杆妃如此多娇全集下拉式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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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庶女的日常》 第1章 楔子峰叠翠秀,迷障山,水月庵,一处独门小院。眼前的观音大士像已描好了轮廓,她一肘支在绣架上,手里捏着针,眼神空茫,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光透过窗棂洒落,浅淡的影子交织成绵密的网。院门“哐当”一声,惊醒了她。“师姐!”一个俏生生的光头小尼姑惊惶不安地跑进来。她心里一紧,“你这是怎么了?”赶紧过去扶住,扶着师妹让她靠在禅椅上,探手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随即大步走了出去利索地关了院门,又上了门闩。回到屋里,小师妹扑到她身上,“师姐,怎么办?师姐,她们、她们……”话未出口,眼眶已红了。她轻声喝道,“慌什么!镇定些,你去哪儿了?”拉着师妹的手想要给她搓一搓暖一暖,才发现她手心里全是汗。“……我、我去找空圆师姐说话,她那儿忙,叫我帮帮她,我就多待了会儿,后来我看日头不早了,就出来了,谁知道新来的那几个也去领衣裳,她们就拦着我问我多大了,说什么标致不标致的,还、还摸我的脸,呜呜——”她脸都白了,“明镜!不是早叫你躲着她们?”明镜哭了几声,哽咽道,“是躲着来着……”她安抚地给明镜擦擦脸,“好了,不哭了,跟我细说说怎么回事?”“那会儿……我正跟空圆师姐说话,听见院子外头嘻嘻哈哈的,我想着与其被她们堵在屋里,不如赶紧躲开,”明镜一边回忆,一边拧着自己的袖口,“就去了屋子后头,等她们进了屋,我就赶紧沿着墙根跑出来了,头都不敢抬,好歹快走到门口了,空圆师姐突然叫了我一声,然后她们就……”她面露异色,“空圆?”明镜茫然的点了点头,见师姐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心头犹如一道闪电划过,一下子就明白过来:“空圆她、她故意的!”两人犹如被定住了一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俱是不可置信。空圆?怎么可能呢?那个清清静静,莲花一样的空圆!她突然间就失却了力气。“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明镜眼泪扑簌簌的掉。看着小师妹哭泣的面孔,她心底也疼,搂过来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师姐,我们怎么办——”她闭目深吸了一口气,给小师妹擦擦脸上的泪水,决然道,“这里不能再待了,收拾东西,我们离开这里,今天夜里就走。”明镜胡乱点了点头,怔了一会儿,“那、咱们怎么出去?山上山下的路都走不得了……”“……后山那处长了棵白果树的山崖,我带你去拾过果子的,我们用绳子缒下去!”看着师妹苍白的小脸,她定了定心,“那山崖底下有条小路,是山中猎户常走的,等下了山,咱们妆成和尚,去港口搭船。”“那……咱们去哪儿?”去哪儿?回家?也不知父亲还在不在泉州,即便去了,嫡母能让她进门吗?万一再把她送回来呢?父亲若是愿意管她,当初她也不至于被送出来了。“去哪里都比留在这贼窟淫窝里强,我们早就该离开的,”她强打起精神,“咱们去——去京城。”这些日子,逃跑的念头在她心里不知过了多少遍,时机,路线,如何乔装,心中一直胆怯,现在却是不得不走了。明镜有些茫然,“回京城?”她暗暗叹了口气,“别怕,总有出路的,我们干干净净的女孩儿,再怎么也不能像她们那样。”明镜想起这半年来庵里的变化,想起前几日和师姐去后山采茶时撞见的腌臜事,不由打了个寒噤,点了点头,目光渐渐坚定。她拍拍师妹的手,“别怕。”起身收拾包袱。她本是官宦人家的庶女,从小没了生母,父亲忽视,嫡母漠视,倒是兄姐对她还不错,身边服侍的养娘对她也尽心尽意,冷不着饿不着,日子过得不算好亦不算坏。十岁时的一场重病,她被嫡母舍到了空门里,说要着借这“佛门净地”养好身体,若是她与佛门无缘,十年后等她二十岁的时候就接她回家。老庵主告诉她的时候,她就知道那不过是嫡母为了遮掩脸面才说的,没有人会当真,当时她病得起不来床,也以为自己熬不过去了,心灰意冷的等死,可是等见到了水月庵的众尼姑,发现她们除了打坐念经、招待香客,还要勤作女红赚取银钱以供庵中用度——这又与俗世有何不同?她心底不由生出几分不甘。难道就要这样终了一生?这尘世中果真的没有一处清净地方了?到底挣扎着活了下来。这水月庵决不能再待下去了,新住持智能是外头来的,不知打点了多少银子才做了这水月庵的住持,自从上任便把庵堂里的众尼当成了摇钱树,种地、织布、绣花、抄经、制茶,完不成摊派便要挨骂挨饿,家奴似的驱使。这也就罢了,时日不长,大家就发现智能和她带来的徒弟们竟都是不守清规的,每月总有几拨坐轿的男客趁着暮色上山,每逢此时智能便派人将众尼驱赶,师徒几个涂脂抹粉去招待男客,饮酒作乐,通宵达旦。渐渐就有人寻了各样借口,或访友,或还俗,不一而同,总归是要离开这里,智能却不许人走,雇了山下的无赖守着上山下山的路,除了几个机灵的早早逃了,余下的都被困在了庵中。外头不知实情的看水月庵青山掩映清清静静,其实内里早弄得贼窟淫窝一般,若不是庵里指望着她家每年送来的供奉,若不是她自己有一手别人仿不来的绣技,能让她立得住脚,恐怕早就被算计了。浑浑噩噩活到如今,竟要落得个没下场么?上个月家里就该送供奉来,可到如今仍没有消息,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她心里暗暗祷告:可千万别是出了什么事。把斗笠交给小师妹擦洗,给包袱打了结,就听见院子外头有人敲门,她飞快的把包袱丢进衣箱。“明心,明心!住持叫你去!”开了门,门外站了个年纪相仿的尼姑,因为眼生,她客气的笑笑,“师姐,快请进!”对方面色淡淡,“做什么呢?快走吧,住持相召也敢拖沓?”“师姐来得正好,住持要的绣像已经绣好了,待我取来一同送去。”她笑着将人让了进来,“刚泡了茶,师姐歇歇脚尝一尝?”利索地给来人斟了茶,又翻出一碟果子来,“不是什么好物,师姐且润润喉。”这一番殷勤到底没有白费,那尼姑坐着一连吃了五六个果子,喝了两三盅茶,一双眼睛把屋里上下内外打量了个够,见明心把一副尺长的绣像小心翼翼地卷好用布裹了,才站起身,“走吧。”明心给小师妹使了个眼色,嘱咐道,“我去住持那里,你再烧壶水。”见明镜应下,她点点头,“我去了,一会儿就回。”从明心居住的小院走到住持的居处也不过是半炷香的功夫,此处花木扶疏,布置得极为清净讲究,明心在外头报了名号,听见屋里喊了声“进来”,便低着头推门进去了。她恭敬地把手里的包袱奉到住持智能面前,智能打开绣像对着光仔细看了,露出些微满意的笑容,审视着她,慢慢说道,“好,你做的很好。”又是这种眼神……她忍着心里的不适,垂着眼睛,并不多说什么。智能问她,“你今年多大了?我记得约莫有十五了?”“回住持的话,是十四。”“十四啊……?”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只见智能一双水目似笑非笑似嗔非嗔,面上敷了粉,还点了胭脂——她心里一惊,忐忑道,“住持若是没有别的吩咐……”门帘子突然被掀开,走进来个穿了锦袍的中年男子,身后两个姑子嘻笑趋陪,很是殷勤。明心吓了一跳,急忙低头侧身避开几步,庵主白了那人一眼,呵斥明心,“无礼!这位是董大官人,还不来拜见!”明心强忍着羞怒施礼。董大官人背着手绕着明心转了一圈,才坐下伸指掸了掸袍角,拿过桌上的绣像,打量着明心。智能呷了口茶,对明心道,“董大官人要请一副绣像,看中了你的手艺,叫你来就是要和你说说此事。”那董大官人呵呵笑了两声,就着智能的茶杯饮了口茶,二人打了一番眉眼官司,眼神越发黏腻,过了好一会儿,才清了清嗓子,说道,“本官有幸见过小师傅绣的一副‘达摩东渡’,实是巧夺天工,只是那幅太小,我要的这个是要镶在五联炕屏上的,”他比划了一下大小,从袖筒里取出一轴绢画,“这幅《老君骑牛图》是要献给贵人的,还请小师傅尽些心。”智能见董大官人说完了话,眼睛还在黏明心身上流连不去,心下定了主意,面上作出几分恼怒,“还愣在这里干什么?下去!”明心急忙退了出来,听到屋里那董大官人说道,“她是哪里人?”智能娇声道,“没良心的,我知道你的心思,瞧见新鲜的,就要把我丢在一旁了不成?”明心脸色发白,再不敢多停,匆忙离开了。回到住处,明镜一见她脸色,便惊道,“师姐,她们找你做什么?”她摇摇头,伸手抹去额头上的冷汗。住持想的什么,她已经明白了,今天必须走,只等天一黑就得走,要是不走,也许就再也走不了了。明心和明镜独居的小院挨着后山,院子外头还套着一层院墙,两人耐心等到天黑,踮着脚悄悄把张半桌搬到了院墙底下,踩着桌子好不容易翻过院墙,顾不得拍去身上的尘土,却突然听到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呦——这是要跑哇!小尼姑这是打算去哪儿啊?”明心身形一僵,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也不敢回头,拽着明镜拔腿就跑。两人累得几乎喘不上气,却一步也不敢停,停了就是个死,或者,比死还不如……被那人左拦右阻,两人渐渐迷失了方向,也顾不得是上山还是下山了。然而她们脚力有限,不管怎么跑,那人在后面追赶得紧,猫捉耗子似的,嘴里还不忘了占便宜,直逃到一处山崖,前面没了路,才不得不止住脚步。“小尼姑不跑了?嘿嘿,跑什么呢?”明镜揪着她的衣裳吓得直哆嗦,“求、求求你了,放过我们吧!”借着月光,明心也只能看出这人个子不高,手里提着把尖刀,只听他哈哈一笑,“哎,还真是个小美人儿,这细皮嫩肉的,不如从了我,咱们好好乐呵乐呵,没准儿我一心软就把你们放了呢?”明心搂着明镜,心底一片冰凉,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绝望的向后挪着脚步,眼底是无尽的悲凉。绳索早在半路就跑丢了,这会儿也只有……“师姐——”“不怕,不怕,”她低声道,“……我们干干净净的女儿,命运不济,既然干干净净的来,也要干干净净的走。”明镜一怔,明白了她的意思,含着眼泪,低低的“嗯”了一声。那人终于没了耐心,尖刀朝她们点了点,“啰嗦什么!过来!爷爷的刀子可不认人!”明心猛吸了一口气,用力把手里的包袱扔了出去。那人一把扒开,“嘿!胆子不小!今天爷爷饶不了——”他目瞪口呆的瞧着空荡荡的前方,待他回过神来冲到悬崖边向下看去,夜幕下哪里还有二人的身影?……明心动了动手指,浑身无处不疼。“大、大哥!这儿还有一个!哎?这是个活的!”“救……救救我!”脸上被摸了一把。“看这细皮嫩肉的,大哥,留下不?”“留什么留!这两个定是前面山上的尼姑,”对方说着,便伸过手来在明心身上寻摸,明心这会儿动不了,也只能任他所为,没几下就把她身上藏的银钱和度牒都搜了出来,“已然死了一个,让人知道了,咱们须脱不了干系。”她的心猛地抽痛起来,“……谁?……谁、死了?”那个一直盯着她看的年轻猎户又凑近了些,听到她的问话,抬头看了一眼旁边,“也是个小尼姑,都死透啦,你倒好运!”停了停,又嘿嘿笑了,自言自语道,“遇上我们兄弟,也算不得好运了。”明心没有答话,她闭上眼,眼泪止不住得往外涌。见她呜呜的哭,年长的那个狠声喝道,“噤声!引来了人就麻烦了,还不如这就结果了你!”那年轻的把年长的扯到一边,嘀咕道,“大哥,这个长得不错,不如弄回去养一养,卖几个钱耍耍?” 第2章 重生天色暗沉沉的,春雨仍在淅淅沥沥的下,沿着屋瓦顺着房檐淌出一道道水线。半梦半醒间,她渐渐有了意识,浑身酸疼无力,想动一动,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心口砰砰地擂鼓似的疼痛,她咬紧了唇,揪着被子忍耐着,直到这一阵疼过去。隐隐约约的呜咽声让她心烦意乱。是谁?忽然一个黑影扑来,猛然压到了她的身上,她几乎以为自己就要被压断了气,但对方立即支起了身子。一件半旧磨毛的蓝罩衣领口扣得整齐,已经洗的有些发白,这是个中年妇人,神色憔悴,耳朵上戴了对银鎏金丁香,许是年头久了,上面的鎏金也不鲜亮了。那妇人神情激动,见她醒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哽咽道,“二姑娘,别怕,有嬷嬷在呢。”她惊疑不定,瞪大了眼睛,这人长得真像她的养娘童嬷嬷!接着她又听到另外一个声音,那声音高亢尖厉,“童氏,还不出去!难道老爷太太的话你也敢违抗!”童氏皱起眉,扭头恨恨地呸了一声,瞪着熬得通红的眼睛,骂道,“你哄谁!老爷能把二姑娘送出去做姑子?你们这帮黑了心坏了种的!趁着老爷不在好把姑娘拐出去,我告诉你姓韦的,只要我活着,你们就别想!”她声音嘶哑,“当年我们姨娘临终前把二姑娘托付给老爷,老爷可是答应得清清楚楚,你们敢胡来,老爷回来饶不了你们!一个个都打死!”韦嬷嬷沉了脸,盯着童嬷嬷的眼神好像淬了毒,“看在你伺候了二姑娘一场,和你多交待几句,你倒有脸了!来人,把她捆了绑出去!叫人伢子来,卖到盐场我看她还厉害不厉害!”当即就从外头冲进来了两个壮实婆子,童氏挣扎着被拽到了门口,两手扣住门框死不撒手,韦嬷嬷掰不动她的手,就从头上抽了根簪子扎她,没几下就扎得手童氏手背上都是血。童氏大骂,“你们要把二姑娘送去庙里等死,便先踩着我尸首过去!”又喊,“二姑娘,二姑娘!千万不能跟她们走!”她躺在床上,看着这一场闹剧,有些惊疑不定,想要张口却发现嗓子又干又涩,“呃呃”了两声,引来一阵干呕,勉强挣扎着想要扯着帘帐坐起身来,手上却又没劲儿,便奋力薅住帐子一拽,嘶啦一声,老旧的纱帐一角被扯裂了一道尺长的口子。屋里登时一静。她变了脸色,攥了攥拳――她的胳膊又细又小,仿佛是小孩子的胳膊。……南州同知唐辎平日里忙于公事,家里的一切尽都交托给太太王氏,王氏也不负他所望,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然而近日唐辎却颇有些愁闷,衙门里的纠葛且不说,二女儿因一场风寒病倒,十多天来昏迷不起,饭食不进,全靠参汤吊着,大夫也请了不少,都号称是有手段的,只是治来治去总不见好,更让他头疼的是,不知怎的,近日竟传出一些不好听的话,说他唐家苛待庶女。今日他受邀赴宴,奈何心神不宁,一想起家里的事就不由得情绪烦乱,略吃了几杯酒便早早告罪离了席。一路上心神不定的,他索性也不坐车,骑了长随的马就匆匆赶了回来。二门上守门的婆子正捧着把瓜子一边儿嗑一边儿跟小丫鬟讲闲话,扭头瞧见自家老爷匆匆回来,不由变了脸色,推了身边的小丫鬟一把,使了个眼色,忙不迭的上前躬身行礼,大声道,“给老爷请安!”那小丫头跟着匆匆一福身,扭头就往后院跑。唐辎本就存了心事,见那婆子神色不定,小丫鬟也举止有异,不由心生疑惑,喝道,“站住!跑什么!”小丫鬟吓得顿住了脚,转过身惊慌地看向守门婆子。那婆子心里暗骂了一句,谄笑道,“老爷可有吩咐?”唐辎心里越发生疑,随手招来个小厮,“叫宋大来!”那婆子心说不好,躬身低头背着手朝小丫鬟动了动手指,小丫鬟斜着眼角瞄瞄唐辎,却被他厉眼一瞪,吓得低下了头束着手,僵在那里再不敢动弹。外院管事宋大很快领着人过来了。唐辎顾不上多说,指着那婆子和小丫鬟,“把这两个绑了,分开审问!”抬脚匆匆去了后院。想到外头的那些流言,他的脚步更快了些。那婆子慌了神,拽着小丫鬟喊起了冤枉,宋大赶紧让人把她们堵了嘴,“送到倒座房,我亲自问。”就有机灵的手下小声提醒他,“这婆子可是太太的陪房――”宋大心道,难道我不知道她是太太的陪房?瞪他一眼,清清嗓子,“金武呢?”一个年轻仆役应声而出。“你带两个人,就在这二门外头守着,守好了。”宋大吩咐了他,又叫来个小厮,“去,去门房跟宋十三说一声,就说我说的,今儿都给我警醒着些!”……韦嬷嬷挪了几步走到床边,见二姑娘果真睁开了眼睛,不由皱了皱眉,下颌微抬,眼里闪过一丝冷意,她身旁一个眯缝眼的婆子脸上搽了厚厚的粉,一说话仿佛就扑簌簌往下掉粉,这白脸婆子挨近了小心地堆起笑容,问道,“韦姐姐,是不是再喂一剂药?若是到了外头再闹起来……”她瞪大了眼睛――这两个人,姓韦的是嫡母身边的亲信,另一个白脸婆子也眼熟――韦嬷嬷伸手拍拍她的脸,见对方恨恨地瞪着她,便嗤笑一声,“病成这样还能跑了?不必。”朝身后摆摆手,婆子们便死拖活拽的把童氏押了出去。“二姑娘不能让太太送你去庵堂――唔――唔!”童氏被堵了嘴,仍跺着脚不愿意离开。……去、庵堂?她蓦地惊出了一身冷汗。韦嬷嬷吩咐道,“时辰不早了,都给我动作快些,给她堵上嘴,免得惊动了旁人。”那白脸婆子上前把床上的二姑娘堵了嘴,不顾她的挣扎用被子紧紧裹了,抱起来扛到肩上跟着韦嬷嬷往外走。唐曼春深吸了一口气,她想起来这个白脸婆子是谁了!这白脸婆子曾去水月庵送过唐家的供奉,那时候她见这人对自己笑得亲切,就想通过她给父亲送封信,还把身上的唯一值钱的一块玉拿出来贿赂这婆子,又许下事成之后重金相酬,谁知这婆子却是个彻彻底底的小人,一拿到信就撕了不说,还叫了庵主来,当着庵堂上下把她刻薄了一顿,得意洋洋的走了。她病得焦黄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血色,心口就像烧了一把火。雨已经小了,韦嬷嬷站在房檐下,一个小丫鬟站在韦嬷嬷身后半撑起伞,韦嬷嬷问,“车备好了?”一旁忙有人回话道,“韦姐姐,已经备好了,清油的新车铺的新褥子,又干净又宽敞!”韦嬷嬷略带满意的嗯了一声,“走吧,时辰不早了。”“老爷!”“给老爷请安!”白脸婆子顿住了脚步。韦嬷嬷脸色一变,转身对白脸婆子低声喝道,“把她给我,你抱住腿。”丝丝冷意袭来,唐曼春虽被被子裹着,也听到了动静,然而被韦嬷嬷两条胳膊勒得紧紧地,几乎喘不过气来,便踢腾着想要挣开。韦嬷嬷愈发勒紧了胳膊,低头挨着被子,低声斥道,“别闹!老实些!”眼神一扫,那白脸婆子打了个激灵,赶紧上前帮她抓住了二姑娘的腿,韦嬷嬷满意的一点头,“抱结实了。”唐辎顺着哭闹声进了二姑娘的院子,入眼便见二姑娘身边伺候的养娘童氏被几个婆子架着往外拖,浑身的泥水,童氏嘴里被堵了布,哭得涕泪交加。见唐辎进来,架着童氏的婆子们不由僵住了脚步,面面相觑,想要行礼,可手底下还按着童氏。眼前的乱象让唐辎紧紧地皱起眉,“这是闹得什么!”他看向韦嬷嬷怀里抱着的青缎面被子,沉声问韦嬷嬷,“你抱的什么?”韦嬷嬷低下头微微躬身行礼,面无表情,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倒是那几个拿人的婆子面上露出惊慌之色。唐曼春裹在被子里,隐隐约约听到韦嬷嬷说,“回老爷的话,这是二姑娘屋里的,得了急症,正要把她送出去养病呢。”唐辎皱了皱眉,这个韦氏向来仗着自己是太太的乳娘在家里作风作雨,他沉着脸,视线扫过这些人,见韦嬷嬷身边的婆子眼神躲躲闪闪,似乎恨不得躲起来,心中蓦地一惊,厉声喝道,“……二姑娘呢?”白脸婆子一下子就慌了神,神色紧张地看了一眼韦嬷嬷,韦嬷嬷顿了一下,视线忽然转向院子门口,“太太。”“老爷今天回来的早,我让人把二姑娘搬到别处去了,她在这院子里老养不好病,不如换个地方。”大红仙鹤如意团花袄,福寿贴金皮裙,一双如意头的红绣鞋只露出半片缀了珠花的鞋尖,太太王氏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童嬷嬷,“童氏,你好不晓事,二姑娘这病,满城的大夫没有一个能治的,我也是没法子了,二姑娘是我的女儿,难道我不盼着她好?我看你是年纪大了糊涂了,你也不必伺候姑娘了,出去养老去罢!”又吩咐身旁的婆子韦嬷嬷,“这病人可不能耽误,快去――”童嬷嬷使劲挣扎起来。 第3章 露馅儿了王氏挨近唐辎,“这童氏骂骂咧咧口出秽言,老爷也不怕脏了耳朵?”唐辎盯了王氏一眼,上前弯腰拽下了童氏嘴里的布。童嬷嬷挣开桎梏,跪到唐辎脚下,指着韦嬷嬷,哭道,“大老爷,二姑娘醒了!已经醒了!可她们要把二姑娘送去庵堂!那哪儿是能养病的地方!您可要为二姑娘做主啊,二姑娘不能挪动啊!”王氏眉头一竖,“这童氏越发不堪了,我不过是训了她几句,她就倚老卖老要死要活的说咱家苛待二姑娘,还不是她伺候的不经心才让二姑娘受了寒?看在她服侍了二姑娘一场,我不罚她,她倒蹬鼻子上脸了,如今还敢污蔑旁人?”挥手示意让人把童氏弄走。哪知童嬷嬷却猛地上前一扑,抱住了王氏的腿,王氏吓得退了半步,却没挣开,要不是身后有丫鬟扶着,险些被童嬷嬷扑倒在地。“太太!你不能这样!当年我们家姑娘走之前把二姑娘托付给您和老爷,她——她可还在天上看着呢!”“把这疯婆子扯开!”“童嬷嬷,你快松开太太呀!”“唉哟!她疯了,扎她的手!”仆妇们七手八脚的把童嬷嬷扯开,童嬷嬷两脚狠命的搓着地,眼看着老爷皱眉却不说话,她心底越发的绝望,“老爷!老爷!二姑娘是你的亲骨肉啊!万不能送出去啊!这是要了她的命——”很快又被堵了嘴。被童嬷嬷这么又抱又拽的,王氏的贴金皮裙立时就沾满了泥水和泥手印,简直不能看了,她气得抖着手指着童嬷嬷,“这个疯子!”王氏的丫鬟魏红扶着主子,一边为王氏捋着心口顺气,一边急得跟什么似的,“还不把这疯婆子乱棍打出去!”唐辎却突然伸手去抓韦嬷嬷怀里的被子。韦嬷嬷再要转身避开已来不及,便抱着二姑娘的头,勒紧了被子不让唐辎掀开,急急的叫了声“太太——”王氏脸色一变,情急地上前拦住唐辎,“老爷,这可是个发急病的,掀不得,被染上了病怎么办?”唐辎不错眼珠的盯着王氏,“你跟我说实话。”韦嬷嬷低着头,心里直打鼓,知道今天这事必不能善了,却仍是抢道,“回老爷的话,是二姑娘屋里的,得了急症。”王氏脸色难看极了,“老爷,你不信妾身?”唐辎目光沉沉地看着妻子。正在这时,一只细瘦苍白的的小手从被子里挣扎出来,一个打挺,给韦嬷嬷帮忙的白脸婆子一时不察,竟被蹬得松了胳膊,眼见着那只小手极快的划过一道弧线,往韦嬷嬷脸上——狠狠一抓!韦嬷嬷脸上火辣辣的疼,眼珠子险些被抠出来,她尖叫一声,慌乱中伸手捂脸,被子摔到地上,滚出个只穿了中衣的少女,披头散发狼狈得很。“曼春!”唐辎来不及想别的,急步上前抱起女儿,见女儿虽神色萎靡,却的确是醒着的,只是脸色焦黄,有些木木呆呆的,唐辎急了,抬头欲吩咐人去请大夫,却瞧见韦嬷嬷捂着脸盯着他怀里的曼春,眼中难掩厉色,好似淬毒的箭——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而上,抬腿一脚就踹了过去。韦嬷嬷脸和脖子都被挠出了血,她到底是太太的贴心人,这些年养尊处优的,不要说旁人,就是她自己也没料到会挨打,被唐辎一脚踢中,踉踉跄跄连退了几步才摔倒在地,扶着腰哎哟叫了起来。王氏惊叫一声,上前就拽住了唐辎的袖子,尖声道,“老爷!你疯了!你、你怎么能打她!”“滚!”唐辎气得脸色铁青,一把推开了她,指着韦嬷嬷,“来人!把这贱妇拖出去杖毙!”这句话好似一盆凉水浇下,王氏惊怒交加,“你、你敢!”唐辎不为所动,“都没听见?耳朵聋了?把这贱妇拖出去杖毙!”王氏脸上一下子失去了血色,伸手掐住了丈夫的胳膊,“老爷,嬷嬷再怎么样也罪不至死。魏红,扶嬷嬷去我房里!”仆妇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动弹。韦嬷嬷刚才还歪在那里喊疼,这会儿听见动静,一骨碌翻身爬了两步就跪下了,砰砰砰的磕响头,“是老奴的错!老奴没抱好二姑娘!求老爷开恩!求老爷开恩!”魏红硬着头皮去扶韦嬷嬷,却没扶起来。唐辎怒极反笑,“好好好,这个家我说了不算!”攥着王氏的手腕拨开,弯腰抱起曼春,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女儿抱回了屋里。院子里鸦雀无声。也不知韦嬷嬷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王氏脸色变了几变,深吸了一口气,朝韦嬷嬷丢了个眼色,“回头给老爷赔个礼……二姑娘不舒坦,快去请大夫!”韦嬷嬷也不是那等没眼色的,不敢再多啰嗦,顺着王氏的吩咐狼狈地磕了头,遮着脸捂着腰出去叫大夫了。王氏跟着进了屋,在离唐辎三尺远的地方站住了,“不知伤到了哪里,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唐辎不理她,王氏也不再说话,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屋里的布置,心中念头翻了几番——家丑不可外扬,这些年她对二姑娘的态度他看在眼里也心知肚明,彼此忍了这些年,真要闹,早就闹起来了,漫说今天没能送走这小贱人,就是送走了,也不过是生一场气,罢了,冷一段日子罢了,她有儿有女,还怕这个?童氏身上的衣裳还皱皱巴巴的,手背上的血也没擦净,唐辎绷着脸,吩咐她,“以后仍是你服侍二姑娘,务必尽心、尽力!”童氏跪下磕头,哽咽道,“谢老爷恩典!”唐辎点了点头,“……回头去外院账房领五十两银子的赏。”唐曼春缩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这些人,整个人就好像踩在了棉花上,没有底。唐辎坐在床边问她摔到哪里没有,哪里疼,头晕不晕——曼春很不习惯,她想挪远些,却在看到童嬷嬷后强忍住了没有动。父亲和记忆中的样子相差不大,三十出头的模样,白净的国字脸,眉目端正俊朗,留着短须,嫡母还是那样富贵体面,板着脸,神色冷淡,并不正眼看她。她往被子里缩了缩,低头悄悄看自己的手,手小小的,嫩嫩的,犹如玉碾的一般,不像是后来在水月庵里针线活儿做多了,不知不觉指尖就变了形,还磨出了茧子。身上的中衣是细绫子做的,滑过手腕,说不出的舒适。现在是个什么情形?是她仍在梦里?抑或从前的那些坎坷才是梦?她幼时姓唐,闺名曼春,父亲是京城安平侯唐家的庶长子,翰林院散馆后便外放做官,嫡母王氏亦出身京畿望族。从小到大她的运气一直不佳。她出身低,生母小王姨娘据说是太太陪嫁的媵妾,在她出生后没多久就去世了,这府里也只有养娘童嬷嬷偶尔提及几句,许是怕她年纪小,管不住嘴说出去得罪嫡母,所以童嬷嬷也不敢跟她多说,她只知道自己是妾生女,老爷宽厚,才把她交给嫡母养大。十岁那年她突然得了一场大病,昏睡中被送进水月庵出家做了姑子,兴许真是上天垂怜,竟让她捡回了一条命。病好了,却回不了家,庵里看守得严密,她想方设法逃了几回都没能逃出去,她一个十岁女童,没有身份文牒,没有路引,连本县都出不去,只好装做死心的样子,每天念经洒扫,水月庵庵主给她取名明心,道她家里父母既然已经把她舍到佛前,就不再是俗世人,她虽不甘心,却也无法。老庵主去世后,水月庵乱象频起,家中又突然停了供奉,她带着师妹明镜出逃不成,被逼跳了崖。万幸山崖上的一株老树拦了她一下,让她捡了一条命——却是刚离了虎口,又进了狼窝——捡了她的猎户把她卖给了人牙子,后来被盐政李老爷家的太太相中,二十两银子买断了她。于是她成了李家的养女,改了名字,做了李家姑娘的陪伴。说是养女,其实不过是个丫鬟。李家姑娘李幼兰虽生得花容月貌,却是个病西施,自幼与扬州巨富袁家定的亲,可她天生胎里带病,身子弱不利生养,李太太怕女儿在婆家难做,便早早的四处搜罗年轻貌美又好拿捏的女子,以图帮女儿婚后固宠。不过,谁也没想到袁家姑爷竟是个痴情种子,自从娶了李幼兰便对她百般爱护,妾侍通房俱都成了摆设,李幼兰性子拗,自然也不愿意丈夫亲近别的女人。然而袁家几代单传,袁老夫人早就盼着儿子儿媳能为袁家开枝散叶,因此对李幼兰的“不贤惠”很是不满。李幼兰在娘家说一不二,到了婆家虽有丈夫爱重,却斗不过向来与儿子相依为命的婆婆,旧病复发,没过几年便丢下年幼的儿子撒手人寰。袁姑爷无心再娶,不久也跟着去了,临终前抬了她做平妻,把独子和老母托付给了她。袁老太太白发人送黑发人,一下子就病倒了,中风瘫在床上再不能管家理事。那时候袁家亲眷里也有人劝她改嫁,劝她“再走一步”,可她能去哪儿呢?天下之大,除了袁家,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第4章 脸面袁老夫人瘫在床上熬了几年就没了,她给袁老夫人送了终。那几年是真难,不仅外头的产业要支撑起来,对内还要防备李家和袁家族亲的算计。只是没想到土皇帝一般的盐务李家会倒得那么利索,更没想到一碗毒药让她又回到了十岁这一年。真不知自己该哭还是该笑。想到这些年的遭遇,曼春反而冷静了,她深吸一口气,“太太,我不去庵堂。”很多事情很多时候,一件事情只要不说出口,大家就都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然而一旦讲了出来,便没了回头路,她很明白说出那番话后,她和太太之间就再没有了弥合的可能,不过,她便是什么都不做,太太也不可能放过她。王氏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哪个说了要送你去庵堂?别听你养娘胡说!”她皱着眉,“这孩子病了这些日子总不见好,后院阴湿,我正要接她去兰院养着,老爷你也知道那里花木多,看着心情也能好些,对外又不能跟人说二姑娘病得厉害,免得将来说亲难,只好说是个小丫鬟病了,偏偏童氏闹得厉害,这孩子也跟着不懂事,我何苦?”眼看着王氏面不改色心不跳,理直气壮的胡掰,曼春握紧了拳。王氏跟丈夫商量,“别是让梦魇着了吧?不如请个道婆来看看。”唐辎抬头瞥了一眼王氏,“出去。”王氏一口气憋在胸口,脸色涨得通红。韦嬷嬷来回话说请的大夫已经到了,她歪着身子,不敢离唐辎太近,回完了话侧脸看了看王氏的脸色。王氏僵着面孔不吭声。唐辎道,“你出去。叫他进来。”请来的大夫是位擅治跌打损伤的妇人,家中亦是医道世家,她先前虽未曾来过唐家诊治,却也听人说过唐家的事,现如今满城的大夫哪个不知唐同知家的千金得了奇症?也没见谁能治好。自从她踏进了唐家,一边想着一会儿该如何托词,一边隐晦的向人打听病患,等听说是要治疗跌伤,不由稍稍松了口气,待给二姑娘诊治完,面上更是和煦,从药箱里拿出个瓷瓶来,“无妨,令千金病了这些日子,身子虚弱,这一跤摔得并未伤筋动骨,此药每日一丸,略养一养就好了。”见唐辎点头,童嬷嬷赶紧把药瓶收了起来。唐辎又问道,“不知小女的病……”大夫一听,面上露出几分惶恐羞愧,“……恕在下才疏学浅,实在是无能为力。”唐辎无法,只得叫人取了诊金,送了大夫出去。这大夫出了院子,便悄悄往领路的仆妇手里塞了把钱,“敢问之前府上请了哪家的名医?”那仆妇捏着手里的钱,客气道,“这些日子请的先生多了去了,您是问……?”“无事无事,不过白问一句。”大夫心里怪道,适才观其脉象,倒不像外头传得那般――又一想到这宅门深院总有些不可说之事,暗自摇了摇头,也不去多想了。唐辎嘱咐了童嬷嬷几句,看了王氏一眼,去了隔壁。韦嬷嬷一个劲儿的给王氏使眼色,王氏才沉着脸跟去了,韦嬷嬷顾不得给自己擦药,捂着脸也要过去,王氏朝她摇了摇头,她只好守在门口,一双利目紧盯着院外,耳朵却支楞了起来。饶是如此,她心里却没底。太太这两年越发的不待见二姑娘,这一回二姑娘病得凶险,太太烦心二姑娘病死在家里太晦气,又有那一桩事摆着,一直郁郁不乐,她便帮着出了主意――悄悄儿把二姑娘送到庵堂去,回头再把商量好的说辞跟老爷一诉,只道是去求佛爷留命,都是为了二姑娘好,老爷便是再念旧又能如何?这样一来,家里干净了,太太舒心,府里不必挂白,老爷看不到,对太太的怨气也能小些。正好老爷出门做客,这不是天赐的良机么?这事儿马上就能成了,怎料老爷却突然回来了!韦嬷嬷心里恼得不行,她抹了抹掌心浅浅的血迹,暗骂了几句。……小丫头跑得呼哧呼哧直喘,进了后罩房尽头的一间屋子。屋里坐着的妇人四十出头的年纪,正低头纳着鞋底,见女儿冻得小脸儿通红,她嗔道,“你这丫头去哪儿疯了?仔细你爹回来嚷你。”小丫头眨眨眼,“我爹忙哩,才没空管我。”原来这妇人是外院管事宋大的媳妇,人称宋大家的,跑进来的小丫头便是她的小女儿小五。小五转身撑起窗扇,伸着脖子左右瞄了两眼,回来挨着她娘坐下,朝她娘招招手。宋大家的骂道,“又怎么了?鬼鬼祟祟的。”却还是把耳朵凑了上去。小五凑在她娘耳边叽叽咕咕,宋大家的倏地起身,开门往外看了看,转回来戳着女儿脑门儿,低声骂道,“作死了你,主子的家事也是你能随便探听的?”小五揉揉脑门儿,小声道,“我躲得好呢,有树挡着没人看见。”她娘却不是好糊弄的,啐道,“你个没差事的小丫头乱跑什么?真让人抓住了一顿板子都是轻的!”小五吐了吐舌,老爷踢人的那一脚到现在都还历历在目呢,她讪讪地讨好一笑,“娘,我错了――我以后不敢了――”宋大家的横了她一眼,看得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你爹和我也不指着你养家,主子心慈,看咱们一家还算勤恳忠心,你又年纪小,才允了你跟来,你今年也十一了,不是小时候了,怎么还这么毛糙?”宋大家的叹了口气,“再过几年就该说人家了,你这样的性子,叫我们怎么放心?”这几年太太越发把家里管得密不透风,又不愿意用他们这些原本伺候大老爷的人,任凭自己的陪房把持着内外,若不是老爷不许太太插手外院,他们这些人恐怕连差事都保不住。小五嘿嘿一笑,“那我就一直陪着娘呗?”宋大家的低头纳了会儿鞋底,忽而道,“看样子,老爷这是要为二姑娘撑腰了?”小五却有些不以为然,“老爷又不能天天在后院盯着二姑娘。”哪知她娘却忽然说,“回头要是二姑娘那边再要人,你就去试试。”小五一愣,“先前不是说不用我进府伺候?”见女儿懵懵懂懂,宋大家的指点她,“太太自有她的亲信之人,大姑娘身边咱们挨不上也没法子,二姑娘是庶出,太太不待见是自然的,可若是二姑娘入了老爷的眼,你去了倒也不怕受磋磨,做不了二等,哪怕是三等的,将来说出去,说你是在姑娘身边伺候过的,也是个脸面。老爷多半不放心太太的人,若是从外头买人还得现教规矩,自然不如咱们这些家生的用得顺心,你又跟二姑娘年纪差不多。这要是还在京城,也未必轮的上你,可这儿是泉州,从京城跟来的人手又有限,可不就是你了?”小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想了一会儿,却又摇头道,“太太不待见二姑娘,又不愿意搭理咱家,我去了,那不就成了受气包?”脸上就现出了几分不情愿。宋大家的瞪了小五一眼,颇有些后悔先前娇养女儿,“又不是让你去出人头地的,你不瞧瞧大少爷和大姑娘身边伺候的那些,但凡犯了错,太太饶过么?还不如二姑娘那儿,只要不跟太太顶着干,太太管你个小丫头作甚?这回二姑娘的养娘若不是狠拦着太太,等太太送走了二姑娘,多半还要赏她些银子再打发她走,”说着,小声叹了句,“到底是忠仆。”二姑娘以前没有老爷撑腰,日子过得苦,在她手底下伺候的就更苦了,可若是以后有老爷给她撑腰,伺候二姑娘虽说没什么油水,却也不会像大少爷和大姑娘院子里那样被太太盯得死紧,容不得丁点儿小错――说不定,太太还巴不得二姑娘手底下都是蠢货呢。何况宋大家的还有一桩心事――她是宋大后娶的继室,女儿小五是她的独生女儿,也是家里最小的,可孩子爹一向偏着前头那位生的几个儿女,家里的银子大多都贴补给了那几个,小五长到十来岁了,连个买头绳的钱都是她做针线换来的,孩子她爹就没经过心,她现在不为小五多想想,将来可怎么办?难道还能指望小五那几个虎狼似的兄姐?小五若是能在二姑娘身边待两年,将来说亲的时候也好看些。见自家娘亲说着说着就愣起神来,小五忍不住插话,“娘,原先也没见老爷有多看重二姑娘,怎么这次就管起来了?”“再怎么也是唐家名正言顺的主子,”宋大家的重新拾起手里的活儿,“姨娘生的又怎样?原先太太对二姑娘不过是冷着淡着,不缺吃喝不缺穿的,任谁也挑不出理来,可今儿这事儿却说不过去,且不说二姑娘如何,就是看在故去的老姨太太的份上,老爷也不能不管,王家女儿的名声可坏不得,老姨太太和咱们太太可都是出身王家嫡支,二姑娘的亲娘虽是旁支远亲,那也是王家的女儿。”宋大家的突然叹了口气,“那姓韦的自恃是太太的陪嫁,眼睛长在天上――一样的伺候主子,她在底下人里头倒比主子还能摆谱,看吧,早晚要倒霉!老姨太太是不在了,她若是还在,怎么能容她们这样作践人!”小五恍然,“闹得难看了,就连老爷也免不得被人说道。”宋大家的似是想起了什么,冷笑一声,“所以,这一回老爷是必定要管一管的――就像你爹再怎么疼你哥哥们,你也是他闺女,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以后你出门子,他就得管着!”小五听这言语声气儿,一琢磨日子,小心猜道,“我哥我姐他们又来信要钱啦?”宋大家的冷着脸,“他们不把你爹存的钱搜干净又怎么会罢休!”且不说这母女二人如何计量,另一处却又是另一番情形。 第5章 心思王氏心里颇不是滋味,手里的帕子攥得死紧。t/以前曾听人说,人强,强不过命。她却不信。横了一眼卧室的方向,她心中冷笑,这些年虽也有些波折,可笑到最后的还不都是她?唐辎面沉似水,今天的事他哪里不明白?王氏的脾性他是知道的,平日里只要王氏在大面儿上能过得去,他从来不多说多问,可今天的事,做得过了。王氏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低声道,“这么多年了,妾身是个什么样的人,老爷是看得到的。曼春不是我亲生,她虽不讨人喜欢,可是我也没把她丢在一边不管,这些年何曾少了她吃的穿的?在妾身心里,她虽然比不上曼宁,却也一样都是唐家的女儿。”王氏的话撞进唐辎耳朵里,他越发的沉默,他想起小女儿的安静,想起她平日里寒酸的打扮。王氏不安的揉了揉帕子,可想到自己还有一双儿女――她又挺直了背脊,“昨儿罗太太引了水月庵的法师来,法师说曼春这病不是世间医药能治的,是因前世缘,方有今生果,需在佛前听三千六百遍金刚经方可渡厄,唯有舍到佛前……”唐辎手里的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搁。