的太湖,以及云卷云舒的泰山,或许也正是想在这样苦闷的环境中,赋予着书中人物以最大程度的浪漫。书中的这样一代人在梁老的笔下,也逼真而深刻地扮演着属于自己的角色,将沧桑与苦闷,深沉与悲凉,热忱与浪漫都抒写到了极致。

这是怎样的沧桑,又是怎样的一种浪漫呵!

而实际上,若将书中的这一代人看做五六十年代这一代,拥有他们所拥有的勤劳坚强等品质,那么续作中的孟华则似是七八十年代的人,独立沉稳,壮志凌云,杨炎更像是八九十年代的人,张扬的外表下隐藏是一颗嫉恶如仇,至情至性的心。而他们的境遇,比起父母来说也要好太多了,父母面临的是一个最为混乱和黑暗的时代,而且要白手起家,而留给他们的,还有义父、兄弟、姐姐、师父,他们所得到的关爱要比父辈多得多,从这点来说,他们要比上一代幸福许多。

有人可能会说,梁老写作时间是六七十年代,你能扯出这些,不纯属胡说八道?实际上,任何历史的发展,都是有着其轨迹可循的,小到当时一家之中的兄弟两人,未尝不能窥见些藩篱,而这从沉闷走向张扬的过程,都是一场动乱与压抑之后的必然产物。因而从《游剑江湖》到《绝塞传烽录》,见证着一个时代的沉淀与终结,也见证着一个崭新时代的破茧而出。而这些,在梁老的作品中,都是有着其独特的意义的,见证着一段不可磨灭的历史,以及这段痛苦的历史所带来的独特美感。

于是,时光定格在那动人的一刻,那属于三十多年前的峥嵘岁月,属于一代人的沧桑与浪漫。

梁羽生人物

──云紫萝的糊涂人生

春水煎茶

《游剑江湖》中云紫萝的人生是一笔糊涂账。

要客观地分析一个人物的人生,有三点是要不得的:一是主角中心;二是把上帝视角代入书中人物;三是用他人的错误来抹杀她的错误。

许多喜欢云紫萝的读者看待她的悲剧时,常常怨天尤人:怨天──都是环境惹的祸;尤人──都是那些男人不好。可真的是这样吗?她就不能靠自己的选择避免这些不幸吗?

读者知道谁是小说的主角,小说中的人物可不知道,人家没理由没义务围着主角转,一切为主角的利益着想──人家不是前世欠她的。读者可以看到很多书中人不知道的东西,比如我们很早就知道杨牧是坏人,但书中的云紫萝,开始是不知道的。都是成年人,就要对自己的行为承担相应的责任,不能让对方把她的错误一并承担了。

有一点比较迷惑的地方,书中描写的人物心理和人物的行动有微妙的偏差。我理解为直接写明的心理体现理智,而行动则受内心深处的潜意识所支配。所以这个并不是坏人、甚至可以说有很强是非观念的云姑娘,不时的会有些让人瞿然一惊的举动。

祸根是自己种的

她一切不幸的起因是未婚先孕。这完全是她和孟元超两人的责任,社会是无辜的、革命是无辜的──请放过它们吧。不同于杨云骢和纳兰,纳兰知道两人无法相守,所以决定要“曾经拥有”,是一种无奈。云紫萝和孟元超之间没有任何障碍,两情相悦,门当户对──两家都是“造反派”,双方家长也大力支持,为什么非要选择婚前性行为?按书中所说,如果不是怀孕,云紫萝也跟着那两个人一起去小金川了,那不是什么事也不会有了?

好吧,青年男女,干柴烈火,冲动也没什么,至少可以事后补救吧?假如他们结婚了,作寡妇总好过作未婚妈妈,之后的一切麻烦也不存在了。可惜,他们并没有这样做。

那么,从他们发生关系到孟离开起码两个月时间,这两个人作了什么呢?

云紫萝一听这话脸都红了。啐道:“乱嚼舌头。”宋腾霄笑道:“说说笑又有何妨?不过我倒真想知道你是爱山还是爱水呢?”云紫萝过了半晌,笑道:“苏东坡早已替我回答了,湖光也好,山色也好,湖光山色一般佳!”

这一次的试探,没有得到结果,不久他们就因为一件意外的事情分手了。

这两人非但不提结婚的事情,甚至不公开恋爱关系,居然还山啊湖啊吊着可怜的宋腾霄,作为朋友太不厚道了……既然他已经完全没希望了,干嘛不说清楚?继续享受被两个出色男子追捧倒是合理解释。云紫萝本性中恐怕是带着点公主症的。

孟元超的突然离去,可能被归罪于革命。可是即便改成商战背景故事,他出门做一笔要紧的生意,这故事还不是一样?即使按孟元超的原定计划几个月后返回,云紫萝还不是要作大肚新娘?依然会被人指点议论吧。实在搞不懂这两个人怎么想的。

好吧,这件事上主要责任在孟元超,但云紫萝这般“很傻很天真”就没责任了?身为女人,这种事影响比男人大得多,所以更该自重自爱自我保护啊。

麻烦是自己选的

云紫萝未婚先孕,已经无法再隐瞒下去了,而这时偏偏又传来了孟元超已死的消息,于是,如何遮掩这件“丑事”,就成了她们母女的当前的急务了。

母亲说道:“你总不能永远躲着不见人的,要嘛就是远走高飞,离开这里,要嘛就是另外找个丈夫,这个人最好是外乡人氏,有宽广的胸襟,愿意做这孩子的父亲。”

…… 在母亲苦劝之下,云紫萝没有点头,但也没有像最初那样的坚决拒绝了。

云母提出了两种选择,之后虽然倾向让她嫁给杨牧,也只是“劝”,而不是“逼”。而云紫萝也犹豫了。“约法三章”其实是想吓退杨牧的求亲,但是想不到杨牧会一口答应──这纯粹是个借口,在书中是云紫萝说服自己的借口,在书外是支持者替她辩护的借口。──真的不想同意,直接拒绝即可,杨牧还能抢亲不成?如果打的算盘是杨牧不会答应,那把自己这样必须隐瞒的事情告诉个不相关的外人,未免太匪夷所思了。就不怕杨牧恼羞成怒,宣扬出去吗?

其实她是动心了的,单独养大一个孩子是很艰苦的,如果有人可以依靠,总能轻松一些。但她又不想“便宜”了杨牧,这才是约法三章的深层含义。

支持者以杨牧也是有私心的替她开脱,这就又陷入上帝视角了。云紫萝可不知道杨牧那样的心思,她的这三章是纯粹的利己主义。不过天下好事哪能让你尽占?她不但是选择了嫁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而且是一个不知根底的男人。从纯爱角度看这个选择不忠贞,从纯功利角度看这个选择也不明智。

可能还有人要把责任推到她母亲身上,可是──莫非她还是个儿童,只会听娘的?

这一步主要责任就在云紫萝本人。她做出的选择,是个自私的盘算,却也是个失败的盘算。

矛盾是自己激化的

在杨牧和云紫萝之间,我是同情杨牧的。不管杨牧对他人如何,八年婚姻生活中,对云紫萝足够的好。云紫萝在知道孟元超在世的消息后的矛盾心情,我倒无意苛责。让人齿冷的是杨牧假死事件。

杨牧是名武师,有自己的事业和生活圈子,假死就是要放弃这一切,这是何等重大的牺牲?而云紫萝就答应了!别管哭啊拒绝啊,最终是答应了。还是那句话,她真不答应,没人能逼她。真的要有人假死也该是她云紫萝吧?她隐姓埋名和孟元超去双宿双飞,杨牧至少可以过他正常的名武师的生活。为了让她能光明正大的生活,杨牧就要做出这样自虐式的牺牲?