王氏一噎,袖子里指甲掐入掌心,“她也是我的女儿,我养起来的孩子,你当我就舍得了?如今病得生死难料,能找的大夫都找了,再贵重的药也都使了,若是有半点儿别的法子,我又怎么会……”唐辎气极而笑,“那些贼秃走家串户、坑蒙拐骗,无所不及,早就告诉过你,不要跟那些人往来!好好的人病成了这样,不想法子延医问药,竟要舍到空门去?我原还想着你一向懂分寸,不至于如此,”他走近了王氏,盯着她问道,“你是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还是打量着我不知道你的心思?”曼春还病着,精神不济,适才迷迷瞪瞪正要睡着,被隔壁的声响惊醒,撑着胳膊想要起来,却只觉头晕目眩,她喊了声“嬷嬷”,童嬷嬷赶紧放下手里的茶壶,疾步来到床前,曼春抓着童嬷嬷的手,“嬷嬷,我要是睡着了,你千万不能让他们把我送走!”童嬷嬷焦急的探探她的额头,见没有发热,“姑娘哪里不舒坦?”“累得慌,头晕,我睡会儿……千万……别送走我……”童嬷嬷坐在床沿,捂着嘴呜咽流泪。王氏秀眉一蹙,脸上就冷了下来,“我什么心思?这么多年过去了,老爷仍是疑心我!便不说她是老爷的亲骨肉,她生身母亲却也是和我同一血脉,只是命苦没福,早早的就没了,我若是只为自己,不必这样自证清白,可怜孩子们……”说着,低头用帕子捂了眼睛。提起二姑娘的生身母亲,唐辎神色黯然。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打在屋檐下的芭蕉叶上,水滴划过叶片,便了无痕迹。王氏瞧见丈夫神色,不由心中大恨。家里不缺吃不缺穿,养个庶女算什么?那狐媚子虽然死了,却留下这么个孽种,越长越像她,只要一看见二姑娘,她就想起当初那些日子,夜不能寐。“既已醒了,就是有所好转,”唐辎暂且压下心中郁郁,“再去请好大夫就是,泉州没有,就去别处再寻。”王氏绷紧了嘴角,心里好像灌满了酸醋,蚀得发疼,又好像内里有千万颗针要透体而出,沉寂了好一会儿,她终究是不甘心,道,“咱们总是盼着她好的……我是个直性子,老爷不要怨我说话难听,曼春年纪太小,若真有个万一,照规矩也进不了祖坟,送到水月庵里,即便真有个不好,咱们多送些银两,托庵里照看着,佛门净地也是她的缘法。”提到孩子的身后事,便是唐辎也不免犹豫起来――毕竟人虽醒了,病能不能好,却还是未知。见丈夫不语,王氏又加了把劲儿,“若真有个万一,难不成要把她孤零零的留在这边落个孤魂野鬼的下场不成?”唐辎在屋里走了几圈,“先尽力看病,”他瞥了一眼妻子,“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便是不为自己的名声,也该想想孩子们,事情传出去,都道你这唐家大太太是个忍心的,自家的女儿说舍就舍,勿要连累了松哥儿和曼宁的名声!”王氏一下子哽住了,脸色很不好看,半晌才擦了擦眼睛,“我还不是怕曼春有个三长两短?趁现在还来得及――”唐辎不愿再听,抬手拦住了王氏后面的话。“大少爷回来了!”“回来了。韦嬷嬷你的脸怎么了?”听到外面的声音,王氏精神一震,急切的喊了一声“松哥儿”,门口的竹帘掀起,大步走进来个少年,他中等个子,身板挺得笔直,一手提着袍角,一手扶着腰间长剑,这少年不似其父那般俊朗倜傥,倒承袭了几分母亲的秀美,然而那一双眼睛清澈深邃,让人一看到他,生出几分亲近感的同时又不由得肃容以待。王氏看见儿子,忙问,“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你大姑母呢?”唐松解开肩上被雨水淋得半湿的披风随手搭在椅子上,“大姑母知道了二妹妹病重,让我先领了太医过来救治妹妹。”见母亲红着眼睛,父亲脸色也不太好,他微微一顿,“父亲母亲,二妹妹怎么样了?”曼春再度醒来时,只觉得手上针扎似的疼,她下意识的想动一动,却有人阻止她,“别动,给你施针呢,一会儿就好。”这声音虽然陌生,却柔和坚定,安抚了曼春慌乱惶恐的心绪。床前纱帐撩起,屋里点起了灯,床边除了给她施针的妇人,还站了三四个人。施针的妇人看了她一眼,朝她笑笑,转身道,“唐大人,烦请回避,只留一二女眷即可。”唐辎愣了一下,忙退了两步,“有劳,有劳。”就和长子去了外头堂屋。屋里只留了施针的齐医女、王氏和童嬷嬷。待拔了针,齐医女问童嬷嬷,“你是近身伺候的?”童嬷嬷站过来,有些拘束,“是,您请吩咐。”齐医女说,“她躺了这些天,身上必然无力,以后你每日里给她揉捏腿脚,时常翻翻身,有精神的话靠着坐一会也行。”童嬷嬷一听,赶紧问道,“能不能吃些米汤?”“可以,不过少喂些,要是觉得饿,隔一两个时辰再喂一点。”“那什么时候能下床走动?”齐医女道,“现在说这个还早。”王氏道,“有什么要留意的,还请您写下来,我们好照着做。”齐医女收拾好了金针放进随身的包袱里,“那是自然。”王氏客气的笑笑,同齐医女出去了。童氏凑到床前,摸摸曼春的额头,“二姑娘,怎么样了?哪里难受?”童嬷嬷的手厚实粗糙,却带着暖意。“嬷嬷,”看着童嬷嬷蜡黄的脸,她强撑起笑容,嘴唇翕动,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委屈你了。”童嬷嬷趴在床头好不容易听清楚二姑娘的话,眼眶就红了,她擦擦眼睛,笑道,“如今有宫里来的太医圣手在,可快些好起来吧。”童嬷嬷原本是她生母的陪房,后来做了她的养娘,从她还在襁褓时就照顾她,童嬷嬷个子不高,脸圆圆的,虽然不太机灵,却是个难得的厚道人,两人相依为命,虽不是母女却胜似母女――直到她十岁那年被送走。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童嬷嬷。她在袁家站住脚后,悄悄派了亲信去查当年的事,花费了许多工夫,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些跟当年的事情有关系的人。自从王氏把她送到水月庵,就将童嬷嬷也赶走了,童嬷嬷一边托了人去小王姨娘的娘家山东青州送信,一边卖鞋为生,四处打听她的下落,找了快一年也没找到她,更没等到青州的回信和来人。后来唐家放出风声说唐二姑娘已然出家了,童嬷嬷去唐府打听,才知道自从她失踪后,父亲就一直派人在各处找她,后来王氏扛不住了才说了实话,却只说把她远远地送去出家了,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交代她的去处,以死相逼狠闹了一段日子。童嬷嬷只好回山东――她生母的娘家在山东青州――却又被人偷了盘缠,几乎是一路要饭才回的青州,到了王家方才知道当初托人送的信竟根本没送到!青州王家去泉州要人,派去的人却连太太王氏的面也没见着就被王氏的人押着赶出了泉州,自此就和唐家交了恶。童嬷嬷也是可怜,因为没照顾好她,回了青州以后在老主人面前没了脸面,她又积劳成疾,再加上心病,重病了一场,王家没再安排她差事,看在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王家赏了她银子打发她回家养老去了,她男人不是个本分的,偷了她的养老钱在外头胡天胡地,好在还有个儿子能依靠,哪知天有不测风云,一次他男人吃醉了酒竟失手把她打死了,当时童嬷嬷的儿子跟着管事去外地进货了,等接到消息回来,人已经埋了。后来安平侯唐家被抄了家,也败落了,青州王家再次派人去了泉州想找回她,却仍是没找着――算算日子,那时候她已经被李家买去了。那时候她在袁家说一不二,却因为耻于自己被人拐卖做了媵妾,没有与王家相认,只派人送去了一封报平安的信,叫他们不要再找寻她了…… 第6章 半两燕窝曼春难过了一会儿,“我躺了多久了?嬷嬷,跟我说说这些日子的事儿吧。”童嬷嬷也是激动,说话都有些颠倒,不过曼春听得仔细――她昏昏沉沉病了这些日子,请了好些大夫,就是不见好转,今日好不容易醒了,恰逢大姑母盛宁县主近日将抵泉州,太太早早派了长子唐松前去迎接,县主知道了自家侄女病重,当即打发了随行的太医和医女前来诊治,太医妙手仁心,也是上天垂怜,竟救回了她的性命。她怔怔呆了半晌,总有种隔世之感。眼见童氏眼睛红红的,曼春压下心中酸楚,笑了笑,“嬷嬷别哭了,这是上天不愿我沉沦,才救了我,以后自然就一帆风顺了。”只要二姑娘好好的,童嬷嬷自是无有不可,“姑娘说的是,以后就好了。”天色不早了,王氏惦记着长女唐曼宁还没回来,就低声嘱咐唐松,“你妹妹今天去了范家,你带两个人去接一接,怎么到这个时候还不回来。”唐辎向齐太医问清楚了病情,略略寒暄几句便赶紧进屋去看女儿,王氏却不好失礼,客气道,“见笑了。”又招呼齐医女。齐太医是见惯了的,唐辎这样的也不是独一份,他也不在意,斟酌着写好了药方交给王氏,“照着这个先服三天,”又一指齐医女,“这三天里小女每日过来施针。”便起身告退。王氏忙叫人奉上谢仪,齐太医也不客气,让小童收了。外男不好在内院久留,与齐太医父女一同被派来的管事婆子还在,这婆子姓花,人称花嬷嬷,四十出头的年纪,白净面皮容长脸,描了淡妆,头上挽着整齐的圆髻,插了一对应时的金摺丝簪子,穿了件沉香缎掐腰长袄,腰里系了金三事,青缎粉底鞋,身后跟了两个体面丫鬟。王氏知道这位花嬷嬷从在宫里时就伺候县主,是县主信重之人,因此对她极为客气,言语中透着亲近。王氏吩咐人换上好茶,问道,“先前来信不是说要到冰化了才启程?这天寒地冻的,路上也太辛苦了些。”花嬷嬷挨着圆凳侧身坐着,笑道,“咱们家夫人原是这样打算的,正巧岭南布政使家里也要南下,便邀我们夫人同行,他家雇的走海路的大船,顺风顺水的倒是早了不少日子。”“岭南布政使……薛夫人去了岭南?”王氏惊讶道。见花嬷嬷点头称是,王氏叹道,“当初我和她同在杜先生门下学琴,自从她几年前离了京城,我们也好久没见了,如今她可还好?”花嬷嬷笑道,“我们夫人说依着薛夫人的性子,到哪里都能过得好。”王氏也笑了,道,“这话是没错的。你们如今来了,我可就放了心了,我们大姑娘惦记着她姑母,这些日子见天儿的问我,问她姑母的船什么时候到!”“姑舅亲,辈辈亲,可不是这样?我们夫人也惦记着您府上呢,”寒暄几句,花嬷嬷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礼单,道,“我们夫人才知道二姑娘病重,心里焦急,又说了,这几日家里必定忙乱,就不给舅老爷和您添乱了,过几日再请您过去说话。我们夫人自小在京里长大,这南边儿人生地不熟的,得亏有您和舅老爷在,心里才有底气呢。”盛宁县主的丈夫市舶司副提举李龄也只比唐家晚来南州半年,花嬷嬷这几句不过是客套话,王氏听了心道这位大姑姐竟然也有收敛脾气说好话的一天,面上却不显,只是说话越发柔和,“大姑太太实在是太客气了,这回哥儿姐儿们都跟来了么?”“都来了,夫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因此把三位少爷和姑娘都带过来了。”王氏诧异,“怎么?褒哥儿也来了?我听说他不是还在国子监读书?”提起这个,花嬷嬷笑眯了眼,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是国子监的先生们允了的,得了先生的手书举荐到这边的鹿涧书院读书。”鹿涧书院是泉州有名的书院,山长是当世大儒严舸,据说严大儒辞官后周游天下,梦见此处山涧中有白鹿饮水,遂在此建立书院。然而,鹿涧书院虽不难进,却并不是谁都能得到严大儒的教导的,在里面读书的大多是严大儒的再传弟子,由严大儒的入室弟子们教授学业。王氏暗自撇嘴,面上却笑得亲切,“将来褒哥儿前程错不了的。”叙了会儿话,花嬷嬷便照着礼节起身告辞,王氏虽有意亲近盛宁县主这位大姑姐,却也不愿意降低身份去讨好县主身边的下人,便客气地道了句家务缠身怠慢了,让人把回礼的礼单交给了花嬷嬷,又遣了身边的李嬷嬷领着人抬了备好的礼盒跟随花嬷嬷送去市舶司衙门后街上的李宅。韦嬷嬷回来复命,见自家主子盯着药单发愣,看不出喜怒,不免心里惴惴,想起先前的齐太医父女,便道,“到底是宫里太医局出来的,就是不一样。”王氏把药方交给韦嬷嬷,淡淡道,“派人抓药去吧,这药你亲自看着熬,不能出差错。”韦嬷嬷不敢犹豫,忙接了过来。王氏瞧着韦嬷嬷脸上的伤,叹了口气,嘱咐韦嬷嬷,“你脸上……我那儿还有些上好的伤药,回头你去找出来抹上,别真破了相。”韦嬷嬷心里是极愿意的,嘴里却道,“都快要埋土里的人了,这张老脸还怕什么破相?”王氏怫然,“你是我乳娘,让你用,你就用,谁敢说些别的什么,叫他来找我理论就是。”韦嬷嬷忙答应了。唐辎进了女儿的卧房,童氏正给曼春擦脸,等童氏端了水盆出去,他问曼春,“还有没有哪里难受?”曼春一时不知该如何对答。唐辎上前摸摸她的额头,“我儿这回受苦了。”女儿虽不说话,却也比睡在那里人事不省要强得多,他心中高兴,便问,“饿不饿?想吃什么?”曼春摇摇头,垂下眼睛,“没什么胃口,不想吃。”唐辎皱眉,“这怎么行,”吩咐童嬷嬷,“叫厨房做参汤来。”童氏连忙禀告,“老爷,刚才那位齐医女说了,姑娘好些日子没用饭了,肠胃弱,只能先用些米汤调理着,等有胃口了吃些好克化的慢慢养着,参汤不可轻易再用。”唐辎看看女儿,便催促童嬷嬷,“那就叫厨房熬些米汤来,还不快去?”童氏要去传话,唐辎又叫住她,想了一想,“去跟太太说,就说我说的,以后每日半两燕窝给二姑娘补身子。”燕窝?从来只见太太往大姑娘屋里端燕窝汤燕窝粥,二姑娘长到这么大,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好东西?见老爷吩咐完了又转过去跟二姑娘说话,童氏压下心里的酸楚,应了声“是”,就出去了。因见太太王氏正和太医说着话,童氏便先去了厨房,到厨房吩咐了煮粥的事,便赶紧回来了,正赶上太医出来,忙肃立在一旁,直等到花嬷嬷也走了,便进屋跟王氏说了老爷吩咐以后每天支半两燕窝给二姑娘补身子。王氏和唐辎成亲时,王氏的远房堂妹作为媵妾一起嫁了进来,为免和唐辎的生母王姨娘叫混了,人都称她小王姨娘,童氏是小王姨娘从娘家带来的,也是家里的老人儿了,只因她嘴笨不会奉承,小王姨娘在世的时候虽知道她忠心,却不爱让她近前伺候,只让她管管针线上的事儿,后来更是被打发去看守小王姨娘的私库,直到小王姨娘临去世前发落了一批人,才显出童氏来,小王姨娘便把她放在二姑娘屋里伺候,自此童氏荣辱都系于二姑娘一身。王氏一向不待见二姑娘,包括她屋里伺候的人,只是上下尊卑在那里摆着,童氏平日里又不是个爱生事的,守着二姑娘过日子还算本分,没想到这次为了二姑娘竟敢顶撞主母,王氏虽有心打发了她,却不好在这当口发作,只板着脸当作看不见她,偏偏童氏不看她脸色,见王氏不理她,竟又问一回。王氏瞄了一眼门帘子,略一寻思,“也罢,家里的燕窝还有些,那还是节前舅太太打发人送来的,大姑娘前一阵子总咳嗽,用了些,余下的几两就都拨给二姑娘吧,别人就不要用了,不够了再叫人领了银子去买。”童氏忙躬身应下,心知这几两燕窝吃完也就没了,领银子去买什么的还得看太太高兴不高兴,不过有总比没有好。王氏的话其实有服软的意思,可唐辎这会儿正恼她,听见她的话,沉着脸从屋里出来,“既然如此,家里那些就还是留给曼宁吧,我另外再叫人去外头买。”这下王氏被堵得更下不来台,脸色不由难看起来,抿了口茶,皱着眉将茶杯往桌上一撂,怒道,“这是谁上的茶!换热的来!” 第7章 唐辎的决断门外丫鬟战战兢兢地进来,换了热茶又退了下去。唐辎端坐在王氏上首,垂着眼帘,并不理会,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终于做了什么决定,“太太管着家里这一摊事也着实辛苦,孩子这边难免支应不过来,既然如此,”他对童氏道,“以后二姑娘这边的事就交给你了,每月外院支银子给二姑娘用,你仍要用心伺候。”这番话一出口,王氏、童嬷嬷,甚至包括屋里躺着的曼春,都愣住了。“老爷?你说什么?”王氏回过神来,不可置信的喃喃问道。话一出口,唐辎反而觉得轻松许多,他沉下心思,“就这么定了,以后曼春这里的事由我亲自过问,你本就辛苦,以后不要管了。”王氏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一阵晕眩,“老爷三思!哪家有这样的规矩?”这是要她以后再不能管到二姑娘院子里!后院二分天下,嫡母竟不能辖制庶女?若是让人知道了,她还怎么有脸出门见人!唐辎却觉得自己正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他不愿多说,扭头就要出去。王氏近乎失态的上去扯住唐辎,气怒的质问,“老爷,这是要家无宁日了?”唐辎看看妻子,叹了口气,低声道,“既然不能和睦,就干脆少相处,这孩子都十岁了,在家也待不了几年了,你就忍忍吧,等她嫁出去,这个家随你怎么折腾。都说生恩不如养恩,孩子是你拉扯起来的,以后自然还要孝顺你,你便多忍耐些吧。”王氏气得胸口直发闷,“……不行!”她怎么丢得起这个脸!唐辎正待再劝,一个身穿大红冬装的姑娘急匆匆从外面进来,犹如一团火焰般――却是唐辎和王氏的长女唐曼宁,她头上插戴着珠翠,身上明晃晃的金镯子金项圈,自从进家听说了妹妹曼春醒来的消息,连外出的衣裳都没顾上换,直接奔过来了,满脸喜色,“母亲!母亲!妹妹醒了?”王氏面上是遮不住的烦躁,女儿风风火火的样子让她忍不住皱眉,强压住脾气,道,“你大姑母派了随她南下的太医过来,给你妹妹扎了几针。衣裳湿了怎么不换了干净的再过来?”唐松跟在唐曼宁后面进屋,看到母亲的样子,一愣,再看看父亲,心里咯噔一下,放缓了脚步,“父亲,妹妹怎么样了?”唐曼宁却没留意父母难看的脸色,随手解下斗篷甩到椅子上,“听说妹妹醒了,就想着赶紧过来,一会儿回屋再换也是一样的,我去看看她!”掀了帘子放轻脚步进了曼春的卧室。王氏把跟着唐曼宁伺候的人训斥了几句,叫人去给唐曼宁取干净衣裳,又嘱咐让厨房烧些姜汤来。王氏心疼女儿向来如此,唐辎心里存了事,看在眼里,想想妻子对两个女儿的不同,越发笃定了自己的想法。唐曼宁坐到床前细细打量,见妹妹虽然有些神色萎靡,到底能睁眼会说话,只觉得自从妹妹生病以来压在心头的不安和沉闷都飞走了,高兴地戳戳曼春脑门,“你这家伙可把我们都吓坏了,病了这些日子,家里头上上下下为你操碎了多少心!”曼春虚弱的笑笑,叫了声姐姐,便任由对方打量了。唐曼宁摸摸她的额头,“好好吃药,快点儿好起来,等天暖和了,你也好了,咱们就去放风筝。”唐辎轻咳两声示意他们,“你妹妹刚醒过来,说一会儿话就让她休息吧。”见父亲背着手出去了,唐曼宁一吐舌头,“今儿范家的七姑娘及笄,请我去观礼,末了又拽着我东拉西扯好一番缠磨,下次再不去了!”说着,横了自家哥哥一眼,又问妹妹,“你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曼春想起小时候自己其实是很亲近这个姐姐的,笑了笑,“也说不上哪里不舒服,之前浑身都疼,刚才扎了几针,这会儿倒好多了,只是饿得很,童嬷嬷叫人煮粥去了,”顿了顿,“……这些日子让你们担心了。”唐曼宁有些意外,揉着妹妹的小手,“生了一场病,倒是会说话了,瞧你,瘦得脸上都没肉了。”兄妹三个聊了几句,王氏叫唐松和唐曼宁回去歇着,“天色晚了,你们明天再来。”一副大人有事小孩要回避的样子。唐曼宁看看兄长,见他没说什么,便也乖乖道,“知道了,那我们回去了。”兄妹俩出来了,唐曼宁小声问道,“哥哥,父亲母亲是不是吵架了?”唐松没吭声,他想得更多。唐曼春出生的时候,唐曼宁才两岁,她只以为曼春是和她一母所生的亲姐妹,可那时候唐松已经五岁了,记得一些事情,小时候不懂的,长大了慢慢的也有了一些猜测,不过王氏在后院独大,唐辎和王氏在子女面前又一向表现的关系和睦,唐松虽然猜出曼春不是太太生的,但这些年的兄妹感情摆在那里,到底是从小一起长起来的。唐曼宁眼珠儿一转,“走,咱们去后面。”儿子女儿一离开,王氏就闹开了,坚决不许把二姑娘分出去。曼春在卧室里躺着,竖起耳朵听着动静。之前父亲提出的事太让人吃惊,不要说唐家这样的宦门,便是寻常略有体面的人家,也没有为个庶女去落主母脸面的道理。离了王氏的辖制,日子也许能过得更自在,可这事若传了出去,却不是什么好名声。曼春就听到父亲说,“你何必这样,家和万事兴。”不由暗暗摇头,王氏若真看重家和万事兴,又怎么会弄到今天这个地步?两人争论了几句,见丈夫始终不松口,王氏也没了耐性,猛地站起身,发狠道,“好,好,既然一定要分家,索性也不要什么脸面了,我带着孩子们回京城!你们父女自己过日子吧!”唐松和唐曼宁刚在后窗户下躲好,就听见这么一句,不由面面相觑。唐辎冷下脸来,盯着王氏,神色冷冽。韦嬷嬷端着药,站在门外急得不行,暗道太太你跟老爷顶什么牛?急脾气上来吃亏的还是自己!王氏瞧见丈夫的眼神,一下子就清醒过来,瘫坐在椅子里捶着桌子掩面泣道,“老爷你要把我逼死吗?真要是……我还有什么脸面?”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的样子。见王氏这样,唐辎叹了口气,“你但凡能对她好些,何至于此?把她分出去,你也好轻松些。今天这事只自家人知道,你――”王氏又如何肯给人留下把柄,不等丈夫说完,抢道,“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以后我对她好些就是了!让人知道嫡母竟不能辖制庶女,我还怎么有脸出门见人!”“老爷便是不为我,也该为孩子们多想想!将来孩子们说亲事,人家也是要来打听的!”“难不成老爷连风评也不顾了?”王氏绞尽脑汁,与唐辎分析利害。唐曼宁急切地想要起身,却被兄长紧紧抓住了,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动。唐辎不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道,“你可知错了?”韦嬷嬷暗暗松了一口气。曼春的心一下子揪紧了,王氏在她这里又哭又闹的,什么体面都没了,这会儿是顾不上,过后再想起今天的狼狈,哪儿还能有她的好果子吃!王氏道,“我知错了,老爷想想这些年咱们一家是如何辛苦熬到如今?万不能传出内帷不睦的名声啊!”唐辎转脸看看曼春,却见二女儿挣扎着起身要跪下,他过去扶住她,皱眉道,“起来做什么?快躺下。”“父亲,”曼春看了一眼王氏所在的方向,抿着嘴,渐渐红了眼眶,“我……不要做姑子!”曼春这么一打岔,唐辎想到王氏将来会不会改还难说,如今的情形却是二女儿已经跟王氏离了心,再硬凑到一起相处也着实尴尬,心里就有些为难。他给曼春掖了掖被子,安慰道,“放心,有我呢。”父女俩的声音虽小,王氏的耳朵却不聋,没想到一向窝囊废物的二姑娘竟敢当着她的面告刁状,又想起刚才自己的狼狈相都被听去看去,不由怒火冲心,咬牙切齿。饶是曼春原本有两分做戏,这会儿也被王氏脸上的怒色给吓了一跳。王氏盯着曼春那似曾相识的眉宇,一股冲动涌上心头,一伸手就拿了桌上的茶盏用力砸过去,“贱人!”韦嬷嬷听见动静,伸头朝屋里看了一眼,惊得捂住了嘴。地上碎了一地磁片,唐辎一手捂头一手撑在床沿,不知是个什么情况,王氏脸色煞白,时间仿佛定格了。听见里面竟然动了手,唐松和唐曼宁再忍不住,跑进来一个扯住王氏一个扶着唐辎。王氏缓过劲儿,越发的激动,“你们别拦我!你们这狠心的爹为了个贱婢养的小畜生连你们都不顾了!走,跟我走,咱们回京城!”王氏平日里一向端庄有礼,便是生气也从不说什么重话,唐曼宁何曾见过她这个样子,吓得怔在那里。她满脑子里都在想着,父亲何时置的外室?还有了孩子? 第8章 怎么会是这样唐曼宁不知道妹妹曼春的身世,她之前听了个一知半解,以为父亲跟别的女人有了孩子,父亲母亲是为了那孩子进不进府而争吵。母亲这个样子,陌生的让她有些害怕。唐辎摸摸脑袋,没有出血,见儿女神色不安,强忍着把滚到嘴边的“泼妇”二字咽下,压着怒意,摆一摆手,“扶你们母亲下去!”唐松道了句“父亲息怒,我和母亲说两句”,不由分说扶着王氏往外走,王氏不愿意离开,无奈儿子劲儿大,死拖活拽挟着她离开了。听着王氏的哭声渐渐远去,唐辎面色晦暗。唐曼宁想着外头女人生的那个孩子,觉得心里堵得慌,难受得很,要说些什么,却又仿佛无话可说,最后还是劝了一句,“父亲息怒,还请顾念身体!”唐辎摆摆手,苦笑一声,“你起来吧,以后……你母亲无暇照管你妹妹,你妹妹身子又不好,你这做姐姐的多照看照看她。”唐曼宁疑惑的看看曼春,突然明白了过来,张口结舌,“刚才、刚才你们说的是妹妹?”她看看妹妹,再看看门外,简直说不出话。……唐曼宁一脸的失魂落魄,回到自己的院子,她心烦地把人都打发了出去,一头扎进被子里就再也不想动了。她的乳母葛嬷嬷听着屋里隐隐传出了哽咽声,在门外急得直打转,“我的姑娘,你这是怎么了?但凡什么事儿,有太太和老爷给你做主呢!”唐曼宁拍着被子喊,“谁也别来烦我!让我清静会儿!”葛嬷嬷还要再劝,听见身后有人叫她,回头一看,见是大姑娘身边贴身伺候的石榴,跟石榴对了个眼色,两人悄悄儿地去了一旁。石榴道,“今儿老爷太太不高兴呢,姑娘在院子里不耐烦打伞,淋了点儿雨,我们几个好悬没被太太打发了。”葛嬷嬷满脸不信,“别人要是说这话,我信,可咱们太太多疼你,说句僭越的,这院子里除了咱们姑娘就是你了,石榴好姑娘,快别跟你葛嬷嬷打哑谜了,姑娘这样哭,我都快急死了。”“我还能骗嬷嬷不成?是真的,”石榴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努努嘴,“还不是为了她?这回咱们太太可没落着好,老爷不肯罢休呢,连少爷和咱们姑娘说话都不管用了。”葛嬷嬷装作不解的样子,“不是说她不行了?”葛嬷嬷人老姜辣,在后宅二十多年不是白混的,有时候她真觉得太太是给自己找罪受,家里如今就两位姑娘,年纪又相近,无论哪个倒了霉,对于另一个来说都是没有好处的事,何必呢?尤其大姑娘现在还没说亲事,越是把家里上下收拾得花团锦簇才好呢,哪有自家没事找事的?不过,这些话她也就是自己琢磨琢磨,跟谁也不会提起就是了,适才二姑娘那边儿闹起来的时候,她就没有往跟前凑,凑什么?主子家的丑事都让你看见了,还能饶了你?在场的那么多婆子丫鬟,她就不信没人敢传一个字,早晚会被人知道,你就是不想知道都不行。“谁知道老天爷什么时候收她呢?”石榴有些心不在焉的笑了笑,想到她祖母脸上的抓痕,笑容有些僵硬,对葛嬷嬷道,“太太吩咐了姜汤,我去厨房看看,这儿就有劳嬷嬷先盯着了。”“客气什么,你快去快回。”葛嬷嬷挥挥手,眼见着石榴出了院子,转身叫来个名叫玉珠的小丫鬟,“你石榴姐姐去厨房了,跟着她,看她要不要帮忙。”玉珠脆声应下,小声道,“干娘,自打回来石榴姐姐就不高兴呢。”葛嬷嬷道,“小人精,我还能看不出来她不高兴?你只管跟了去,她要是不让你跟,你看清楚了她往哪儿走,回来就是。”玉珠应下,蹦蹦跳跳的去了。葛嬷嬷拿了绣活儿坐在抱厦里,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听着屋里的动静。唐曼宁哭得累了,趴在枕上小声啜泣。妹妹竟然不是母亲生的,虽然她知道母亲一向不喜妹妹,但……就像奶娘说的,谁家没个不受宠的孩子呢?父亲母亲吵得这样凶,想到母亲咬牙切齿的哭泣,流露出的对父亲的怨恨……从小到大,她最得意的就是自己家里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父亲母亲对他们这些儿女也疼爱有加,小姐妹们哪个不羡慕她?如今母亲完全变了个样子,父亲也不是她以为的那样――唐曼宁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似的,这世上到底还有什么是真的?她猛地一起身,“奶娘――!”唐松留在王氏身边服侍,好话歹话都说尽了,王氏听不进去,只一味的埋怨唐辎这些年来如何对不起她,哭了半天,见儿子不吭声,不由气怒,“你一声不吭是为的甚?怕得罪了你老子?”“母亲还请保重身体,事情已经发生了,气怒也无用。”唐松不搭话茬,接过韦嬷嬷端来的安神汤,舀起一勺,吹凉了,送到王氏嘴边,“喝了吧,气大伤身。”王氏恨声道,“我这些年受的苦是为了谁?”好不容易服侍着王氏喝了安神汤睡下,又得知唐曼宁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连饭也不愿意吃,唐松不禁揉了揉太阳穴。敲开了妹妹的门,唐曼宁已然哭得脸都肿了,唐松皱着眉,责备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叫人去打水来给唐曼宁梳洗,听着妹妹的小声啜泣,他皱着眉告诉葛嬷嬷,“下次她再任性,不可再惯着她,晚上让她早睡,不许再折腾了。”葛嬷嬷忙福身应下。唐曼宁抽噎着,“嬷嬷,你去给我哥哥煮些好茶来。”等葛嬷嬷出去了,唐曼宁才放开了哭,“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她抹了把眼泪,“母亲她到底怎么想的?把二妹送去做尼姑,难道我们就很光彩么?父亲也真是的,竟一直瞒着我们!平时不见他搭理二妹,这会儿倒――”“好了!”家丑不可外扬,唐松瞪了妹妹一眼,可瞧着她哭得红红的鼻头,又心疼起来,说话软了些,“子不言父过,还要我再教你?”唐曼宁嘴一瘪,委屈道,“你凶我做什么!这话我还能跟谁说?还不就跟你说说?”“好好,是我不好,还请妹妹宽恕则个……”葛嬷嬷站在廊下端着茶听了半天,眼尖瞧见石榴进院子来,招呼道,“石榴回来了?”“回来了,哎?嬷嬷站在门口作甚?”石榴瞧见托盘里那套琉璃茶具,眼睛一亮,“大少爷来了?”葛嬷嬷笑笑,指指石榴手里的提盒,“大少爷来作督工的。”都知道大姑娘不爱喝姜汤,葛嬷嬷让石榴把姜汤放到自己手里的茶盘上。石榴笑道,“端茶倒水这些活儿本来就该我们这些小丫头做的,嬷嬷您老是跟我们抢饭碗。”葛嬷嬷啐道,“我是疼你,倒落了埋怨了。”石榴心里有些不耐烦,朝葛嬷嬷笑笑,立在门口略略抬高了声音,“姑娘,太太吩咐的姜汤已经好了。”“……嗯,进来吧。”石榴一手提着提盒,一手给葛嬷嬷打帘子,葛嬷嬷笑着乜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抬腿进去了。……半个月后。丫鬟小屏裹着厚棉袄坐在廊下药炉前,手里绣着鞋面,时不时的看看炉火,觉得冷了,就放下手里的活计靠近炉子暖一暖。屋里冷窗冻壁的,和先前一样几乎没什么装饰,好在比原先多摆了两座炉子,暖和了许多。原先这里伺候曼春的就只有童嬷嬷、小屏和南星三人,另外还有个粗使婆子天天早晨来扫扫院子,南星是太太派下来的,平日里内外的活计都不沾,只管着曼春的月例银子,院子里有什么事,也都是南星跟太太禀报。小屏是外头买来的,并不是家生子,因她老实,又没有靠山,难免不被欺负,她原本在针线房,后来因为弄坏了一块料子,就被打发到曼春这里做了粗使丫头,别人劝她认个干妈,她就认了童嬷嬷,做了童嬷嬷的干女儿,一个粗使丫头本就没多少月银,童嬷嬷也不收她的好处,只教她踏实干活,因她听话又勤快,前几日唐大老爷往这边院子里送了几个人,童嬷嬷和曼春提了提,就把小屏提成了二等的。童嬷嬷每每忙着照顾曼春的时候,就把熬药看炉子的活儿交给小屏,小屏倒也做的似模似样――虽然大老爷不是没有派人来,但童嬷嬷还真不敢把贴身伺候二姑娘的活儿交给别人来干。曼春拄着手杖,童嬷嬷在她身旁虚扶着,见起了风,就道,“休冻着了,越加不好。”两人进了屋,又寻了一领披风与她穿起,曼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直到身上出了一层薄汗才停下,却不敢脱了披风,坐在椅子上捧着热茶喝了几口,长出了一口气。她的病在齐太医父女的妙手下渐渐有了起色,终于能下地走走了,因为病了这场,原本还算肉乎乎的脸蛋儿又瘦又黄,童嬷嬷心疼不已,使出浑身解数打定主意要给二姑娘补回来。 第9章 期待“姑娘,”童嬷嬷小心地将托盘上的汤盅放下,“刚熬好的汤,趁热喝了吧。t/”齐太医给开了食疗膳方,暖中补气,曼春吃了一段时间,脸上气色明显好了许多。“外院厨房送了活鸡来,晚上喝鸡汤好不好?”曼春这些日子汤汤水水的简直喝够了,闻言不自觉的长叹了口气,松了手里的勺子。童氏看着只觉好笑又心疼,劝道,“听说是好东西哩,有钱也买不着的,说是用人参珍珠粉还有什么药材——我记不得了——喂出来的鸡,外头送礼送来的,”童氏啧啧叹道,“竟用这些喂鸡,真是糟蹋好东西!也不知是真的假的。”这多半是什么人想要讨好唐家送来取悦父亲的,曼春在扬州袁家的时候也见过,养这种鸡为的是取其鸡子服用,袁家老太太每天早晨一盅蛋羹,用的就是这种鸡下的蛋,不过这种大补的东西还是要谨慎些,“齐医女不是说了让我慎用人参么?先拴起来养两天吧,回头问问能不能吃,要是能吃就叫厨下杀了**蓉丸子,骨头炖汤,不行就你们吃。”几天前,宋大管家的老婆和女儿被安排到了曼春院子里服侍,因宋大家的原就是厨娘出身,白案红案都拿得出手,曼春就把自己的小厨房交给了她。所谓小厨房实际上是东厢最靠南的一间屋子,洗切都在屋里,摆了两座炭炉,一个做饭,一个烧水。不管怎么样,自从宋大家的来了,不仅冷汤冷菜再也没出现过,饭菜的口味也比以前好多了。听童嬷嬷说,这宋大家的先前是伺候老爷的生母王姨娘的,后来嫁了宋大管家生了孩子,前两年也曾想回来当差,可惜太太不喜欢她。童嬷嬷对她的评价倒是很不错:“看着是个利索干净的,这几日都是天刚亮就来了,洗洗弄弄的,厨房里也整齐。”曼春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院子里有规矩有秩序,“嬷嬷你这阵子辛苦些,先把规矩立起来,便是端茶倒水的也得有个端茶倒水的样子。”自从二姑娘病好了,说话做事变得跟从前不一样了,竟像是一下子大了好几岁似的,长进多了,从前二姑娘从来不问这些,有什么想法、受了什么委屈都憋在心里,童嬷嬷一方面欣慰于二姑娘病了一场长了心眼儿了,另一方面却又觉得她这样过早的懂事,着实让人心疼。宋大家的这人看着话不多,她女儿小五倒是个活泼性子……她正想着,就听见门口有人轻轻叫了声“小屏姐姐,这是姑娘的点心。”“怎么是你来送?重不重?”“我就是给我娘打小工的——她身上有油烟味儿,怕冲着姑娘,就叫我拿过来了。”“我这儿看着药罐子呢,也离不得——童嬷嬷,姑娘的点心好了。”童嬷嬷去把小五领了进来,小五水红色的夹衣外头罩了绿坎肩,梳了丱发,两边带了一滴油的耳坠,粉嘟嘟的桃子脸,大大的眼睛未语先笑,让人眼前一亮,只觉得这姑娘讨喜得很。这样一看,小屏竟成了三个丫鬟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南星那样的漂亮丫鬟就不提了,小屏虽然比小五还大一岁,个子却没小五长得高,相貌有些稚气,又是圆脸盘,看上去好像比小五还小些。小五手脚伶俐地从食盒里端出松糕、水明角儿、酥杏仁、咸蛋卷,两甜两咸四个小碟子,还有一盏桂花蜜水。曼春捏一粒杏仁儿嚼了,咸咸酥酥的满口香。小五忐忑地看着曼春,自从她们娘俩来了二姑娘这儿,这还是头一回做点心,也不知合不合二姑娘的口味。曼春每样都尝了两口,问小五,“你娘的手艺还真不错,你跟着学了没?”小五悄悄松了口气,笑着点点头,“不瞒姑娘,我娘做的时候也教我来着。”“哦?”曼春来了兴趣,“那你会做什么?”小五笑的眼睛弯弯,大着胆子答道,“不过是给我娘打打下手,现如今也只学了筛酒、制酱、调馅料,若是家常菜,也能凑合两个,可不敢在姑娘面前献丑。”曼春又问她,“不做饭的时候,你都做些什么?”“帮我娘收拾收拾厨房,没活儿的时候就做做针线,”小五面上有些羞窘,“有时候吃了晌午饭困了,就趴着眯一会儿,等我娘喊我干活儿。”曼春和童嬷嬷都笑了,“过了午谁不歇会儿养养精神?这不算什么。只是进院子就得守规矩,你有不懂的就问童嬷嬷,或者看小屏怎么办的。这儿人不多,该干的活儿也就那些,有时候童嬷嬷忙不过来,你能帮的话就给童嬷嬷帮帮忙。”小五赶紧道,“嬷嬷是前辈,我们都敬着呢,只要嬷嬷不嫌我笨手笨脚的就行。”童嬷嬷笑道,“这么伶俐的丫头还要嫌弃,该让人骂了。”等小五退下了,童嬷嬷说,“这丫头可真是嘴巧。”曼春笑道,“咱们这儿正缺个嘴巧的,以后不怕跟人吵架了。她爹管着前院,咱们有点什么事要出门,或者要买个针头线脑的,有个熟人总归方便些——这几样点心真不错,嬷嬷你尝尝。”自从父亲禁止太太再插手她院子里的事,太太闹了一通,见闹不过,就真的不再过问她院子里的事,内厨房那里就越发难说话了,听小屏说,从前每天的例菜若是吃着不合口,不过是多给厨房些赏钱就能另外再点菜,现如今就是捧着钱去也没人敢收。童嬷嬷心疼她,竟大着胆子从外院厨房弄来了饭食,随后老爷就打发了宋家母女来服侍,许她在院子里设小厨房,定下平日采买归外院,还调了两个粗使婆子进来专管洒扫。但在她屋里当差的南星却越发喜欢往外跑了,常常一出去就半天不见人影。曼春只记得南星仿佛原是太太房里的丫鬟,自从服侍她的丁香嫁了人,太太就派了南星来,未尝没有监视她的意思,也因这南星不爱理人,除了自己管的那一摊,别的并不多问,是以和曼春的关系并不亲近。曼春问童嬷嬷,“南星她爹娘有差事没?”童嬷嬷收拾了汤盅让小屏送去厨房,“她老子娘都是太太跟前得用的,她老子柳四管着好大的庄子,她娘是管客院小花园的。”曼春道,“我还以为南星她老子娘的差事不好呢,整天也不爱笑。”提起南星这个太太派来的“探子”,童嬷嬷很不客气,“整天往外跑个没影儿,像什么样子?心眼子不少就是不守本分!虽说是太太屋里来的,可谁委屈她了?倒把自己当个副小姐,吃也要吃好的,穿也要穿好的,就是手脚犯懒不干活!太太若真想着她,早把她要回去了。”曼春听了这番话,倒隐约想起了以前南星服侍她时的一些事,不由扑哧一笑,“恶人自有恶人磨,嬷嬷你看不惯她,她却怕太太怕得要命呢,平时动不动就‘太太说’、‘太太不让’,太太怎么怎么,把‘太太’挂嘴边儿上给自己撑腰,还不是心里发怯?”小屏端着药罐子进了屋,倒好了药,曼春说,“这药太烫,一会儿再喝,隔壁院子还在收拾么?你去二楼瞧瞧。”