再次提醒,云紫萝是不知道杨牧的盘算的,在她眼中杨牧是真心成全他们。这是情圣般的行为啊。而这样的行为对她的触动竟是如此之小!书里的确写了她内疚,可是看看她的行动,我不得不认为这种内疚是流于表面而没有深入内心的。看她对杨家人那问心无愧趾高气扬的态度:

云紫萝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说道:“你们的师父不是我害死的,本来我曾经反复思量,考虑过要不要违背丈夫的意旨,透露一点真相让你们知道。现在你们这样对我,我决意不加辩白,你们说我害死你们的师父,就当作是我害死的吧!不过,你们不许我走,这却恐怕是办不到的了!”

开始看时我还真以为杨牧之死和她无关呢。可事实上,杨牧的确是为她而“死”。死是假死,但给杨家人的打击却是真实的。

也许宋腾霄的一句话可以解释一切,他说云紫萝嫁杨牧是“彩凤随鸦”,云紫萝自己内心深处未必不是这么想的。理智上她感激杨牧,但感性上她美貌、她聪明、她文武全才,又曾经被两个很出色的男子倾慕追捧,杨牧未免相形见绌。于是她可以提出那样的条件,她可以接受杨牧如此重大的牺牲。杨牧这只“鸦”理当为她这只“凤”作奉献。

她被杨家人逐出家门其实正合她的心意,就像她的约法三章一样,她需要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她是想离开杨家的,但理智上又觉得对不起杨牧。于是“被迫”离开就再好不过了。她如果真的坚决不想离开,之前可以阻止杨牧假死,之后可以和杨大姑私下说明。杨牧明明是留了信的。杨牧“死”的那样可疑,家人会怀疑再正常不过。她明知道他们在怀疑,却任由事态发展。

云紫萝淡淡说道:“我的儿子不跟我跟谁?我早已料到你们会有今晚之事的了。好,现在你们既然都疑心是我谋杀你们的师父,此地我是不能容身的了,我们母子二人只有离去,从今之后,我不是你们的师娘,你们也休对我横加干涉!”

她其实并不想得到杨家人的谅解。“被迫”离开杨家,既可以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又能满足自己的私心,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云紫萝可以不爱杨牧,可她不该从骨子里看轻他。云紫萝、宋腾霄、孟元超(此人给杨牧的那封信正应了一句话:人不能无耻到这个地步啊。)对杨家居高临下的态度,实在是很势利。

杨牧假死是不太明智的做法,可这又如何?八年里他作了那么多,也无法赢得她的心。

就因为他不帅、武功一般、没有文才、不够忧郁动人,于是被人怎样对待都是活该吗?杨牧忍了这么多年才疯了也实在不易。

“他和石朝玑勾结之事,是真是假,暂且不论。他当着天下英雄面前,破坏孟元超的名誉,这却是大大的不应该了!唉,我真想不到他是想的一套,说的一套,做的又是一套的反复小人!”想起那晚杨牧还口口声声对她说是要“成全”她和孟元超,因而才要诈死的事情,不觉心中苦笑:“我倒宁愿他是小人,不愿他是伪君子。”

──这里引用《杀楚》中石断眉对颜夕说的话:“这个故事教训你,永远不要以为自己是个出色的女人,便可以把男人控制住。告诉你,没有这样子的事。”

八年夫妻,她没有对杨牧付出爱情甚至没有真正的尊重,凭什么那么自恋的认为杨牧就会为她牺牲一切?