唐家在泉州的宅子是唐大老爷来泉州赴任后才买下的,当初买下它就是因为看它建造得整齐——横三竖三九个小院儿皆是砖木的二层小楼,正房一楼起居待客,二楼才是主人的卧房,但唐家是北方人,住不惯这样的楼,多将二楼移作他用。前院是唐辎的外书房乐志堂和幕僚居住的小客院,二门进去是厨房和库房,再过一道垂花门,正对着的就是太太王氏的正院,因为孩子们渐渐长大,又有各自的奶娘照顾着,王氏身为主母,平日里要忙的事情也多,便做主给他们各自分了院子,东跨院给了长女唐曼宁,西跨院就给了长子唐松,曼春住王氏正房后头的院子里,这里平时少有人往来,倒也素静。这座三进半的宅院还带一处东花园,东花园南侧加盖了一处院落,划了一片花圃进去,种上好花木,充作客院。童嬷嬷说的客院小花园就是这里,这是唐家专门预备给贵客的精致院子,曼春虽然没进去过,却也听说里面的花木值不少钱,平日里管得极严,便是兄姐他们想进去玩也要先征得太太允许才行。唐辎在和太太王氏因为曼春的事争吵之后做了个决定,打算让曼春从后宅分出来。照着唐辎想法,王氏的脾性已经很难更改,想要后宅安稳,最直接的办法就是避免让王氏和二女儿见面,但是曼春一个才十岁的小姑娘,是不可能住到外头去的。曼春院子东边儿一墙之隔,也就是唐曼宁住处后头的那个东北角院子,因为从唐家搬来时就一直空着没有安排人住,也就没有修葺,只是每年除除草,这里的格局和别处并没有什么不同,唐辎就决定把这处空院子整理修葺一番,大门换个方向,改成面向东花园,让曼春搬过来住。 第10章 心里有数小屏踩着楼梯上了二楼,扶着栏杆往隔壁院子里看了一会儿,下来报信说,“那边院子里有口井,看样子正清理着呢,窗纸也糊好了,还有几个人在搬家具搬花盆。姑娘,院子里有井,以后梳洗就方便了,咱们还可以多摆两盆花。”现在她们每天用的水都是去厨房担来的,有时候遇上人多就得等着,要是洗澡就更折腾了,就连养的盆花都是用平时的剩洗脸水浇的。曼春见她这憧憬的样子,觉得很可爱,笑道,“等搬过去,一出门就是花园子,想要多少花都行。”小屏想了想,笑嘻嘻道,“那我以后天天早晨给姑娘摘花戴。”曼春也希望能早点儿换地方住,她现在住的这院子出入都要经过太太门前,做什么都不方便,等换了地方,不仅离太太远了,走出院门就是东花园,一是景色好,二来要去花园子里走走也便宜,且无论是去前院还是从后角门出府,都不至于像现在似的——别人就是想来砸她的门,也得多走几步路才行。她就跟童嬷嬷商量,反正天也暖和了,先把穿不着用不着的那些衣裳床帐整理出来,打成包袱,到时候一点点的搬过去,省的弄得阵仗大了招人眼目。童嬷嬷见她精神好,就扶了她坐在床上,然后跟小屏两个人开了箱子,把这时节穿不着的衣裳都翻了出来,还有一些是曼春穿小了的,也另分出来。童嬷嬷有些可惜的看着那些小了不能穿的衣裳,“这要是在穷苦人家,大的穿剩下了就给小的穿,可惜了这些好料子。”曼春道,“嬷嬷你也说了是不能穿的了,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把这些拆了,看能不能拼几个靠枕椅袱,剩下的边边角角就打袼褙做鞋。”三个人一边说话一边收拾,外头有人来叫小屏,小屏出去说了几句,进来禀道,“大姑娘院子里的人来传话说石榴姐姐要我去给她剪鞋样子。”童嬷嬷微微皱了皱眉,但还是点了头,“你去吧,别贪玩,早去早回,晚上那副药还没熬呢。”等小屏出去了,曼春道,“嬷嬷别不高兴了,难免的。”童嬷嬷道,“这个石榴也太不懂事了,现在姑娘病着,她还来使唤咱们院子里的人。”曼春笑了笑,“小屏她心里有数,这小丫头,别看长得憨,心里明白着呢,姐姐那里的小丫鬟们都不喜欢这个石榴,嫌她掐尖好强太厉害。”小屏圆圆的脸,细细的眼,相貌有些稚气,个儿也不高,在小丫鬟里只能算是寻常,但她勤快又乐意助人,渐渐地和各处的丫鬟们都处得挺好,便是有那瞧不上她的,也挑不出她的错处。曼春一个人坐着没意思,就慢腾腾的挪到桌子旁边,翻看她那些已经小的不能穿的衣裳,大多都是童嬷嬷喜欢的红绿蓝三色料子,除了衣料花纹不一样,样式都差不多,有对襟的,有右衽的,看针脚也都相似。不过也有几件一看就不是嬷嬷的手笔,最精致的是一袭海棠红的对襟百宝缂丝袄,前襟贴了一对橘色混金线的金鱼戏水盘扣,那鱼尾巴散开好像扇子一般,看上去又柔软又飘逸,后背上还绣了一群五彩小金鱼儿;还有一件两层纱的月白色夏衫曼春最喜欢,内里用的是透气不透色的宫纱,绣了几只鸟儿,外面那层纱衣绣了几枝玉兰,乍一看好似蓝天下玉兰花枝头鸟儿啾啾,真是难得了这份心思。这几件衣裳曼春越看越喜欢,问童嬷嬷,“嬷嬷,这几件衣裳我好像没穿过?”这么漂亮的衣裳,又是六七岁孩子穿的,她要是穿过,一定不会没有印象。童嬷嬷拿过那件海棠红的对襟百宝缂丝袄,轻轻抚着上面的金鱼盘扣,“这些现在小了不能穿了,姑娘小时候总爱跟着大姑娘到处跑,手脚又软,时常跑着跑着就摔一跤,这些都是当初你姨娘让人给你做的,坏了就没了,用的又都是极好的料子,哪敢给你穿?”“我姨娘?”曼春手一抖,她心里毫无准备,童嬷嬷竟会忽然提起她的生母。这屋里没有别人,童嬷嬷就大着胆子说道,“当初你姨娘虽是媵妾,可青州老家的老太太心疼她,就陪嫁了不少东西,除了田庄和铺子——铺子后来都卖了——还有好些穿的用的,都留在京城了,咱们来泉州的时候,这几件衣裳你穿着正好,就都带上了,现在长个子穿不下啦。”童嬷嬷把那几件衣裳用一张旧绸子包袱裹了放进衣箱,曼春怔怔,托着腮半晌才道,“我想做件春衫,就用那个金鱼戏水的盘扣样式。”童嬷嬷把曼春赶到床上躺着,“姑娘得先学会缝袢条,那个可费工夫呢,等身子好了,嬷嬷教给你。”曼春这些日子觉睡得足,白天就不想睡,可嬷嬷既不许她看书,又不许她动针线,怕她劳神,她就跟童嬷嬷提要求,“我反正也睡不着觉,嬷嬷你就陪着我说说话呗,你做你的针线,我给你劈线。”她想听听关于她生母的事。南星气鼓鼓地回来了,进了屋子看见曼春趴在床上劈线,俏脸一沉,“姑娘的身子还没好,怎么又做这样费神的活儿?童嬷嬷,你是怎么伺候的?回头主子瞧见了,还当我们都是闲的,竟叫姑娘干起活儿来了!”童嬷嬷一把年纪了,被南星这样的小丫头训斥,脸色顿时就不好了,“要忙的事儿一大堆,你又去哪儿作了?”南星心里正气儿不顺,当即就顶了回去,“事儿一大堆也没见你忙了什么!”曼春听她越说越不像话,停下手里的活,起身坐直了,对南星说,“童嬷嬷比你岁数大两轮还多,你进府没学过规矩吗?不行就回去重新学,等学会了再来。”在南星印象里二姑娘从来就是个闷头不爱说话的,从未见过二姑娘发脾气,更不要说教训人了,何况是教训她这个太太派来的人,不禁有些张口结舌。曼春盯着她,没有说话,似乎在等她的反应。南星被盯得有些心慌,自从二姑娘病了,哪怕后来太太在这儿闹了一通,南星也还是第一次见到二姑娘生气,她能仗着太太给她撑腰去呵斥童嬷嬷这个没用的,却不敢这般对待如今的二姑娘,她咬着唇拧了拧帕子,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怎么?连赔礼道歉也没学过吗?”曼春正色问她。南星一噎,暗暗想着好汉不吃眼前亏,嘴里含了块热豆腐般含含糊糊的低声道了句“是我不对”。曼春也没想着能把南星一举拿下,只要能暂且压一压她的气势,别整天将别人视作无物吆五喝六的就行,遂道,“记着你是谁,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还用人再教你吗?去吧,把外头晾的衣裳收回来打理打理。”等小屏回来,南星正给曼春熏衣裳,白了她一眼,问她,“你干什么去了?没见有这么多活儿?”小屏一手抱着个盒子,一手拿着个咬了两口的果子,“大姑娘叫我去取东西,姑娘知道的。”扭头进屋了,留下南星直拿眼瞪她。南星从不上夜,不伺候洗漱,但白天只要在院子里,就在正房里待着,直等到晚上临睡,小屏服侍曼春洗了脸,才悄悄跟曼春说起今天听到的事,“伺候太太的浩月说是要提成一等的了,她性子好,不过没南星长得好,今天石榴跟我说,她前几天替大姑娘给大少爷去送东西,见着浩月和南星在大少爷那边,说是替太太给大少爷送衣裳。姑娘,南星是不是想去大少爷那里?”曼春皱了皱眉,“这事儿还有谁知道?”“石榴好像告诉了不少人呢,玉珠她们都说石榴是嫉妒,”小屏想了想,又道,“不过玉珠还说,葛嬷嬷顶烦石榴去黏大少爷呢。”曼春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她躺到床上,伸腿把汤婆子推到床脚,“桌子上有点心,只是夜里起来得点灯,当心再把嬷嬷吓着。”小屏嘿嘿一笑,伸脖子看看童嬷嬷,双手合十朝曼春做了个求饶的姿势——她最近在长个子,容易饿,前天夜里饿得睡不着觉,爬起来找吃的,窸窸窣窣地倒把童嬷嬷给吓了一跳。屋里的灯只留了桌上的一盏,昏暗的灯光下,曼春把被子盖到胸前,默默想着心事。南星恐怕是瞄上了大哥,这种“有志向”的丫鬟她也见过不少,有上进心的家生子,若是有本钱又不乏机会,谁都想向上爬,尤其南星这种相貌出众的大丫鬟,当惯了副小姐,谁还能受得了次一等的活法儿呢?不过有想法的多,成功上位的却少,能挣着名分的就更是凤毛麟角了,何况南星是她房里的丫鬟,真做出丑事来,丢人的还是自己,没准儿太太还会误会自己要坏大哥的名声。南星这样的人,她原本就不喜欢,如今更是不想留她,就是不知道她会以什么方式离开,向大哥献殷勤这种事不难理解,可是却决不能姑息——如果传出去兄长跟妹妹房里的丫鬟不清不楚,她还要不要做人?她坐起身,悄悄喊了一声“小屏”,“明儿一早你去找小五她娘,请她做些点心。” 第11章 搬家(修改)南星懒洋洋的开门走了出来,看看天色,琢磨着要不要去太太那里请个安。宋大家的和小屏笑着从小厨房里出来,两人看见南星,点头笑了笑,继续低声说着什么。南星不由竖起了耳朵细听。“您可记清楚了?甜口的别放太多糖,咸口的多放些芝麻,玫瑰馅儿里一定少放油。”“记清楚了,多谢你提点,放心,我心里有数!”宋大家的瞟了一眼正弯着腰系袜带的南星,“这松糕昨儿不是做了?姑娘爱吃?”小屏笑笑,“这些日子姑娘病着,大少爷和大姑娘没少费心,今儿送这个明儿送那个的,咱们姑娘有什么?不过是想着回报人家的一片心罢了,您用心做,要是大少爷和大姑娘吃着好,姑娘准得有赏。”宋大家的笑眯眯的,“知道啦,准保让姑娘满意,不过这松糕虽不费事,却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得的,便是这会儿就开始做,等做好了也得晌午了。”“不打紧,等大少爷下了学,可不就得下半晌了?”南星慢腾腾的系好了袜带,决定中午回来吃了饭就在二姑娘屋里待着,没别的事儿就不出去了。小厨房里渐渐弥漫出一股肉粥的咸香味儿,南星随意跟宋大家的打了个招呼,掀开笼屉和砂锅看了看,吩咐道,“把这肉粥给我盛一碗,一个小花卷,一碟红油笋片,再切半个咸鸭蛋,要油多的。”小五手脚利索的给她盛了,转身去捞咸鸭蛋,南星却拿了勺子掀开砂锅往自己粥碗里又添了小半勺,几乎要满得溢出来,小五瞧见了,撇了撇嘴,正要呛她两句,被她娘戳了一肘子拦住了。宋大家的把二姑娘的早饭盛好放进食盒里,嘱咐女儿,“拿稳着点儿。”曼春起来洗了脸,趁着梳头的工夫,小屏往外瞅了瞅,见南星端了盘子回屋吃饭去了,就说,“姑娘交代我的,我跟小五她娘已经说清楚了。”曼春打开桌子上的梅花黑漆螺钿捧盒,翻出一对樱桃红绣卷草纹的缨络发带,递给小屏,“南星也听见了?”“该是听见了,她蹲那儿系袜带系了半天呢。”“回头送点心时她要是跟你抢活儿,你就意思意思拦一拦,等她许了好处给你,你再让她。”两人说着话,曼春却从窗户里看见父亲提了个沉甸甸的包袱进了院子,她赶紧吩咐小屏去备茶。唐辎的心情还不错,见女儿穿了件樱桃红撒花褙子,头上的发带也是这样喜气的颜色,满意的点点头,“东边的院子收拾得差不多了,让你养娘给你拾掇拾掇,今明两天就搬过去吧。”他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后竟是个方方正正一尺多高的大镜架,看颜色不像是新的,倒像是用了多少年的旧物。唐辎轻轻摩挲镜架上油亮的木纹,那木纹纹理美丽,木结圆润如钱,似乎是花梨木。曼春疑惑地看看父亲。唐辎把钥匙给了曼春,“这是你姨娘的,当初还说等你大了就给你用……都是你姨娘年轻时候戴过的,她的东西我都收得好好的,以后等你用着了,就都给你,你也一日日大了,德容言功,小姑娘家还是要打扮得漂亮些。”又从怀里掏出个拳头大小的鸡心荷包,“前些日子底下人送来些珠子,你和你姐姐一人一半,拿着玩吧。”唐辎说了两句,见时辰不早了,就离开了。她姨娘留下的镜架?曼春看看童嬷嬷,“这是我姨娘的旧物?”这镜架颜色虽不新了,却手感温润,又有四角包铜,前面板是两扇左右对开的小门,上面的活页和锁扣也是铜的,锁头做成了如意云头的形状,漂亮极了。她捏着钥匙,犹豫着,似乎这锁住的不是两扇抽屉门,而是她所不曾知晓的过去。开了锁,指尖勾着锁扣轻轻一拨,抽屉门向两边张开,门扇的背面竟刻了诗句:“雨淋三春叶,风传十步香。”“无人种春草,随意发芳丛。”她手指搭在抽屉的铜把手上,忽然想到,当初她的生母是不是也是这样每天早晨梳头的时候打开锁,从里面取出簪钗和脂粉……她陡然生出一种仿佛近乡情怯般的怅然。童嬷嬷面上露出几分不忍,“姑娘,不如先吃饭吧?一会儿再细看。”一顿饭吃得曼春心不在焉,频频回头。窗前的四仙桌上,一边是她现在用来放首饰的梅花黑漆螺钿捧盒,另一边就是那座黄花梨的镜架。一大一小,一方一圆,好像母女一般。吃好了饭,童嬷嬷去收拾东西。曼春坐在窗前,伸手试了试,发现这镜架的盖子向外抽出半寸就能抬起,里面是……咦?“嬷嬷你来看看这个!”童嬷嬷倒抽一口凉气。小屏过来瞄了一眼,叫了一声“唉哟”,也躲开了。她笑道,“别怕别怕,这是西洋的玻璃镜,照人比咱们铜镜清楚多了。”当初她第一次见到这西洋玻璃镜的时候也是吓得不敢看,觉得就跟那戏文里的照妖镜似的,会把人的魂儿照掉。这西洋玻璃镜现在还少,可再过几年就会像那挂钟似的越来越多,又有巧匠仿制成功,连最讲究规矩的宫里也用了起来,这玻璃镜便越做越大,前世她在袁家时就见过一面比这大得多的紫檀镶框的穿衣镜。虽然父亲给她拿来的这面镜子只比手掌大一些,在如今应该也不多见,依着父亲的俸禄是绝买不起的,多半就像那只吃人参珍珠粉的鸡一样,是别人送的。这一定不是她生母当初用的那面镜子。曼春心里突然就轻松了许多――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她会对生母的过去有这样大的压力。也许是因为她们都曾经那么卑微?也许是因为她已经睡了,她的女儿却又要重活一回。又或者,是因为虽然重活一回,她却仍对未来充满了迷惑,看不到自己的前路。曼春自失一笑,扣上了镜子,“这太贵重了,”一边说着,一边抽出了下面的抽屉,“万一摔了……”然后她就说不出话来了。除了最底下一层的几把象牙梳篦和一套象牙套盒,其余都是满满当当的金银首饰。童嬷嬷伸手拿起最上面的那只亮闪闪的燕衔春红宝步摇,叹道,“你姨娘没出嫁时有件大红百鸟缂丝袄,跟这支步摇最配,谁见了都说好看。”曼春听得有些心酸,出嫁前的大红百鸟缂丝袄,给人做了妾,就再没资格穿了――大红,只有正室太太才能光明正大的穿。她把镜架照原样锁了,寻了根打络子的丝绳穿了钥匙系在脖子上。曼春本以为父亲给她的鸡心荷包装的是玛瑙水晶一类让小姑娘拿来穿线玩的珠子,可一拿到手里她就觉得不对,至少重量不对――做这荷包的是宝蓝色的妆花缎,平金绣的牡丹,粉色绸缎掐牙,下头坠了粉色缨络,系绳还掺了金线,不提里面的东西,就是这荷包本身少说也值一两银子。曼春解开荷包,怔了一下,抬头四下看看,正瞧见身边椅子上搭着的绸子面搭被,顺手扯了铺在桌上,让童嬷嬷和小屏提着搭被的四角,荷包向下一倾,一颗颗莲子米大小玉润浑圆的珍珠犹如花开般四散,松花色的被面儿更衬得珠子莹白如雪。若是寻常的玛瑙水晶珠子,又怎么会用这样的荷包装它?把珍珠和镜架都锁在衣箱里,她跟童嬷嬷商量,“嬷嬷你先去那边院子瞧瞧,要是能搬,就今天一气儿搬完了事。”又吩咐小屏,“你帮我铺纸研墨。”不管有没有值钱的东西,还是用笔头记下的好,免得忙乱起来被人浑水摸鱼了还说不清楚。童嬷嬷带着小五先拎了两个整理好的包袱去了东北角院子。宋大家的知道今天要搬家,就过来问如何分派差事,曼春叫她先不要动,吃了午饭下午再收拾厨房。曼春让小屏收拾东西,自己裁了张长纸叠成折子,将屋里有什么物件,有几件,放在什么箱子里,或是打了什么颜色的包袱,都一一记下。其实曼春对自己的家当还真不如小屏和童嬷嬷清楚,基本上就是小屏一边收拾一边给她报数,她再记下来,不多一会儿,唐曼宁领了云珠和玉珠两个丫鬟来帮忙,这下就快多了,三个人收拾,两个人记账,等童嬷嬷回来时,除了一些大件,别的都拾掇得差不多了。童嬷嬷把小五留在那边院子看家,又去前院借了两个抬盒,找了四个粗使婆子来帮忙,先把除了床和大柜以外的粗笨家伙搬了过去,再搬两个带锁的衣箱,最后才用抬盒把二姑娘屋里的细软抬了过去。此时已到了中午,才只搬了一半,还有厨房和童妈妈、小屏、南星三个人的行李,童嬷嬷打发了婆子们,让她们回去吃饭,下午再来。曼春留了姐姐吃饭,折腾这半天,唐曼宁也有些疲乏,她捏捏妹妹的小鼻子,戏道,“知道你这儿有好厨子,早想着蹭你的饭呢。”之前曼春就和宋大家的说好了,搬家又忙又累,谁也不耐烦吃那费事的,索性备几样爽口的菜卤拌面条吃,配上几样时令鲜果和点心,说说笑笑倒也宾主尽欢。 第12章 搬家是个辛苦活儿(小修改)唐曼春上午累着了。t/虽然她不用像别人似的动手干活,但从早起到中午的这半天她就没停下过,何况如今还没断药呢。吃了午饭,唐曼宁看她面容疲惫,也知道她累不得,就催她去躺会儿,可她想着姐姐还在这里帮忙,她总不好躺床上呼呼大睡,唐曼宁见她不肯歇下,就推说自己也困了,约定好歇一觉再过来帮忙,就带着丫鬟们回去了。唐曼春带着歉意送姐姐出门。童嬷嬷中午简单吃了几口就回去帮宋大家的收拾厨房了,估摸着一时半会还回不来。小屏和小五两人商量着先把东西归置归置,曼春庆幸自己的行李不够多,况且小五上午在这边的时候就打水把各处都擦干净了,现在要做的就只是把东西拆开,让它们各自归位。两人合力拆着一个装了靠枕椅袱和毡垫的大包袱的时候,南星来了。她一进屋就给曼春赔罪,“今儿一早家里就给我送信,说有事让我回去一趟,那会儿姑娘正忙着,就没敢打搅,我这刚一回来,就听说姑娘搬过来了。”曼春淡淡回了句“知道了”,就不再理她。南星讪讪,扭头去找了块抹布,这边擦擦,那边蹭蹭。小五的脸色就有些不好了,这些家具她早都擦过了,南星手里拿的抹布也不知干净不干净,上去抢过南星手里的抹布,把她按坐在椅子上,“南星姐姐,看你这一脑门儿的汗,快歇歇。”“我不累,总得让我做点儿什么吧?”南星站起来,伸手便去开箱子,一推没推起来,才发现箱子是带了暗锁的,又转而去拆包袱。这些包袱里的不过是些日常用的东西,南星不顾小屏的拦阻把包袱全都解开了,却又丢在一边,跟曼春说,“姑娘,箱子的钥匙呢?衣裳得放到柜子里呢。”曼春靠在美人榻上打了个哈欠,“上午姐姐说要给我些新合的香丸,你既然想干活,就去替我拿一趟吧,快去快回,今儿下午要收拾的东西还多着呢。”送东西、取东西这样的活儿向来都是新来的小丫鬟们的差遣,南星是大丫鬟,做这样的活儿在别人眼里多少有些跌份,不过她到底还惦记着送点心的事,便不好和二姑娘撕破脸,只得委委屈屈的应了一声。她慢吞吞踱到廊下,听见二姑娘在屋里说,“等会你们收拾得差不多了,小屏去小厨房那边儿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小五去外院多要些炭来,把各屋的炉子都点起来烤烤,要不然到处湿冷湿冷的,人住着受不了。”小屏和小五应下了,小五道,“还是姑娘想得周全,只是一会儿我们俩都走了,姑娘自己一个人在屋里怎么能行?不如我这就去前院,叫两个人把炭抬来,再和小屏姐姐一起收拾,等收拾完了,小屏姐姐去小厨房,我就在院子里点炉火,要是姑娘有什么吩咐,喊一声我也能听见。”南星不出声的张口骂了句“马屁精”,哼了一声,加快了脚步。曼春笑了,赞赏地看着小五,“行,那你这就去吧。”美人榻上有些硬,曼春感觉自己不能再强撑着,这个时节还是有些冷,她也不敢冻着自己,就叫小屏翻出被褥和帐子,把帐子挂上被褥铺好,也顾不得换衣裳了,外边衣裳一脱,扯了被子盖在身上,几乎瞬间就睡着了。南星出了东北角院子,先回了自己的住处。她是二姑娘屋里的大丫鬟,又有太太撑腰,便理所当然的在二姑娘先前的院子里独占了一间屋子。十四五岁的姑娘,正是爱俏的年纪,窗台前的桌子上摆着镜子和脂粉头油等物,她往脸上补了些粉,拿起篦子沾了些刨花水,把两鬓翘起来的碎发细细的抿成弯弯的月牙,桌子上的大瓷碗里用水养着两三朵海棠花,她小心地掐了一朵,用一根曲针银簪别在耳鬓上,对着镜子笑了笑。到了大姑娘的院子,正巧遇上大丫鬟石榴出来,南星赶紧上前禀明了来意,“石榴姐姐,二姑娘让我来取新合的香丸,烦请禀报一声。”石榴打量了两眼南星头上的海棠花,“云珠!去跟姑娘说一声,二姑娘屋里的南星来了!”南星上前拉住石榴的手,“哎?石榴姐姐你这胭脂颜色真好看!”出乎南星意料,一向对她还算和悦的石榴这次却突然翻了脸,一点面子都不给她,口出冷语,“跟你有什么关系?多管闲事!”一把撩开南星,出去了。南星脸上的笑僵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眼看着石榴出了院子才反应过来,她问玉珠,“她这是怎么了?”玉珠摇摇头,“谁知道呢?估计是不舒坦吧。”“哦,”南星心不在焉的笑笑,“二姑娘让我来取新合的香丸。”玉珠歪头想了想,“我们姑娘正歇觉呢,姐姐先等一等,我去看看。”“有劳了。”南星坐在大姑娘院子的茶水间里,等得心焦。可她已经把来意说了,要是贸贸然走了,又怕大姑娘怪罪……好不容易等到大姑娘醒了,南星又托玉珠去问,谁知大姑娘却说香丸还没和好,就差最后一步了,让她再等一等。南星只好继续等着,不过她心里还存着事儿,唯恐时辰晚了耽误掉机会。曼春一觉睡到日头西斜,才被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吵醒,屋里已经收拾得干净整齐,就是还有些凉意,这院子先前长久不住人,也是没办法的事,她起身披了衣裳,推开窗户就看见童嬷嬷和宋大家的正在对面倒座房出来进去的忙碌,小屏在廊下熬药,小五在另一边生炉子烧炭。小屏听见动静,扭头看见曼春,见曼春穿得倒也厚实,就问她饿不饿、要不要喝水,“姑娘这一觉睡了快有两个时辰呢。”曼春坐在窗前的美人榻上,榻上已经铺了坐垫,她随手扯了个小薄被搭在自己腿上,“还有哪儿没收拾的?”“都搬过来了,各人的行李放各人屋里,奴婢跟嬷嬷住一间,南星姐姐住一间,这边的倒座房宽敞,厨房也搬过去了。”曼春看看日头,这个时间,兄长差不多也该回来了,“点心送了吗?”“送了。”小屏眨眨眼,“南星姐姐给大少爷送去的――下午大姑娘来过一趟,见您正睡着,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把点心也带回去了。”正说着话,唐松和唐曼宁来了。唐松一身燕居的道袍,手里提着个宽扁的大盒子,唐曼宁催促她,“快打开瞧瞧!”曼春打开了盒子,里面竟是一只燕子风筝,这风筝虽然不大,长宽只有一尺半,却画得极为精致,尤其在燕子两翼和尾翼上还画了大大小小颜色不一的蝴蝶。曼春一眼就喜欢上了,两眼放光的盯着风筝不住的看。“好看吧?”唐曼宁得意的就像这风筝是她弄来的似的,“我就说这个你准保喜欢!”“嗯!喜欢!”曼春笑着直点头,却又突然垮了脸,“今天没有风……”唐松揉揉她的脑袋,“等你好了,咱们去找个宽敞的地方放它。”不用曼春多嘱咐,院子里唯一一个身上还算干净的小屏洗了手,端来了茶水和点心,曼春这里哪有什么好茶,不过是最寻常的二钱银子一包的,好在唐松唐曼宁并不太讲究这个,也知道妹妹如今吃着药喝不得茶,何况这个时候新茶还没有下来,也讲究不得。今天的点心特别对唐曼宁的胃口,尤其宋大家的新炒的酥杏仁,咸酥香脆,一会儿工夫就被她吃掉了一碟,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又吃了几块鸳鸯饼和松糕才罢手。唐松看着两个妹妹说说笑笑,并不多话,他性情安静,姐妹两个也不在意。他想起了今天二妹妹屋里那个给他送点心的丫鬟,这丫鬟言语伶俐,又有几分姿色,却不好好服侍妹妹,连妹妹什么时候喝药都说不清……他暗暗皱眉。可见不是个老实本分知道轻重的。唐曼春见兄长神色端凝,坐在那里许久都不说话,就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兄长是不是不高兴了,“哥哥今天是不是有事?”唐松回过神来,“没什么……你们说的针线上的事,我哪里插得上话?不知道说什么。”顺手拈了块松糕放嘴里。这松糕不仅放了青红丝,还放了些切成细丝的果脯、红枣、黑芝麻和核桃碎,吃着香甜松软,唐松一连吃了两块,才克制着停下了,喝了口茶,却觉得那股香甜还萦绕在唇间。他想到下午二妹妹让人送到他院子里的食盒,不知有没有被那几个自作主张给分了,内厨房做的点心总是太甜,就好像糖不要钱似的,所以平日里的点心他很少去碰,大多赏给了服侍他的人。这一日唐辎回来的晚,唐松匆匆赶去书房汇报今日所学功课,唐辎见提了几个问题都没有难道他,心里很是满意,叫人拿了一对新得的好墨给他。唐松略一犹豫,唐辎就看出来了,“怎么?”唐松想了想,“是二妹妹那里,她有个大丫鬟叫南什么的,服侍的很不经心,我看是不是再替二妹妹挑几个妥当的人?” 第13章 劝诫南星回屋收拾她的东西去了,曼春叫了小屏来,细细的问她下午南星送点心的事。其实她派南星去姐姐那里拿东西,也是希望能有件事拖住她,曼春毕竟不是真的只有十岁,她并不希望南星这样的小姑娘因为一时的贪慕虚荣走了岔路而毁了自己。兄长是长子,读书又上进,将来必是要继承家业的,老爷和太太看他犹如眼珠子一般,又怎么会让他被女色耽误?依着太太的脾气秉性,谁敢碍着她儿子的前程,她就敢让这人再也没有前程。小屏道,“下午我们正收拾着,她抱着个盒子跑回来,说是拿回来的香丸,知道点心还没送,就说让她去送,我说,‘南星姐姐你刚回来,歇歇呗,不过是两盘点心,我送去就得了,再说这是姑娘交给我的差事,我不去送,回头姑娘知道了该不高兴了。’她就把手上的戒指捋给我了。”小屏拿出个镶米珠的缠丝银戒指来,“就是这个——我说我不要,让她留着自己戴,她看我不愿意,就开始凶我,说我不识抬举,回头回了太太去,把我卖了,又把戒指塞给我,去厨房提了食盒就走了,我看她真是鬼迷心窍了。”曼春也只能叹息。忙了一天,大家都累了,曼春叫人烧了些热水,打算只擦一擦身上了事。童嬷嬷收拾好了屋子,曼春问她,“从前院叫来帮忙的人,给她们辛苦钱了没?”童嬷嬷道,“给了,一人给了一吊钱。”曼春就跟童嬷嬷商量着叫人去买些花来,“这院子里也没什么花木,光秃秃的太难看。”童嬷嬷笑道,“出了院门就是园子,什么花没有?拿吊钱给那养花的婆子,叫她送几盆好的来,要是嫌她的盆不好看,再去买好的就是。”曼春一想也是,种花的婆子们不比在主子跟前伺候的,平日里又少有赏赐,有人拿钱去买她们种的花,她们多半是肯的。两人说着话,小屏在门口叫道,“姑娘,老爷来了。”曼春赶紧起身去迎,给唐辎见了礼,唐辎看了女儿的住处,“有什么缺的,就叫人去前院说一声……你这里伺候的人够不够?”曼春想请父亲出面把南星还回去,可是事关兄长,南星去她兄长那里献殷勤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若不论这个,这人也只是懒些,至于往太太那里传消息,就更说不得了,便笑道,“宋管事家的手艺不错,她女儿也勤快,嬷嬷、小屏和南星都是原本就服侍我的,也没什么不习惯的,就是……”曼春斟酌了一番,道,“南星是我这儿的大丫鬟,她原是太太派来服侍我的,只是这人脾气不大好,平日里也不怎么干活儿,催一催才动一动,总是一口一个太太如何如何的,我看在她原是伺候太太的份上不跟她计较罢了,如今太太不喜欢我了,她再待在这里,我心里总是别扭,不想看见她,我想打发她回去,父亲帮我跟太太说说,让她回去吧?”唐辎思索着,却摇头道,“这样不妥,这丫鬟若只是懒惰,你冷着她、罚她银子都行,只是太太把她派来服侍你,没有抓到她犯大错,就不可轻易处置了她,用人的规矩、奖惩不可废掉,要不然下人们该如何自处?我再给你寻几个人来,哪个让你舒心,你就用哪个。若有那吃里扒外卖主的,打发也就打发了,只是太太那里你不要跟她顶着干,你自己的日子过好了就行了。”曼春明白父亲的意思,做主家的若是只凭着自己的心情、好恶用人,底下的人就会变得不再踏实做事,都挖空心思的讨好主子,忠心和勤勉做事的人反而成了笑话。但是……她给童嬷嬷使了个眼色,童嬷嬷带着小屏退下了。“父亲……”她吞吞吐吐的,“我不想要她,主要还是因为……”曼春不敢去看父亲,她总觉得南星做的事很羞耻,甚至她都不好意思提起,可是这件事若是不说,父亲会以为她是因为怨憎太太而迁怒于人——她想到自己从前就是个拙嘴笨腮的,因为不能表达出自己的意见吃过不少亏,如今难道还要再走老路?她心一横,索性把自己想的都说了,“她如今年纪大了,总是借机会往哥哥那里跑,这样不好,她若是伺候哥哥的丫鬟,我也管不着,可是她既然在我屋里,我……我听说她爹娘都是太太跟前得用的,她爹管着好大的庄子,她娘管着客院小花园,她原先也是太太跟前伺候的,如今在我这里,倒像是我耽误了她的前途,她懒惰也好,不爱惜自己的名声也罢,我却不敢再留她了,万一她哪天做出丑事,别人倒要说我的不是。”曼春说完,抬头看看父亲,却见他并没有生气的样子,只是说,“我会去跟太太说一声,打发她去别处就是了。”曼春心里一下子就松快了许多。唐辎见女儿高兴了,又嘱咐了她几句,就去了王氏那里。时辰不早了,关了院门,童嬷嬷四处查了灯火,去厨房提了一壶热水,回屋洗漱换了身干净衣裳,来到正房东屋,见曼春还没睡,就打发了小屏回倒座房,往炉子里又添了些炭,问曼春,“姑娘还不睡?”曼春把手里新订的白纸本子捋平了,又拿起一张裁好的纸,“下午睡多了,这会儿一点儿不困,这才一更天,睡的早了,半夜醒了更难受,嬷嬷你累了一天了,早些睡吧,我折好这两个本子就睡。”童嬷嬷把被褥铺好,走到桌子边上,“折这个做什么?”“这是用来记账的。这本记衣裳被褥,这本记杂物,这本记首饰,”曼春手指点着那些她折的本子,“还要记每月的用度,吃了多少,花了多少,赏人多少,都记下来,到了年底也好知道这一年花了多少钱,都花在哪儿了——今儿搬家我和姐姐把屋里的东西大概记了记,零碎的针头线脑也就罢了,摆件几乎没有,剩下的就是家具跟衣裳被卧,最值钱的就是今早父亲拿来的了,趁着如今东西还不多,尽早把账理清楚,以后咱们这儿人多了,账目若是不清楚,就更不好管了。”童嬷嬷听她口齿伶俐的说着这些,笑道,“姑娘识得字多,就是比我们这些人想得明白。”曼春嗔道,“嬷嬷别打趣我了,我这不过是现学现卖,今儿晚了,明天就弄这个。”童嬷嬷就帮着曼春一起折本子,曼春道,“嬷嬷你去歇着吧,我折这点儿东西还能累着不成?”童嬷嬷道,“两个人也快些。”过了一会儿,童嬷嬷又道,“姑娘今年十岁啦。”曼春笑笑。童嬷嬷又叹,“想当初姑娘刚一落生,你姨娘一知道你是个姑娘,就落泪了,说,‘我怎么就把她带到世上受苦,要是个小子,不管有没有出息,总是有他一份家业,托生成了庶出的姑娘,以后不知要受多少委屈,’老爷知道了,就劝你姨娘,说以后一定不叫你受委屈。”曼春“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慢了。童嬷嬷拿了帕子给二姑娘擦擦眼泪,“都过去了。老奴说这个不是想勾得姑娘伤心,只是这一阵子看姑娘跟老爷总是不亲,我这心里着急。”见曼春不吭声,童嬷嬷道,“我知道姑娘人虽小,却不糊涂,如今太太是指望不得了,大少爷是个好的,大姑娘也纯善,但是太太若是发了话,也就只老爷能拦住。再过两三年,姑娘就该说婆家了,到时候要说个什么样儿的,还真就得是老爷做主。姑娘若还是像原先那样整天一声不吭,老爷不知道姑娘的脾性,只道姑娘是个软面团,那也只能往厚道不欺人的人家里找,要说能有多大出息,就说不定了。”“若是姑娘见了老爷,除了自己的事儿就再没别的,连句关心的话也没有,老爷本就公务繁忙,时日久了,未免心冷,觉得姑娘不知道疼人、不懂事。”“当初你姨娘刚到唐家的时候,也坐过一阵子冷板凳,我那时候虽不是近身伺候的,也看得明白,那时候老爷敬重太太,直到大少爷出生前,从来不进婢妾的屋。那时候除了你姨娘,还有一个府里太夫人赐的通房,按说长辈所赐不可轻慢,可老爷却不是受人摆布的,那个通房仗着太夫人的宠,不把太太放在眼里,整天在太太跟前淘气,太太先是抬举了她的一个丫鬟,可惜那个没福气,让人拿了错处赶了出去,后来又抬举你姨娘,让你姨娘跟那通房斗法,再后来太太跟老爷置气回了娘家,老爷几次三番的去请都没请回来,就生气不去了,只在家读书。老爷一开始对你姨娘也只是寻常,后来处得久了,知道了你姨娘的好,就撒不开手了。你前头原本还有个哥儿,可惜没站住,两岁的时候一场伤寒没了,你姨娘也病倒了,老爷就把你姨娘的母亲——王家十房的老太太从青州府请到京城住了一年,唐家规矩大,老太太就带着你姨娘在城外庄子上养病,后来虽又生下了你,到底身子虚弱,都让病淘空了……”“嗐!我扯到哪儿去了,说这些做什么,都是老黄历了,跟姑娘有什么相干!没得惹姑娘伤心。”童嬷嬷抹了抹眼泪,拉着曼春的手,“我是想说,姑娘且放宽心,老爷到底是疼姑娘的,只是他从前忙顾不上罢了,若是姑娘仍旧心里别扭,就想想以后日子长着呢,肯定还有要求人的时候,总不能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吧?” 第14章 借梦示警曼春明白童嬷嬷的意思,不过明白归明白,她心里却总是有道坎儿。从小她跟父亲就不亲近,虽然父亲对她也不时关怀一二,但除了过问一下吃穿,便没什么话说,她就连启蒙识字都是跟着兄长和姐姐学的。对她来说,父亲就像天边的云,她对父亲有敬有怕,却唯独没有亲近。每次父女见面,她总恨不得赶紧说完话就赶紧走,哪怕多待一会儿,都觉得坐立不安。但曼春却没有将这些心里话告诉过人,就是童嬷嬷她也没说过,说什么呢?没得让嬷嬷为她担心。她叹了口气,低头给叠好的折子扎眼儿,“我知道,嬷嬷是为我好,可是嬷嬷你想想,若是我这回真被送出去做了姑子,会怎么样呢?难道老爷会因为这个而跟太太翻脸?”童嬷嬷哑然,想一想这些年老爷对太太和二姑娘的态度,她也有些不确定。“父亲这些日子对我不错,我心里明白,不过凡事都得一步步来,我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将从前忘掉。”等收拾好了,两人睡下,曼春就着昏暗的灯光看见童嬷嬷蜷缩在被褥里的身影,张了张嘴,低声嗫嚅,“嬷嬷,其实我……”童嬷嬷睡意朦胧地应了一声,撑起胳膊,“唔?姑娘要什么?”“……没什么,嬷嬷睡吧。”“哎,姑娘也快睡吧……”童嬷嬷翻了个身,睡着了。曼春却因为童嬷嬷的几句话勾得她伤感起来,想起从前的事就心里难受,她怕明天早上叫人看见枕头湿了,就用帕子垫上,却越想越难过,根本就没了睡意,直到快五更天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可即便是睡着了也不安稳,她做了一连串的梦,梦里有水月庵,有李家,有袁家,还有破败的安平侯府。童嬷嬷早晨起了床,听见床帐里二姑娘的呓语也没在意,轻手轻脚的梳洗了,开了院门,看着院子洒扫干净,厨房做好了早饭,二姑娘仍没有醒的迹象,就进屋去看看――这一看可不打紧,二姑娘睡得满头是汗,双眼紧闭,嘴里喃喃叫着什么,两手攥得死死的,却醒不来。这是被梦魇着了!曼春在梦里使劲的哭,哭得撕心裂肺,心口抽痛,她隐隐约约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也想醒过来,可就是醒不了,正着急着,就听到有童嬷嬷的声音在喊她,“二姑娘,二姑娘!醒来!你是做梦呢,不怕,不怕啊,快醒来!”曼春闭着眼,喊道,“嬷嬷,我、我睁不开眼!有、有好多……”童嬷嬷惊得五色无主,“唉哟二姑娘不怕啊,你是做梦呢,梦是反的,不是真的!”小屏正端了洗脸水进来,见此情形,当即把帕子往凉水里一蘸,也顾不得拧干净水,攥了两把就往二姑娘脸上抹。曼春正急得不行,就觉得脸上一凉,睁开了眼。童嬷嬷把她抱在怀里,又是拍又是抚,“我的心肝哟,你这是怎么了?可吓死嬷嬷了。”曼春恍恍惚惚只觉得魂儿都飞了似的,好半天才缓过来,童嬷嬷抱着她轻轻地晃着,嘴里喊着她的名字叫她回来。她动了动,拍拍童嬷嬷,“嬷嬷,我没事了,就是做了个恶梦。”童嬷嬷见她面色苍白又眼下青黑,没精打采的连话也懒得说,心疼的不行,从熏炉上把棉袄拿来,热乎乎的就给她穿上了,也不让她下床,喂了一碗粥,又吃了两个春卷,就又让她躺下了。曼春道,“嬷嬷你别忙了,我就是没睡好,躺会儿就行。”童嬷嬷灌了两个汤婆子,一个让她抱着,一个塞她脚下,又把炭盆挪远了些,拿着针线搬了个圆凳坐在床边,“再睡会儿吧,嬷嬷就在你身边,小鬼来了也不怕。”曼春扑哧一笑,往里挪了挪,“嬷嬷坐上来吧。”童嬷嬷盘腿坐在床上,腿上搭了个薄被,她手里一根又窄又长的红闪色缎的布条渐渐被缝成圆绳,不时的用钩针往里头塞些棉花,见曼春看她,就道,“姑娘不是想再做件金鱼纽的衣裳?这袢子要缝的又圆又紧才好看,就是费些工夫。”曼春自然知道缝袢子费工夫,不过她没想到她只是随口一说,嬷嬷就已经为她忙碌上了,她心里一酸,静静地没有说话。童嬷嬷絮叨着,手上却不停,“人说‘三十八、花一花’,我现在已经有些眼花了,趁着还能看见,给姑娘多做两件,等再过几年,就是姑娘想要,也看不见做不了啦。”“……到时候我已经把嬷嬷的本事学会了,我自己做,嬷嬷等着享福就行了。”童嬷嬷笑了起来,“嬷嬷干不动了,还有针线房呢,姑娘可不能累坏了眼睛,得啦,我不说话了,快睡吧!”曼春翻了几次身都没睡着,索性也不睡了,趴着帮童嬷嬷劈线剪布条,两个人说着说着,就讲到了刚才的恶梦,童嬷嬷说,“姑娘小时候也有过几回让梦魇着了,就叫人绕着屋子喊,喊着喊着就好了。”曼春嗯了一声,蓦地心里一动,她抬头看看童嬷嬷,试探道,“梦里的事会不会变成真的?”童嬷嬷停了手里的针,观她神色,晓得她是有心事,又见她这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禁愈发心疼起来,就顺着她的话问道,“姑娘梦见什么了?”她想着,二姑娘让恶梦魇着了,指不定说出来心里就能好受些。曼春小声地叹了口气,“自从我病了躺在床上,就一直梦见太太要赶我走,只是说不了话,也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真的。”“……在梦里,太太让人把我送到了水月庵出家做了尼姑,我想跑却总也跑不成,庵里清苦,虽不至于吃不饱穿不暖,却也要抄经绣像交给庵中换银子。”“后来老庵主没了,新来的住持是个不守清规的,整天抹脂涂粉,还想要拿我去换银子,家里的供奉也不知是什么缘故突然断了,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庵里待不住了,我就带着小师妹往外逃,偏又遇上了歹人,没法子只好跳了山崖。”“我以为必定活不成了,万幸被山中猎户捡着,谁知遇到的不是好人,那猎户助我养好了伤,转脸就把我卖给了牙行,去了一户姓李的官宦人家做了丫鬟,”她张了张嘴,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说道,“后来辗转跟着那家姑娘出嫁……做了妾,闹闹腾腾的日子过得还不如在庵里时清净。”“又过了几年,主母旧病复发死了,那家的老爷没两年也跟着去了,就剩下个得了疯瘫不能动弹的老太太和一个还没念书的小少爷,我守着个偌大的家业,被那家老爷的族人和主母的娘家盯得死死的,略略软和一点,便要被人啃得个干干净净。”“后来我悄悄派人去寻嬷嬷,打听了好久,才知道自从我被送去了水月庵,嬷嬷你也被太太赶了出去,还托了人去山东青州送信,却一直没等到回信,就卖鞋为生,四处打听我的下落。老爷虽也找过我,可后来家里却放出风声,说我已经出家了,你回来打听,却被赶走了。后来你回了青州,重病了一场,王家就让你荣养了,我那奶哥哥争气,在王家铺子里做了管事,对嬷嬷很孝敬。”曼春抹了把眼泪,“自从你回了青州王家,没过几年就从京中传来了消息,说安平侯唐家被抄家了,王家就派人去了泉州想悄悄儿找回我,可那时候我已经被卖到李家……”她没敢提起童嬷嬷要饭回的青州和被丈夫苛待打死的事儿,怕吓着她,也怕她不信。二姑娘的梦说的跟真的似的,童嬷嬷越听越不安,等曼春讲完了,她已然心摇胆战,胡乱念了几声佛――转而又一想,她家姑娘方才十岁,从小养在深闺,从未离开过她一步,梦里的那些事从没人和姑娘说起过,她哪里能知道?想必不能是编出来的瞎话!以前……倒也听人说过,说某地有人重病昏死过去,再醒来却说自己梦里托生到了某城某乡某家,那家里有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说的真真儿的,这人家里将信将疑,就派了人去查,竟然果真如此!……也不对,二姑娘说的是太太把她送去了水月庵,可太太的谋算并没能成,太太现在也管不着二姑娘了――看来与那梦里托生的并不是一回事。童嬷嬷胡思乱想着:许是……哪路神仙给示警?难道……哎哟我的主子你可得保佑咱姑娘啊!她可是你好不容易盼来的孩儿……若是这回没拦住太太,指不定就真送到庵里做姑子去了!曼春见童嬷嬷双手合十,眼神呆怔,就有些后悔,拉住童嬷嬷的手,“嬷嬷别怕,那不过是梦,当不得真,我这不是好好的?”童嬷嬷反握着曼春的手念了几句百无禁忌,“做个梦都能吓哭,不怕不怕,梦都是反的,保不准这是你姨娘托梦来保佑你呢。”她这样一说,越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我这就叫人上街买些好果子来,给你姨娘上柱香,谢谢她来示警,助你逃脱大难。”曼春没想到童嬷嬷能想到这里,虽有些意外,也不辩驳,“还是嬷嬷想得周到。”童嬷嬷双手合十,念了一声“祖宗保佑。”这时小屏进来了,“姑娘,太太那里的韦嬷嬷来了。” 第15章 南星还银韦嬷嬷?这个人已经半个月没有出现了,今天怎么过来了?但曼春立即想到昨天跟父亲说的她想把南星还回去的事,应该是为了这个吧?她想了想,“我这个样子怎么见人?她说没说是什么事?我的衣裳呢?”童嬷嬷不太赞同的劝她道,“姑娘一早就不舒坦,还是别起来了,就让她在外头回话吧。”曼春笑了笑,“我现在没事了,别担心,再说谁不想见谁还说不定呢。”可童嬷嬷眉梢眼角都透着担心,曼春朝她笑笑,给自己挑了一根大红丝绦系在腰上,打了个梅花结,显得别有一番风致,童嬷嬷看着仿佛一夕之间就长大了不少的二姑娘,突然鬼使神差般的问了一句,“姑娘的梦里……侯府真的给抄了?”不等曼春反应,她回过神来,摇头笑了笑。曼春换了衣裳,梳了个简单的凌虚髻,再次对着镜子照了照,像个女战士般抬头挺胸,走了出去。半个月不见,韦嬷嬷脸上的伤虽用了太太给的好药,到底还是留下了浅浅的印记,可见曼春那一爪子抓得有多狠,好在扑上脂粉倒也能遮掩。她倒不像那些不会打扮的乡间老妇,偶尔化一次妆便可劲儿往脸上堆砌脂粉,弄得好像白无常降世一般,她家底丰厚,又得太太信重,自然用得起好官粉,淡淡描了柳叶眉,嘴上的口脂颜色红而不艳,看上去简直年轻了好几岁,只是总垂着嘴角,露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再精致的妆容也遮掩不住她浑身散发出来的冷意。曼春看看韦嬷嬷,再看看童嬷嬷,童嬷嬷常年操劳,明明还不到四十岁的人,看上去倒憔悴得很,显得比韦嬷嬷还老相些。不容她多想,韦嬷嬷声音刻板的就像冬日里的三九天,“太太有事要用南星,派我来跟姑娘说一声,接她回去。”曼春点点头,“知道了。”韦嬷嬷转身就走。曼春看着韦嬷嬷跟站在廊下的南星说了几句,南星就一脸喜色的回屋去收拾东西了。这么容易就把这南星打发走了?曼春忽然想起一事,“嬷嬷,我的月例银子——”童嬷嬷也反应过来了,以往二姑娘的月例银子可不都是南星收着?可不能让她没个交代就走了,“我去看着她!”今日春光正好,曼春刚吃了两块点心,就听到外头吵了起来。这院子不大,在屋里听外面吵架,听得真真的。南星手里的钱和账的数目不对。也实在是韦嬷嬷带来的调令太突然,童嬷嬷又催的急,要不然南星完全可以提前把账做平,或者悄悄儿把银子补上,偏她一推二五六,只说银子是搬家的时候被人拿了,并不是她私挪财物。童嬷嬷道,“你说是被人偷了,我且问你,这银子是锁到你箱子里的,那贼难不成还是个义贼?单单只偷这少了的几两?剩下的银子那贼就不偷了?你便是扯谎也该找个过得去的由头!我今儿不是来抓贼的,你只要把这银子补齐了,随你去哪儿,你要是还嘴硬,我也只好去回禀了老爷。”南星红着眼眶求救似的去看韦嬷嬷,偏韦嬷嬷这次却袖手旁观,并不替她说话,她咬着唇,心里翻江倒海似的,白着脸站了一会儿,才从怀里掏出个荷包,又从耳朵上卸下一对金镶珊瑚珠的耳坠,“这里头是六两银子,这对耳坠子拿去当了少说也能当个七八两银子。”曼春在屋里悄悄问小屏,“我是不是看错了?那是珊瑚珠吧?”小屏捂着嘴笑,“是珊瑚的,听说是老早以前太太赏给她老娘的,多少年的旧玩意儿了。”童嬷嬷拿过荷包,却不接那耳坠子,“不过是一对旧珠子,拿去当铺也不过给个三五百钱,你不是还有个钏子?”见南星捂着手腕一脸防备的样子,童嬷嬷气笑了,“要不就写个欠条,我去找你娘要这钱。”南星摸摸手腕上被袖子遮住的双蝶金钏,心里有些犹豫——若是先欠着这笔钱,以后可以想法子把欠条弄回来,只是怕有人会借机找她的麻烦;若是拿这金钏抵账,事情算是了了,可想再赎回来却也难,何况这金钏是太太赏的,韦嬷嬷也在,万一她跟太太说了什么……“我这只金钏是太太赏的,怎么能给人?再说这钏子做工好,少说也值二十两银子,账上可不差这么多,反正我娘就在小花园,去个人叫她来就是了。”大不了回去被她娘打一顿,她在主子跟前伺候,她娘总不敢把她打坏了。童嬷嬷就叫小五去小花园喊南星娘。不过一会儿工夫,南星娘就哭来了,“哎呦我的女儿喂——让人欺负得没法儿活啦!哪个断子绝——”她一眼瞧见院子里站着的韦嬷嬷,就像脖子突然被掐住了一般,也不再哭号了,手忙脚乱的抿了抿头发,小心而讨好的躬身上前,“韦嬷嬷?”韦嬷嬷斜了她一眼。童嬷嬷也不跟南星娘废话,直接告诉她南星管的银子少了,如今还差五两七钱没补上,叫她来就是替她女儿还钱的。南星娘一愣,瞪着女儿,“你差事丢了?!”看样子像是又要开骂。南星赶紧说道,“是太太要我回去伺候!”南星娘照着女儿的胳膊狠拧了几下,“管个钱也能算错,要你有什么用!”南星脸皮臊得通红,又不敢闹,只低着头不说话。南星娘在身上掏了半天,掏出不到二两银子和十几个铜钱,又从自个儿腕子上拨了只银镯子下来,拿来戥子一称,却还差着些,另一只镯子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拿出来了,正想着是不是闹一场赖掉算了,就听韦嬷嬷道了一句“快些,太太那边还等着呢,”吓得她慌忙把戒指和耳环也撸了下来。童嬷嬷知道她是个泼起来没脸没皮的,不想逼急了她被她闹,就道,“还差着点儿……得了,也不跟你计较了,走吧。”南星娘转身拉着南星就往外走,压着嗓子骂道,“小贱皮子,回去再收拾你!”打发了南星,童嬷嬷把账本、戥子和银子都拿回来了,看那痛快样子,很有扬眉吐气的意思。小屏笑嘻嘻的给童嬷嬷上了茶,“嬷嬷今天可真威风。”童嬷嬷嗔了她一眼,转而跟曼春说,“这回倒还要谢谢那姓韦的,要不是她催得紧,不定要扯皮到什么时候呢。”“她走了也好,省的整天跟防贼似的防着,连说个话都不敢大声,”曼春笑道,“去跟小五她娘说,今儿中午做两个好菜,犒劳犒劳大家。”小屏一听有好吃的,眼睛立时就亮了,“我这就去厨房看看!”童嬷嬷悄悄跟她商量,“这回你能病愈真是菩萨保佑,祖宗看顾,我想着要不请一幅菩萨像来?只是怕老爷不许。”唐大老爷唐辎信的是孔孟之道,子不语怪力乱神,自然看不上这些后宅妇人们的精神追求。曼春眉头轻皱,她虽说也曾在庵堂里念了好几年的经,却着实不信这个,不仅不信,内心深处还十分厌恶。人若是真能靠自己修成正果,这世上早就没有恶人了。不过童嬷嬷到底是好意,曼春想了想,“一是怕老爷不许,二来……若真请了菩萨,我们给姨娘烧香上供的时候,恐怕她受不住菩萨的大能,不敢来呢。”这是童嬷嬷没想到的,一下子就犯了难,她本是个心思简单的妇人——菩萨是请来帮忙的,可若是弄得姨娘受不成香火供品,在底下冷着饿着了,就得不偿失了。曼春道,“咱们平日里立身持正,积德行善,上苍看到自会报答。嬷嬷不是说叫人去买好果子给姨娘供上?”只要有正当理由,童嬷嬷还是不难被说服的,她叫来小五给她个银角子,让她去外院找采买上的,“……拣那上好的果子买些来,再买些黄纸。”小五奇道,“咱们每日的菜都是外院送进来的,叫他们顺道买来就是了,何必再多花这份钱?”还没说完就被她娘给拍了,“不懂事,叫你去你就去,连传个话也不会了?”小五努了努嘴,哼了一声,怏怏的去了。曼春的月例银子原本是一个月二两银子,由南星管着,这也是太太安排的,自从由老爷做主把她分了出来,她的月银一下子涨到了三十两,日用的柴炭、米面菜蔬和丫鬟婆子们的月银并不算在内,但穿的衣裳、盖的被褥、抹的脂粉、看的书,乃至于买些针头线脑,就需要她自己掏钱了。既然南星交了账,她也该看看自己到底有多少家底。她跟童嬷嬷说,“从今儿起立一本新账,嬷嬷你管银子,我来记账。”桌子上摊着昨天折的空白本子,也研好了墨,童嬷嬷把从南星那里要回来的银子倒在桌子另一边,曼春不禁皱起了眉——这些银子也太次了些,除了南星和她娘后来交出来的那些,大部分都成色不足,有些已经发乌发黑,看不出银子色儿了,还有些明显就是铰碎了的旧首饰——根本就是些破烂儿。也不知这些碎银从太太那里领来的时候就是这样,还是被南星给掉了包,不过,再计较也没什么用了,“称一称吧,回头叫人拿出去熔了制银馃子。” 第16章 省悟童嬷嬷倒是见怪不怪,拿戥子将这一把零碎儿重新称了,将将不到二十两。另还有几百散碎铜钱,童嬷嬷从屉桌里拿出个木匣子,把桌子上的钱一股脑儿的都扫进了匣子里,曼春伸头去看,见里面还放了些成串的铜钱和零星几块银角子。童嬷嬷跟曼春解释,“自打来了泉州,老爷怕姑娘月钱不够用,就时不时的贴补些。”父亲私下里贴补她?她以前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她回忆起自己进水月庵之前的生活,思来想去,却发现幼时的记忆里有父亲和嫡母的冷淡面容,有兄姐教导她读书识字,还有她跟在嬷嬷身边学针线,但除此以外就没有什么了。总爱一个人待着,喜欢抬头望天,神游天外,性子闷得很,哪怕拿根竹签子掘土都能让她玩上半天,却从不关心身旁的事,平日里的人情往来,年节时的忙碌,竟没有多少印象,就连她的生母,因为别人不怎么提起,她就也不想不问……这样的,说的好听些是“自得其乐”,是“乖”,其实根本就是木讷没心肝吧?曼春不由汗颜,喃喃道,“我没注意到……”童嬷嬷摸摸她的头,“姑娘又不舒服了?”“没有,”曼春回过神来,“没不舒服,只是突然想起父亲给我涨了月钱,这个月的月钱领来了么?”“早领来了,”童嬷嬷拍拍手里的盒子,“手头这些散钱也够花用一阵子,就先放起来了,姑娘少待,我给你拿。”曼春等着童嬷嬷拿银子,童嬷嬷却先去关了门窗。……不就是三十两银子,至于这么小心吗?她叫了一声“嬷嬷”,童嬷嬷却朝她摆摆手,轻手轻脚的开了曼春床旁一个放被褥的衣箱,把被褥挪了出来,又招手叫她过去,从里面拿出一只粗布袋子递给曼春,“这是姑娘的月钱。”然后不出声的指了指箱子底,使了个眼色,曼春眨眨眼,明白了她的意思,便也不出声了。童嬷嬷抽下头上一只扁扁的银簪,用簪子的尖头挑起了底板上一块木板,掀开,提出个沉甸甸的铁力木匣子。开了匣子上的锁,童嬷嬷把匣子打开让曼春看了一眼,小声说,“老爷这些年陆陆续续也给了些金银,银子平日里花用了,这些金子成色好,不到万不得已也舍不得兑了,或者将来给姑娘打头面也行,银票是你姨娘留下的,以前青黄不接的时候用了些,咱们俭省着用,等姑娘将来出了门子,还该余下些,到时候就置办些地,到了婆家免得看人脸色——”她指着最底下用红绫子包裹的一样东西,“这一千两是不能动的,是将来姑娘的压箱钱。”曼春抱着粗布袋子,看着童嬷嬷动作迅速地把箱子恢复了原样,脑子里突然冒出“人不可貌相,可惜世事无常”的念头,谁能想到箱子底下竟有夹层?这些钱藏得这么隐蔽,取的时候又要避开人,前世嬷嬷被赶出唐家的时候,恐怕没能来得及取这笔钱,要不然也不至于……曼春眼眶微红,赶紧低下头眨眨眼。沉甸甸的袋子“哐”的一声砸在桌子上,曼春解开袋口,数了数里面的银子和铜钱,“哗啦”一下子就都倒进了放月钱的木匣子里。有了这几十两银子,就能暂且对付过一段日子,曼春拿起一个五两的小元宝掂了掂,悄悄松了口气。虽说丫鬟婆子们的月银由前院拨给,可四季的衣裳、胰子、脂粉等物前院是不管的,也不能单单为了她院子里这四个人破例,只能由她出钱置办,或者直接给钱让她们自己去买,还有年节时的赏钱,即便人少,即便这些看上去都是琐碎的小事,却也不能随便对付,她身边服侍的只有四个,人是少了些,可仆婢也是人,得让跟着她的人吃饱穿暖,不能作践她们。曼春录好了账本,跟童嬷嬷商量了给这院子里的人一人做一身春衫,那两个只管洒扫的粗使婆子也没落下,因为没有绣娘,便决定量了尺寸去外头做。童嬷嬷问她,“那镜架要不要摆出来?”父亲拿来的那座她姨娘留下的镜架一直藏在箱子里,曼春有心拿出来用,可里面被首饰塞得满满的,她想收拾收拾却无从下手,姨娘留下的这些首饰她打算好好保存着,若是因为保管不当弄丢了弄坏了,就太可惜了,她跟童嬷嬷说,“这么些钗簪挤在一起,用的时候不方便,我也不能都戴在头上,顶多拿出两三件替换着戴戴就够了,要是不出门,那些沉甸甸又是珠子又是玉的在家里谁戴?倒不如好好收起来,免得弄坏了,只是没有家什装它们。”她也不忍心让它们就这样堆在那里落尘。童嬷嬷也怕二姑娘人小玩心大,不小心弄坏了,听到她这番话就笑道,“那就叫木匠打个屉柜,做一溜儿扁抽屉,平时上锁,什么时候要用也好找。”当下就拿了尺子去量尺寸,又问曼春喜欢柜子上雕什么花。曼春下午无事,童嬷嬷怕她累着又不许她出去,只让她在屋里走走,她小睡了一会儿,实在闲得发慌,便起了心思给自己找些事做。她搓搓指肚,从童嬷嬷的针线筐里找了块月白色的杭绸料子,只比巴掌大些,不够做帕子的——算了,那就做荷包。可她刚拿起针线就被小屏抢去了,“嬷嬷说了,姑娘现在不能累着。”好吧,不能做针线,那就看书。可惜翻遍了她那只不大的书箱,却没什么想看的,连本唐诗都没有,她总不能用《女诫》来打发时间吧?那还不如躺回去睡觉呢。小屏有些不忍心,“要不姑娘写写字?我给姑娘研墨。”曼春却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她想把姨娘留给她的东西都画下来。就问小屏,“笔墨都放哪儿了?画画的颜料也给我找出来。”备好文房裁好了纸,曼春从镜架里挑了支金菊花簪,这簪子样式简单大方,也没有镶嵌珠宝,只要仔细耐心,并不难画,她取了一支极细的圭笔,用藤黄调了少许赭石在纸上试了试,却发现颜色太浊,摇摇头,又试试藤黄加少许朱磦,效果就好了许多,只是还不够,又试了几次,总算调出了她想要的颜色。小屏进来送点心,看见曼春画的簪钗,便站住了。曼春放下圭笔,取了支狼毫在一旁写上“金菊花簪一支长四寸二分,簪头宽八分厚两分”。“画得真像!”小屏忍不住赞了一句。曼春放下笔,笑了笑,小屏见姑娘没有不悦,就大着胆子问道,“姑娘画这个做什么?又不能当花样子。”“就是想把它们记下来,”曼春吹吹纸面,“谁说不能当花样子?要是绣个座屏,这些簪环钗钏还有头花儿都可以绣上去,摆着才好看呢。”小屏若有所思,想着想着就呆了,被曼春一笔朱砂点在鼻头上,“想什么呢?”小屏摸摸鼻子,赶紧拿帕子擦了,嗔了她家姑娘一眼,“这簪子是金的,难道也要用金线绣?”金线比寻常的绣线粗,又没有什么颜色能真正压住它,所以绣的花样越是精致就越得谨慎,要不然绣出来乍一看亮闪闪挺晃眼,离近了看却粗糙的要命。曼春扑哧一笑,“我也就这么一说,要是真要绣的话,总会有办法的。”童嬷嬷出去了一下午,傍晚才回来,刚坐下吃了两口饭,就听说外院送了东西来。来的这人童嬷嬷瞧着眼生,跟宋大家的却是熟人,宋大家的就帮她介绍,“这是守信家的,守信是老爷的长随。”守信家的未语先笑,“我跟童姐姐见面不多,童姐姐自然不认得我。”她福了福身,童嬷嬷不敢托大,也还了礼。童嬷嬷就和宋大家的请守信家的去了厢房,守信家的叫人将箱子抬进屋里,把单子给了童嬷嬷,“这两箱东西是老爷一早就嘱咐过的,只等姑娘搬过来,就让我们送来,”她主动开了箱子,“这一箱是衣料,这一箱是补品和摆件,是老爷叫人开了库房选的。”童嬷嬷以前也是管过库的,不用点数,看看箱子和包裹大小就能估出数量,不过她没跟这守信家的打过交道,就叫小五上了茶,请守信家的坐下说话,细点了一遍数,童嬷嬷客气道,“辛苦你了,我这就去回了姑娘。”曼春早就听见院子里的动静,听童嬷嬷说了,就说,“给她们拿些钱,也别叫她们白辛苦一趟。”童嬷嬷就开匣子取了一串二百个钱,塞给守信家的,“几位辛苦了,小小意思不成敬意,拿去打些酒喝。”守信家的还要推辞,被童嬷嬷劝着收下了,她倒也不忸怩,“多谢姑娘的赏,以后我就管着前院跟后院递话的活儿,童姐姐这里不管有什么事儿,使人去给我送个信儿,我就来。”既然她这么说了,童嬷嬷也不跟她客气,就把二姑娘这里需要个屉柜以及做衣裳的事儿说了。 第17章 王玉萱番外 一王玉萱是青州王家的宝贝姑娘。t王家的老祖宗王晟原是个山窝子里出来的穷秀才,后来经商致富,又跟对了人,靠着从龙之功一跃成为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他有十几个儿子,不能说个个成才,却没有一个敢堕了他的名头。后来王家人口越来越多,支脉越来越广,京城、山东、江南、西北一共十七房。再后来前朝灭了,新朝兴起,王家人才济济,又是识时务的,很快就又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青州王家是当初王晟的第十子传下来的,虽是个庶子,却也得了不菲的家产,经历数代人小心经营,王家十房在青州也算得上是有传承的大富之家了。王玉萱从小就听身边伺候的人说,她家的地一眼望不到头,骑着马跑一圈得花大半天,给她家种地的佃户们排起来能把青州城围两圈,她父亲王老太爷从年轻的时候就是个交游广阔的,满山东地界上跟他称兄道弟的不知凡几云云,不客气的说,王家的人出门就是横着走也没人敢管。这话她信,她长到十多岁的时候家里各处她还没全逛过来呢,平日里见亲戚朋友,她从来都是被奉承的那一个,虽然她娘告诉她:“她们敬的不是你,是咱们十房的名头,是你爹的本事。”不过,这也不妨碍她得意不是?管她们敬的是谁呢,只要让她舒心,她才不管呢。当然,她还知道她娘没说出的那句话,那些人敬的不只是十房的名头和她爹的本事,还有王家各房百余年来盘根错节的势力,以及如今京城三房的权势。王玉萱的父亲王老太爷是继承家业的长子,但也没有因此而亏待过兄弟和亲戚们,王家原本是外来户,青州地界上比他家传承更久的大户自然看他家不顺眼,王家人口多了,摩擦也多,唯有齐心协力而已。王老太爷不像他祖宗王晟有十几个儿子,也不像他父亲有五子七女,他只有两个儿子一个姑娘,按青州王家的大排行来算,一个行五,一个行十七,姑娘就是王玉萱,这三个都是正房太太孔氏所出。孔氏娘家姓孔,出身衍圣公家旁支……的旁支,孔氏人口众多,王老太太的娘家也并非什么显贵,她父亲只做过两任小官,所以在当地也只是寻常人家。孔氏的兄长和王老太爷因为帮人打(和)架(谐)而结识,后来就熟了,再后来,就把孔氏嫁了过去。王玉萱是孔氏四十出头生下的老来女,她出生的时候她大哥的闺女都会跑了,她二哥也已经读了好几年的书,孔氏怀着女儿的时候梦见窗台上长出了一株晶莹碧绿的萱草,所以等王老太爷抱着书选了一夜也没找到个配得上他闺女的好名字时,正坐月子的孔氏直接拍板,“小名就叫玉萱,大名你看着起。”王老太爷一想,玉萱,萱草,这名儿不错,兆头又好,索性大名也叫玉萱。按说一般家里的姑娘都是等到临出嫁了再往族谱上记名,记下嫁到哪儿,夫家姓甚名谁就得了,王老太爷却等不得,反正十房这一支的族谱在他手里搁着,王玉萱满周岁的时候他就迫不及待的给记上了。三岁认字,五岁读书,七八岁上开始学针线,不到十岁就跟着她嫂子学管家理事,可以说王玉萱生命里的头十几年就没遇到过什么挫折,好在她还有个严母,嫂子也是知书识礼的大家闺秀,倒没把她给宠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娇娇女。变故发生在她十四岁那一年,那是永辉五年。她五哥自幼就是远近闻名的神童,十几岁就做了举人,却苦读多年,在三十多岁才中了进士。她记得好消息报来的那一天,全家上下高兴的比过年还喜庆,她不小心弄坏了爹爹的一把好剑,爹爹也没生气,反而叫娘不要训她。家里请了七天的流水席,上门恭贺的人络绎不绝,把路都堵了,十七哥跟着爹爹招待远来的客人,她娘直接给庙里捐了两千两银子还愿,五嫂红光满面,十七嫂那会儿刚生了小囡囡,十七哥就给小囡囡取了小名“家喜”,意为家有喜事、全家喜乐。听爹爹说,要是五哥能考上庶吉士,就留在京城做个翰林官,到时候让她嫂子带她去京城玩。可高兴了还不到半个月,就出了事。来报信儿的是家里派在五哥身边服侍的长随,家里几辈子人都在王家服侍,那长随说她五哥被本家三房的人打断了腿,幸而被人救起,只是不知道会不会落下残疾。消息传来时,全家都傻了。她爹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当即就让人准备车马要去京城。她娘却拦住了,人既然是本家三房打的,这就不是寻常事,何况本家三房今年也有个中进士的,名次却在她五哥的后头,要说其中没有什么猫腻是谁也不肯信的。这时候更需要王五老爷在家镇着,看守产业免得被人所趁,毕竟青州王家男男女女几千口人,总是要吃饭的。王老太太把二儿子留下,让他帮着王老太爷,自己带了女儿上京,她第一次后悔年轻的时候拦着丈夫不许纳妾,没有帮王老太爷开枝散叶,要是能多几个儿子作助力,也不至于让自家闺女跟着她去受罪。王玉萱第一次进京,根本顾不上欣赏京城的繁华胜景,陪着母亲急匆匆去了家里在京城置办的宅院,一看到她五哥就掉了眼泪,五哥温柔儒雅,文武兼备,在家的时候谁不赞他?可眼前这个躺在床上神情萎靡身形憔悴,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的是谁?她伤心地大哭,却被娘呵斥了。请来的大夫说幸而医治及时,好好养着,多半不会留下残疾。这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安顿好了上下人等,第二天她娘就带着她去了本家三房。第一次去,她们娘俩在一处院子里枯坐了半天,连杯茶也没有,快中午了才被告知三房的太夫人出城上香还愿去了。第二天再去,仍是没有见到人,除了传话的仆妇,连个待客的都没有。第三天……第四天……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她娘连眼皮都不眨,她明白,这样的时候要是连银子都送不出去,就真的没戏了。到了第六天,终于见到了本家三房的太夫人。她记得那天天色不好,三太夫人的住处富丽堂皇,屋里点了好些灯,她娘拉着她给三太夫人磕了头,三太夫人却没有请她们起来,冷着脸训斥她娘,“你还有脸来!你养的好儿子!不过是几句口角,就把他侄儿给打了!说什么耕读传家,老祖宗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子孙!我听说你男人就是个混的,看来果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她真想把这老虔婆一剑捅个对穿!她以为娘会为了五哥忍下来,却没想到她娘竟拉着她站了起来,“嫂子这是说的什么话?我的儿子我最清楚,嫂子什么意思我也明白,都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嫂子又何必这样?嫂子若是不想见我,我明儿再来。”她娘拽着她往外走了几步,突然又转身道,“听说我那大侄儿就要进吏部了?进吏部好哇,天底下的官儿都是他管着,多少人眼红着呢。”出了三房的大门,上了马车,她娘却掉了泪,紧紧地攥着她的手,“我就是让人把唾沫吐到脸上,只要他们能放过你哥……可我实在忍不了他们排揎你爹……”她给她娘擦了擦脸,“娘,咱们回去吧,大哥不做官也好,你看他们家,官做的倒是大,却连自家人也欺负,收了咱们的银子还骂人,真……真不要脸!”“……傻丫头,不让他们舒坦了、高兴了,咱们就是回去,还不是一样让人欺负?”是啊,如今的本家三房就是一棵大树,稍动动手,他们这些在本家庇荫下的又怎么能抗得过?蜉蚍撼树罢了。当天回去,她娘就托了孔家在京城的一位管事的人情,给山青胡同一个姓夏的太监送了两万两银子,据说宫里有个出身京城王家的王美人,是三太夫人的孙女,这夏太监服侍的妃子娘娘正是王美人的顶头上司。过了几天,她娘身上揣了两万两银票又去了本家三房,她们上京的时候一共带了七万两银票,这是最后的了。这回却没让她跟去,她知道无论如何五哥都是要救出来的,不仅仅是为了五哥,也是为了青州十房上上下下几千口人。她娘直到天黑才回来,却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屋里,她敲了好久的门才敲开,得知三房收下了银子,她真是松了口气。她娘眼睛红肿着,她服侍着洗了脸,就想问问详情,以后五哥也不知还能不能做官,其实不做官也好,都说官场上风云诡谲,要是再出了事,家里可怎么办?然后,她听到她娘说,“三房收了银子,已经答应了不再追究你哥哥……他们还有一个要求。”她心里生出一丝不妙,“什么要求?”“……他家你二堂叔的闺女过两个月嫁人,他们要你……跟着陪嫁。”她看到她娘忽然间像疯了一样嚎啕大哭,好半天,才伸出手,搂住了她的亲娘,“娘,别哭了,我早晚也要嫁人……你记得给我多准备嫁妆啊。” 第18章 被面和自鸣钟守信家的记下了尺寸,“行,我知道了,童姐姐放心,这事儿我催着他们办,一定给姑娘办好。”说着,便告辞了。“那就多谢你了。”童嬷嬷跟出来送她。“您这就见外了,快别送了,请回吧!”最后还是宋大家的送了她出去。童嬷嬷问起下午二姑娘做了什么,小屏道,“姑娘下午画画来着。”童嬷嬷看到二姑娘画的图,有些意外,“这是姑娘画的?大少爷的画可是名师教出来的,我原以为姑娘去跟大少爷读书能认几个字就不错了……也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再去学。”面上露出几分可惜。见嬷嬷把她画绣样的本事归在兄长的教导上,曼春暗想,以后要是再不小心露出些行迹,不用多解释,说多错多,随嬷嬷怎么想吧,多半她自己就能给找补回来。小屏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道,“姑娘午睡起来就折腾这些,一下午没闲着,我劝了几回,姑娘只不听,嬷嬷你可得说说姑娘,太医也说了不能让姑娘累着。”曼春嗔道,“知道了,我今儿早睡行了吧?”童嬷嬷笑道,“她啰嗦两句,也是为着姑娘好!”她略一沉吟,“……不过看姑娘画得这么好,我还真有一桩事想麻烦姑娘。”她从柜子里翻出个旧包袱,里面是个洋红色绣了大花篮的被面,斗大的花篮里堆满了各色花朵,有大有小,朵朵不同,篮子提手上飘着彩带,周围还绣了许多彩蝶,只是这被面颜色已经褪了不少,要是新绣出来的,不知有多好看呢。别说小屏看呆了,就是曼春也目不转睛的盯了许久,“这是哪儿来的?”“姑娘不记得了?这是姑娘小时候用过的,那时候姑娘就喜欢这大花篮——只是好看虽好看,就是怕脏,洗的多了颜色就淡了,一直用到姑娘三四岁,我看再洗就不成了,才不用了,只是也舍不得扔。”曼春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好似隐约有些印象,却又朦朦胧胧。“嬷嬷的意思是把这个描下来?”曼春摸着上面的花,“绣得这么好还这么大的花篮还真是头一回见,这花样子也少见。”童嬷嬷道,“这么好的花样子哪是外头能得的,这是你姨娘的嫁妆。姑娘生在腊月,那个月份哪儿有花开?那年又冷得很,连梅花都不开,你姨娘就叫人拿这被子包着你……”曼春没想到这被面还有这样的缘故,不由侧耳细听。童嬷嬷讲了一会儿,叹息道,“人老了,话就是多,姑娘看看哪天精神好就把它描下来,将来没准儿能用上呢。”曼春道,“嬷嬷别伤心了,明儿就叫人买些大纸来,有个几天工夫就描得了,这么好看的图样儿,埋没了确实可惜。”听她这样说,童嬷嬷又心疼起她来,“等姑娘全好了再说吧,这东西又飞不了。”许是因为她这回病重到几乎要死去,又险些被太太算计的缘故,嬷嬷盯她盯得紧紧地,唯恐出半点差错,曼春能感受到她的不安和忧虑,生母去世的时候她年纪还小,对生母她已经没有了印象,对她而言,再没有比嬷嬷待她更亲的了。曼春笑笑,“回头嬷嬷帮我把那些摆件儿收拾收拾,该摆哪儿就摆哪儿,咱们这屋里也好看些。”童嬷嬷却对这个不在行,有些为难,“姑娘想怎么摆?里屋要不要摆两件?”“还是先看看,怕摔的都摆到博古架上,桌子上尽量不摆,显得整齐。”不过童嬷嬷关注的重点不是这个,她说起那一箱子衣料,“什么颜色都有,正适合姑娘穿,再说姑娘个子长得快,去年的衣裳都有些小了,该再做几身,何况大姑太太如今也来了泉州,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做客,姑娘也该有两件见客的衣裳。”毕竟搬家收拾东西的时候都是见过的,曼春知道自己的衣裳不仅仅是小了的问题,她幼时常年养在后院不出门,日子又过得紧巴巴的,童嬷嬷在吃喝上从不亏待她,但穿衣打扮就不得不将就了。她的衣裳一向做的偏大,一件新衣裳,头一年穿的时候略宽松,第二年合身,第三年就小了,下一年就不得不做新的了。其实谁不爱穿新衣?这也是没钱逼出来的法子,所以她外穿的衣裳一般还算鲜亮,但里头穿的就只能凑合了,尤其领口袖口最易磨损,嬷嬷就在领口袖口上贴上新布,绣上她喜欢的花草。嬷嬷在她身上付出的心思和关怀,她不知有生之年能不能报答完。想到这儿,她站起身,“那就去看看。要我说,嬷嬷也该做两件好衣裳。”童嬷嬷却怕她出去受凉,拦住了她。“嬷嬷,”曼春有些无奈,“我总不能从此以后待在屋里不出去吧?”童嬷嬷和宋大家的两人合力把箱子搬进了正房,先开了放摆件的箱子,一样样拿出来。玛瑙的玉山子,沉香木雕的灵芝如意,越窑青瓷的葫芦瓶……最吸引人眼球的是一座玻璃罩西洋自鸣钟。这钟方方正正遍体鎏金,三面雕花,四角各一根花柱,前面是圆形的白底黑字钟盘,扣着个凸玻璃罩,座钟顶上鎏金的娃娃抱羊栩栩如生,嘀嗒嘀嗒的走时声让人不自觉便屏息以对。“这是什么?”小屏和小五趴在一旁瞪大了眼睛。实在是这东西如今还少见,曼春却知道,再过几年,苏州就有巧匠做出了仿品,据说还贡到了宫里。“这是钟,看时辰的,”童嬷嬷道,“太太屋里就有一个,听说还专门拨了个丫鬟给它上……上……”“……上发条?”童嬷嬷一拍手心,“对!就是发条,上发条!”她这么一说,小屏也有印象,“听说是用钥匙拧的,钥匙呢?”曼春虽然知道,这会儿却也只能装不懂,不过好在很快就有懂的人来了。见妹妹屋里摆了两只大箱子,桌边围了一圈的人,唐松走近了轻轻咳了两声,众人一下子就都散开了。曼春忙给兄姐见礼,唐曼宁不等曼春屈膝便扶起了她,问了她几句诸如今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有没有不舒服一类的,曼春答了,便挽着姐姐的胳膊,“昨天多亏了姐姐,要不然可就乱了套了。”唐曼宁听着心里舒坦,笑吟吟的白了她一眼,“少拍马屁了!”虽然天晚了,可厨房的炉子还没熄,宋大家的把点心从橱柜拿出来摆盘,又让小五赶紧烧水,小屏取了茶叶罐子,先把茶壶茶杯用热水冲了两遍,直到有些烫手,她眼尖地看到炉灶上水壶壶嘴冒出一丝丝白气,赶紧添了茶叶,提壶倒水。唐松把手里的提盒放到桌上,示意曼春,“你留着喝着玩吧。”曼春见姐姐也不知道的样子,就直接把提盒打开了,却是几个蜡封的酒壶大小的瓷罐,都贴了红纸,分别写了“橄榄膏”、“金桔茶”、“蔷薇膏”、“玫瑰卤”。这时节市面上连新鲜橄榄都不多见了,更不用说金桔、蔷薇、玫瑰,这些鲜花鲜果做出来的东西就很受追捧。曼春让小屏拿去冲茶,心里有些可惜自己这里没有琉璃杯。唐曼宁不忘叮嘱小屏,“金桔茶要甜些!”她左右看看,摇摇头,“你怎么还没有收拾好?”曼春指着那些已经拆了盒子的摆件,“正要摆呢。”唐曼宁挽起袖子手把手的教妹妹怎么摆博古架。唐松笑看她们折腾,只在唐曼宁摆的不好时指点一二。博古架上的格子摆到六七成满,唐曼宁退后几步踮起脚来左右看看,略满意的点点头,“成了,空下的这些放不放东西都无所谓。”她喝了口茶,忽然想到了什么,嘱咐道,“你可千万别个个格子里都摆满,摆这个可不是图热闹的。我以前在人家家里见过一回,两座博古架从上到下填得满满的,磁器、金器都是寻常,玉绣屏、香山子、西洋来的玩意儿,这些就不必说了,可笑连前朝诰命的花冠子都摆上了,哦,还有书,弄得比典当铺都热闹,让人看一回笑一回,笑一回叹一回,偏她还自以为美得很。”见妹妹面露好奇,她笑了一会儿,“以后你就能见着这人了,到时候不用我告诉你,你只要找到脑袋上插得跟个摇钱树似的,就知道是谁了。”曼春失笑,难得见姐姐说话这样不留情。唐松让小屏在一旁看着,教给曼春如何给自鸣钟上发条、调时辰,曼春夜里睡觉怕吵,就说,“这钟嘀嗒嘀嗒响,还是放外头条案上吧。”玉珠站在一旁,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见大姑娘瞪她,吐了吐舌,不说话了。曼春看得好笑,“你们这是打什么哑谜?挤眉弄眼的,快说来听听。”玉珠笑道,“我若说了,就怕我们姑娘回去收拾我。”曼春知道她爱开玩笑,就作势哼了一声,“你要是不说,我这会儿就收拾你,你信不信?”突然就往她腰里抓了几下。玉珠最怕痒,叫了一声就赶紧躲,却躲不过,从这屋跑到那屋,倒在美人榻上笑得脸都红了,求饶道,“好姑娘,快饶了我吧!我说,我说!”曼春拉她起来,“快说!”玉珠坐起身,抚着心口拍了拍,又笑了两声,才道,“原本我们姑娘也眼馋,想要一个,特意绣了个帕子去太太跟前卖好,可太太说这钟夜里太响,吵人,我们姑娘非不信,就趁着太太不在把太太屋里的那个抱回去了,结果夜里嘀嗒——嘀嗒——嘀嗒——接连好几个晚上都没睡好,眼睛都肿了,没法子,只好又还了回去。”玉珠说完,又捂着帕子笑。唐曼宁在外头喊,“滑嘴的死丫头,你就说我的小话吧,看我回去不收拾你!” 第19章 沮丧一箱子布料二十多匹,曼春挑了几样留下,童嬷嬷却想让她多做几件,“这粉的和艾绿的也好看,穿上多鲜嫩!”“那就添上吧。”曼春看到一匹樱桃红的,想到小姑娘都爱穿鲜艳颜色,这樱桃红比大红颜色偏深却不老气,就说,“这颜色小屏和小五穿都好看,给她们吧――这箱子里的衣料颜色轻,倒没有你们二位能穿的,回头等裁缝来了,你们想做什么样的,要什么颜色,尽管跟裁缝说。”宋大家的见二姑娘能想着她闺女,比给她自己做新衣裳还乐意,赶紧道,“谢姑娘的赏。”就把那匹樱桃红的也留下来了。剩下的衣料没有搬回厢房,就放在了西屋,箱子底下垫了两只条凳,免得受潮。曼春梳洗了,篦了头发换了身中衣,就躲进被子里了,被窝里被汤婆子烫得热乎乎的,她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自鸣钟响起报时的“铛铛”声,先前人多的时候倒还不觉得它响,这会儿静下来,那声音听起来就跟撞钟似的,童嬷嬷刚铺好铺盖躺下,一下子就坐起来了,“哎呦,这也太响了,夜里还睡不睡了!”曼春偷笑,道,“不行就抱西屋去吧,找件旧棉衣盖上它。”童嬷嬷披了件衣裳出去了,曼春就听见自鸣钟的嘀嗒声渐渐小了。