最可笑的是书中的“侠义道”们盛赞她发现杨牧是清廷鹰犬后,忍受痛苦毅然断绝关系,十分值得钦佩。其实,她对杨牧本来就是道义上的牵绊而非感情上难舍,如今有了“大义”的名分,正好顺顺当当的灭“亲”,这有什么值得钦佩的?如果她发现孟元超是鹰犬后断绝关系才值得如此感叹。凌云凤离开霍天都难得之处在他们是恩爱夫妻,如果他们本是怨偶,凌云凤的此举成色就要低多了。云紫萝却享受着本来不该属于她的荣光。

看看书中练彩虹对牟宗涛的态度,看看侠义道是怎么对待曾和敌人勾结的李麻子和韩威武,就知道云对杨是多么的无情。杨牧开始并没坏到不可收拾,如果能拉一把而不是推一把,他未必会成了最后那样。但是,她没有试图去挽救杨牧,也从来没想过自己在婚姻失败中也是应该承担的责任……她只是高高在上的说:“啊,原来他其实这么坏。”而不去想想──他原本不是这么坏的。

有替她说话的人认为是在为女人说话,但须知权利和义务是对等的,离开责任的女权毫无意义,那只是女人在撒娇,决定权扔握在男人手中。婚姻是要承担责任的,是要互相体谅、为对方着想的。云和杨的婚姻失败,云紫萝的责任比杨牧要大。

前路是自己截断的:

上天对云紫萝真的不算坏了。在孟元超、杨牧之后,又给她送来一个缪长风。她不可能属于他,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但他却永远属于她,一直坚定的、默默的爱慕着、思念着、祝福着,并为她终身不娶兼带孩子……当缪长风说“你放心,我今生是不会有妻儿的了,我一定把你的孩子当作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后,她那发自内心的一笑,我只看得一抖。

另一方面,云姑娘也很喜欢扮受害者,她和缪长风在一起引人议论她就要伤心,觉得没人理解她。

云紫萝甚为难过,心里想道:“想不到连腾霄竟也疑心我和长风有甚私情。难道身为女子,除了丈夫之外,就不能再有朋友么?”

可是,当她看到孟元超和吕思美、孟元超和林无双在一起时,怎么都立刻想到情侣那方向去了?怎么没想成普通朋友呢?她那别扭的心思,自己掐断了未来幸福的可能,与他人何干?

不称职的母亲

做为母亲,云紫萝是不称职的,甚至可以说是狠心的。且看这一段:

云紫萝心念一动,登时想到了反败为胜之法,她本来是在前面遮着儿子的,此时突然退后,让儿子在她面前。心里想着:“阿华是你杨家骨肉,谅你不敢伤他!”

先于杨大姑,云紫萝就拿自己的儿子当挡箭牌了。给我的第一印象,这是个狠人。

再看后面,这位母亲对儿子的关怀充满了阶跃性,时不时的就把他忘记了。她想把儿子交还孟元超,那打算怎么交代他的身世?私生子永远是个尴尬的存在。对于麻烦的事情,云紫萝总是喜欢回避去主动思考。

更不可思议的是段仇世找她去接回儿子,她路上又是去泰山撮合林无双和孟元超,又是游山玩水的,丝毫不在意行程会迟延,最终晚到一步悲剧发生。她的反应居然是这样的:

云紫萝道:“缪大哥,你不必为我担忧,我找不到华儿,心里当然难过,但我这一生遭遇的拂逆之事太多,伤心也伤心惯了,如今我对一切不如意的事情,倒是比较看得开了。咱们回去,专心一意,先办武端兄妹的事吧。”

还真是想得开啊!一般母亲会后悔路上耽搁而来晚吧(虽然不是有意的),会更积极的去寻找儿子吧?

其实,她真正放在心上的,始终就是一个孟元超而已。

关于她和孟元超

这里说云紫萝的错误,并非指别人就无辜。尤其是孟元超,此人实在是自私又腹黑。革命事业和家庭并非是水火不容,至少在这个故事里并非如此,看孟周围的人就能兼顾,而孟却很自然的用这个借口把云紫萝排斥在他的未来蓝图外。孟提起云,习惯用的是过去式。回忆无比美好,却不属于未来。投身革命事业,给了他一个不和云在一起的完美的理由,这个理由足以让他自己觉得正当。就像云没有付出任何真正努力经营和杨的婚姻一样,孟也没有付出努力和云重修旧好的诚意。他们俩还真是一对。