童嬷嬷回来给她掖了掖被子,钻回被窝里,“搁了西屋桌子上了,明儿再找个地方放它。”曼春眼睛都睁不开了,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睡着了。一觉醒来已经天色大亮,外面又下起了雨,曼春裹着被子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喊了声小屏,过了一会儿,小屏就端着脸盆和漱具进来了,“姑娘醒了?”曼春用青盐擦了牙漱了口,小屏拧了条热毛巾给她,“姑娘少待,衣裳还熏着呢,我去拿来。”便去西屋把她的衣裳抱了进来,摸着暖和的甚至有些烫手,小屏一边服侍她穿衣,一边说,“这屋里点着炭盆,不觉得冷,昨儿夜里突然就冷起来了,还下了雨,我爬起来又盖了条被子才好些,这会儿雨还下着呢,姑娘可得穿厚实些。”曼春见小屏也比昨天穿的多,外头还罩了件比甲,就问,“嬷嬷呢?”“嬷嬷一早洗了头,在屋里擦头发呢。”穿好了衣裳,曼春走到门口站了站,又赶紧抱着胳膊回来了,找了件夹衣披上,“这么冷的天还洗头,她也不怕凉着,你去跟厨房要碗姜汤给嬷嬷送去。”小屏应了一声就去拿伞,曼春又叫住她,“你们屋里点炭盆了没?没有就赶紧去点一个。”曼春自己在屋里来回的走,累了就停下甩甩胳膊,等到小屏把早饭提来才停下,浑身都活动开了,“今天有什么?”提盒打开一样样摆出来,红豆包,油炸鸡茸小馄饨,素炒豆芽,芝麻菜,香稻粥,还有一碗热腾腾的豆浆。曼春活动一早上,早就饿了,她咬了一口红豆包,端起豆浆一口气喝了半碗才搁下,就着炸馄饨和小菜,胃口大开的把豆浆和粥都喝了,最后只剩下了一点豆芽和芝麻菜。小屏怕她吃多了积食,赶紧去厨房问宋大家的有没有健胃消食的东西,把宋大家的吓了一跳,“姑娘不舒坦了?”小屏道,“这会儿倒没有不舒坦,只是今早姑娘胃口太好,怕她一会儿难受。”宋大家的松了口气,想了想,从橱子里找了个木盒,又从腰上取下钥匙给女儿,“你回去拿些果丹皮来,别忘了锁门。”宋大家的跟小屏说,“你说的那个吃山楂或是煎鸡内金都行,不过鸡内金吃着口味差些,怕姑娘不愿意吃,我家里还有些从京城捎回来的果丹皮,要是觉得腹胀,吃几个准保好。”等了一会儿,小五拿了果丹皮回来了,小屏谢过她,抱着盒子回了上房。曼春倒没觉得自己吃多了,但是果丹皮还是不错的,酸酸甜甜咬着又有嚼劲,她吃了两三个,往小屏嘴里也塞了一个,“这果丹皮是山楂做的,是北边儿才有的果子,长在山里,所以又叫山里红,好些人嫌它酸,不愿意吃生的――药店里许是有卖的,不过都是干货――做成果丹皮就不好往外运了,且不值什么钱,可能泉州这地方都找不到卖它的。”小屏是唐家来泉州后买的人,不认得这北方的特产,听着二姑娘的介绍,倒吃的津津有味。童嬷嬷头上包着帕子,跟曼春说要出去一趟,曼春看外面的雨下个不停,“嬷嬷有什么事?要是不着急,不妨等雨停了再去。”童嬷嬷要写信给她儿子,“搬家的时候乱糟糟的,信纸信封都不知弄哪里去了,找来找去也没找着,十几个钱的事儿,不值当的大动干戈,不如去街上店里买来,如今正是雨多的时候,我就是等雨停了,半道上说不定又下了。”曼春有些意外,在她印象里,童嬷嬷极少提起她这个儿子。童嬷嬷道,“自从去年夏天通了回信就再没联系过,也不知道他在铺子里怎么样,做事勤恳不勤恳,他爹是个没心的,我又离得远……”说罢,叹了口气,“先前老爷赏了我银子,我想着给他寄回去些,要是有合适的,就赶紧成个家,也好有人照顾他。”曼春点点头,“这是正事,可这样的雨天,嬷嬷还是再带个人一起去吧?”她喊了一声坐在门口光亮处做鞋的小屏,“嬷嬷要出门一趟,你陪嬷嬷跑一趟?”小屏脆声应下,“我去换上木屐,就来!”她跑到厨房去找小五,“我跟童嬷嬷出去一趟,你听着些,要是姑娘喊你,你就过去。”“知道了,姐姐你放心。”小五正剥着笋,她把盆和小板凳往门口挪了挪。一只点翠步摇斜立在砚台旁,曼春在画纸上勾出轮廓,耐心的调出与点翠相近的蓝绿色,一勾一抹,色彩便丰富了起来。她沉浸于笔墨之间,直到自鸣钟响起,才抬起头,揉了揉脖子。童嬷嬷她们出门不久,雨就越下越大,直到现在都不见小。上房这三间屋子里就只有她一个人,曼春从东屋走到西屋,看看自鸣钟,又从西屋走了回来,推开窗扇,一股潮湿的气息迎面而来。小五和她娘在对面的厨房,曼春听不到她们的声音,院子里太平缸的水已经满了,还在不停的往外溢,雨水溅起了密集的水花,她想着,回头该弄几尾鱼放在里头养着,也是个景儿,等养够了,就宰了吃鱼肉。拿出装果丹皮的盒子,她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果丹皮,有些出神。京城的春天不知雨多不多,江南江北,想来即便有雨水,也不会像这里这般雨多到令人厌烦。安平侯府……她叹了口气。如今她留在了唐家,没有被送出去,固然远离了前生遭遇的那些不幸,然而不可避免的却是几年之后唐家要被抄家,成年的男丁被流放,女子和孩子身无分文的被遣返原籍。怎么办?难道真要等着几年后被抄家遣返?她不是那等不知世事的闺阁千金,被朝廷判了罪的罪人,即便留下性命回了家乡,要面对的也绝不会是什么太平日子,一门老幼妇孺,不知多少人要欺上门来勒索盘剥,趁人之危落井下石,从来就不乏其人。长叹一声,捶捶额头,这可真是一团乱麻解不开的死结。这种坐等抄家的感觉……难道就要这么钝刀子割肉似的一天天挨着?曼春疾步走到廊下,冰凉的雨水打到脸上,让她冷静了少许――“二姑娘!”小五撑着伞,顺着游廊跑了过来,推着她往屋里躲,“雨这么大,姑娘是不想身子好了?”小五服侍着她擦了脸换了衣裳,又给她解开头发擦拭,拧着眉,“姑娘再怎么不高兴的也不至于作践自个儿,好不容易捞回一条命,要是再倒下,受罪的还是姑娘自己,别人最多不疼不痒的叹口气罢了,我们倒是要跟着挨板子的,姑娘好歹怜惜怜惜我们,就是不怜惜我们,也想想老爷、少爷和大姑娘,他们又待如何?”小五手上的劲儿有点大,曼春喊了声“疼,轻点儿”,小五气咻咻道,“轻不了,奴婢没干过这个,我给自己擦头发比这还使劲呢。”“姑娘身子才好些,又淋雨,我要是敢这样,我娘非得提溜着我耳朵一天念叨我八百遍不可……”曼春:“……”“……下着雨,本来就闷气,再点起炉子来烤衣裳,屋子里还能待人吗?”曼春:“……”“等会儿童嬷嬷回来了,知道姑娘又淋了雨,指不定怎么着急呢,她都一把年纪了――”曼春忍不住打断她的话,“我记得童嬷嬷说你娘比她还大两岁?”小五望天翻了个白眼,“我娘也是一把年纪了,她生我生的晚不行吗?再说了,我还比姑娘大一岁呢!”曼春:==b她们俩到底在争论什么啊?竟然当着她的面说她娘如何如何疼她,如何如何管教她,不知道她生母早早过世了?不知道她是个没亲娘疼的啊?意外的,虽然对方一点也不客气,可是曼春的沮丧竟就这样消失了。 第20章 信所以,小小拌嘴一场,曼春的心情反而明朗了,她发现小五其实不只是伶俐会说话,还有些直脾气的大大咧咧。只是……安平侯府到底是怎么被抄的家呢?前世她派人查到的说法是安平侯御前失仪,招致弹劾,后来又引发出有人告发安平侯府强占民田、逼良为贱、放高利贷,以至于逼死人命,圣上看在唐家世代功勋的份上网开一面,才没有杀人。强占民田、逼良为贱、放高利贷,这些罪名不要说是京城天子脚下的贵胄,连乡下的土财主都不会把它当回事。当初再问的仔细些就好了。这会儿却去哪儿查去?宋大家的从看见二姑娘淋雨就觉得不好,见自家闺女机灵,她还悄悄松了口气,赶紧烧了碗红糖姜汤,把厨房的门掩上,一手端汤,一手撑伞,也跟了过来,刚在门口站住,就听见自家闺女气冲冲的说,“轻不了,奴婢没干过这个,我给自己擦头发比这还使劲呢。”这丫头,她这是养的什么闺女唷!有这么跟主子说话的吗?在上房外头站了一会儿,宋大家的越听越想把闺女揪出来打一顿——可是又不能硬闯进去拦着,刚才没拦着,这会儿想拦也不好拦了,她要是这会儿把闺女骂一顿,两边都尴尬,可要是当着二姑娘的面装着没事,那就是不把主子放眼里,是轻狂。她叫了一声“小五,姑娘的姜汤好了”,屋里静了一静,然后她闺女就出来了。小五瞧见她娘的脸色,略心虚的笑笑,接过托盘。宋大家的使劲儿瞪了她一眼,“回头再收拾你!”瞪得小五垂下了脑袋。小五进屋把姜汤放到二姑娘面前,犹豫了一下,期期艾艾道,“姑娘,外头雨大,我能在这边坐会儿吗?”曼春暗笑,低头咕嘟咕嘟一口气把姜汤喝了,又漱了漱口,才慢吞吞道,“好啊——要是你能安安静静的话。”小五赶紧点头,把碗收了,也不放回厨房了,就搁在了靠门边的一张小几上,然后不声不响的去搬了张交杌坐在了门口,从怀里拿出个小绣花绷子。曼春笑笑,就不管她了。童嬷嬷和小屏快到中午才回来,两人身上的衣裳潮津津的,裙摆也湿了不少,曼春叫她们赶紧去换下衣裳,再烤烤火。童嬷嬷见曼春换了身衣裳,额前刘海也有些潮,摸摸她头顶,“姑娘淋雨了?”小五低下了头。曼春笑笑,“那不是……有一阵子雨下得特别大么,我就在廊下站了站,身上溅了点儿雨水,小五就拉着我回屋换衣裳了。嬷嬷放心,我刚才喝了姜汤,也出了汗。”童嬷嬷皱着眉,看上去像是生气了。小屏赶紧说道,“我们走了没一会儿雨就下大了,只好就近找了家绸布店躲雨,可躲雨的人特别多,后来见雨略小了一些,就赶紧去了纸笔店,结果没等从店里出来,雨却越下越大了。我和嬷嬷买了几方素帕子和彩线,有一样颜色特别好看,一会儿拿给姑娘看看!”小屏说着,扭头打了个喷嚏。童嬷嬷瞪她一眼,催她赶紧回屋把衣裳换了,“再去厨房要碗姜汤,喝了裹上被子捂一身汗就好了。”曼春道,“嬷嬷也去吧,着了凉就不好了,”给小五使了个眼色,“给嬷嬷她们屋里添些炭。”童嬷嬷不放心,把里外都看了一遍,见炭盆里添了新炭烧得旺,又把窗户都关了,嘱咐道,“出了汗可不能再吹风了,窗户就别开了。”曼春赶紧答应了。宋大家的站在门外喊了一声,“姑娘的饭好了,谁得空出来一下?”小五赶紧去把饭菜端了进来,捎带着还有一壶姜汤,“嬷嬷先喝碗姜汤?”“不急,”童嬷嬷盯着曼春加了衣裳,把手里的姜汤递给她,看着她皱着眉一口气喝了,嘱咐她,“今儿天不好,姑娘可不能受凉。”姜汤又甜又辣,曼春瞬间脑门儿就泌出一层汗,她点点头,又摆摆手。等童嬷嬷一走,她瞪着小五,辣得嘶哈直伸舌头,“水!”小五赶紧去倒水,一摸茶壶,壶身却不热了,可一看二姑娘辣的舌头都红了,赶紧倒了一杯端给她,“这水不热了,姑娘含一含,别咽了。”曼春也知道刚出了一身汗再喝冷水不好,只好含在嘴里,含热了再吐掉,“这姜汤怎么那么辣!”小五眨眨眼,呵呵,“这个……其实是给童嬷嬷的,哪知道让姑娘给喝了,姑娘现在好点儿没?”曼春一招手,小五凑过去——“去跟你娘说,给童嬷嬷再烧一份浓的。”曼春吃了饭,开自己的月钱箱子,取了十五两银子。童嬷嬷却不要,“这怎么使得?老爷已赏了我五十两,寄回去三十两就够了,家里的房是现成的,略修一修,剩下的也足够他娶媳妇了。”曼春道,“我知道嬷嬷要存养老钱,便是寻常人家,一年的用度也要一二十两,三十两想体面的娶个媳妇并不算宽裕,万一他有别的花销呢?我若真缺了钱,再找老爷要就是了。”又道,“嬷嬷就不要推辞了,托人送信,辛苦钱总是少不得的。”童嬷嬷还要推辞,“姑娘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我有多少钱嬷嬷又不是不知道,平时吃的穿的都有家里供给,也没有大笔花银子的地方。一家有女百家求,你既盼着儿子早些成亲,总要手头宽裕些才好。”曼春知道童嬷嬷是个倔的,便不和她多啰嗦,“老爷赏你是老爷赏的,我赏是我赏的,那时候要不是嬷嬷狠拦着,还不定闹成什么样儿呢,再说这些日子嬷嬷照顾我也着实辛苦,我也没什么好东西,只这么点银钱,嬷嬷要是不拿我当外人,就收下。”一股脑儿的把银子塞到了童嬷嬷怀里。童嬷嬷也不是迂的,见姑娘这样说了,便谢过收下了,抹了抹眼睛,“我倒先享了姑娘的福了。”当下摊开了纸笔写信,曼春等了一会儿,见童嬷嬷只下笔写了“吾儿王勤”几个字便停住了,就问,“嬷嬷是不是有什么为难之处?要不要再备些针线捎回去?”童嬷嬷摇摇头,“王家在青州是有名的积善之家,对底下人好得很,不会让他们缺了吃穿。再说东西太多人家送信的也未必肯,就是肯送,也要多花银子。”唐曼春心想,从泉州到青州几千里路,东西多了确实不方便捎带,不过,童嬷嬷这些年只顾照顾她了,她自己的孩子倒疏忽了,她到底是自己的养娘,又一贯忠心,“哪里就差那几个钱了?嬷嬷你多少年不能回去一趟,该给家里多准备些,不说别的,我那奶哥哥成亲的新衣裳总不能不管吧?”童嬷嬷又何曾不想儿子?“他算什么,姑娘以后可别这么喊了。”又哽咽道,“我确实对不起他。”曼春实在猜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事让童嬷嬷这么为难,“要不嬷嬷口述,我来写?”童嬷嬷欲言又止,最后轻轻叹了一声,说了实话,“青州那边自从你姨娘去了,就跟这边少了来往,老太太她虽伤心姨娘没了,到底还惦记着姑娘。好叫姑娘知道,我往常写信都是另附一封呈给老太太,只是二姑娘今年这场病实是我没照顾好,如今姑娘和太太又翻了脸……这可叫我怎么跟老太太说?”曼春大概明白了她的顾虑,童嬷嬷的出身摆在那里,当初是以姨娘陪房的身份来的唐家,而她是姨娘的女儿,是青州王家的血脉后辈,童嬷嬷觉得没照顾好她,对不起旧日的主人家,也是因为不确定青州那边得知了消息会不会迁怒于她的儿子。而且,她很可能一直以来都是瞒着唐家给王家送信。曼春记得上一世童嬷嬷回到青州后虽然被打发出去荣养了,可她儿子却仍在王家的铺子里做事,并没有受到太大的牵连,可见王家还是讲些道理的。她又想到,这是她联系上青州王家的好机会。“不如我写封信给外祖母吧。”看到童嬷嬷吃惊的样子,曼春思索一番,便定了主意,“嬷嬷你不用为难,生老病死都是难免的,我们写信把实情告诉那边,如今我虽然换了院子住,到底没离开唐家,父亲对我也还不错,连月钱都涨了好些,如今再不用愁钱不够使了。就这样告诉他们,免得他们担心。”二姑娘主动提起要跟她外祖家写信联系,童嬷嬷自是求之不得,高兴欣慰的同时心里也如释负重。曼春提笔打了稿子,反复推敲了几遍,修改了两三处措辞,才认认真真的重新誊写一遍,等童嬷嬷写好了自己的信,便各自装了信封,糊好封口。“嬷嬷往日都是找哪里送信?”童嬷嬷道,“咱们府上跟青州那边来往少了,也不好专门派人去送信,港口南来北往的船多,寻那北上的商贾,给他几个辛苦钱,托他送到密州汪家,再由汪家转给王家。”“汪家?”“是,汪家和王家既是世交也是亲戚,不过跟王家比,汪家的排场就大多了,他家在密州港有船,做得好大的生意,子弟里也有举业的,就是地方上的官老爷见了,也要和和气气的说话。”曼春暗暗思量,童嬷嬷既然这样说,想来前世这个时候她也是用这种方式往青州送求救信,但为什么信没有送到?中间出了什么事?是汪家的问题?还是那信在半路就出了差错? 第21章 谁去送信曼春就劝童嬷嬷这次不要将信托付给北上的商人,“那些人咱们又不认识,谁知道可不可信呢?他们不过是因为有辛苦钱才肯给送信,若是只有信件也就罢了,可这次还有几十两银子要捎回去,万一捎信的人见财起意,咱们又找谁说理去?万一这人偷看了信起了歹心,又怎么办?毕竟是家里的私事,反倒不美。”若单纯只是嬷嬷写给儿子的家信,还可以通过老爷的关系找人带信,可这里头还有她和童嬷嬷分别写给青州老太太的亲笔书信,信里不免涉及到了唐家内帏,交给外人就不妥。外人用不得,熟人就更用不得了,若是从家里找个可信的人让他专跑一趟青州送信,妥当是妥当了,可童嬷嬷只是家里的仆婢,只凭她恐怕还没有这样大的面子――除非告知老爷实情。曼春犹豫道,“要是跟父亲说,请他派个人去送信呢?”可是又怎么解释她突然想给生母的娘家去信呢?昏暗的光线浅浅的透过窗纸,四处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外面已是细雨绵绵。“这可怎么办?”童嬷嬷面露愁容,这种事马虎不得,万一二姑娘的亲笔信被人拆看了,张扬出去,丢了一府的脸面不说,姑娘的闺誉更会被毁,她踌躇半晌,忽然道,“要不……我走一趟!”“什么?这怎么行!”曼春吓了一跳,童嬷嬷一介妇孺,没有妥当人护着,她怎么放心让她出远门?童嬷嬷道,“这怎么不行?不能交给外人,叫府里的人去送信也不妥当,我私下给那边的老太太去信本就是不应当,姑娘又怎么跟老爷解释呢?可不就只有我去走一趟了?”曼春默然,别人知道她要给生母的娘家去信,多半都会以为她是受了委屈去告状的吧?如果要请老爷派个可靠的人去送信,就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曼春拿起墨锭在砚池里轻轻滑动,其实……告状什么的她还真没想过,毕竟就是不提安平侯府,仅凭着父亲的官位,也不是青州王家想怎样就怎样的,何况还有太太身后的京城王家宗房压制着,青州和泉州相隔着几千里地,他们还能跑泉州来替她出气不成?便是前世她被太太作践成那样,他们来了泉州不还是连面也没见着就被太太赶走了?她最初的想法也只是希望能够和青州外祖家里重新联系上。曼春捶捶额头,起身走了两步,摇头失笑,对童嬷嬷道,“原是我想岔了,嬷嬷你写给老太太的信先不要寄了,我再重写一封请安的信,我去跟老爷说,请他派个人去青州送信,毕竟自从姨娘故去……嗯,就说我看到姨娘留下的首饰,想起他们――总之,别让人觉得咱们是去告状的。”童嬷嬷是实诚人,才会写信把她生病的消息告诉青州王家,实际上她已经病愈了大半,童嬷嬷便是暂时不跟青州王家提起这事,也没什么。之前她顺着童嬷嬷的思路,想的也是怎么解释这件事――这就是钻牛角尖了,其实不用解释,她第一次给青州王家写信,原本就只要写些恭恭敬敬请安的话就行,若是再备上几件给老太太的针线就更好了,任谁也挑不出礼数。见童嬷嬷还有些迟疑,曼春道,“嬷嬷你也说了,青州那边老太太都七十多了,人年纪大了,最忌大喜大悲,我都快好了,如今也不头疼,手脚也能动,做什么都没妨碍,又何必让她老人家担心呢?第一封信还是报报平安就好。”这么一说,童嬷嬷也不犹豫了,拆了信封,把她给老太太的信取了出来。曼春研墨准备再重写一封,就见小屏进来轻轻巧巧的福了福身,欢快道,“姑娘,守信家的来问姑娘,裁缝和木匠家的娘子都来了,是不是叫进来?”曼春见她一脸的跃跃欲试,心知她的心思恐怕早已飞到新衣裳上头了,笑道,“知道了,”转头问童嬷嬷,“那匹樱桃红的料子给她们俩了没?”“就在西屋放着呢,想着这一两天裁缝就要过来,就没费那个事。”曼春想了想,“正好我还想着叫木匠打些别的东西,既然来了,就叫进来吧,西厢房空阔,你们就去那里量尺寸吧。”童嬷嬷就去开了西厢房的门,对小屏道,“你们先量着,我一会儿再过来。”二姑娘要嘱咐木匠娘子,总不能没个人陪着。曼春穿了厚衣裳坐在正堂里,童嬷嬷怕她吹风受凉,就挪了架屏风挡在门口。守信家的进来给曼春磕了头,曼春叫小屏给她搬了张圆凳,“这还下着雨,天又冷,怎么就过来了?”守信家的笑道,“怎好耽误姑娘的事?再说这个时候十天里有九天半都要下雨,她们总不能不做生意了,听说是府里叫,连个磕绊也没打,立时就过来了。”小屏引了裁缝去西厢房量尺寸看料子去了,曼春叫那木匠娘子进来,这木匠娘子穿的虽是旧衣,却干净整齐,人也规矩,眼睛并不乱看,曼春对她的印象不错,连带着对守信家的也添了几分好感。木匠娘子从袖筒里拿出一本册子来呈给曼春,“不知小姐喜欢什么样的,这册子里的样式我家都能做。”曼春见她说话老实,就道,“那边有凳子,你自己搬来坐。”木匠娘子却不敢坐,嘴里只道,“不敢,不敢。”守信家的就去提了个交杌,推着木匠娘子坐下,“我们姑娘和气得很,叫你坐你就坐。”木匠娘子这才束手束脚的坐了。曼春略过那些过于繁复的花样,挑了两样和自己屋里家具差不多的,权衡了一下,就指着其中一样圆角柜说道,“外面做成这个样式,里头分为上下,上面做一层能拆卸的隔板,下头做几层抽屉,抽屉要一半三寸高的,一半六寸高的,要能上锁。”木匠娘子一边听,一边点头,等曼春说完了,她问,“听小姐的意思是要放些精细东西,不如打些小匣子,装东西也方便。”曼春觉得这人心很细,“我倒是没想到,那就打些吧,要有大有小。我还要做个绣架和挂线的架子,你家里能不能做?”定下了样式尺寸和木料,曼春叫童妈妈给木匠娘子拿了一两银子做定金,守信家的就叫了身边跟着的一个小丫头送了木匠娘子出去。曼春听到小屏和小五的笑声,笑道,“走,看看她们量好了没。”宋大家的正跟裁缝娘子商量着选料子,小屏和小五在一边叽叽喳喳议论着做什么样式用什么颜色,众人见她来了,纷纷过来见礼。曼春见小屏和小五两人扯着一块粉红色的料子,一个说绣缠枝花好看,一个说绣祥云好看,不由笑道,“爱缠枝花的就绣缠枝花,爱祥云的就绣祥云,难不成你们要穿一样的?”小五瞪着大大的眼睛,“我们两个穿了一样的跟在姑娘后头才好看啊!”裁缝娘子给童嬷嬷量着尺寸,忍不住扭头细细看了两眼唐曼春,守信家的眼尖,上前挡住了她的视线,笑着问她,“量好了?”“唔,这就好。”裁缝娘子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西厢房没放火盆,曼春只略站了一会儿就觉得有些冷,便回屋写信去了。守信家的领着裁缝娘子出去,走着走着,忽然道,“我们家二姑娘漂亮吧。”裁缝娘子干笑了两声,没敢接话。守信家的冷笑,“你也是时常在大户人家走动的,怎么连这个都不懂,我们姑娘是什么人,能让你盯着乱看?”裁缝娘子忙拿了块银角子塞到守信家的袖子里,道,“好姐姐,是我错了,以后再不敢了。”守信瞥了她一眼,倒没推拒,“记着,不许乱嚼舌根,敢让我在外头听见一句半句议论我们二姑娘的话,我就叫人去砸了你的店!”过了申正时分,曼春估摸着该散衙了,就叫童嬷嬷拿了花园西南角门的钥匙给小五,“你去二门外夹道乐志堂后门那里等着,要是看到老爷回来,就去问一声,看老爷得空不得空,我有事跟老爷说。”小等了一会儿,小五急匆匆回来了,先还了钥匙给童嬷嬷,“老爷一个时辰后要去乐志堂和师爷们议事,说要是姑娘有事,就现在过去,他在书房等着。”曼春把两封信和银子用包布系了,又把宋大家的做的点心装了一盘,放进提盒里交给童嬷嬷提着。细雨如丝,出了院子,满眼水盈盈的翠嫩,花园中的绿树仿佛披上了蝉翼般的白纱,小五在曼春身旁举着伞,童嬷嬷走在后面,一行三人顺着花园西侧的石板小路来到西南角的角门,童嬷嬷拿钥匙开了门,小五道,“从这里进去就是二门外的夹道。”顺着二门外夹道往南是前院,往北就是二门,因此这角门平时是不用的,自从曼春搬了院子,老爷就把钥匙给了她。童嬷嬷走在最后,反身又把门锁上了,曼春站在夹道里,见角门对面还有道门,就问,“这是通向哪里的?”小五道,“这好像是客院的小角门,”她压低了声音,“听说南星让太太给发配到客院跟着她娘种花了。” 第22章 盼望从夹道进了乐志堂的后门,右拐又进了一道小门,就是前院书房所在的小院,说是书房,其实并不比她的院子小。曼春说明了来意,唐辎有些吃惊,抬眼看看站在廊下等待的童嬷嬷,“这是你自己的主意?”父亲不会是怀疑她在童嬷嬷的鼓动下才写的信吧?曼春心里其实忐忑得很,话说的再好听,想必也是瞒不住父亲的,她也只有恭顺再恭顺,让父亲看到自己的诚意。曼春两手紧扣,紧张地笑了笑,刻意放缓说话的速度,“这两天看到姨娘留下的首饰忽然想起来的,问过童嬷嬷才知道家里和那边来往也不多,听说他们那边也是诗礼传家,以前是我年纪小,家里事用不着我问起,如今要是知道了还当不知道,充耳不闻,倒要让人觉得我无礼了。”唐辎看着好像满腹心事的女儿,垂下眼睛考虑了一会儿,“毕竟是亲戚,倒也没什么,只是多年没有联系,却不是单单叫个人送封信这么简单,回头我叫人备些土产、表礼,连同你的信一起送去。”女儿此时的表现是为着什么,他心知肚明,倒不是反对女儿这样做,相反,那些被规矩管得半点自己的想法也不敢有的小姑娘更让他看不上,不过……事先一点口风都不露,这丫头是不是太有主意了些?她莫不是……对家里有了怨怼?唐辎扫了一眼桌子上的信,道,“我一会儿还有事,你先回去吧,好好吃饭用药,不许睡晚了。”曼春心里一紧,福了福身,抬起头看着父亲,面上越发的驯顺,“父亲也好好保重身体,不要累着自己。”她腼腆的笑笑,像是在为难,又像是在撒娇,“是我任性让父亲为难了,本来要是只有嬷嬷的家信,随便托个船上的行商捎去就行了,可我一想到叫个陌生人拿着我的信,就……反正觉得心里不舒服。”唐辎点了点头,神色和缓了些许,“你做的对,既是你的亲笔信,就不可随意交给外人。不过,你那个养娘怎么想起往家寄银子?以后你不打算给她养老吗?”曼春疑惑地歪歪脑袋,似乎根本就没想到“养老”这回事,唐辎正想着“果然是这样,童氏照顾得再好,也不妨碍她有私心”的时候,就见曼春忽然一脸的恍然大悟,“叫父亲这么一说,我好像还真没想过,不过她是我的养娘,早就说好了要一直陪着我的,她要是想她儿子,让她儿子来服侍她就是了。”“嬷嬷怕她儿子成家的钱不够用,就想把父亲赏她的银子捎回去些――我就跟她说,‘这么多银子,万一给你带信的人贪财昧下了怎么办?不如看看家里有没有人回京城,顺便拐个弯儿就捎回去了’,嬷嬷还怕人家说闲话,要我说那有什么?都是要送去青州,一封信是送,两封信也是送。”曼春笑容里藏着狡黠,“先前我院子里伺候的小五给我拿了些果丹皮,酸酸甜甜的,听说就是托家里回京城办事的人捎回来的,那不也是顺道么?”唐辎面上露出了笑意,这个小女儿已经十岁,是个半大姑娘了,这样半懂不懂带着点儿小狡黠的天真不知事,倒也可爱得很,“你爱吃这些,回头叫人从京城再捎些回来就是了,我平日忙,你要什么东西,就派人到前院说一声。”曼春笑着点头,带着点小兴奋,说道,“我院子里的人要做新一季的衣裳,屋里还缺个屉柜,就跟守信家的说要找裁缝和木匠,今儿她都给找来了,事情也已经办妥了……谢谢父亲关心!”唐辎轻咳一声,“我是你父亲,谢什么?”他暗暗思量,这孩子明明是个有礼的,是了,王氏这个嫡母做的不好,她自然就惦记自己的生母,爱屋及乌,想跟生母的娘家亲近亲近也没什么。“父亲忙吧,我回去了。”不等唐辎细想,见女儿这就要走,他赶紧又叫住了她,“等等!”“父亲还有什么事?”唐辎一时语塞,左右瞥了两眼,看到书架,他清清嗓子,“我有东西要给你。”走到书架旁翻了一会儿,找出一本字帖来。曼春接过来,看看封皮――《四体千字文》。唐辎道,“先练楷书,等练出筋骨来再写别的。”他顿了一下,“每日认真写一百个字,我要查的。”于是曼春领了一堆纸笔和字帖回去了。童嬷嬷直到回了院子才小松了一口气,要是让老爷觉得她在背后挑唆姑娘,有多少功劳也不够抵的。姑娘今天的表现真是出乎她的意料。曼春洗了脸,童嬷嬷帮她把袖子放下来,“姑娘以后常常像这般跟老爷多说说话才好,做父母的没有不喜欢儿女孝顺的。”曼春勉强笑了笑,打了个哈欠,“知道了。我有些冷,要躺一会儿,等晚饭好了嬷嬷再叫我。”曼春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觉得浑身累得很,心里也好像压了块大石,如今父亲是她的依靠,可她和父亲情分浅,说话做事总得小心再小心,尤其像今天这种非分的要求……虽然在父亲那里只待了一小会儿,可是离开书房后她却感觉好像打了一场仗似的精神不济。若是有一天,她能自在的过自己的日子,不需动辄看别人的脸色,该有多好!二姑娘的疲惫童嬷嬷看得明白,虽心疼她却也是没办法,悄悄抬步去了厨房,告诉宋大家的今日姑娘晚半个时辰用饭。宋大家的小声问,“姑娘又不舒服了?”童嬷嬷道,“那倒不至于,就是还没养好,容易疲乏,说是要睡会儿。”童嬷嬷怕二姑娘晚上走了困,不敢让她多睡,到了时辰就把她喊起来了,也不要她下床,在床上放了个炕桌,一碗喷喷香热乎乎的上汤火腿冬笋面,配上几道清爽小菜,吃的曼春出了一层薄汗。曼春休息了一会儿,不打算睡得太早,就叫小屏,“咱们搬家的时候收拾的那一大包络子呢?”小屏想了想,“好像……放柜子里了?”之前搬家的时候收拾东西,翻到了一包袱已打成的络子和些许配好了色的绦子,这些东西倒叫曼春想起了她这场病的由来:年前腊月的时候,太太叫人给她们送来了一大包丝线和绦子,叫她和童氏打出二百条络子,说是年节时要赏人,只是给的时间太紧了,太太要的络子数量多又花样百出,还不许有重复的,一天下来也打不了几条,只好熬夜通宵干活,有时困倦已极,便靠着床栏歪一会儿,泉州的冬天虽不下雪,却湿冷得很,疲累交加,一来二去便冻病了,童嬷嬷帮她熬了几服药都不管事,想请个大夫,报到太太那里也是不轻不重的推回来,直到后来她病得人事不省……童嬷嬷见二姑娘又把这些遭瘟的东西拿出来看,连忙道,“我的姑娘,还看这个做甚,快好好歇着!”曼春道,“这些本是太太打算过年时赏人的,索性到现在也没人再提这回事,不如把它卖了,换些银子来。”童嬷嬷知道她不是要继续打络子,放下心来,“那也等你养好了身子再说,”看看包袱,童嬷嬷有些迟疑,“万一太太再叫人来要……”“年都过去了,总不能明年再拿出来用吧?没得晦气。”曼春笑笑,“她不会提的,她要敢提,我就去找老爷告状,除非她想挨老爷的骂,如今她恐怕也只当没这回事儿呢。何况……”曼春摇了摇头,“不管了,只管卖了就是,真有人问起,就说我看到那些络子就头疼,已然让人扔了。谁还要让我赔银子不成?”这话说得童嬷嬷也松快了几分,嘱咐小屏,“听到没有?要是有人来问起这些东西,你就说姑娘年前打络子打得头疼,早让人扔了。”当初小屏也跟着打络子打了好些天,时常跟着熬到半夜,对这些东西也是满腹怨气,当即应下,“嬷嬷放心,谁来问我都这么说。”童嬷嬷拿起一个缀了缨络的福字方胜,叹道,“可惜年已经过了,多半卖不到好价钱了。”这些都是她们辛苦做出来的,要是贱卖了,总觉得不甘心。小屏忽然道,“不如去番人多的铺子问问看?”见二姑娘和童嬷嬷都看她,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踢踢鞋尖,“跟嬷嬷去店里买纸的时候我听那里的伙计跟人说,那些番人买的东西虽然咱们看着寻常,却是他们那里没有的,就图一个稀罕。我想……那些番人的女子未必会编咱们这里的络子,咱们的络子又好看……”曼春和童嬷嬷对视了一眼:这倒是可以试试!当下商议定了,挑了三十个花样不同、编得精巧的,用布包了,童嬷嬷道,“明后天没什么事,我去试试。”曼春抿着嘴笑,“嬷嬷到时候别忘了跟人讲价。”童嬷嬷嗔了她一眼,笑叹道,“但愿能顺利些,要是能卖个好价钱就更好了,也不枉咱们费的那些工夫。” 第23章 无题童嬷嬷一早就起来收拾好了,她看着二姑娘梳洗了,坐到了饭桌旁,才出门。她沿着花园墙走到东北角的后角门,跟守门的婆子聊了几句,悄悄儿塞给那婆子一把钱。那婆子攥着钱塞进袖子里,“如今管得严,歇晌午觉之前一定得回来,中午换班,下午可不是我。”“知道,你受累,”童嬷嬷拍拍她手背,“我早去早回,决不让你为难。”童嬷嬷这些年在唐家照顾二姑娘,拿的月钱不算低,却没存下多少钱来,毕竟她不像别的在主子身边伺候的人那样有底下人孝敬,还时不时的能拿到赏钱。幸亏小王姨娘给二姑娘留了银子,老爷也偶尔贴补些,要不然,她的钱就是全贴给姑娘也不够用的。像很多不得势的仆妇那样,她也不得不时常做些针线拿出去卖,一开始手艺差,也卖不上钱,勉强能保本儿罢了,后来练出来了,也知道绣铺里喜欢收什么样的,这才渐渐攒下了钱。所以童嬷嬷对街市上收针线的铺子还是心里有底的,她跑了两家经常去的铺子,问了问价,都不太满意。没办法,这都快三月了,谁还买这些东西呢?店里收了,也不过是压着本钱。她在街口站了片刻,便往南街走去。曼春用过早饭,在屋里来回走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疲倦就停下来。拿出昨天父亲给她的字帖和纸笔,她想着,既然让她练字,那她就练,练好了也是自己的益处。牙黄色的宣纸质地精良,摸在手里又柔又韧,曼春裁了几张一尺见方的准备练字,其余的纸重新卷好放回架子上。耐心地研出一池墨,对着字帖认真而缓慢的写了个“天”字,第一笔下去,她就知道这个字写坏了。无他,手上没有力气。她前世初进水月庵的时候,也差不多是如今这个情形,大病初愈,拿笔时间长了手都会抖,可老庵主不许她停――那时候每日清早起来她要绕着庵堂走,走到浑身出汗,然后回去练字,要认认真真写满十张经文,上午做针线,下午跟着老庵主学画,日日不缀,一直坚持了两年。既然那时候她能坚持下来,如今她也可以。想到这里,曼春重新坐直了,凝神静气。守信家的领着人来的时候是小五去开的门,她问明了来意,跑到上房门前悄悄朝小屏摆了摆手,待小屏出来,她小声道,“守信家的领了几个人来,说是安排在咱们院子里干活儿的,要请姑娘看看,见不见?”小屏点点头,指了指屋里,也小声道,“姑娘写字呢,我去问问,你给守信家的搬个凳子让她等会儿。”二姑娘正低头写字,小屏掀了帘子进来在门边站着不敢出声打扰。曼春眼角余光瞄到小屏出去又进来,知道是有事,写完了一行,她抬起头来,“什么事?”小屏道,“是守信家的,她带了几个要安排到咱们院子里干活儿的,想请姑娘先看看,姑娘要不要见见?”见是自然要见的,曼春洗了手,照了照镜子,见没有什么不妥的,就出来坐在正堂上,“叫她们进来吧。”守信家的就领着三个人进来一起向曼春见礼,这三人一大两小,都垂着眼睛不敢抬头,曼春见那站在中间靠后的妇人也就二十六七岁的模样,头上挽了个纂儿,什么首饰都没戴,形容消瘦,神色却很镇定,两个小的,有一个七八岁的相貌与那个妇人有几分相像,另一个个子却高,一双浓眉英气勃勃,面容稚气,像是十二三岁的样子。守信家的道,“这三个是新入府的,都打理干净教了规矩,老爷让她们过来伺候姑娘。”曼春问她,“她们是一家子?”守信家的道,“不全是。”她指着那妇人和年纪小的女孩,“这是姚氏和她的女儿春雁,原是湖州人,来泉州寻亲落了难,就自卖自身带着女儿进了府,会针线,会织作,也能干浆洗的活儿。”她又一指那个子高的,“这关二妹是本地人,家里过不下去了,就把她卖进府里了,有一把子力气。”关二妹?关二哥……噗――曼春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见关二妹耷拉下了脑袋,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个倒是英气勃勃。”守信家的低头掩唇,忍着笑意,“暂时就这三个,姑娘看看是不是都留下?”曼春点点头,“行,那就留下吧。等童嬷嬷回来再安排她们。”又问她们,“你们有什么要说的?”姚氏摇摇头,“但凭姑娘吩咐。”倒是关二妹,她脸上有些红,局促道,“姑娘能不能给我改个名字?”曼春就问她,“你想改个什么名儿?”“我……奴婢原来在家里行二,爹娘懒得费心思起名,就叫奴婢二妹,这也不算正经名字,还请姑娘给起个好听的,不叫人笑话就行。”她说话的时候,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曼春见她一双杏眸干净明亮,便先生出了几分好感,“山眉水眼,现在正是二月,你就叫春波如何?”春波听二姑娘文绉绉的念了几句,觉得挺好听,就赶紧道,“那我以后就叫春波了!”一下子又来了三个人,好在倒座房还有空屋子,曼春对守信家的说,“等裁缝来送衣裳,你让她再带些衣料来,给这三个一人做一身衣裳。”说到衣裳,曼春又想到了被褥、帐子这些东西,她这里可没有多余的,就对守信家的说道,“我这里也没有多余的被褥和帐子,得去外头现买了。”守信家的赶紧道,“不用姑娘操心,这些东西到前院批个条子去库房领来就是了,要是姑娘没什么别的吩咐,我这就带她们去办,再叫了裁缝来量尺寸,准保今天给置办齐了。”等守信家的领着这三人出了院子,小五跟小屏凑在一起偷笑,曼春看看她们,小屏戳了小五一下,让她别笑了,小五忍着笑,道,“姑娘,我们就是觉得叫二妹的人也不少,偏偏她姓了关,也不知道她还有没有个二哥?姑娘说她是山眉,依我看倒像是一对黑笤帚。”曼春笑着嗔了她一眼,“促狭鬼,人家的眉毛多英气,再说名字都是父母给的,她有什么办法?别人都放心里,怎么就你忍不住要说出来?让人听了该难过了。”曼春这么半说笑半教训的,小五赶紧道,“姑娘教训的对,是我错了,等她来了我就不说了,姑娘,我去干活儿了。”说罢,溜回厨房去了。刚进了厨房,脑袋后头就挨了她娘一掌,宋大家的小声骂道,“嬉皮笑脸的,去!好好跟姑娘说话。”曼春见她溜掉,心里有些不喜,也有点无奈,可转眼间又见她垂头丧气的回来给自己福身赔不是,“姑娘,是我错了,姑娘说话的时候,我不该嬉皮笑脸的,请姑娘责罚。”曼春心里略爽,“那就罚你把厨房的水缸添满吧。”每天一早粗使婆子都会把厨房的水缸挑满,这会儿中午饭还没做,缸里的水应该至少还有大半,倒不是多重的活儿。童嬷嬷快到午正时分才回来,后角门上的婆子一听见动静就赶紧去开门,急道,“你可回来了!”童嬷嬷手里提着两袋子东西,随手从袖袋里摸出个小瓶儿塞给守门婆子,“我先进去了,今天承你的情,回头请你喝酒。”那守门婆子也怕时候不早了再被换班的人撞见,朝她摆摆手,“快走吧!”童嬷嬷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又怎么啦?”童嬷嬷道,“回头叫你妹子弄几盆好花送去我那儿,有赏钱的。”“知道!知道了!你快回去吧!”守门的婆子急了,让人撞见她随便放人出入,她这差事就别想要了。童嬷嬷抱着东西进了屋,曼春赶紧让小屏给童嬷嬷上茶,童嬷嬷坐下歇了歇,道,“成了。”曼春问她,“还顺利么?”“今天倒是顺当,这附近的绣铺要么不收,要么给的价太低,我就去南街赁了个小车,叫那车夫往有蕃商铺子的地方走。”“跑了几家店,倒真有收的,那伙计一开始跟我说大的四钱银子,中等的两钱,小的一钱,我一听就知道他们这价钱开的不实诚,这哪能只论大小?越细致的越不好编,后来我就说我那里还攒着不少货呢,那伙计才叫了他们掌柜出来,那掌柜的眼倒毒,见了我就让人给我设座上茶,拐弯抹角的打听我是哪个府里的。”小屏忙问,“嬷嬷怎么说?”童嬷嬷道,“还能怎么说?装听不懂呗。跟他掰扯了半天,拿过去的络子不论大小一律四钱银子一个,明儿我再把剩下的那些送过去,不过,今天拿去的都是好的,剩下的有的差些,恐怕要让人压价了。” 第24章 蓝靛紫檀曼春笑道,“嬷嬷辛苦了,能卖掉多少都是赚的。”小屏给童嬷嬷添了茶,童嬷嬷一口气喝了,“姑娘叫我买的东西也买着了。”小屏帮着童嬷嬷把袋子里的东西依次放到桌上。