不过,孟元超的算盘打得比云紫萝更精。与云紫萝相比,新结识的林无双年轻貌美,武功高强,背后又有扶桑派和天下第一高手夫妻作后盾,并且是纯洁的白莲……

云紫萝辜负了很多人,唯独没辜负孟元超(虽然她常自认对不起他),可是孟却辜负了她。

云紫萝不是坏人,但也不是圣女。她犯了很多错误,却没真正意识到自己错在何处;她最无愧的就是孟元超,偏偏对着他自卑退避。痴情固然痴情,糊涂也是真糊涂。于是这个糊涂人难免演绎出这样的糊涂人生来。《游剑江湖》就是个糊涂而狗血的故事啊。

云紫萝:且由他娥眉谣琢,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

有泪如倾

我的上篇文章发出来之后,受到了许多人的质疑,并且对云紫萝这一形象发表了许多看法,这一人物也被贬的一文不值,所以我觉得有必要再说点什么。

我只想再重申一下自己的某些观点,因为其中很多东西一不小心也被人忽视了很多。

关于云紫萝的的一系列经历

1、未婚先孕。这固然是有一定错误的,然而在那种环境下,实在算不上什么大错,用现在的眼光来看,更是很平常的事。

2、嫁给杨牧。有了这样的丑事,给家里抹了黑,被母亲再三催促,想必这时她的心里也是有些着急的。嫁给杨牧,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约法三章,何错之有?前三年是为了保存自己心中对昔日真爱的最后希望,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吗?若非嫁给杨牧,她又如何能保住自己和孟元超的名节。后五年她虽然仍对杨牧不假辞色,但已是铁了心跟着杨牧的,自己心情好不好,脸色怎么样,又何须旁人来管。

3、杨牧假死。这假死,是杨牧执意要假死的,或许云紫萝在听说他的想法后会对他很感激,也很内疚,感激和内疚并不等于承诺,而他捂着妻子的口,坚定不移地要执行,又有谁能拗得过他。

4、紫萝夜奔。尸居余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同样的夜奔,同样的杨公,梁老或许真有模仿的意思,红拂当年没人骂,这会儿云紫萝的夜奔却要惹来众人非议了。更何况云紫萝夜奔可根本就不是为了和孟元超复合才去的啊!

“我怀着杨牧的孩子,怎好再去见孟元超呢?去呢还是不去?”

“孟家一脉单传,他是应该得回自己的骨肉的。我要把华儿的下落告诉他,让他好去向杨大姑讨回孩子。”

这都是云紫萝的内心独白,她只是为了去见一面孟元超,去告诉他孩子的下落,然则就算她有着一点私心,也只是想和八年不见的故人再见上一面,这也有错吗?

5、洞庭探亲。“夫家不能回去,爱子被人抢走,母亲下落不知,情人又不敢晤面。‘天地虽大,何处是我容身之地?’”云紫萝在近乎绝望的时候,只能选择去西洞庭的亲戚家暂居,她有重投情人怀抱吗?没有的。她只是茫然地在逃避,我不见孟元超,不见杨牧,难道我找个地方躲起来终老此生也不行吗?

对杨牧:

1、爱不爱杨牧是她自己的事,这是内心的感觉,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

2、有人说杨牧成了冤大头。实则退一步来讲,如果你杨牧不堕落的话,云紫萝根本就不会撕毁婚书。云紫萝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要和孟元超旧情复燃,她自己冷静个一段时间,把孩子的事情解决清楚,杨牧再来找她,很大的可能是两人从此白头偕老了。反过来讲,你的堕落,只是如一把尖刀,插在云紫萝本就脆弱的心灵之上。云紫萝并没想因着你的堕落可以找个借口旧情复燃,她早已是身似已灰之木,心如不系之舟,只想理清这一身情孽,孤老此身也好,回归杨牧怀抱也好,都是有可能的。而你的堕落,只是将云紫萝伤的更深,本来她已没有了爱情,没有了亲情,可是还有着一个比较“理解”她的丈夫,然而这个丈夫竟然比她想象的还要龌龊,她除了伤心,除了疲于应付丈夫层出不穷的手段,还能干些什么?