“这一包是白丝线,这些是矾和涅,其余的都是染料,有些不好拿的明天再叫个人跟我去买,”童嬷嬷从袖子里摸出个长条油纸包,“这一包是姑娘要的苏州针,大的小的都买齐了。”曼春昨天晚上给了童嬷嬷一张单子,单子上列了不少针线染料,请童嬷嬷出门的时候顺便买来,只是要买的东西太杂,童嬷嬷还要去找卖家,她原本想着能把丝线和针买来就不错了。曼春不禁嗔道,“嬷嬷也真是的,我是让你看着买,可不是拼命去的。”她吩咐小屏,“去跟厨房说一声,今天中午给童嬷嬷添两道菜,再添盘果子。”童嬷嬷歇了会儿,往外看看,“院子里那三个是新来的?”曼春点点头,“上午前院守信家的送来的,听她的意思姚氏针线织作浆洗都能干,我想着我的衣裳原先都是嬷嬷给洗,嬷嬷以后要帮着我管人,哪忙得过来?不如把浆洗的事交给姚氏,年纪最小的那个春雁就是姚氏的女儿,她们母女是湖州来的,跟太太那里没什么干系,倒比交给别人放心,那个高个儿的原姓关,改了名字叫春波。我上午叫她们把倒座房剩下两间屋子都收拾出来了,嬷嬷看看该怎么安排她们。”童嬷嬷想了想,“那就叫那个姚氏单住一屋,小丫头们住一屋,免得她们拉帮结派,要我说,不如让小五也住过来,既进来服侍了姑娘,就该守这院子的规矩。”曼春很是赞同,“嬷嬷正好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我正要跟嬷嬷说这件事。嬷嬷中午好好歇歇,歇好了,帮我给她们紧紧弦,我看小屏叫小五带的都有些散漫了,她们俩规矩松,新来的就更不好管了。”童嬷嬷痛快应下,“成,那我去洗把脸,下午再收拾这两个小妮子。”过了几天,守信家的来送衣裳,一进院子就吓了一跳。和前几天相比,这院子真是大变样了,还未进门就听到了里头浅浅的说笑声。门内是几竿新竹,摆了两块形状怪异的石头,倒也颇见风致。新来的姚氏正在井边漂洗,那个原本叫关二妹如今改名叫春波的高个儿丫鬟正用药碾子碾着什么,黑黢黢的看不分明,童嬷嬷和宋大家的带着几个小丫鬟在西边廊下做针线活儿。守信家的往里走了两步,正房游廊外头沿着墙根儿载了几株美人蕉,看样子也是新挪过来的。东厢廊下靠近院门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搭了个上下几层的竹架,架子上挂了好些新染的丝线,还有两块像是染坏了的绸子布,一个染成了深深浅浅的枯黄色,另一个乱七八糟的染了好几样颜色。架子旁边摆着一溜儿腌咸菜的敞口小瓷缸,在那一溜小瓷缸的尽头,东厢北屋的廊下挨着美人蕉的地方立着个炭炉,炉子上支着小锅,这样的小锅还有好几个,都是前几天童嬷嬷给她送信儿叫买的,此时,二姑娘正拿着根竹条往小锅里戳着什么。这时候大家都看见守信家的来了,守信家的朝众人笑笑,给二姑娘见礼,“给姑娘请安,这是裁缝铺子刚送来的衣裳,拿来给大伙儿试试,看合不合身。”曼春点点头,道了声“有劳了”,童嬷嬷当即把包袱接了过来,有那有眼色的小丫鬟当即搬了个小杌子请她坐。守信家的见二姑娘还站着,就推辞着不敢逾越规矩,曼春笑道,“你坐吧,我这会儿要看着炉子,不能撒手,小五去端两碟果子来。”说完,低头看看锅里,手里的竹竿一挑,挑起一束滴着染料的丝线用小盆接着递给姚氏,然后又往锅里加了些什么。守信家的见众人神色如常,便也坐下了,“刚一进来吓了我一跳,还以为进错了门了,姑娘怎么染这么些蓝线?只怕那绒线铺子里的颜色也不如这儿多。”她本是当奉承话说的,却见二姑娘只是笑笑,并不反驳,也不谦辞,心里便有些不以为然,暗道这位二姑娘也太不自谦了些。闲来无事,这里又有茶水果子,守信家的有心在这里歇一歇,她帮着童嬷嬷把衣裳分了,众人各回各屋试衣裳去了,除了还在漂洗的姚氏,唯独春波还在那里低头干活儿。“春波,怎么不去试试衣裳?”春波抬头看了她一眼,“试过了,刚才让春雁举着给我比了比,能穿。”守信家的觉得有些无趣,就把凳子搬到井边,和姚氏聊了几句闲话,无意间朝那竹架子上瞅了两眼,面露疑惑,揉揉眼睛,又靠近了细看――那架子上挂了得有五六十束丝线,依照颜色深浅摆开,有的晾干了,有的还湿着,却都是蓝,从月白到藏青,不同的深浅,有些挨得近的乍一看颜色差不多,凑近了仔细看才看出来还是有些许不同的。守信家的指尖微动,心里暗暗点数,还未数完,就见二姑娘又从锅里挑出一束递给姚氏,不由惊道,“我的姑娘,您这是染了多少颜色?”曼春把手里的竹棍儿往锅边点点,笑道,“我不过是想看看这蓝到底能出多少色,咱们平时能叫得上名字的蓝就有三十多样儿,若是这每一种再分成深中浅三色呢?那又是多少颜色?”守信家的已然听得呆了,“染个蓝颜色还有这么多讲究?”曼春扑哧一笑,“算是这么算,可未必能染得出来。再说了,一样的染料,加进去的煤染不一样,出来的颜色就也不一样,有的亮些,有的暗些,有的颜色染得牢固,有的就不经洗,一洗就掉色。”她点点架子上的那些已经染好漂洗干净的,“这些也差不多够了。”我的乖乖!守信家的暗暗咂舌,别看这位二姑娘出身差点儿,倒是个仔细讲究的。春波伸手往药碾子里抓了一把木屑搓了搓,觉得够碎了,就抱着药碾子送到曼春跟前,“姑娘看这样行不行?不够碎我再去碾。”曼春捏起一撮,放在手心里捻了捻,面上露出赞赏,“行,够碎了,你去歇会儿吧。”守信家的不认得那药碾子里的东西,凑上去闻了闻,摇摇头,又闻了闻,像是木头的味儿,却又有种熟悉的香气,她想了想,忽然瞪大了眼,“哎?这不是紫檀的味儿么?!”曼春有些意外,笑道,“还真认出来了?”守信家的有些不好意思,“我小时候在府里服侍,见过紫檀做的东西,就记下来了。”她见曼春找了个干净锅子,把那些紫檀的木屑都倒了进去,添上水放在炉子上煮,猜测道,“这个……也是要染颜色的?这个也能染?”曼春把锅盖盖上,“自然能染,但凡是有颜色的东西都能当染料,不过是有的容易上色,有的不容易罢了。”曼春见童嬷嬷从屋里出来,就道,“嬷嬷,那块豆青的料子呢?”守信家的要告辞,曼春让她等一等,童嬷嬷从上房西屋抱了个纸包出来,给了守信家的,“这几日事多,折腾的你不轻,这是姑娘念你辛苦赏你的,拿着吧。”守信家的出了院子,打开纸包悄悄看看,见里头是一块豆青色的缎子,心事重重的走了。晚上守信回到住处,守信家的就把白天看到的跟丈夫说了。守信道,“我还当是什么事,先前老爷叫我去库房看看有没有紫檀的废料,正巧有一把坏了的紫檀如意,老爷就把它给了二姑娘那边来的人,她们恐怕用的就是这个。这东西已经坏了,又不能做别的,最多入个药,也不算糟践。”“谁跟你说这个!”守信家的白了他一眼,“我从七八岁开始就学女红,从来没见过有谁能把一样蓝颜色染出这么多色儿,就是外头的大店里,至多也不过是二三十样顶了天了,二姑娘怎么突然就有了这样的本事?她们院子里也没听说有谁这么能干……”守信家的打了个哈欠,翻身道,“你不也说好几天没去了?就不兴人家慢慢折腾出来?”“也是……”守信家的推推丈夫,“你是没瞧见那折腾劲儿,那么硬的木头愣是给碾得粉细粉细的。要是咱们妮子能进二姑娘的院子学两手,也是个本事,等大了到了婆家――喂,你睡着了?说话呀。”守信有两女一子,儿子还小,两个女儿没有入府服侍,早早的跟外头定了亲,留在京城替他们孝顺父母、照顾弟弟,大女儿的婆家是开油铺的,小女儿婆家是开染坊的,守信家的虽早早的就开始给女儿们攒嫁妆,却还是担心将来女儿在婆家受苦――可女儿若是有一项让婆家看重的本事,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守信被她念叨的烦了,皱着眉,“俩闺女都在京城,隔着几千里路,你就别想那些没用的了,睡觉睡觉!”“哼!”守信家的嗔了丈夫一眼,也躺下睡了。 第25章 内外曼春把新打制的绣架安放在西屋窗前,这里不至于像西厢房那样直接被太阳照着,也还宽敞亮堂,窗前正对着的游廊上摆了几盆花,累了可以站起来走一走,让眼睛休息一下。t童嬷嬷端来炖盅,“姑娘,歇会儿吧,坐了半天累不累?”曼春直起身,左右转了转脖子,对童嬷嬷笑道,“还好,”看到童嬷嬷手里的炖盅,好奇道,“今天是什么?”“银耳羹,姑娘不爱吃太甜的,我叫宋大家的只少少放了些冰糖。”曼春坐下就着银耳羹吃了两块点心,童嬷嬷站在绣架前看她这几日来的成果,她先前听二姑娘说要给镜架绣个罩子的时候还不当回事,她们姑娘会绣花还是跟她学的呢,那手艺也就在自家看看罢了,绣个帕子荷包已是顶了天了。可眼前的这幅绣品却让她大为改观。二姑娘绣的是一幅缠枝牡丹。她记得姑娘是从左上角开始绣的,那些花枝匠气得很,针脚不是太紧就是太松,不过好在花样精致,只要不细看倒也无所谓,到了后头就能看出针迹熟练了许多,可谓渐入佳境,而绣到右下角时,这里的花枝针脚又齐又密,与最开始时几乎不可同日而语。叶子也是如此,开头绣的明显不好,但最后绣的那几片不仅绣出了颜色深浅不同的正反两面,连叶脉也清晰可见,多了几分令人心喜的生机和活泼。最让她吃惊的是花朵,尤其刚绣好的那一朵,大小不过寸许,颜色从白到粉再到红,却至少用了七八色绣线,偏又让人看不出针脚痕迹,若不是她亲眼瞧见姑娘取用绣线,多半会以为是绣好了再晕染上去的。没想到一副缠枝牡丹竟让她看到姑娘这样大的长进。童嬷嬷指尖轻触绣布,叹道,“姑娘真是长进了!”曼春悄悄松了口气,先前给丝线染色她还能说是在书上看过配方,这女红针线却是踏踏实实容不得半点侥幸,这副绣品着实花了她不少心思,就怕被童嬷嬷眼尖看出不对来。曼春放下勺子,喝茶漱了漱口,笑道,“是嬷嬷教得好。”童嬷嬷笑叹,“以前怎么教都教不明白,这回不用我管,自己倒开了窍了。”院子里支了八仙桌和线架,桌上摆着染好的绣线,一缕缕各自成束,小丫鬟们站在太阳地里说说笑笑的把丝线按着不同的颜色间隔着挂在线架上。小屏偶然间一转头,瞧见西屋窗前二姑娘和童嬷嬷正在说话。小五不服气的叫她,“小屏姐姐,春波非说她那条颜色浅,我觉得是我手里这条更亮些!”小屏上前看了看两人手里的线,嗔道,“这有什么好争的,姑娘用的时候自会分辨,你只要别把红的当绿的挂上去就行。”她扯了一下小五的袖子,瞪她一眼,小声道,“春波姐比我还大一岁呢,你整天春波春波的叫,仔细让嬷嬷听见了又要说你。”小五眼角余光瞧见春波已经把她手里的那缕线挂到了架子上,嘟了嘟嘴,正打算再说些什么,就听见最小的春雁说道,“小五姐姐,你看这条算是绿的还是蓝的?”宋大家的去了外院厨房,姚氏也跟着去帮忙,院子里这么嚷嚷闹闹的,竟也无人管这些小丫鬟。“我说你们这闹哄哄的还有没有规矩了!”一个突眼大嗓门的妇人突然出现在院子门口,她身材瘦削,眼神凌厉,穿了件官绿色的褙子,气色不太好,脸上几乎没什么肉,一瞪眼,更是吓人。春雁和春波都不认识她,小屏和小五互相看了一眼,“七嫂子怎么来了,快请进来坐。”殷勤的拉着赵七家的进了院子。赵七家的问道,“你们姑娘呢?”小屏道,“您找我们姑娘有事?”赵七家的板着脸,“我又不管给姑娘们传话,”她看院子里有两个眼生的小丫鬟,就问,“这两个是新来的?”“是,她们是新来的。”赵七家的放下茶杯,责问小屏,“她们是新来的也就罢了,你们俩难道也是新来的?”又去瞪小五,“你可是听着府里的规矩长大的,怎么就敢这么放肆?太太犯了头疼,正恼着,你们这边还吵得厉害,是嫌日子太好过了吗?”见春雁吓得直往后躲,她哼了一声。小屏赶紧道,“您教训的是,是我们做的不对,大人们不在,闹着玩一时忘形了。”小五机灵地给赵七家的续了茶水,“七嫂子消消气,我们再不敢了。”赵七家的见小丫鬟们态度还好,也不多纠缠,又告诫了一番便走了。春雁拍拍小胸脯,松了口气,问道,“小屏姐姐,她是太太那里服侍的?”小屏点了点头,见春雁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安慰道,“她也是好心,才提醒我们收敛些,得了,既然那边都发话了,咱们就安安静静的干活儿吧,闹腾得再让人找来就难看了。”曼春在屋里将外头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她看看童嬷嬷,“我说怎么好些天没见姐姐来了,原来是太太病了。”童嬷嬷道,“太太一向有头疼的毛病,听说是生大姑娘的时候落下的,原先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既然知道了,总不好没什么表示。”曼春笑容淡淡,“什么表示?我就是送去了,她会收么?不给我扔了就算是给面子。父亲既然把我分出来了,就是不希望我和太太再有纠葛。”童嬷嬷便劝她,“不送便不送吧,不过,通过老爷问一声也是应该的。”童嬷嬷这话说的中肯,曼春想了想,道,“那我绣方好寓意的帕子给姐姐,也是个意思。”童嬷嬷笑道,“这才是道理。”说做就做,曼春裁了块艾绿色的素面绸子,细细的画了个松鹤延年的花样子,却又不是寻常的花样儿,只在帕子上绣了铜钱大小的飞鹤、流云、松枝、山泉,颇有几分拙趣。她也不求太精致,只要个整齐,飞针走线的绣好了,细细的圆了边,装在一个福寿荷包里,叫了小屏和小五来,“你们俩替我走一趟吧,把这方帕子给大姑娘,告诉她,这是我新绣的,觉得好看,正配姐姐,还请不要嫌弃。”小五眨巴眨巴眼,小屏犹豫了一下,还是福身应下了。过了得有两顿饭的工夫,两人垂头丧气的回来了。曼春见她们将装了帕子的荷包原样带了回来,“二门不让进?”小屏摇了摇头,“我们原想着若是二门不让进,就去东内门试试,果然二门那里没走通,可东内门也锁得死死的,敲了半天连个应声的都没有。”东内门是内院直通花园的一道小门,平日里内院的人要去花园一般都走这道门,要是这门不开,才会绕远走二门进花园的西南角门。若是能从东内门进去,走两步就是大姑娘的院子。曼春倒无所谓去不去内院,能不看太太的脸色是她求之不得的,只是自从她搬出来,内院正房就没了动静,这明显不合太太的脾性。先前太太恨她恨得跟什么似的,宁愿跟老爷顶着干,也要把她送出去。如今她搬了出来,两边互相都见不着,太太就放手了?她可不敢想那样的美事儿。曼春轻轻敲了两下桌子,叫来春波,“你去花园子里借把竹梯来。”日渐西斜,大姑娘院子东厢房廊下坐着个十来岁的小丫鬟,正低头做鞋。这小丫鬟名叫紫光,是大姑娘院子里的三等丫鬟。紫光掩口打了个哈欠,看看正在院子中间打拳的霞光,“霞光,你饿不饿?”这些日子大姑娘一直在太太房里侍疾,夜里也不回来,石榴和云珠、玉珠三个都跟去服侍了,大姑娘的奶娘葛嬷嬷只在晚上才回来,白天这院子里便只剩下了她和霞光守着。主子不在,她们也乐得自在,尤其是霞光,更可以光明正大的在院子里打拳而不必避着人。霞光打完一套拳,去洗了把脸,从腰间荷包里拿出个小梳子抿了抿散乱的头发,“你饿了?”见紫光点头,不待她多说,便转身出去了。紫光起身活动活动腿脚,这几天就她和霞光两个人,两人便轮流去厨房取饭,她习惯早早的去,还能领到些好的,可霞光却一点也不上心,要不是她总催着,恐怕就只能吃凉的了。她正打算把针线收了去搬小桌子,肩膀上忽然一疼。一颗小石头弹开滚到了地上。她捂着肩膀扭头去看,见东北角墙头上露出个人来,正朝她挥手。她吓了一跳,赶紧转身左右看看――墙那边是二姑娘的院子,被人看见她们这样说话,她铁定要挨罚――轻手轻脚的走到墙根下,小声道,“小屏姐姐?”她在大姑娘这里最开始干的就是跑腿的活儿,二姑娘院子里的童嬷嬷和小屏对她来说都不陌生,尤其她和小屏还是同乡,原本就聊得来。小屏朝她笑了笑,也压低了声音,“大姑娘在不在?”紫光摇摇头,“这几天我们姑娘都是歇在太太那里,好几天没回来了。”“那你们不是自在了?”紫光就笑,“你们那里才自在呢,姐姐有什么事就说吧,等会儿葛嬷嬷就该来了,叫她看见了不好。”小屏回头往下看了一眼,“那我就不客气了,还真有件事儿要求你帮忙,我们姑娘给大姑娘绣了个帕子,叫我给大姑娘送去,可我进不去二门,你能不能帮我先收着,等见了大姑娘就给她?――只是条帕子。”紫光迟疑道,“单只是个帕子?”小屏赶紧点头。紫光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小屏赶紧把一只荷包丢了过来,紫光捡起来就掖进了袖子里。小屏知道她谨慎,就摆摆手,小声道,“多谢你了,我下去了,千万记得给你们姑娘。” 第26章 震惊小屏小心的从梯子上下来,在底下扶着梯子的春波和小五才松了手。宋大家的先前在厨房切菜,听到外头的动静也没在意,提着水桶出来就见二姑娘带着几个小丫头站在东南角的墙边,靠墙还立了个梯子,不禁目瞪口呆,她看看这主仆几个,再看看梯子,惊道,“姑娘?这是……”曼春笑笑,“没什么。今儿晚上有什么菜?”宋大家的愣了一下,“今天外院厨房进了几只鸽子,叫我拿来两只,姑娘是愿意吃炖的?还是愿意吃炒的?”曼春这些日子喝了不少这样那样的炖盅,听了就赶紧道,“不要炖的,你把鸽子去了骨,切丝拿菜蔬炒一炒吧,要清淡些。”宋大家的应了一声,赶紧回厨房了。曼春朝春波摆摆手,春波点点头,提着梯子就去还了。曼春掐着时辰让小屏和小五去前院替她问安,她怕小屏不会说话,又怕小五伶俐过头多说话,特意一句一句的教会了才让她们去。两人回来的也快,欢喜道,“老爷说他明白姑娘的孝心,不过太太头疼也是老毛病了,安静歇几日就好,姑娘要是待着没趣儿,就叫裁缝来做几件新衣裳,下个月大姑太太家里要办诗会,到时候全家都去!”这可真是个让人意外的消息。“诗会?”曼春有些茫然。童嬷嬷面上的喜色遮也遮不住,“那可得做两身好衣裳,不能寒酸了。”“嬷嬷,诗会是什么样儿的?”这四个小丫鬟都没见识过,有一个问的,另外三个也都竖起了耳朵。童嬷却催她们去吃饭,“赶紧吃饭去,吃完了再过来!”几个小丫鬟磨磨蹭蹭的不愿意走,被童嬷嬷连催带赶的,只得怏怏地散了。童嬷嬷拉着曼春坐下,“姑娘,这可是个好机会。”曼春却摇摇头,“太太不会让我去的,就是勉强跟去,太太要是想冷落我,也有的是办法。”“去了就比不去强!”童嬷嬷一脸的“你听我的没错”,坚定道,“姑娘别怕,老爷既然发了话,该是有了安排,咱们到时候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高高兴兴的去诗会,老爷看见了也高兴。”“可是……”“我的姑娘,”童嬷嬷拉着曼春的手,“到时候你就跟着大姑娘,太太还能当着外人的面叫自家人没脸么?何况还有大姑太太在。”见二姑娘犹豫着点了头,童嬷嬷高兴道,“我去拿衣料!”正院上房。“母亲――”唐曼宁打了个哈欠,没什么精神的跟太太王氏说道,“今天我想回去睡,这儿的床我睡得不舒服。”王氏见女儿面色苍白,眼睛底下隐隐发青,便不忍心再拘着她,“回去早点睡,那些不相干的人少理会,你大哥跟着你表哥去书院也待不了几日,我看这两三日就该回来了。”唐曼宁见母亲松了口,面上总算露出点好颜色,“知道了,那母亲好好歇着吧,我明早过来。”王氏又道,“你不要太早来,睡足了再过来,家里的事又不指望你。”唐曼宁嗯嗯两声,转身走了,暗自腹诽:不指望我还把我拘了这么些天……王氏叹道,“我怎么就养了这么个没心没肺的傻丫头!”韦嬷嬷赶紧安抚,“大姑娘这是心宽,人厚道,再说二姑娘凭什么和大姑娘比呢?从上到下加起来也不及咱们大姑娘一根手指头强。”“嬷嬷你就别宽慰我了,我养的我还能不知道?她这性子到底随了谁?还有她哥哥,越大性子越古怪。”王氏抱怨了一会儿,突然问道,“嬷嬷,你说会不会是那个姓栾的撒了谎?”太太忽然换了话题,韦嬷嬷稍一怔楞就反应过来,她想了想,“不应该吧,要是撒谎的话,他图什么呢?总不能因为他对故主心怀怨恨就敢在您面前胡乱说话吧?那姓栾的一家子的性命都在太太手里,何况当初还是他主动投过来的,他要是这么个拎不清的,当初也做不了小王氏铺子的掌柜。”“可怎么就找不到呢?二丫头的箱笼都翻遍了,连那童氏的屋子也找过了,三万两的船行银股可不是个小数目,不可能随随便便连契书都不立,到底在哪儿?”王氏揉了揉额头,恨声道,“早知道十房家底这么厚实,当初就不该轻饶了她们,面上忠厚内里藏奸,只让他家老五断一条腿真是便宜他了。”早在太太提起这个话题的时候韦嬷嬷就把屋里其他人都打发出去了,因此也不怕被人听见太太这样失态,不过,她还是提醒道,“太太慎言,这事儿说出去可不好听。”“知道,知道。”王氏摆摆手,“老爷把那贱人的东西都收起来还不是防着我?这屋里也没别人,谁能告诉他?你?我?”韦嬷嬷叹道,“没想到连老爷也不知道这事,倒是难办。”王氏立刻嘱咐韦嬷嬷,“千万不能叫他知道!要是被他弄去,咱们还忙个什么劲儿?这也罢了,起码以后亏不了松哥儿――可万一他哪根弦儿搭错了把那东西给了二丫头……”“会不会是私下里还回她娘家了?”童嬷嬷想了半天,也只能有这种猜测了。王氏回想了一番,摇摇头,“……不可能,从她生二丫头之前我就叫人盯着她,她往娘家送的东西也都查过了,肯定没送回去。”她冷笑道,“那个蠢货,死也就死了,那么些银子都留给谁?也不看看她的种有没有本事保住,没人又没势,这么一大笔钱,哪里守得住?还不是得靠着我们?”三万两银股,每年分红少说也得几千两银子,将来孩子们的前程都不用愁了,再不济,不还有人愿意花七万两银子买下它么?见韦嬷嬷也一筹莫展,王氏道,“嬷嬷也别急了,这回没能把她送出去是事先没安排好。她只要在这个家,还能上天不成?只是委屈你了,等过些日子老爷忙起来,肯定顾不上她,到时再收拾她。”韦嬷嬷奉承道,“还是太太想得周到,她一个小丫头,早晚露出痕迹来,找到是迟早的事。”王氏想着那船行的银股,还是不甘心,就想把童氏叫来亲自问问,只是有些顾忌,现在老爷摆明了要为二姑娘撑腰,她就不好对童氏动手,也担心童氏会把这件事说出去。韦嬷嬷却道,“可青州来的人到如今也只剩下她了,说不定知道呢?”王氏想了想,就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今天晚了,明天吧。”第二天上午童嬷嬷忙着在屋里裁衣裳,太太院子里就来了个传话的小丫头,说太太叫她去,有话要问她。童嬷嬷抓了一把钱塞给小丫鬟,问她,“太太提没提是什么事?谁叫你来的?”小丫头摇摇头,“不知道是什么事,是韦嬷嬷叫我来的,只说太太有事问你。”童嬷嬷猜测会不会是诗会的事,又觉得太太不会为了这事和她商量,先打发了那小丫头,“你去门口等着我,我跟我们姑娘说一声。”曼春很干脆,“筵无好筵,你就说我不让你去,等下午老爷回来再说。”韦嬷嬷听了小丫头的禀报,骂道,“没用的东西!再去叫,她敢不来!”小丫头再去,就守在二姑娘院子门口不走了,央求童嬷嬷,“您老还是去一趟吧,要不然韦嬷嬷可饶不了我。”童嬷嬷哄她道,“我们这儿有好点心,你坐下吃着,你也看到了,二姑娘不许我这会儿过去,我也没法子,都是主子。”小五赶紧端了盘果子出来,拉着小丫鬟站在廊下说话。唐曼宁说是要去花园子里走走,走着走着,道了一声“我帕子没拿出来,石榴姐姐帮我取来吧”,把石榴给支走了,脚步一转就进了妹妹的院子。她看到廊下站着个太太院子里的小丫鬟,还觉得挺稀奇,问她,“你怎么在这儿?”小丫头就跟见着救星似的,“韦嬷嬷说太太有事要问童嬷嬷,叫她去,可童嬷嬷说二姑娘给她安排了活儿,抽不开身,韦嬷嬷就让我再来叫她。”“哦,知道了,”唐曼宁点点头,抬脚往屋里走。那小丫头一愣,赶紧喊了一声“姑娘!”唐曼宁回头看看她,皱了皱眉,“童嬷嬷这边确实有事,你回去跟太太说一声,就说我说的,让童嬷嬷下午再去。”童嬷嬷从屋里迎出来,感激地笑笑,“大姑娘来了,快里面请。我们姑娘刚洗了头,不敢出来吹风,未曾迎接,您别介意。”唐曼宁笑道,“嬷嬷客气了。”见着曼春,她笑道,“我是来谢你送的帕子的,正好我这里也有个好东西,拿来给你瞧瞧。”吃了中午饭,王氏小憩片刻,就打发人去叫童嬷嬷,童嬷嬷不好再拖延,只得去了。正院里安静得很,上房门口站着两个丫鬟,一见她来,就有一个转身进去禀报。童氏被太太叫来,不知太太要做什么,忐忑得很。王氏坐在榻上,手里端着茶盏,轻轻撇去茶沫,却不理会童嬷嬷,只叫韦嬷嬷与她说话。韦嬷嬷冷笑一声,“童氏你好大的面子,太太叫你也叫不动了。”童嬷嬷跪在地上,怕说错了话叫人拿住话头,除了请罪便不敢多说。韦嬷嬷见她这般,索性直截了当的问她,“童氏,有人禀报太太,说当初小王姨娘在船行有三万两银股,如今在你手里,有没有这回事?”童氏一愣,小王姨娘嫁资丰厚没错,但她当初并非小王姨娘的心腹之人,只是个看库房的,管的不过是库房的那点子东西,哪里知道这等紧要事?何况这话是太太问的,不要说她确实没听说过,便是知道的,也只能当不知道,便赶紧道,“这事儿是谁说的?真是冤枉,奴婢原只是个看库房的,等闲也见不着姨娘,什么三万两四万两,根本听都没听说过,太太明鉴!”韦嬷嬷瞧见太太给她使的眼色,一巴掌就打了上去,“好刁滑!她把女儿都托付给你了,你能不知道?”童嬷嬷让这一巴掌打得晕了,重新跪直了只管摇头说不知。韦嬷嬷就叫人按住了她,把她扇得两颊红肿,嘴都破了。唐曼宁急匆匆赶来,见此情形,连忙喝道,“什么大不了的事至于这样?快住手。”王氏瞥了她一眼,唐曼宁顿了一下,劝道,“到底是什么事值得这样?上午是我让她照顾妹妹不用过来的,您叫人打她,不是打我的脸么?”王氏面色冷厉,也不理会唐曼宁,盯着地上的童嬷嬷,“把你知道的说出来。”童嬷嬷囫囵道,“真的不知,我只管给姨娘看库房,不是近身伺候的,库房里都是些用不着的尺头摆件,半两银子也没见过。”唐曼宁震惊地望着母亲。见实在问不出来,也不好把童氏打坏了,王氏只得罢休,警告她不许乱说,否则就把她远远的卖了,然后就赶了童嬷嬷出来。唐曼宁急匆匆想要追出来,却在门口被王氏叫住,“回你自己的屋子,不许乱跑!”王氏在这里叹息事情难办,韦嬷嬷突然灵机一动,“太太,我倒有个想法,不知可行不可行。”“不如叫二姑娘写信直接跟青州那边要银子?二姑娘将来就是嫁出去了,也得有娘家为她撑腰,青州王家能给她什么?只要把道理说明白了,二姑娘又不是傻的,总要有所取舍。”王氏怀疑道,“不能吧?”她们已经把二姑娘得罪个彻底,二姑娘又凭什么要听她们的话?韦嬷嬷道,“这世上真傻子和真聪明人都是少数,二姑娘这样不憨不精的才好对付。”王氏想了想,觉得倒也在理,“要是钱到了手,我先谢过嬷嬷。”韦嬷嬷赶紧推辞,“为太太分忧是老奴应该的,只要太太能心想事成,老奴还有什么求的?”王氏埋怨道,“泉州这个地方虽然富庶,却实在住着不舒服,还是京城好,老爷要是听我的话,早就调回去了。”又埋怨起娘家大嫂,“都是那个搅事儿的!这些年闹得我和兄长的情分也淡了,母亲也真是的,就惯着她吧!”韦嬷嬷赶紧劝她,“老太太也是没法子,她最疼的还不是您?”王氏听了,半晌没说话,过了好久,突然掉下泪来,“就冲他们给我养了棠哥儿,这银子出就出吧。”韦嬷嬷又是一番好劝。原来王氏还有一子,从出生起就大病小灾不断,养到三岁时险些就夭折了,王氏的母亲王二夫人花了大价钱请了有名的道士给外孙看了个破解的法儿,那道士说若想这孩子平平安安长大,就不能养在自己家,需得寻一福泽深厚、父母子女儿孙俱全的人家,充作儿子养到七周岁,身子渐渐康健,才能接回来,若不如此,恐怕于寿命有碍。王氏的母亲最是信服那道士,又心疼女儿,舍不得把外孙送到外头人家里受罪,自己家里公婆儿孙俱全,就干脆将外孙养在膝下。为了这个,王氏的几个嫂子对王氏也颇有些闲话,王氏也因此而觉得很是亏欠母亲。 第27章 二姑娘的抵抗曼宁跺着脚出来了,见童嬷嬷捂着脸踉踉跄跄地要出二门,她叫了云珠,“快,你送童嬷嬷回去。”云珠连忙应了一声,快跑两步就去扶童嬷嬷。二门上的婆子见到二姑娘屋里的童嬷嬷从上房出来,脸上红肿,嘴角还有血,互相使了个眼色,正要张嘴刺她两句,就见一个穿绿褙子的小丫鬟追上童嬷嬷去扶她,她们认得这小丫鬟是大姑娘屋里的,平时对她们也挺有礼,就道,“云珠这是要去哪儿?”云珠笑了笑,“两位嬷嬷好,我们姑娘叫我送童嬷嬷回去。”一听是大姑娘派的差事,两个婆子不敢多说了,放了她们过去。曼春在屋里等得心焦,不知道太太那边又生出什么事来,就叫小屏去二门前等着。小屏和云珠扶了童嬷嬷回来,童嬷嬷用袖子遮着脸,进了屋才放下来。曼春又气又怒,“她们又是为着什么打你?”童嬷嬷道,“姑娘别哭,我这也不怎么疼。”曼春心疼道,“怎么会不疼!”正说着,就有太太那边的人来传话,说太太叫二姑娘过去。童嬷嬷脸色一变,“你们先出去,我服侍二姑娘换衣裳。”童嬷嬷就小声的把太太和韦嬷嬷的问话说了,“姑娘权当不知道这事,太太问起来就说没听过,不知道。”曼春听得怔住了,疑惑道,“我姨娘都没了这些年了,她怎么才想起来问?是从哪里得的消息?”童嬷嬷也想不通,“谁知道呢,从来没听说过有这回事。”这件事太奇怪了,不晓得老爷知不知道这船行银股的事?假设姨娘真有这笔资财,照太太的这番行事,要么是她确定老爷不知道有这回事,要么就是虽然老爷知道,这银股却不在老爷手里,或者……太太和老爷都知道,可是他们却找不到。曼春打了个寒噤,“……我姨娘身边服侍的人还有谁在?”童嬷嬷回想道,“……当初服侍你姨娘的有两个放了身契去了外头,别的大多都打发回山东了,哦,还有一家听说是叫人牙子领走了,然后就剩下我和丁香――没听说过什么船行的事。”曼春皱眉想到,“叫人牙子领走的是谁?卖到哪儿了?”童嬷嬷摇摇头,“那领走的是给你姨娘管铺子的栾掌柜一家,卖到哪儿了还真不知道,听说他好赌贪了账上的钱……要不,叫丁香来问问?我那时候是管库的,等闲见不着你姨娘,丁香在你姨娘跟前虽只是个传话的小丫头,可保不齐看到过听到过什么。”曼春对丁香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听童嬷嬷这意思,丁香嫁的不远?太太的派来的人又来催。唐曼春洗了脸,找了根尖头的铜鎏金簪子插戴上,让童嬷嬷好生歇息,童嬷嬷哪里放心,要跟着她去,被曼春拦下了,“嬷嬷你刚挨了打,去了不是招人眼么?”童嬷嬷只好嘱咐她,“好汉不吃眼前亏,别跟太太拧着来,大不了找老爷做主。”唐曼春点点头,“我不会跟她硬碰硬的。”让小屏好好照顾童嬷嬷,带着小五去了。曼春自从醒来,还是第一次来到太太的屋子,她在院子里站定了,让人进去通报,见小五有些紧张,就悄悄说,“一会儿要是我出不来,你就去找大姑娘,让她护着你。”小五一愣,却摇摇头,“我守着姑娘,要是……我就去找我爹。”曼春笑笑,点了点头,不等她再说什么,就听到门口的丫鬟掀开帘子请她进去。王氏坐在酸枝木的罗汉床上,膝盖上盖了件搭被,身后跪着个丫鬟给她揉头。曼春进屋向王氏福身见了礼,“太太安好。”王氏“嗯”了一声,一旁的丫鬟往地上放了个灰扑扑的蒲团。韦嬷嬷道,“二姑娘该给太太行礼。”身为女儿给母亲行礼,平常的日子拜四拜就够了,有时候只福个礼或者干脆略过也没人会说什么,不过曼春既然已经福身见了礼,再让她跪,就是拿捏人了。曼春瞥了一眼,“不知我的嬷嬷犯了什么错?太太为何要打她?”王氏扬扬下巴,“想知道为什么,你回去问她就是了。不过我叫你来可不是为了这个,是有封信要你写。”曼春看看末座旁的茶几上摆好的文房,“不知太太要写什么?”“让你写什么你便写什么,我念,你写。”曼春只得坐下执笔蘸墨,听王氏念道,“老太太尊前,谨禀:多年不见,外孙女甚是想念――看我做什么,快写!”王氏喝了口茶,让曼春继续写,“……如今遇一急事,需用银五千两,望乞借与……”曼春写了两句,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太太写给京城王家的,后来越思量越不对,不由笔下顿了顿,却又被王氏催促,待听到王氏念的那句“需用银五千两”时,立时就坐不住了,她抬头看看王氏,见她闭着眼睛让丫鬟给她揉头,就从底下抽了张白纸盖在上头。“……专此谨禀,叩请福安。外孙女唐曼春永辉二十二年二月。”王氏睁开眼睛,“怎么?写好了?”唐曼春低头划拉了两笔,“刚才走的急了,兴许是灌了凉风,这会儿有些腹痛,我、我想去茅厕!”王氏厌恶的摆摆手,“去吧。”曼春捂着肚子匆匆出去了。王氏闭目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二姑娘回来,就让人把她写的信拿过来,却见信上原本写的几行字都被浓墨涂抹掉了,根本就看不出来写的什么,王氏自觉受到愚弄,气得脸都白了,一拍桌子,“来人!把二姑娘给我绑回来!”曼春带着小五急步回了自己的院子,便立即叫人将大门上了门闩,告诉众人,“除非是老爷来了,否则谁来了也不许开。”姚氏和宋大家的都去看童嬷嬷,童嬷嬷问,“姑娘,到底是怎么了?”见众人都有些不知所措,曼春就道,“这也没什么好瞒的,太太令我写信索要钱财,我不愿意就跑回来了。”见众人脸色大变,曼春挺直了背,“你们不用怕,我告诉你们也只是要你们心里有数,别觉得是我忤逆太太,等老爷回来了,这事自有公断。”见童嬷嬷脸上已经上了药,曼春道,“嬷嬷头晕不头晕?”童嬷嬷赶紧道,“不晕,没什么事。姑娘,要不要叫人去前院传话?”曼春暗道自己真是气晕了,刚才就该让小五直接去前院找她爹,正要吩咐小五,宋大家的却解下围裙,“姑娘,还是我去吧。”曼春点了头,宋大家的卸下门闩就出去了,没等她们把门关好,宋大家的又慌慌张张退回来了,反手把门闩上,惊魂未定道,“外头来了好些人!”话音刚落,就听见大门被砸得哐哐响,“开门!开门!二姑娘!太太有请!”王氏的人来得气势汹汹,却敲不开门,便在外头嚷嚷起来,“二姑娘,我劝你还是老实出来去见太太,也免得再吃苦头!”曼春听出这声音是当初那个白脸婆子吴忠义家的,她站在院子里,往前走了几步挨近了大门,“你少拿这些话哄人,我便不去,你又能怎么样?”那白脸婆子高高的嗓门,“我们是奉了太太的令来的,二姑娘不肯开门,那我们也只有想法子把门打开了!你们几个,给我撞门!”曼春刚要说话,宋大家的拿着个擀面杖哐哐敲着门板,大声嚷道,“吴忠义家的,你好大的胆子!你今天要是敢冲撞二姑娘,看老爷不活剥了你了,我看你有几条命往里头填!”吴忠义家的一噎,她身边跟着的人也都彷徨起来,她们到底还记得二姑娘是有老爷给撑腰的,倒也不敢太过分,眼看吓唬不成,又哀求起来。“姑娘行行好,给我们开开门吧,有什么话当面说就是了,我们还能拿姑娘怎么样?”“就是啊,二姑娘可怜可怜我们做下人的不容易。”到底没敢再砸门。见门的另一边始终没有回应,就有个出主意的,“要不……搬梯子翻墙过去?”她们自以为说得小声,曼春听到她们压低了声音说话,就知道没好事,喝道,“拿棍子来!”这院子里哪有棍子?只有平时扫院子的两三把大竹笤帚而已,春波跑去厨房拿了把菜刀,利索地砍了几根刚种下的竹子,劈去叶子,一人分了一根竹竿。曼春满意地看了她一眼,只让童嬷嬷和年纪最小的春雁跟在身边,其余的人分散开来守着各处墙头,她正色道,“不管院子里头外头,但凡谁敢不听话,就打到她听话为止。”又吩咐众人,“敢翻墙的,都给我打下去!反正也打不死人,出了事我兜着!”外头的婆子还真有胆大的,然而刚在墙头探了探脑袋,就被那一人多高的竹笤帚拍到了脸上,立即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换了处墙头想爬进来,又被竹竿抽中,疼得嗷嗷叫,再没人敢出头。不等这些人想出办法,唐曼宁那边已听到了动静,沉着脸匆匆赶了过来,“你们这是做什么?还有没有规矩了!”训得一帮婆子不敢再吱声。唐曼宁让她们站远些,自己上前拍拍门,对曼春道,“妹妹开门,是我,难道连我也不能进了?”曼春道,“姐姐,我知道姐姐一向疼我,可外头那些婆子却未必服气,姐姐容我歇会儿,她们这样闹,我心里害怕,晚些我一定跟姐姐赔罪。”无论怎样,就是不开门。话说到这个份上,唐曼宁只好道,“你别怕,我就守在这儿,你身子撑不撑得住?快回屋歇会儿!”看了眼门口束手束脚却不愿意离去的婆子们,“没听见二姑娘说她不舒坦?你们该干嘛就干嘛去,有事我去跟太太说。” 第28章 调解婆子们面面相觑,又不敢真得罪大姑娘,苦着脸道,“还请姑娘饶了我们不敬,实在不敢违抗太太的意思。t/”唐曼宁气结,但这些婆子到底不是她的人,遂道,“你们便是不听我的,也该想想回头老爷追究起来,你们欲待如何?我去找太太说话,你们都退的远些,不要再来闹了。”几处院子离得近,二姑娘这边和太太的上房正是斜对角,什么动静听不见?唐曼宁也不是蠢的,去了王氏那里并没有吵闹,笑吟吟地行了礼,便挨着母亲说话,王氏当着仆妇的面不愿意给女儿没脸,虽然心里不满,却也没在脸上带出来,唐曼宁只说些别的,丝毫不提妹妹的事,直待到日头将斜才离开。守在外头的仆妇这才敢进来,跟王氏禀告了二姑娘院子大门关得死死的,没能把二姑娘请来。王氏跟女儿说了半天的话,这会儿火气也小了许多,眼看就到了下衙的时候,她心里不免生出几分忐忑,便吩咐道,“派个人去大门守着,要是老爷回来了,就说我有急事,请他先过来。”唐辎刚一下轿,就有王氏派来的人来禀报,说太太有急事,请老爷过去商量。唐辎点点头,道了声知道了,就挥手叫人退下了,回到前院书房洗漱一番,让守信叫了他媳妇过来,问守信家的,“今天家里有什么事?”守信家的白天听了热闹,知道老爷回来必定要过问,便赶紧道,“听说是二姑娘身边的童嬷嬷被太太身边的韦嬷嬷掌了嘴,至于什么缘故倒是没打听出来,后来太太就把二姑娘叫了去,没多大会儿二姑娘就跑回去了,太太派了几个婆子去请二姑娘,倒叫二姑娘都给拦在门外,有几个不规矩的搬了梯子想翻墙进院子,叫二姑娘屋里服侍的给打回去了,后来大姑娘去劝了一番,也没能把人劝出来,大姑娘就约束那些婆子不许她们再闹,又去了太太那儿。”守信家的悄悄觑了老爷一眼,似乎仍有话要说。唐辎手指敲敲桌案,“还有什么?”守信赶紧瞪了媳妇一眼,“有什么就说什么,在老爷跟前卖什么关子?”守信家的吞吞吐吐道,“太太让二姑娘写信,似乎谈及银钱,二姑娘不愿意写,这才闹了起来。”唐辎微微皱眉,点点头,挥手叫他们退下了。出了院子,她丈夫守信低声道,“你今儿怎么了?……你没拿太太的好处吧?”守信家的拭了拭汗,瞪了他一眼,“说什么呢!你天天只管盯着老爷的差事,哪里知道这后宅的事?太太的事能是随便说的?我半句谎也没撒,可也得让老爷明白我不是个挑事的人,”她左右瞧瞧,小声道,“太太就是再不好,他们还是夫妻,是自家人,我说的难听了,老爷就是明白,心里也会不喜。”又叮咛丈夫,“你在老爷跟前服侍的时候可得留意,别老实的什么话都往外吐,下了老爷的面子,看你怎么处!”守信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老爷还不知道?”见媳妇盯着他,他轻咳两声,“知道了,你别操心了。”唐辎在书房回了几封帖子,才起身去了后院,他却没进二门,先去了二姑娘的院子。然后就看到了童嬷嬷脸上的红肿。童嬷嬷和曼春两人商量了,决定还是不把太太提及的三万两船行银股的事告诉人,毕竟这事很可能是太太捕风捉影,老爷要是问起,就只把太太让她写信给青州王家索要五千两银子的事说出来。童嬷嬷不是爱告状的人,可为着二姑娘,她又怎么可能回避?“太太忽然叫了我去,问我当初姨娘还有没有什么隐匿起来的资财,我说我当初只是给姨娘看库房的,哪里能知道这样的事?太太就让人打我,非要我说,大姑娘劝也没劝住。后来太太又叫二姑娘去,说是让二姑娘写信――”童嬷嬷看看曼春。曼春就把太太让她写的信和后来的事讲了一遍,委屈道,“这信要是写了,我成什么人了?”唐辎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唐曼春见状,便问道,“父亲也别生气了,是不是家里有急用钱的地方?”唐辎听了,越发坐不住了,“你歇着吧,”便出去了。王氏之前已经听人说老爷去了二姑娘那里,这会儿见丈夫来了,认定他是为了二姑娘来跟她算账的,定意要先发制人,便道,“晚饭已经备好了,老爷还没用吧?”唐辎点点头,趁着丫鬟们摆桌,王氏道,“最近衙门里的事多不多?我看老爷都瘦了。”又叫人把新做的衣裳拿出来,“这是前几日新到的料子,我看这个颜色好,正衬老爷。”随意聊了几句,王氏见丈夫没什么谈兴,伸手倒了杯茶,“今儿我想让二姑娘替我写封信给京城她外祖家,谁知她误会了,我再去叫人请,她也不来,还把我的人打了,小小年纪怎么就这般固执不听话?老爷抽空替我跟她说一声吧,免得她还以为我是要借她的名义跟她亲外祖家要银子。”唐辎看出王氏的忌惮,就问她,“家里最近是不是银钱不够用了?”王氏含糊着,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唐辎道,“你要是银钱不凑手就跟我说,曼春她一个小孩子家,又整天待在内院,能懂什么?我把你们分开就是不想你们闹,怎么你就不明白?”上房内外伺候的人都放轻了手脚,就连韦嬷嬷也借机躲开了。王氏面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压住了脾气,“我哥哥前些日子来信说明年京城有几处好缺,这可是难得的机会,总要打点打点吧。”唐辎一愣,“我何时说过要回京?”王氏顿时觉得面上烧得慌,难堪极了,自己筹谋已久的打算竟只换来老爷这么一句话,真是媚眼做给了瞎子看!众所周知地方官富庶、京官清贵,但哪个做官的不想往京城奔?以他们长房如今的家底,也不愁过日子艰难,明年京城那些空出来的职位不知会多少人盯着,此时不争,更待何时?可王氏的算盘打得虽精,唐辎却有自己的想法,他宁愿在泉州再待几年,攒攒资历和政绩,以后在仕途上可以走得更踏实。若是老老实实在京城熬资历,要熬到什么时候才能出头?当初能来泉州确实要感谢王家在其中使了力,可他又不是王家的上门女婿,一举一动都要看人脸色,难不成要一辈子在妻子娘家面前抬不起头?唐辎说道,“我暂时没有回京的打算,你写信告诉舅兄,说我多谢他了。还有一事我要跟你说清楚……你的嫁妆将来愿意给谁就给谁,我管不着,将来该给孩子们的我也不会亏待了谁,一样的,玉萱留下的东西都是给曼春的,你既然主持中馈,就不要让人说我们唐家见钱眼开,连妾室的箱笼都惦记着。”被丈夫说破了此事,王氏涨红了脸,“老爷,我知道老爷不好钱财,可老爷怎么不想想,咱们家几个孩子将来成家立业哪里能缺了银子?还有松哥儿和棠哥儿的前程,哪一处不要银子开路?老爷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唐辎见与她说不通,便不再多说,起身就出了屋子。王氏索性破罐子破摔,“老爷你以为她真信你?她王玉萱要是真信你,就不会把那么一大注银钱藏起来!”唐辎回过头皱眉,“你想说什么?”王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强辩道,“当初她娘家给她陪送了那么多嫁妆,我就不信她连丁点儿压箱银都没有,必是藏了起来。”她冷笑一声,“老爷,我看她对你――也不是那么放心呢!”“你说的再多,我也给你变不出来,至于别的我不知道的,不在我手里,我也管不着。”唐辎仿佛没听见身后传来的碎瓷声,脚步未停的离开了。王氏砸了几个杯子,气仍是没消,她低头想了一会儿,便吩咐韦嬷嬷给她铺纸研墨,写好了书信,封上封口,告诉韦嬷嬷,“明儿叫富安早早过来,我有事交给他办。”富安是韦嬷嬷的儿子,为人精干,专管着后院的采买,但有时候王氏也会吩咐他去做些不方便叫人知道的事。韦嬷嬷见王氏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应了一声,当即就叫人给儿子送信去了。王氏心头堵着一口气,翻来覆去的到了后半夜才睡着,院子里丫鬟们天色微亮时就起来服侍,又把她惊醒了,叫浩月给她揉了会儿脑袋才略略觉得好些,“富安来了没?”“天刚亮就来了,在外头等着呢。”韦嬷嬷小心答道。王氏梳洗了,又吃了一盏粳米粥,叫了富安进来,把自己昨天写的信给他,对他道,“这是给青州王家老太太的,你去问她,当初王姨娘的船行银股哪里去了,那可是要给咱家二姑娘的,总在她家放着也不是个事儿,日子久了可就说不清了。”富安应下了,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王氏点点头,却不说叫他下去。富安弓着腰,渐渐脑门上就起了汗,他就着眼角余光瞧了太太一眼,见太太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太太?”王氏目光沉沉,“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了,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拿着咱家的帖子去,要是那家不识抬举,山东布政使司严参议是我伯父的门生,你去找他,他自会知道该怎么办。”等富安走了,王氏撑着额头靠在罗汉床上,面色疲惫。韦嬷嬷道,“太太又头疼了?不如躺下歇会儿?”王氏闭着眼睛,“不用了,躺下也还是疼。”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早知道这么麻烦,应该早几年就把这事儿办了。”韦嬷嬷给太太换了厚实的靠背引枕,腿上搭了薄被,也跟着叹道,“说起来,您还不是为了这个家?”这话王氏听得顺耳,“前些年孩子们还小,离不得人,我又要为老爷上下打点,太夫人和夫人那里也要尽孝心,马虎不得,才让她们逍遥至今,却是我疏忽了,要是在京城时悄悄把这事办了,府里人多口杂,诸事顾忌,老爷也不至于总盯着我。” 第29章 婆媳安平侯府。一场春雨过去,京城的天空蓝的跟水洗过了似的。庆僖堂正房廊下安安静静的立了一排绿衫小丫鬟,左边四个,右边四个,一个个屏气敛息。台阶下立着个四五十岁的婆子,这婆子一身体面的新衣裳,四方的脸儿匀匀的抹了粉,乌油油的头发上插了根节节高金簪,腰上还缀了一把燕归来的金三事。从西围房的方向缓缓走来个眉清目秀的女子,十七八岁的鲜润模样,笑吟吟的给那婆子行了个礼,“林嬷嬷。”林嬷嬷还了礼,看看对方身上崭新的潞绸比甲,笑道,“我眼神儿不好啦,刚才见个仙女儿远远的走过来,原来是珍珠姑娘。”珍珠啐道,“嬷嬷又打趣我。夫人什么时候来的?”“也是才来。”珍珠应付了两句,就转身叫了个离门近的小丫鬟,两人走到一旁,低声问她,“没什么事儿吧?”那小丫鬟口齿伶俐,“昨儿老太太多饮了盅桂花酒,今天就起得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夫人来的时候,碧玺姐姐和水晶姐姐正伺候着洗脸呢,老太太就让碧玺姐姐去厨房说一声,要留夫人一起用早膳,又打发水晶姐姐去了江姑娘那里。”“这会儿谁伺候呢?”小丫鬟摇了摇头。珍珠道,“我一时不盯着,你们就松了心,老太太是有年纪的人了,可禁不得左一杯右一杯的,你去吧。”见小丫鬟看她,她想起一事,道,“哦,我跟马大娘打了招呼了,以后你的月银你自己领,不叫你嫂子去领了。”小丫鬟喜道,“多谢姐姐。”“行了,差事还没完呢,仔细一会儿听不见老太太叫,快去吧。”安平侯夫人林氏小心地正了正太夫人头上的金玉嵌宝群仙庆寿钿儿,从一旁拈起新做的抹额为太夫人戴上,她飞快地睃了一眼身旁的高几,眼里闪过一丝不甘。半尺高的青玉熏炉散发出甘甜馨香,似有若无,窗前琴几旁的雨过天青花瓠里插了几支含苞欲放的洛阳锦。如今才二月,这个时节,府里的花匠可种不出这样的好花。眼前这位安平侯府真正的女主人——太夫人方氏,明年就七十岁整寿了,因为保养得当,看上去竟还不到六十的模样,满头乌发黑亮,面色红润,等儿媳林氏给自己戴好抹额,她对着两尺高的水银穿衣镜仔细照了照,正了正头上的宝石花,这才开口道,“你说说。”“听梁太太说,池家原也是京兆人家,因为战乱避去了乡下,如今在保定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户,家里一直没断过读书人,他家嫡出的二郎虽然读书不行,但已经捐了武职,走的洛王府的门路。池家的意思,愿意出三万两银子的聘礼求娶咱们家的姑娘。”太夫人双目微阖,“他家怎么跟洛王搭上的关系?”“……”“有什么不好说的?”“……池家二郎的婶子跟洛王的奶嬷嬷是亲姐妹,这位奶嬷嬷的儿子就是在她妹妹家养大的。”“池家?”“是。”“便是看在洛王的面上,奴才到底还是奴才!”太夫人哼了一声,眉间凝成了个“川”字。林氏不敢再开口,过了一会儿,太夫人才慢悠悠道,“……好歹也是你们侯爷的长孙女,婚事上还是得慎重些,再看看吧。你去告诉梁氏,我虽然老了,可还不糊涂。”林氏心里一紧,面上却越发的恭敬了,“您说的是,大姑娘虽然跟着她爹娘去了任上,可打小儿在府里就是最乖巧懂事的,我也喜欢得紧呢,她又是姑娘里边儿最大的,婚事可得慎重。”太夫人靠在圈椅里,拨弄着手上的蓝宝指环,“我那小花园儿的暖棚旧了,趁着天好,早些修一修。”林氏笑容一滞,“您是说……?”太夫人睨了她一眼,叫丫鬟送蜜茶进来,抿了一口,缓缓道,“那旧棚子都建了多少年了?又矮又憋屈!站在里头就跟要塌了似的,我看富宝斋的西洋彩玻璃就挺好。”富宝斋的西洋彩玻璃!——林氏面上一僵,赔笑道,“下午就叫人去富宝斋,不知母亲喜欢什么颜色样式?叫他们把东西拿来瞧瞧?”太夫人的嘴角难以觉察的翘了翘,把茶碗递给林氏,面上仍是淡淡,“昨儿侯爷跟我说,想让那姓韩的贱人入府来,”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脸色骤变的林氏,笑了笑,“我跟侯爷说,只要我活着,她就别想!”林氏顿时眼圈儿就红了,低下头,“母亲!”太夫人叹了口气,“那孩子忒不像话,也是你平时惯他惯出来的,你呀,就是心肠太软。”你养的好儿子,倒怪到我头上来了!林氏低着头,听了这话恨得咬牙,只是她也就只敢想想,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只是低头抽泣。“好啦,有我呢,咱们唐家这些年可不容易,可不能叫那起子贱人乱了规矩!时辰不早了,你也该忙了,去吧——”林氏擦擦泪退下了,出了门,也没顾上正给她行礼的红姨娘和方姨娘,急匆匆离开了。方姨娘到底年轻些,扭头看了两眼,“夫人这是怎么了?”红姨娘手里捻着佛珠,“怕是事忙,咱们进去吧。”回到敦本堂,打发了伺候的丫鬟,屋里只剩下林氏和乳母林嬷嬷,林氏的脸色沉了下来,“按说老太太的龙诞香上个月就该用完了……她可真是不把银子当钱看!今年开销大,便是省着用也最多用到十月,各处都紧巴巴的,她还修什么暖房!还要富宝斋的西洋彩玻璃!打量家里的银子都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林嬷嬷“啊”了一声,“不是去年才修过?连着买新花木费了两三千银子,今年雨水少,那暖房也没坏也没烂,怎么还要修?”林氏冷冷一笑,“还能为什么?前几天鲁王府上老太妃做寿,王爷孝顺,献了座暖房,比咱家的大,也比咱家的新,用的就是富宝斋的西洋彩玻璃,老太太这是不服气呢!修这么个暖棚,再怎么俭省也得万儿八千两银子,府里来钱的进项都把在她手里,让我上哪儿给她弄钱去?真真比养个公主还破费!明年又是老太太整寿,必是要大办的,到时候寿礼又该怎么置办?难不成铸个金人儿给她?”这样为难人的事也不是头一遭了,林嬷嬷跟着叹了口气,说得再多,太夫人指名道姓要的东西,就算砸锅卖铁也得让她满意。林氏问林嬷嬷,“孙四那注银子到了没?”林嬷嬷道,“他叫人捎了口信进来,说是还要再缓两天。”林氏冷笑一声,“叫人告诉他,明儿之前不送来,那注银子我干脆就送给他得了。”林嬷嬷赶紧应下,立即出去叫了人传话,转过来问道,“那事儿怎么说?”林氏随手取下耳朵上的宝石金坠儿,往桌上一丢,“哼,梁太太一提起来我就知道是不成的,咱们老太太的胃口不小,又讲究家世,又要赚银钱,嫌三万两银子太少呢!”林嬷嬷帮着林氏把卸下来的首饰收了,闻言笑道,“洛王府奴才的亲戚,门第的确是太低了些,可人家舍得起银子啊!府里这样的门第,寻常嫁姑娘也不过是二三千银子的事儿,有那家境差些的,几百两就打发了的也是有的。三万还嫌少?府里肯拿出三万两银子给大姑娘做陪嫁么?”“哼,除非大姑娘得了造化,进宫做娘娘去!”林氏一笑,呷了口茶,“偏偏还这么多讲究,若不是牵涉到洛王府,马虎不得,我给她操心这个?”说到这个,林嬷嬷倒有些担忧,“万一这事儿洛王府那边有什么话说……听说那位张嬷嬷颇得王爷信重呢。”林氏摆摆手,“洛王是什么人?皇家的规矩摆在那,就是说一千个道理,奶嬷嬷服侍主子伺候得再好,再忠心,也是她张嬷嬷一个人的忠心,跟池家有什么相干?池家扯着张嬷嬷的脸面,借着王府的势,想跟咱家结亲,可到底底气不足,要我说,给个庶女都是便宜他们的,池家不明白,张嬷嬷也不明白?能从宫里混出来享福的人,不会连这一点也看不懂。”林嬷嬷帮着林氏拢了拢头发,道,“太夫人的事哪有简单的?”“是啊,一点儿没想到都不成,老太太一句话,咱们跑断腿。”林氏叹了口气,“当初千挑万选的,怎么就给我找了这么个婆婆!”眼看林嬷嬷也跟着难过,林氏打点起精神,话头又拐了回来,“梁太太是聪明人,她那里我是放心的——就怕有人行事不体面,把咱们拖累了。也罢,后天柳夫人约了赏花,叫人去梁家找梁太太问她去不去。”林嬷嬷道,“还是老奴跑一趟吧?这事不好叫太多人知道。”林氏想了想,“也行,大姑娘虽不是在太夫人跟前养大的,太夫人却舍不得大姑娘轻易低嫁了,毕竟是侯府的长孙女,关系着侯府的脸面。告诉她这个,她就明白了。”林嬷嬷却没有立即离开,犹豫了一下,“夫人,这事儿……是不是跟大老爷知会一声?”林氏面上淡淡,“那就等下回泉州来了家书一并告诉他,索性这事儿是老太太定的,咱们这些人不过是跑腿的,他不乐意也找不上咱们。”林嬷嬷就道,“夫人别嫌我啰嗦,大老爷看着蔫儿巴,府里不看重他,可他能靠着自己中进士求外放,走到如今,想来也不是个真窝囊的,大姑娘的婚事指不定人家另有想头呢。”林氏冷笑,“只要他有那个胆子敢跟老太太开口……”林嬷嬷看着自小带大的主子一脸郁色,不由心疼,“夫人,听嬷嬷一句劝,那即便是侯爷的长子,也不过是个姨娘生的庶子,又是不得侯爷欢心的,跟他计较忒没意思,权当那是条狗,闲了喂他两块骨头给点儿好处,省得被人拉拢了去反过来咬人!要紧的终究还是姓韩的生的那两个,整天围着侯爷充孝子,谁不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林氏皱眉,“知人知面不知心,老大看着老实,谁知他心里是不是惦记着他不该惦记的,抬举他倒是不难,就怕他是个黑心种子不知好歹。”林嬷嬷叹道,“这府里哪个是好相与的?总要给轶哥儿和辑哥儿拉些助力才好……”林氏看着林嬷嬷两鬓花白的头发和额头眼角的皱纹,就想起这些年她陪伴在自己身边不离不弃,忽而生出几分感慨,过了好一会儿才压下了情绪,声音柔和了许多,“嬷嬷,坐下说吧。”“哎,哎,”林嬷嬷从旁边搬来个锦杌,坐下了。林嬷嬷道,“夫人,如今顶顶重要的是咱们世子和五爷,侯爷对世子什么样?在外头说得好听,什么‘恨铁不成钢’,世子从小到大得过侯爷的夸没有?哪回不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倒把二老爷和三老爷夸得跟花儿似的,那两个从小就读书不上进,若是没有侯爷,他们能有什么出息?可就因为侯爷待见他们,硬是越过大老爷给他们安排前程,难道大老爷不是侯爷亲生的?无非是那姓韩的谄媚惑主,勾得侯爷宠她罢了。太夫人是说了不让她进门——可不论谁都有那么一天,等将来,这府里是侯爷做主了,万一真把她接进来呢?在外头,咱们尚且不好收拾她,以后等她羽翼丰满了,焉有您和两位爷的容身之处?”她见林氏只是默默的听着,便大着胆子道,“若不是这姓韩的娼妇搅局,凭着林家和宫里的娘娘,轶哥儿和辑哥儿但凡争气些,将来便稳稳妥妥的,五爷眼看着也大了,若要走仕途,林家跟东国公府都是掌兵的,在文官那边儿可使不上劲,要是能把大太太拉拢过来,王尚书那里也方便递个话,将来五爷的路就好走多了,您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林氏的幼子唐辑排行第五,从小就喜文不喜武,加上身体不是太好,所以林氏从来也没指望过他能有什么大出息,她的全部期望一直以来都放在自己的长子唐轶身上,唐轶排行第四,前面还有三个庶兄,他是嫡长子,如今已经封了世子,自小延请名师,无论是练武或是习文,没有一样落在人后,从出生的那天起,便是以安平侯世子的标准教养长大的。林氏想了一会儿,“你说的我何尝不知道,但大老爷和咱们向来是一句多的话都不肯说的,你要我怎么办?说太夫人要把你女儿卖个好价钱?说不定他还以为咱们胁迫他呢。”“夫人——”林妈妈不甚赞同的喊了一声。“这侯府里,真正跟您贴心的,还不是四姑太太跟两位爷?可四姑太太嫁出去了,有些事儿未必照顾得到。侯爷心里看重的是谁不用老奴多说,虽不至于嫡庶不分,可二老爷是怎么进的国子监?又是怎么捐的官?三老爷一没功名二没差事,花着大把的银子养在家里,外头那姓韩的手里多少产业?侯爷再这么下去,外人看着可不就是侯爷在帮着他们跟四爷和五爷打擂台?大老爷虽独了些,跟咱们不来往,可是跟二老爷、三老爷不也一样不来往?要是大老爷能挡在二老爷、三老爷前边儿——”林氏低头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虽也是个法子,就怕再养出个中山狼!”林嬷嬷笑了,“只要找准了他的痛处,不怕他不听话。” 第30章 兄长回来了唐松下了马,缰绳递给随扈,抬头看看眼前的门廊,嘴角露出淡淡笑意,对出来相迎的宋大管事点了点头。他先去给太太请了安,就赶紧回住处洗漱一番,换了身干净衣裳,才又回转上房和太太叙话。唐曼宁听说兄长回来了,第一时间就跑去了上房等着,一见兄长,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母亲,你说得对,真是黑了、瘦了。”唐松笑道,“我不过是出去了十来天,怎么人人见我都是这句话?”王氏笑而不语,唐曼宁翻了个白眼,“事情顺不顺当?我听说那鹿涧书院门槛高得很,李家大表哥没被刷下来吧?”王氏嗔道,“小姑娘家做什么怪相。”唐松倒不以为意,“大表哥到底是国子学正经的学生,他们又怎么会不收?”唐曼宁跑到唐松身边坐下,一手撑着下巴,“怎么样,见到严大儒了没?长什么样儿?真是方面大耳?”唐松忍笑,“是啊,方面大耳两手垂膝魁伟得很。”唐曼宁没听出兄长是在打趣她,还在问,“那书院真是建在山顶的?我听说他们那里还有座小文昌祠?”“嗯,那里景致的确还不错。”王氏道,“若那里真是好,不如叫你父亲请人写封荐书?你自己在家读书,总不如和同窗们一起研习。”唐松却摇了摇头,“不必了,我看那严舸功利心太盛,恐怕这里不过是他暂居之处,他不会在这里久留。”唐曼宁惊讶道,“我听说这鹿涧书院已经办了十来年了,朝廷还能再召他回去?”唐松伸指给了她个爆栗子,“所以我说他不会在这里久留,这两次春闱榜上皆有鹿涧学子,排名又靠前,已然传扬得天下皆知,我陪大表哥去的时候,听说那里半山腰的房子都是新盖的,仅是各处捐赠的学田就有两千多亩,可我私下问过那里的学子,他们平时所学皆为应试,授课的也都是严舸的弟子,这严舸刚过天命之年,又不是病重的讲不了课,却不将心思放在授业解惑上,偏爱折身结交官宦士绅,这样的人,所求不过‘功、名’二字,办学不过是他的晋身之路。”王氏却听得眼睛发亮,不以为然的教训儿子,“读书不就是为了功名?我知道读书人讲究清名德行,可要是没有功名,你再有德行,谁又能知道?”“母亲有所不知,这人十余年前来到泉州办学,明面上说是辞官,其实许多人私下里传他是被人从京城赶出来的,有的说他得罪了权贵,也有的说他私德有亏被人抓住了把柄,如今众人捧他,一是为着他的学生有出息,二来也是因他不在官场。万一他将来真有一飞冲天之日,”他摇摇头,“他这些学生恐怕都要被看做是与他一党的人了――咱们家实没必要趟这个浑水。”王氏不甘心道,“那――那李褒不也去了?”唐松耐心解释道,“大表哥在国子监里年年考评俱佳,他又早早的拜过老师,来这里不过是游学,一年半载的就回去了,别人不会把他看作严舸一派。”他见母亲仍皱着眉,就道,“有名望的大儒又不止他一个,再说将来还有座师和许多同年,父亲一直没有为我选定老师也是不想我过早与派系牵扯太多。”唐曼宁扯了扯母亲的袖子,“母亲,哥哥回来了可得好好犒劳犒劳他,中午吃什么?”唐松从上房出来,唐曼宁缠着他要去看给她捎带回来的小玩意儿,唐松道,“我叫人给你送去就是了,这会儿我那儿还不知收拾好没有。”唐曼宁给他使了个眼色,“我不,我就要去你那里看――”唐曼宁把唐松带回来的盒子都打开看了一遍,还是觉得哥哥送她的那一匣子憨态可掬的白瓷烧造的小猫小狗最可心,放在桌上左一个右一个摆弄了好一会儿,见哥哥打发丫鬟们各忙各的去,屋里没了别人,便将这些日子家里发生的事小声地告诉了兄长。看着妹妹唉声叹气的为难,唐松摸摸她的头顶,“别担心,一切有我呢。”唐松又问,“马上就是寒食节了,从寒食到清明,衙门里给假五日,家里可有什么安排?”唐家离开京城来到此地做官,自然不可能千里迢迢的回京扫墓,至多不过是在家里祭拜一番,因此到了寒食清明,多半意味着可以出门踏青赏春。唐曼宁却郁闷的摇摇头,“父亲这几天正和母亲生气呢,两人天天绷着脸,我哪儿敢去问?”她扯扯兄长的袖子,“哥哥你去问问呗――”唐松救下自己的袖子,“好好好,给你问就是了,”瞪了妹妹一眼,“多大的姑娘了,还跟小孩子似的?家里便是没有安排,我也带你去姑母家走一趟,行了吧?”唐曼宁嘿嘿一笑,“这还差不多。”唐松挑了一匣四柄素面宫扇,有圆形、海棠、梅花、瓜楞四样,想了想,又去书房取了一套粉笺,要一起送去给曼春。路过唐曼宁院子门口,唐曼宁道,“我给她拿本书,你等等我。”不一会儿,她就抱着一套书跑了出来。石榴急急跟了出来,“姑娘这是去哪里?”一眼看见唐松站在门口,脸一红,福身施礼,羞羞怯怯地叫了声“少爷”。唐曼宁见不得她这个样子,懒得跟她多说,“我和哥哥有事,你留下看院子。”拽着唐松就走了。留下石榴暗暗跺脚咬牙。曼春有些意外兄长竟然还给自己带了礼物,那几柄扇子虽是素面的,却做的精致,曼春一眼就喜欢上了,送来的粉笺比平时写帖子的笺纸窄小些,但厚实挺括,还用浅浅的墨迹印上了梅兰竹菊四君子。她道了谢,叫小屏把扇子和粉笺收了起来,见唐曼宁拿来的这套《王摩诘全集》崭新崭新的,就问她,“怎么是新的?姐姐还没看过?”唐曼宁道,“我那儿原就有一套,这一套也忘了是谁送的了,给你了。”唐曼宁问她,“你这两天做什么呢?”“做衣裳呢,父亲说过几日要去大姑母家,叫我做两身新衣裳,正好我去年的衣裳也小了。”唐曼宁知道大姑母盛宁县主将要举办诗会的事,她已经在母亲那里看到了李家送来的请帖,妹妹的话让她心里微微有些担忧,母亲多半是不肯带妹妹去的,到时候免不了又要和父亲吵一架……这些心思一闪而过,唐曼宁退了两步端详片刻,“这么一说,你好像真的比去年长高了些。做的什么样儿的?我看看?”曼春就把做好了的一件拿给她看,唐曼宁见这件银红比甲只简单镶了两道边,背心上却像绣补子似的用橘红色的绣线绣了两只圆滚滚的小狮子滚绣球,便爱得不得了,“你从哪儿弄来的花样子?”曼春有些不好意思,“忘了以前在哪儿见过,觉得挺有意思就记下来了。”唐曼宁有些惊讶,“是你自己画的?”低头细看了两眼,摸了摸,“针脚倒是比从前整齐多了,你是怎么让狮子和球凸起来的?摸着也不硬。”绣这两只狮子并没有用到什么特殊的针法,曼春为了让狮子显得活泼灵动些,就用了填高绣的方法,不过这也没什么好瞒的,就道,“里头填了棉絮再绣,看上去就有凹有凸了。”唐松来曼春这里就是想看看她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这会儿见两个妹妹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起衣裳,便放下了心,跟她们说,“你们说话吧,我回去了。”唐曼宁道,“哥哥你干嘛去?”唐松揉了揉脸,越发觉得困倦,“我去睡一觉,这一路就没睡好过,你们俩玩吧。” 第31章 诗会前王氏运了半天的气,仍然觉得难以平静,韦嬷嬷在一旁也不敢多话,直到第二天早晨起来,王氏的情绪看上去好了许多,韦嬷嬷才试探道,“老爷昨天说的事……”王氏沉默不语。韦嬷嬷便道,“太太心里难受,觉得受了委屈,老奴心里明白,只是也不能总和老爷这么僵着啊?”王氏冷笑一声,“他也就这样了,一个五品小官罢了,也好意思在我面前逞能,他再敢这样我就――”“太太――”韦妈妈不甚赞同的拦住了她的话。王氏生气归生气,到底还是没把后头的话说出来。“太太消消气,”韦嬷嬷劝道,“到时候叫人弄辆小车,让二姑娘坐在后头就是了,眼不见心不烦,您总这么跟老爷拧着来,还不是给人机会钻空子?”见太太沉默不语,韦嬷嬷道,“咱们大姑娘是什么品格?二姑娘就是拍马也赶不上,是嫡是庶一目了然,何况哪家的姑娘不是精心教养出来的?二姑娘那样的闷性子,又从来没出门见过人,到时候能不犯错就万幸了。”两人正说着话,唐松和唐曼宁过来请安,王氏留了两个孩子吃过早饭,唐松就去前院书房了――唐辎将自己在前院书房的东厢给了儿子,请了先生在这里每日读书,不许他白日里总在后院待着。王氏就和女儿说起去诗会要穿的衣裳,“昨儿我叫她们把衣裳拿来看了,做得还行,你试试?”像王氏和唐曼宁这样的身份,外出做客时穿的衣裳都是交给家里的针线房做,贴身的衣裳则是交给身边的亲信之人,万万不会找外头的裁缝,针线房的能把衣裳做成什么样儿,唐曼宁穿了十来年,自是心知肚明,便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换上衣裳,叫人抬着镜子远远地照了照,唐曼宁对衣裳上绣的花蝶不是很喜欢,但也不忍拂了母亲的面子,“……挺好。”可是离诗会没有几天了,再重做也不可能了,唐曼宁侧过身子照照后背,“就这样吧。”她不由想起了妹妹绣的那两只圆滚滚的小狮子。可惜母亲不允许,要不然和妹妹做身一样的衣裳也是不错的。看出女儿兴致不高,王氏吩咐道,“把我那条贴金的披帛拿来。”唐曼宁接过披帛在身上绕了一圈,不太满意,自己身上的这件衣裳是大红的,披帛是深红的,还贴了金,显得有些老气,“这条不太配,我还是披我那条橘子红的吧。”王氏道,“那条橘子红的我记得是去年的花样了,你在家披一披也就罢了,去你大姑母家还是要讲究些才好,不可堕了你大姑母的面子。”又商量了几条披肩花样,唐曼宁都不大喜欢,王氏就叫人开了库房把今年入库的料子都搬了出来打开让曼宁选,唐曼宁不得不打点起精神,选了一样嫣红的一样翡翠色的,王氏又替她选了洋红和粉红的,吩咐针线房的必要先紧着大姑娘的衣衫先做。等屋里没了别人,王氏问女儿,“你是不是把你的书给她了?”唐曼宁愣了一下就明白了母亲说的是谁,虽有些不以为然,还是道,“是,那书正好多出来一套,我就给她了。”王氏心里老大不乐意,很有一种“女儿吃了亏还不明白”的恨铁不成钢,“给她做什么?她看得懂?她这是看你好欺负!是你的东西就是你的,哪怕针头线脑,也犯不着给她。”唐曼宁被母亲责怪,只好道,“反正是我不用的。”王氏一下子就恼了,“你就这么糟践东西的?你不用了,不会给你弟弟,给你哥哥?她一个贱婢生的,整天跟你要这要那的,你倒真给!你对她怎么就这么掏心掏肺的?你以为这是友悌?这是蠢!无可救药!”唐曼宁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母亲这样教训,她咬着唇,忽的一下站起身,扭头就往外走。王氏喝道,“站住!”唐曼宁顿住了脚步。“你胆子大了啊?说走就走!还有没有规矩体统了!我生了你养了你,你就这样对我?”唐曼宁听着母亲的数落,紧抿着唇,一言未发。童嬷嬷这会儿正在跟曼春说着话,“找了牙行打听了,挨着南街那一片,好地段好铺子就不用指望了,有价无市,就是一些不起眼的小铺面,一年少说也要二三百两银子的赁钱。”唐曼春这些日子想了很多,虽然有父亲护着她,可她只是安平侯府一个不起眼的庶孙女,她不会因为重活了一回就以为自己有多大的能耐。前世她能在袁家掌家,跟袁家姑爷去世前的托孤脱不了干系,如果没有袁家的信任,她不可能在袁家立住脚。如今也是,她没人没钱没势,凭什么以为自己可以改变安平侯府的命运?如果做最坏的打算,将来安平侯府出了事,她要想不被牵连,能做的也只是离开唐家,至于用什么途径,不外乎嫁人或离家。那时候她还未及笄,嫁人恐怕是不能,可若是离开唐家,就需要另一重身份来隐瞒。到时候若是真有不妥,至少还有个人在外头为父亲和兄姐谋划。最省事的就是提前把童嬷嬷放出去,买下房产田地立个女户,以便为她造个假户籍。这话说得轻巧,可是若没有银子,房产田地又从哪里得来?那么,当务之急就是银钱。有了银钱,将来她才有条件在安平侯府出事之前离开,出事之后打点。在家里坐着,天上永远不会掉银子。泉州商贸兴盛,她不免动了心思,想开个绒线铺子。所以才会请童嬷嬷去市面上打听打听行情。要开铺子远远不是那么简单的事,铺子的选址,如何租赁,买染好的丝线再转卖显然是赚不上钱的,需得雇几个染工,重要的是还得有个看店的掌柜。可她手底下并没有合适的人,银钱也不凑手。父亲历年来给的金子童嬷嬷都攒下了,差不多能兑四百多两银子,可这些银子在租了店铺之后就不剩多少了,雇的染工可以用分红为条件来降低工钱,但买丝线和染料的钱却是省不得的,起码还得再有四五百两才行。四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姨娘留下的银钱除了那一千两压箱底,只余五百多两银子,为了后计,她最多只能拿出二百两来救急,那些首饰就更不用说了,万一拿去典当出了差错,后悔也来不及,这样算来,至少还差二百两银子,她每月三十两月钱,除去必要的开销,要狠攒一年才能攒够。童嬷嬷有些后悔,“要是那些银子先不寄回去就好了。”曼春摇头道,“哪能用嬷嬷的私房钱?”她起身从窗前的桌子上取过一沓画纸,翻了一会儿,从里头找出两张画稿,一张兰草灵芝图,一张马放南山图。这两幅图是她在水月庵时的得意之作,以此为底稿绣出来的绣品就曾卖出过高价,当然那时候挂着水月庵绣品的名头,本就不是寻常闺阁之作,但她的手艺她自己明白,绣得精细些,便是没有署名,一幅百十两银子还是换得来的。童嬷嬷叹了口气,劝道,“姑娘,我看这事是不好办的。”曼春笑笑,“开铺子的事儿自然不是一两天就能办成的,索性现如今也没有合用的人,老爷那里还得看机会再跟他提,不然瞒着总是不好。”这事儿瞒不了父亲,她也不愿意缺了银子就跟父亲要,二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何况现在她只是有个想法,如果贸贸然的跟父亲提起这事,父亲不仅不会重视,甚至可能觉得她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当成了小姑娘的玩乐。自己的事,还是得自己立起来。至少缺的银子不能伸手跟父亲要。既然定下了主意,曼春又不是个慢吞吞的性子,当下就开了箱子找出牙色绸缎照着尺寸裁了,铺开桌案,调好颜色,一笔一划的将图稿画在绸布上。她的绣艺传自水月庵老庵主,老庵主一手绘绣闻名泉州,都说她年轻时也曾是官宦人家的千金,绣技学自松江绣花坡,后来皈依释门,便将这技艺带进了水月庵,原本水月庵不过是泉州大大小小许多个庵堂中不起眼的一座,却在老庵主掌事后渐渐在泉州富贵圈子里扎下根来。她和老庵主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大部分时候老庵主都将传授技艺放在首位,她的绣法集结了各地名绣的一些独特针法,用色也有其独到之处,有时老庵主或者心情好,也会和她聊几句别的,却从不提及自己从前的经历,曼春也只能从只言片语中隐隐猜出老庵主的绣艺不仅仅是闺阁绣这样简单。自从王氏把女儿训了一顿,唐曼宁就恹恹的,除了晨昏定省,便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王氏又不好拉下脸来去哄女儿,便交代韦嬷嬷去帮她劝劝,韦嬷嬷说了一通好话,唐曼宁也只是笑笑,韦嬷嬷又让孙女石榴去劝劝大姑娘,石榴一脸为难的去了,却被大姑娘给噎了回来。韦嬷嬷瞪着石榴,“你怎么回事?哪里得罪大姑娘了?”以前她孙女石榴在大姑娘跟前还是有几分体面的,可不是如今这个样子!石榴心跳如擂鼓,面上却是一脸的委屈,揪着手帕,“我也不知道我哪里得罪姑娘了,姑娘只亲近她奶娘和那几个小的,我说什么她都看不顺眼……”韦嬷嬷皱起了眉,“你跟我详细说说……”这日王氏早起处理了家务,就打发人去厨房看看中午待客的菜式,刚坐下歇了一会儿,就听见有婆子来回话,“黄太太带着黄姑娘到了。”“快请!”王氏笑得和煦,因黄通判是唐辎下属,她并没有起身迎接。黄通判家的太太带着女儿进来,两厢见了礼,王氏拍拍黄姑娘的手,笑道,“一段日子不见,你家女儿越发水灵了。”黄姑娘名唤明珠,和唐曼宁同岁,长得十分标致,就是个子不高。黄太太闻言笑道,“夫人谬赞了,这孩子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不让我操心。”王氏叹道,“都是一堆儿女债,哪有不操心的时候。”唐曼宁拉着黄明珠去一旁说话了。黄太太见王氏身边只有唐曼宁,就问起二姑娘的病情。王氏摇摇头,“好歹捡回一条命,不过身子却是亏了,现在天天喝着药呢,轻易出不得屋。”黄太太就跟着叹息,又说起给女儿做衣裳,“她向来爱穿鲜丽颜色,最近从京城传来的新样子,却是不衬她的个子。”黄明珠的个子比同龄人矮半头,简直要成了黄太太的心病了。王氏就道,“县主也是刚从京城过来的,那衣裳样式必是早就见过了,没甚新奇。咱们何必非与别人穿成一样?大大方方不失了富贵气象就行了,明珠只是长得晚些,你也不要太着急了。”黄太太道,“您这样一说,我心里好受多了。”唐曼宁和黄明珠说的也是曼春的事,“过几日去李家赴宴,要是我妹妹也去,到时候还请你帮我照顾照顾她。”“你妹妹她身子还没好么?”黄明珠只知道唐家二姑娘重病,好不容易救了回来,却不知具体情形。唐曼宁把点心盒子往黄明珠那边推了推,“好是好了,就是还需养一阵子,我怕到时候顾不上她,你心细,交给你我才放心。”这话让人受用,黄明珠笑道,“你都这么夸我了,我怎能不识趣?”她虽受了唐曼宁的托付,却因为和曼春不熟,不知晓她的性子,就道,“你妹妹生病,我不知道就罢了,既已知道,就该去瞧瞧她。”唐曼宁知道所谓“二姑娘略有不适,不便见客”不过是母亲的托辞,不愿意抬举曼春而已,想了想,“也好,我们悄悄地去,不在她那里待太久,免得扰了她。”黄明珠笑道,“这我还能不知道?”唐曼宁说要领着黄明珠去花园玩,王氏和黄太太还要说话,就放她们去了。两人领着一群丫鬟在园子里说笑,唐曼宁给自己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你去二姑娘那儿问问她怎么样了?头还疼么?若是能起身,我带客人去瞧瞧她。”黄明珠察言观色,心底另有一番思量,不过唐家后宅如何不是她能置喙的,因而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多说。听了唐曼宁派来的丫鬟禀报说要带客人来探望她,问她头还疼不疼,曼春略一寻思,就知道了姐姐的意思,道,“这会儿倒是有些精神,不过还是不能受风,你去回话,就说我这里略备薄茶扫榻以待。”等那丫鬟走了,她吩咐小厨房准备果盘茶点,又找出一条藕荷色的汗巾子缠在头上。曼春昨天夜里喝茶走了困,今早起来脸色就有些苍白,眼睛里也有血丝,童妈妈看她脸色不太好,要给她敷些粉,她摇摇头,“既然是扮作病人,索性扮得像些。童嬷嬷有些忧心,担心太太会借口她头疼,不让她去李家诗会。“不管太太怎样,我总不能让姐姐在客人面前为难。” 第32章 诗会一今日官府休沐,天气晴好,南州市舶司衙门后街上,市舶司副提举李龄的宅邸迎来了春日的第一场诗会。说起来,这些年李家实在是荣宠日盛,安国公李崇去年趁着立了新功的机会上书为自己的长子请封世子,朝廷不仅极快地封赏了,还将宗室的一位县主赐予安国公世子作继室。历来市舶司提举一职的人选都是由宫中内侍把持,无一不是圣上身边的亲信人物,而李崇的胞弟李龄这几年在市舶司副提举的位置上坐得稳稳当当的,又岂只是“能吏”?李龄喜好文墨,时常召集南州的仕宦名流一起聚会论诗,只不过这一阵子他的夫人盛宁县主初来泉州,整理家务,一时未能抽出空闲,盛宁县主是个爱热闹的,将家事理顺便广发请帖,邀请当地官宦名仕的家眷入府聚会。唐家作为李家的姻亲,又是同城为官,自然也收到了诗会请帖。若不是盛宁县主时常派遣太医来给二姑娘问脉,又特意在请帖上提到二姑娘,王氏真心不想带二姑娘出来参加诗会――哪怕丈夫几次三番的提起此事。唐家一行人来到市舶司后街,这市舶司后街又被称为提举街,前头市舶司衙门,后头是市舶司提举石成的宅邸以及副提举李龄的宅邸。