对宋腾霄:

1、她和宋腾霄的确有感情,但还没达到要以身相许的地步,宋腾霄的痴情是他一方面的,固然很可敬,但云紫萝对他承诺不了什么。

2、宋腾霄对她唯一的试探,是在很早以前,云和孟或许还没好上的时候,当然也问不出什么结果来,而后来他是没有再问过云紫萝的感情归属问题的,也没有向云紫萝正面表示过爱意。纵然云紫萝想要主动告诉他,也羞于出口,然后他就上前线了,云还哪能有机会跟他挑明。

3、他这一走就是八年,两人这之间再也没有见面,宋腾霄再怎么痴心眷恋,云紫萝也不知道,又能够改变什么,她又欠了宋腾霄什么。

对孟元超:

1、守节?纯属笑话,都已经未婚先有子了,还怎么守节?在那种时代,你一个女人,又没有贞节牌坊,又没有男人,她凭什么把孩子拉扯大,她凭什么去面对母亲亲友以及周围众人的眼光。她可是和杨牧约法三章,在杳无音讯之后仍然等了三年,直到听到“确切”的消息之后才真正嫁人的,从这点上来说,她并没对孟元超做错什么。

2、听到讯息后立刻想要去告诉他孩子的消息,含辛茹苦地一个人拉扯着孩子,善解人意地成全他和林无双、吕思美的爱情,又最终在战场上救了他,对孟元超真的已经仁至义尽了。

对缪长风:

1、利用缪长风?怎么叫不利用?难道把缪长风也拖下水吗?云紫萝早已是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妇人了,她自觉配不上缪长风,她不忍“害”了缪长风,这种心理有错吗?

2、有人说,你既然不忍害了缪长风,何不与他分开?爱情是一方面,云紫萝心中何尝不是把缪长风当做大哥与知己来对待的,这是超乎了爱与欲之上的纯洁感情,又有什么值得诟病的呢?她又何尝不在言语间透露出自己的意思,然而换来的只是缪长风的安慰与不在乎,她还能再进一步做些什么呢?

3、也正因如此,云紫萝自认为欠了缪长风的,所以她要用生命来补偿,纵然不能在一起,也要用绚烂的死亡来诉说对缪长风的深深爱意,这种爱意是超乎于男女情爱之上的,这是对知己的眷恋,是对同甘共苦的那些日子的缅怀,也是一个小女人的最真诚的祝福。

人物形象方面:

1、云紫萝这个人物,其中杂糅了太多关于梁老这个时期所特有的迷惘与反思。云紫萝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找不到爱情的出路,也找不到生活的方向,其中大大小小的事情剪不断理还乱,梁老也同样是迷惘着,困惑着,为自己的人生迷惘,也为自己的创作而迷惘,这种近乎于混乱的意识,很大部分都注入了云紫萝这个角色身上,而他“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的解脱方式,也最终体现在了云紫萝这个哀莫大于心死的女人身上。

2、云紫萝的形象,是介乎于入世与出世之间的。她被卷在世俗的漩涡中,有遗憾,有愧悔内疚,有真情真意,这是入世的一方面,但她同时也具备着那个时代的女性所不具备的爱情观,她在坎坷与磨难中越发成熟,同时也越发出世,她只是希望自己的友人们能够快乐幸福,下一代能够茁壮成长,而对于自己这个背负了太多东西的女人,除了终老山林,或许死亡才能够真正理清纠缠一身的情债,才能够彰显自己所剩的最大的价值,带给人们以幸福。

3、虽有着这样多的情孽纠缠,有着这样多的诼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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