李家朱漆大门上的兽首门环狰狞庄严,大门两侧不断有车轿到达,都是今日前来参加诗会的宾客。与唐家同时到达的还有几户人家,有两家是和唐家同品级的官员,唐家在南州根基尚浅,而且又是此次诗会东道李家的亲戚,王氏不欲落人口舌,便主动相让,让那两家官眷先行,剩下的一户是本地有名的乡绅巨富,在身份上和唐家不能比,自是落在最后。“曼春,冷不冷?”唐曼宁摸摸曼春的手炉,这两天正逢上倒春寒,这个季节又不好再点起火炉,因此一行女眷出门都揣了小手炉,搁在袖子里又香又暖。曼春摇摇头,“今天穿得厚实,不冷,看,手指头都是热的。”今日唐曼宁身着绣了团纹的大红色交衽衫子和银丝挑线裙,身上披了条蜜橙色的披帛,脸颊红润润的,远远的看着就觉得这小姑娘朝气蓬勃,曼春不想冲撞了姐姐的颜色,又因脸色苍白,上衣就选了银红色,绣狮子滚绣球,看上去也是个挺精神的小姑娘,两人都梳着分肖髻,头上插戴了金宝步摇和珠花。王氏嘱咐大女儿唐曼宁道,“你们俩都老实些,今日里县主家男客多,不要单独到园子里去。”“知道――母亲放心吧,”唐曼宁瞥了一眼妹妹,“我会照顾好妹妹的。”自从齐太医把曼春从鬼门关救回来,曼春又换了住处,王氏要把庶女舍去庵里做尼姑的事就在府里上下悄悄流传,传得有鼻子有眼的,甚至隐隐约约传到了外头,这让王氏很是恼火,却不好正大光明的查问流言出处。王氏眼睛扫过曼春。这些日子王氏不见曼春,今天来李家的路上对她也视而不见,曼春微微笑道,“母亲放心,我就跟着姐姐,不乱跑。”王氏再次嘱咐大女儿,“你们大姑母今天要待客,必然忙得很,你们可不要瞎捣乱。”唐曼宁瞪着凤目,“母亲真冤枉我了,女儿我哪一次不老老实实的?”王氏微微掀开帘子看看外面的丈夫唐辎和长子唐松,见丈夫正和人说话,遂轻轻咳了一声。唐松不动声色地挪了两步,挨着车轿小声问道,“母亲?”王氏把自己的手炉送到窗口,“冷不冷?捂捂吧。”唐松看了一眼父亲,把手炉推了回去,“不冷,您捂着吧。”“今儿你得空看着你爹爹,能挡的就替他挡两杯。”唐松就笑了,“要是遇上好酒,儿子可拦不住。”王氏道,“你爹爹若是喝多了,就让你背他回去。”“哎?母亲――”唐松苦了脸,还想挣扎一番,王氏却笑着放下了帘子。唐曼宁搂着曼春小声说悄悄话,见母亲看她,唐曼宁忙坐直了,转转眼珠,对着曼春训道,“今儿你凡事都得听我的,不然闯了祸我可饶不了你,明白不?”虽然在王氏身旁让她很不舒服,不过姐姐的好意她不能不管,曼春乖乖巧巧的点点头,道,“知道啦,我都听姐姐的。”“放心,有谁敢不识相,我收拾她!”话音未落,就听外面有人扑哧一笑。――这是哪个啊,耳朵也太灵了些!唐曼宁有心想掀开帘子看看是谁在笑,却又不敢在王氏眼皮子底下动手脚,恨恨的哼了一声。唐家一行人进了李府,男子们直接被领到东路院子,曼春和唐曼宁跟着王氏到了二门,此处再往里走就要换轿子,和几位相熟的太太打了招呼,王氏替大女儿唐曼宁拢了拢衣领,柔声道,“今儿你留心照顾好你妹妹,天还没到热的时候,别让她受了凉,要是不舒服就着人去叫我。”一旁有李家的仆妇已经掀起了轿帘,唐曼宁看看母亲,点了点头没说话。倒是曼春开了口,“母亲,我没事的,齐医女都交待过的,那些凉的和难克化的都不吃,酒便是温了也不能吃,辛辣之物要少吃,我都记得的――”王氏嘴角翘起完美的弧度,也替曼春正了正头上的珠花,低声道,“本是不必带你来的,今儿给我老实些,这里可不是家里,都纵着你,”说着说着,不由又带出几分严厉,“今儿各家的太太小姐都在,咱家跟县主又是那样的关系,多少人盯着,你便是有三分不好,明儿全泉州城里都要传你有十分不好了,还要带累你姐姐,明白不明白?”曼春“嗯”了一声,看着王氏上了轿子先行,方才松了口气。她不是太太的亲生女儿,太太也容不下她,现在这样只不过是太太对老爷的暂时妥协,每每看着太太,想起重生前那些年经历过的,曼春就觉得虽然她回到了十岁,却再也找不回十岁该有的纯然烂漫。自从半月前接到李家的诗会请帖,家里上上下下就开始忙碌起来,虽然太太没有提及,但是曼春知道,姐姐唐曼宁今年十二岁了,这一两年该开始寻亲事了,今天全泉州城有身份的太太姑娘们都来了,不管唐家以后会不会在南州找女婿,今天的诗会对唐家、对姐姐都是非常重要的。同样的,对她也很重要。下了轿子,待客的厅堂近在眼前,里面热热闹闹的,不时传出一阵笑声。曼春想起唐曼宁在家嘱咐她的,“大姑母是祖父原配临安公主的女儿,从小被接进宫里抚养,虽然和父亲同岁,却几乎没多少来往,咱们见了她要恭敬些,她和二姑母三姑母的性子不一样,然而也不必太过拘泥,按说先论君臣,自是要行大礼,可大姑母最喜热闹,若是太拘泥于礼节,未免显得无趣,失了诗会的本意。”曼春若有所悟。进到招待客人的厅堂,一阵混着脂粉甜腻浓香的热气扑面而来,曼春勉强忍住掩鼻的冲动,这里或站或坐了三四十人,老老少少都已婚妇人,而两旁小花厅则多是各家带来的姑娘和年轻妇人。中间主人座上的中年美妇正和身旁的人说着什么,看见王氏进来了,当即笑着朝她招手。“县主万福金安!”王氏赶紧上前行礼,唐曼宁和曼春也跟着赶紧行礼。盛宁县主示意伺候的人去扶住王氏,美眸凤目未语先笑,“快免礼!曼宁和曼春也来了?快过来让我瞧瞧!”两人就照着在家学的规矩,端庄地起身抬头,走到盛宁县主跟前。盛宁县主打量了一番,笑着赏了姐妹两个一人一串珍珠手链、一盒宫花做见面礼,又叫来一个六七岁模样的女童,女童白白净净的苹果脸,一双杏核眼,眼珠儿却是深棕色的,眉间一点胭脂,大红缂丝的袄裤喜气盈盈,颈上挂着个鹿衔芝的寄名锁。“这是你们表妹,姿儿来,见过你大舅母和两位表姐。”“甥女见过大舅母,见过两位表姐。”别看这位李大姑娘年纪不大,一举一动颇有规矩。王氏是见过李姿的,她笑道,“今天她们小姐妹可算聚齐了。”曼春立即就明白了,从袖子里拿出一只菱角大小绣了团花的柳色小荷包,小荷包下面缀了一对打得极整齐的金鱼络子,“头一次见姿妹妹,这荷包是我做的,妹妹拿着玩吧。”盛宁县主本没想到曼春会拿出东西来送给姿儿,微一怔愣,见女儿看向自己,不由笑了笑,点头道,“是你表姐亲手做的,就收下吧。”曼春挨近唐曼宁,拽拽她袖子,唐曼宁瞪了她一眼,曼春眨眨眼,站在旁边作老实相。这时盛宁县主又道,“我瞧着曼春的气色还不错。”王氏忙接口道,“这次多亏了县主,养了这些日子,总算好些了,要不然今儿也不敢让她出来,来,曼春――”曼春就跪在地上,实实在在的磕了三个头。“哎呀,我的儿,地上还凉呢,快起来!”盛宁县主身旁伺候的丫鬟上前扶起曼春,县主拉着她的小手,嗔道,“你刚好些,这地上虽铺了毯子,到底还是凉的,你母亲也真是的,姑母是外人么?”曼春乖乖巧巧的垂着头,“若是没有姑母,哪有曼春的今天,曼春无以为报,只好磕几个头充数了。”盛宁县主就抱着她笑,“哎呦,瞧这小嘴儿,这闺女怎么不是我家的哟!” 第33章 诗会二客人里就有爱说笑的跟着凑趣,“这还不简单?县主娘娘您就这么搂着,等到我们走了也不要松手,这闺女就留下了呗――哎呦,大姑娘,县主娘娘搂了你表姐,来来来,到姐姐这儿来,姐姐今儿可给你带好东西了!”“呸――”县主笑得面颊都红了,“这馊主意出的,你是想把我家姑娘赚了去吧!――姿儿快领你表姐她们去后头,别让这拐子把你拐了去!”众人哄堂大笑。适才对李姿自称姐姐的那妇人看上去少说也有二十七八了,只是不知道她是李家的什么人。给盛宁县主见完了礼,王氏又领着姐妹俩与在座的众人见礼,随后王氏就被让到了左侧桌子,与黄通判的夫人坐在一起,姐妹两个则被丫鬟引到了一旁的小花厅。唐曼宁瞧见黄通判家的女儿黄明珠穿着莺色衫子正朝她们招手,挽着妹妹的手笑道,“咱们去那边。”黄明珠请唐家两位姑娘坐在了上首,“你们可来了!”又为众位姑娘引荐唐曼春,“这是唐姐姐的妹妹曼春,以前不怎么出来,有些腼腆,有什么不周到的,大家担待些。”唐曼宁为同桌的几位姑娘介绍了自家妹妹,领着曼春挨个儿叫了人,除了圆脸庞大眼睛的黄通判家的黄明珠,两个个子高挑的是杨通判家的姐妹,姐姐杨玉兰,妹妹杨玉桂,还有个年纪比曼春还小半岁叫高婕的,她父亲和唐辎唐老爷同为南州同知。一时间喊姐姐喊妹妹的好不热闹,互相见了礼,黄明珠让曼春坐到自己身边,眼儿笑得弯弯,“尝尝这个红豆水晶糕,你身子好些了么?”这糕点做得小巧玲珑,一块正好是一口,曼春拈起来吃了,点点头,“我好多了,多谢。”黄明珠问唐曼宁,“县主是你姑母,能不能找她要这红豆水晶糕的方子?”见妹妹也喜欢吃,唐曼宁道,“成,一会儿我找机会跟姑母说――”横了她一眼,“小蹄子,自己想要,偏拽上我妹妹!”高婕眨巴眨巴眼,“黄姐姐刚才跟我们说她要刻一方藏书票,印在她编的食谱上,要我们帮她出主意刻什么字呢。”在座的都知道黄家明珠嗜好美食,到处搜集食谱,唐曼宁眉梢一动,笑吟吟轻描淡写,“那还不简单,她不是自称‘庖丁山人’?再刻个狗骨头上去,就成了。”黄明珠故作怒目,“哼,这可是你说的,回头我请人做序的时候一定不会忘了你!”姑娘们笑成一团。曼春挨着妹妹小声地给她介绍,这边小花厅里摆了三席,正中间的是市舶司官员家的女儿们,她们这一席的长辈们都是南州府的同知和通判,剩下的一席是六品以下的官员女儿和一部分本地士绅家的姑娘。曼春听了,“知府家没有女儿吗?”唐曼宁撇撇嘴,“她家女儿才多呢,一大群叽叽喳喳的,我们不爱和她们玩,喏――她们在对面小花厅,正席上的都是。”曼春看过去,就见对面小花厅正席上坐了六七个姑娘,大的十三四,小的还不到十岁,不由咂舌,“都是?”高婕接过话头,“姓董的仗着人多不把旁人看在眼里,旁边那席三个梳一样发式的是毛通判家的女儿,她们是董家的应声虫,其余剩下的是本地的乡绅富户,没什么可说的。”这好歹是市舶司副提举家举办的诗会,想必也不是寻常的乡绅富户。客人都到的差不多了,男人们在东边院子开诗会,女人们这边则请了有名的女戏班子和女杂耍班子,东道主请客人们点戏,正厅的夫人太太们各自推辞谦让了一番。同样的戏单子也送到了两边小花厅姑娘们这里。正席的闺秀们推让了一番,戏单子被放到了一位穿了银灰色绣梅枝窄袖衫的年轻姑娘跟前,这姑娘最多不过十三四岁,瘦高个儿,容长脸,长得十分端丽俊秀,头上插戴了一只百宝凤凰,一看就知不是凡品,她笑吟吟地翻了翻戏单子,点了一出《升仙梦》。唐曼宁没见过她,就问黄明珠,偏黄明珠也不知道,又扭头去问别人,问了四五个人才问出来,“她是市舶司提举石成的养女石舒兰,都叫她石二姑娘,平常不怎么出来,所以认识她的不多,看看,还是你姑妈家脸面大,连这样的人都能请来。”唐曼宁有些吃惊,“石二姑娘?石家有几个孩子?”这年头太监收养儿子开枝散叶不算什么稀奇事,但是养女儿就比较少见了。黄明珠摇摇头,“这还真不知道,”她略略压低了声音,“他们家一向不爱与人交往,又不是寻常的官儿,谁敢随便打听呢?”这倒是,朝廷开放的各个口岸的市舶司提举无一不是由中官掌任,相当于镇守太监,而各地的镇守太监皆是宫中要员、皇帝心腹,哪个敢把他们当做寻常官员来对待?这边两人头挨着头说悄悄话,曼春拉拉姐姐的袖子,提醒她们,“你们有什么想看的么?”戏单子已经被传到了这张桌子。唐曼宁翻了两遍,就把戏单子给了高婕,高婕点了出《三结义》,就推给黄明珠,“你选吧。”黄明珠就选了《遇上皇》一折。唐曼宁知道这出戏,笑道,“这个有意思。”曼春极少听戏,不知道这一折唱的什么,唐曼宁便给她讲,“这出戏原叫《好酒赵元遇上皇》,讲有个叫赵元的遭了陷害,好酒贪杯耽误了公事要被处斩,却仍嗜酒如命,一时心慈为几个付不出酒钱的客人代付酒钱解了围,没想到那人竟是天子,两人因此结拜为兄弟,后来天子保下了他的性命,又给他加了高官厚禄,可他还是爱喝酒,索性就辞了官,回家喝酒去了。”杨玉兰剥着花生,杨玉桂问,“有《梦斩龙王》么?”黄明珠前后翻了翻,“没有。”杨玉桂就有些失望。黄明珠道,“《桑林奇遇》也不错。”这一桌选完,就把戏单子送到了邻桌。这一桌的姑娘们都是旧识,平日里就很谈得来,虽然曼春是第一次参加,可众人早从她姐姐唐曼宁那儿听说了她不少事,对她并不陌生,彼此说说笑笑很是热闹。待戏唱起来,聊天的声音就小了很多,那爱听戏的,索性就不再说话,全神贯注在戏文里,不爱听戏的也都压着嗓子。偶尔还能听到花墙另一侧诗会那边传来的叫好声和笑声,倒也有趣。这支戏班子是苏州班,唱腔婉转清丽,尤其是台柱秋大家,扮相身段都是一等一的,唱功了得,一丝烟火气也无,待她唱完一段《渔隐》,全场俱静,随即就有不少人喊赏。曼春醒过神来,轻叹了一口气,却见一旁杨玉兰红着眼眶,面上两行清泪,不由喊了声“杨姐姐”。杨玉兰擦擦眼泪,叹道,“好一个‘虚飘地闲人’!”杨玉桂给姐姐添了杯茶,杨玉兰一口喝尽,让曼春觉得她喝的仿佛不是茶水而是一大碗酒。唐曼宁笑道,“她就是这个性子,平日里闷得狠,一到听戏的时候就不是她了。”曼春点点头,“的确也是秋大家唱得好。”接下来却是一出丑戏《双怕婆》,不知是谁点的,场面又热闹起来。中午开了宴席,曼春刚刚痊愈,不敢吃那口重的,只捡了几道素菜夹了。宴席上有像她这样老老实实纯吃饭的,也有四处串联敬酒的。知府董家的三姑娘带着一母同胞的妹妹先去了县主席上敬了一圈,便来到了石家二姑娘席前,“石二姑娘,初次相见,请满饮此杯。”石二姑娘站起来微微笑着接了她的敬酒,饮了。董三姑娘很是满意,把自家妹妹推到前面,递给她两杯酒,对石二姑娘道,“这是我妹妹,在家行六――六妹,给石二姑娘敬酒。”董六姑娘比姐姐长得还艳丽些,却不像姐姐那般能说会道,举着杯子,“石姐姐,请了。”石二姑娘却道,“我酒量低,就一口罢,董六姑娘你随意。”真就只抿了一口。董三姑娘笑吟吟地领着妹妹回了坐席。很快,毛通判家的三个女儿也过来给石二姑娘敬酒,石二姑娘虽只是略沾一沾唇就放下了,却并没有失礼的举动。这场宴席里有不少新菜式,黄明珠双颊红扑扑的,眼睛直放光,舀起一勺莲叶羹,“这是用白梅和檀香末水和的面,我跟母亲回老家的时候吃到过一次,没想到这里也有会这手艺的。”一副很是陶醉的样子。“哈哈,你也就这点儿出息了么?”董三姑娘一手搭在黄明珠肩膀上,打趣道。董三姑娘的父亲虽是正四品知府,黄明珠父亲这个正六品通判却是可以直接向皇帝上折奏报的,真不好说谁强谁弱,但当着大家的面黄明珠自然不会让董三姑娘下不来台,笑嘻嘻的仿佛毫不在意道,“人生在世,不就这么几件事么?”董三姑娘愣了一下,以前不管自己说了什么,黄明珠多半都会避开,任由自己占据上风,今天虽然还是相让,却又有些不同。这样热闹的宴席,董三姑娘也不好拿出大道理来败众人的兴,那就真是不识时务了,伸出纤纤玉指戳戳黄明珠额头,笑嗔道,“俗货――”眼看董三姑娘就要得胜归去,高婕笑道,“听说毛家的那个妾前几日又跟他家太太打起来了?董姐姐你听说了没?”董三姑娘神色一僵,和高婕对视了一会儿,“这我倒没听说,不过这些后宅之事,妹妹还是不要太过热衷的好。”转身走了。高婕撇撇嘴,笑嘻嘻的,“她难道不把自己当做‘后宅之人’?”姑娘们都低声笑了起来。曼春倒是有些好奇,“毛家的妾和太太打架,她干嘛脸色难看?”唐曼宁嗔道,“理她作甚?咱们自在吃喝听戏。”还是高婕给她解了惑,“毛家的那个妾原就是董知府家的婢女,却非说是知府太太的远房亲戚,给毛通判生了唯一的儿子,把正房太太压得抬不起头。董三那好面子的,打量别人都不知道呢。我也只是听说毛家大半夜的请了大夫,随便吓唬吓唬她,谁知她是这个反应,看来是真有其事,今天毛家太太没来,焉知不是打伤了不得见人?” 第34章 诗会三高婕眨眨眼,又压低了声音,同桌吃饭的这几个凑到一起小声说话,“你们不知道吧?先前那位泉州将军……董家险些就和他家成了姻亲,结果泉州将军一出事,“她一摊手,“亲事也就黄了。”众人露出吃惊的神色,有人好奇问,“你怎么知道的?谁跟谁?”高婕道,“还能是谁?”说着,伸出三根手指比了比,“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种事怎么可能瞒住?”几个人不约而同的拿眼角去瞄董三姑娘。大家半晌无语,忽然有人叹了句,“她可真是心宽啊……”曼春似懂非懂,她恍惚记得前世时的这一二年似乎因为海上不甚太平,镇守泉州的将官更迭频繁,只是不知道高婕说的“出事”是什么事。她悄悄扯扯姐姐曼宁,“泉州将军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曼宁挨着她小声说道,“自从去年起海上就不太平,常有贼寇出没,好些商船被劫财害命,泉州将军领了水师船队去剿匪,结果大败而归,手下人还有叛逃降敌的,泉州将军就被问了罪名,年前押解上京了,如今仍是不太平呢。”曼春恍然,喃喃道,“怪不得……”曼宁没听清,“什么?”曼春心不在焉地笑笑,“我都不知道这些。”怪不得前世时童嬷嬷送回青州的信没能送到,如果不是汪家的缘故,恐怕……就是在海上出了差错了。等撤了宴席,外头进来几个打扮整齐的婆子,将三间花厅门前的湘竹帘都放了下来,原本还喧闹的庭院渐渐静了下来。曼春坐了这半天,早就觉得吵闹,正打算叫姐姐一起去外头站一站,见此情形又坐了回去。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一群翩翩少年走进了院子,领头的少年十三四岁的年纪,相貌还未完全长开,仍旧带了些许童子的稚气和活泼,他嘴角微翘,双目熠熠生辉,头上戴了顶小金冠,插了碧玉簪,身上穿了件宝蓝色锦衣,足下一双崭新的粉底儿小朝靴,腰上挂了枚金佩,神气极了,和众少年一起站在廊下向众位太太夫人行了礼。原本还在帘内张望的小姑娘们红着脸掩着帕子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两边花厅的动静并未惊动众位太太,姑娘们很快收敛神色,不像之前那样随意说笑闹出动静,便是平日里胆子大的,这会儿也不明目张胆的瞧看,不过是三三两两掩着口小声私语,目光却不由自主的悄悄追随着来人。唐曼宁哼了一声,挨着妹妹耳边道,“领头的那个是大姑母家的二表哥,单名一个‘博’字,为人最是促狭了,就爱捉弄人,没事离他远些。”盛宁县主看见儿子领着人来了,就笑道,“这都是谁家的儿郎?真是好人物!今儿这诗会办的好,他们吟他们的酸诗,我们且一饱眼福!”在座的太太们都笑了起来,挨个儿介绍了自家的孩子。一番寒暄自不必说,盛宁县主又问儿子,“早听见你们那边热闹,可是得了佳作?什么题目?”李博笑嘻嘻地奉上一摞诗稿,道,“既是春日,就以‘春’字为题。[t]”盛宁县主拿过诗稿翻了几张,笑着点头,又将诗稿传了下去,对满屋的太太夫人们赞道,“你们看看吧,写得都不错!”她又道,“既是好诗好人物,不如将各自的诗文吟来让大家听听?”少年们互相看看,有的跃跃欲试,有的笑而不语,李博转了转眼珠,笑道,“母亲,他们脸皮儿薄,我看不如将各人做的诗散下去,请在坐的各位即兴应和一首。”这番话一出口,花厅内外便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你个促狭鬼――也好,闺阁之中未必没有好诗,”盛宁县主看看左右,笑道,“咱们不必学他们苦吟,谁有好诗作尽管写来,拿出来羞一羞他们,若是不好意思的,摹一首古诗也好。”众位太太夫人都笑了,还有夸赞李博的,盛宁县主笑着客气了几句,没有让少年们久留,说了会儿话就放他们回去了。曼春明显察觉到周围的氛围有了微妙的变化。婆子们又将湘竹帘卷起,姑娘们交头接耳的私语,曼宁见曼春沉默不语,猜她是不会写诗怕出丑,就朝她使了个眼色,耳语道,“没事,这些人里头能有一半做出诗来就不错了,不写也没人奇怪,我看你画的花草就不错,不行就画一幅,叫人挑不出刺来就行。”曼春心里一暖,失笑道,“我那不过是画花样子。”曼宁嗔了她一眼,“听我的。”曼春的确不擅作诗,勉强合辙押韵罢了,平平而已,能不出乖露丑就该庆幸了,虽然外人对闺阁女子的诗作不会太过苛求,但她的确不想给人留下话柄,因此听到姐姐的主意不免暗暗道了声“侥幸”,“我听姐姐的。”心里琢磨着一会儿该画什么才好。丫鬟们在屋子中间的桌子上摆了笔墨纸砚,这边花厅里的姑娘们便都去看上首坐着的石二姑娘,石二姑娘推辞不过,起身来到桌前,拿起笔来思索了会儿,轻挽袖口,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写出一首,周围姑娘们看了,都笑着点头。有石二姑娘开了好头,后头姑娘们陆陆续续都写了,写得好的笔走龙蛇,不擅长的也尽量写得合辙押韵,也有几个只是站着看别人写,却也没人笑话,曼春留意到对面董家的姑娘们正围着桌案也在写诗,那几个富户家的千金倒少有动笔的。唐曼宁拽着曼春来到桌案之前,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一首小诗写了下来,由曼春在一旁画了株春柳,署上了姐妹两人的名字。将写好的诗交给伺候笔墨的丫鬟,转头见石二姑娘她们正拿着一沓诗文阅看,便也凑了过去。石二姑娘将自己手里的分给唐曼宁和唐曼春,和唐曼宁走到一边,“刚才看到你表兄的诗作,果真文采斐然,我等自叹不如。”听到有人夸赞李博,唐曼宁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笑道,“石姐姐的诗若是不好,那我们写的成什么了?再不敢拿出来献丑了。”唐曼春看了几首,见其中有写得好的,也有寻常的,良莠不齐――她虽不擅写诗,读过的却不少,好坏还是能分得清的。她挑了两三首写得好的拿在手里细细品味,冷不丁身旁突然有人问她,“这位妹妹可是姓唐?”唐曼春一怔,转过来见这姑娘十二三岁的模样,细眉大眼,身材细瘦,身上穿了一件粉色绣金衫子,头上、颈项上、手腕上都戴了金镶珍珠的首饰,宝光莹然,想了想,才记起她是先前围着石二姑娘打转的几位姑娘之一,却不知道她是谁家的。那姑娘也没有介绍自己的意思,瞥了一眼曼春手里的诗稿,曼春知趣的和她交换了诗稿,那姑娘翻了翻,喜上眉梢,“就是这首!”她看看唐曼春,“我看会儿,一会儿再给你。”转身走了两步,步子一停,扭头看了曼春一眼,又回转过来,拉着曼春往角落里挪了两步,从腕子上撸了个金镶玉的镯子下来硬要塞给曼春,曼春被她这样直愣愣的“豪爽”弄得呆了一下,赶紧推了回去。那姑娘笑道,“我们头一次见面,这算是见面礼了。”要给见面礼那也是长辈给晚辈,大家年纪相差不了几岁,像这般从腕子上撸个镯子硬塞的,就有些难看了。唐曼春看出这不是个讲究大家规矩的,就索性道,“这位姐姐不必如此,有话直说就是。”那姑娘咬着唇犹豫了一会儿,脸上渐渐泛起红霞,“你表哥……”她刚说了半句,就有两三个姑娘凑了过来,没话找话的跟唐曼春攀谈起来,言语间总是若有若无的提起县主家二公子,急得那撸镯子的姑娘脸色都变了。唐曼春心道不妙,赶紧找了个理由,“我姐姐招手叫我呢,我去去就来,咱们一会儿再聊。”急忙遁走了。唐曼宁正跟石二姑娘说得尽兴,见妹妹过来了,点点头,就让她坐在了自己身边。石二姑娘说话爽利又不粗鲁,她和唐曼宁谈论着泉州地界的高门大户――曼春虽然听得有些不甚明了,却也要比先前被人围着刺探来得舒服,她原是来避难的,听了一会儿便不愿意离开了,石二姑娘见她挨着姐姐一副赖住了的样子,就打趣道,“你这妹妹可真乖,走到哪儿都粘着你――哎?见了我怎么不喊姐姐?”后一句却是对曼春说的。曼春看了一眼姐姐,曼宁只是好笑的摸摸她的脑门儿,曼春就老老实实地喊了石二姑娘一声“石姐姐”。石二姑娘还没乐够呢,就见唐曼宁伸出手来掂了掂,“既然喊了姐姐,就不要小气,快拿见面礼来!”石二姑娘睨了她一眼,呸道,“好个护短的!”伸手拔了只镶红蓝宝石的虫草簪戴在曼春头上。这下倒是唐曼宁不好意思了,“我是说笑的,这簪子太贵重了。”曼春一听,赶紧把簪子取了下来,这簪子上嵌了块指甲大小的蓝宝和黄豆大的鸽血红,左右两边各四根金丝,组成了蜘蛛的头身和脚爪,此外再无赘物,因宝石颜色正,雕琢得又十分饱满,整个看起来颇有几分童趣,就是曼春这样怕虫子的,也觉得十分可爱,不由细看了两眼。石二姑娘佯作不悦,“这是什么话,任它值多少银子,我认识妹妹心里欢喜,就觉得她配戴这个,你嫌弃也没用,又不是给你的。”“瞧瞧、瞧瞧――”唐曼宁失笑,“我才说了一句,她倒有一箩筐的话等着我。”将姑娘们的诗作收集上来,盛宁县主就安排人领着客人们去隔壁跨院歇晌午觉去了,不想歇息的也不勉强,于是花厅这边留下的都是年纪轻的小姑娘们。董三姑娘瞧见唐家姐妹和石二姑娘谈笑风生,暗暗撇了撇嘴,赌气领着自家妹妹把附近的花木都看了一遍,回来却发现手上的镯子少了一只。不由叫出声来,“我的镯子丢了!”这话一出口,立即聚过来几个人,问她,“是什么样儿的?在哪儿丢的?”听见人七嘴八舌的问她,董三姑娘心里烦躁起来,“是个金丝镯子,刚才丢的。”周围人听到丢的不过是个金丝镯子,就有些不以为然,一些人散开了,还有一些人仍凑在她跟前,轻声细语的猜测究竟哪里去了,许是忘在了哪里,又有劝她的,“小声些罢,今儿这么些人,闹起来宾主都怪难看的。”董三姑娘恼道,“若只是金丝镯子又能值什么?顶了天也不过一二两金子,那上头有颗极好的金珠。”那人笑道,“你家难道还就缺了这点儿金子不成?”董三姑娘不耐烦了,冷笑,“听清楚了,不是金子打的珠子,是南洋过来的金珍珠!有银子也买不到的东西,你当是你头上那颗鱼眼珠子呢?不懂装什么大头蒜!”众人纷纷侧目。先前劝她的那小姑娘涨红了脸,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她姐姐分开人群走了进来,“董三姑娘,我妹妹头上的是鱼眼珠子,你的那个顶多也不过是个略黄些的鱼眼珠子罢了,再说了,你说金珍珠就金珍珠?我们这些人谁看见了?”董三大怒,无奈她之前因为宝贝珠子,便始终用丝帕裹在手腕上,打算等到下午品评诗文的时候再亮出来让人羡慕羡慕,除了她妹妹,竟真没有人见过。她妹妹董六赶紧扯了她一把。对方瞥见了,就嗤笑一声,“别是只有你妹妹看见了吧?今日我们在这里做客,是来给主人家做脸的,可不是来得罪人的。”说完,扯了自家妹妹扭头走了。董三姑娘看看周围,见别人都若有若无的拿眼角扫她,哼了一声,有些下不来台。一旁就有人站出来做和事佬了,“董姐姐也是急了,看在平日咱们要好的份上,姐妹们别介意,这会儿下场戏还没开,大家帮着找找呗,不然董姐姐回去不好交代呢。”话说到这个份上,姑娘们也不好再装听不见,都把目光放到了李姿和石二姑娘身上,石二姑娘笑笑,没说话,李姿年纪虽小,却是主人,“那就叫丫鬟们找找吧――姐姐也好好再想想,别是忘了放哪儿了。”后面这句却是嘱咐董三姑娘。董三姑娘越发生起气来,小胸脯气得呼哧呼哧的,就想起身离开,可又惦记着自己的首饰,便站在那里,不错眼的盯着丫鬟们,似是要从她们脸上看出珠子的去向。曼宁很是瞧不上董三这幅做派,悄悄对曼春道,“你瞧她,作吧,作吧,把这些人得罪完了,她能有什么好?”曼春微微摇头,“人生得意须尽欢,咱们就是想使性子,也不像她那样能拉下脸来撒泼。”曼宁扑哧一笑,想了想,又叹了一声。 第35章 诗会四场面有些尴尬,姑娘们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是好,因着先前那位姑娘做了出头的椽子挨了骂,这会儿竟是谁也不肯多说什么了,三三两两的散开了。董三姑娘板着脸,跺着脚坐在了一旁的石凳上。别人可以躲,可以退避三舍,董六姑娘却是躲不开的,她又不敢多劝,石凳凉冰冰的她也不愿意坐,就左瞧瞧右瞧瞧,正看见唐曼宁姐妹两个和石二姑娘头挨着头凑在一起说笑,不由轻轻哼了一声,揪揪她姐姐董三的袖子,一指石二姑娘,“姐姐,这儿怪凉的,咱们不如去那边?”董三姑娘瞥了两眼,腻烦道,“我不想理那姓唐的。”“姐姐,陪我过去坐坐嘛――”“别惹我,你愿意去,你自去!”“……今天临来的时候父亲母亲不还是让咱们和唐家好好相处么?”她有些懊恼,揪着帕子,“真不知唐家怎么想的,要不是盛宁县主说出来,谁能知道他家竟是那样的出身?”董三姑娘撇撇嘴,“那唐曼宁就是个刺儿头,向来不识抬举,出身侯府又怎样?她父亲也不过是个庶子,父亲手下一佐贰官罢了。”石二姑娘见董家的两位姑娘过来,微微一笑,和她们打了招呼。唐曼宁和唐曼春也起身以待。董六姑娘左边是唐曼春,右边是自家姐姐,她斜着眼睛瞥了瞥唐曼春,“这位……有些眼生?”石二姑娘道,“这是唐家的二姑娘,以前没出来过,是个腼腆的,大家多担待。”唐曼春忖着该上前见礼,却见董家姐妹一动不动,她就也没有动,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扭头见姐姐面露不悦,唐曼宁悄悄捏捏她的手背,曼春安抚的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几人坐下了,曼春往一旁挪了挪,免得坐不开。董六姑娘先前听人提起过唐曼春的身份,知道她不过是唐家的庶女,就有些不想挨着她坐,转了转眼珠,吩咐道,“我渴了,烦请叫人倒茶来。”曼春一愣,转头就见董六姑娘正倚在椅背上看她,显然这话正是对她说的。虽用了“烦请”两字,言语间的随意轻慢却让人听在耳朵里很不舒服。董家姑娘是客人,她和姐姐虽是李家的亲戚,却也一样是客人。曼春下意识的去看姐姐,见姐姐唐曼宁蹙着眉,面露不悦。她浅笑着向唐曼宁使了个眼色,董六姑娘虽言语无礼,不过她内心里头毕竟不是真个只有十岁,懒得跟对方计较,便招手叫了个丫鬟来,一指身旁,“董姑娘渴了,你去端壶茶来,要大杯的。”石二姑娘看着曼春,笑着没有说话,又瞥了董三姑娘一眼。董三姑娘低下了头,又极快地抬了起来,看看石二姑娘,喊住了那丫鬟。那丫鬟也是伶俐的,当即屈了屈膝,“姑娘有什么吩咐?”董三姑娘却问石二姑娘,“石姐姐喜欢什么茶?”石二姑娘笑了笑,“不拘什么茶,好喝就喜欢喝。”董三姑娘皮笑肉不笑的翘翘嘴角,吩咐那丫鬟,“有没有雀舌?不要大杯,叫人把杯子用热水烫几遍再拿上来。”又对妹妹嗔道,“你可真是的,客随主便,这又不是在家里。”唐曼宁冷笑。石二姑娘笑道,“她还小呢。”董六靠在姐姐耳边道,“我不要她坐在我身边。”董三姑娘脸上有些不好看,可石二姑娘又说起了过些日子要去庙里进香的事,她悄悄瞪了妹妹一眼,便转而说笑起来。石二姑娘不是个难讨好的,董家姐妹在她面前也不敢高声,场面还算和睦,说着说着,就说定了进香的事。石二姑娘道,“到时候你们要是得空,我就给你们下帖子,大家一起去更热闹些。”董三姑娘有心和唐曼宁搭话,却又落不下脸来主动讨好,毕竟她父亲是一州的长官,而唐同知不过是佐贰官,若不是出身侯府,唐曼宁这样的人要想不得罪她,向来只有巴结她的份儿。董三姑娘就时不时的看看唐曼宁,可唐曼宁就跟没瞧见似的,一副兴致缺缺的冷淡样子。董三姑娘笑吟吟道,“那我就在家等你的信儿了!听说那里的泉水是极好的。”她转而去问唐曼宁,“你去不去?你家里让不让你出来?”唐曼宁听出她的意思是不希望她去,翘了翘嘴角,“石姐姐相请,我自然是愿意去的。”董三姑娘心里就有些拱火,心想唐家人果然是不识抬举没眼色的――她灵机一动,转而打量了一番曼春,“听说你前一阵子病得厉害――石姐姐你听说了没?外头都说唐家的二姑娘险些被她们太太舍去庵堂做了尼姑?”这话叫人怎么应?换了谁都不好接话,石二姑娘恼她说话没个分寸,也不笑了,低头捋了捋袖子,权当没听见。唐曼春暗恼,怎么一个两个都盯住了她?笑道,“董姐姐从哪儿听来的?这可真是没影儿的事。”董三姑娘掩着帕子咯咯笑了两声,“知道,我知道……”不等她说完,就听唐曼宁冷笑一声,“你知道?你能知道什么?我们唐家后宅跟外头隔了几道门,我这住在里头的人都不知道的事儿,你竟也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府上可真是手眼通天。”董三姑娘抬手弹弹指甲,凤眼微挑,“你何必不承认?这事儿――泉州城里谁不知道?”曼春眼见姐姐气得狠了,赶紧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什么时候道人长短也成了本事了?”董六姑娘拽拽董三姑娘,“姐姐,咱们何必揭人痛处呢?想必这些事儿她们也是要瞒住的。”唐曼宁似笑非笑的扫了她一眼,起身逼近董三姑娘,“这别是你胡乱散出去的流言吧?”董三姑娘情不自禁的身子后仰,意识到自己被压住了气势,不由恼羞地一甩帕子,侧了侧身,哼道,“你自家的丑事,与我何干?”临近坐着的几个小姑娘见董知府家和唐同知家的姑娘们针锋相对好似要吵架一般,不由侧目而视,个个敛声屏气不敢吭声了,有一个小声跟同伴埋怨道,“她们怎么又吵起来了?”石二姑娘赶紧拽了一把唐曼宁,按着她坐回去,“好了好了,没影的事儿你们也能吵得起来,莫非真是前世的冤家?快歇歇吧,别让人笑话了。”唐曼宁面色不善,“我给石姐姐面子,要不然――我今儿就拼着脸面不要,也要叫人看看你是什么德性!”董三姑娘身为泉州知府家的嫡女,在泉州地界上敢给她脸色看的人不算多,这还是头一回从唐曼宁嘴里听到这样的狠话,不由大怒,“你敢再说一遍!”曼春扑哧一笑,摇首叹道,“真的没听清楚?非要我姐姐再说一遍?”外头忽然响起一阵喧闹声,进来个手里捧托盘的小丫鬟,来到董三姑娘身旁,“董姑娘,丫头们在树底下找着个带金珠子的虾须镯,烦请您看看是不是您丢的那个?”董三姑娘青着脸伸手拿过镯子,只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这划痕是怎么回事?”这番质问吓坏了那小丫鬟,她急忙摇头,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脸都白了。石二姑娘微微皱了皱眉,拦住董三姑娘,“想必是掉地上的时候磕着了,晾她们也没有这个胆子弄坏镯子。”她拿过镯子看了看,道,“没事儿,这痕迹也不明显,叫工匠打磨打磨就好了。”董三姑娘脸色仍是不好,石二姑娘低声劝道,“这里是李家,今天又有这么多客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总不好叫主人家没脸。”董三姑娘冷着脸,哼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董六姑娘跟在后头朝石二姑娘抱歉地笑笑,跟着姐姐回了对面花厅。石二姑娘再好的脾气也生出几分不虞,唐曼宁上前挽着她,“她就是个不知好歹的,姐姐别气了,为她这样的人生气实在不值得。”石二姑娘点点头,笑笑,“太太们也差不多该起了,一会儿咱们挨着坐,不叫那没趣儿的人扫咱们的兴。”等客人们都走得差不多了,王氏才领着女儿们向盛宁县主唐妍道了别,和丈夫儿子会合后离开了李家。和来时一样,唐曼宁仍然和妹妹挤在一辆车里,她见曼春面露疲色,就让曼春枕在自己肩上,“睡会儿吧,等到了家我喊你。”曼春闭了闭眼,掩唇打了个哈欠,姐姐不提也就罢了,一提起歇息,她立时感到疲乏汹涌而至,今天一早太阳还没露头儿的时候就起来了,一通折腾到了李家又是各种应接不暇,确实有些撑不住了,因此也没跟姐姐客套,把腿上的搭被往上拽了拽,就歪在曼宁肩上睡着了。等到曼春醒来时,天色已经黑透了,她睡在卧房的床上,眨眨眼,翻了个身,帐子外微弱的灯火之光和隐隐约约传来的说话声让她渐渐清醒过来。“谁在外头?”她喊了两声,童嬷嬷撩了帘子进来,“姑娘醒了?饿不饿?”曼春迷茫地眨了眨眼,轻轻摇了摇头,“这会儿什么时辰了?”“快二更天了,姑娘这一觉睡得可真踏实,从车上把姑娘抱下来,到了屋里再睡到床上,拆头发换衣裳,姑娘没睁眼也不翻身,直睡到现在。”曼春拍拍脑门儿,让自己清醒些。童嬷嬷就着热水拧了个湿手巾,“姑娘,擦擦脸吧?” 第34章 诗会三高婕眨眨眼,又压低了声音,同桌吃饭的这几个凑到一起小声说话,“你们不知道吧?先前那位泉州将军……董家险些就和他家成了姻亲,结果泉州将军一出事,“她一摊手,“亲事也就黄了。”众人露出吃惊的神色,有人好奇问,“你怎么知道的?谁跟谁?”高婕道,“还能是谁?”说着,伸出三根手指比了比,“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种事怎么可能瞒住?”几个人不约而同的拿眼角去瞄董三姑娘。大家半晌无语,忽然有人叹了句,“她可真是心宽啊……”曼春似懂非懂,她恍惚记得前世时的这一二年似乎因为海上不甚太平,镇守泉州的将官更迭频繁,只是不知道高婕说的“出事”是什么事。她悄悄扯扯姐姐曼宁,“泉州将军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曼宁挨着她小声说道,“自从去年起海上就不太平,常有贼寇出没,好些商船被劫财害命,泉州将军领了水师船队去剿匪,结果大败而归,手下人还有叛逃降敌的,泉州将军就被问了罪名,年前押解上京了,如今仍是不太平呢。”曼春恍然,喃喃道,“怪不得……”曼宁没听清,“什么?”曼春心不在焉地笑笑,“我都不知道这些。”怪不得前世时童嬷嬷送回青州的信没能送到,如果不是汪家的缘故,恐怕……就是在海上出了差错了。等撤了宴席,外头进来几个打扮整齐的婆子,将三间花厅门前的湘竹帘都放了下来,原本还喧闹的庭院渐渐静了下来。曼春坐了这半天,早就觉得吵闹,正打算叫姐姐一起去外头站一站,见此情形又坐了回去。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一群翩翩少年走进了院子,领头的少年十三四岁的年纪,相貌还未完全长开,仍旧带了些许童子的稚气和活泼,他嘴角微翘,双目熠熠生辉,头上戴了顶小金冠,插了碧玉簪,身上穿了件宝蓝色锦衣,足下一双崭新的粉底儿小朝靴,腰上挂了枚金佩,神气极了,和众少年一起站在廊下向众位太太夫人行了礼。原本还在帘内张望的小姑娘们红着脸掩着帕子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两边花厅的动静并未惊动众位太太,姑娘们很快收敛神色,不像之前那样随意说笑闹出动静,便是平日里胆子大的,这会儿也不明目张胆的瞧看,不过是三三两两掩着口小声私语,目光却不由自主的悄悄追随着来人。唐曼宁哼了一声,挨着妹妹耳边道,“领头的那个是大姑母家的二表哥,单名一个‘博’字,为人最是促狭了,就爱捉弄人,没事离他远些。”盛宁县主看见儿子领着人来了,就笑道,“这都是谁家的儿郎?真是好人物!今儿这诗会办的好,他们吟他们的酸诗,我们且一饱眼福!”在座的太太们都笑了起来,挨个儿介绍了自家的孩子。一番寒暄自不必说,盛宁县主又问儿子,“早听见你们那边热闹,可是得了佳作?什么题目?”李博笑嘻嘻地奉上一摞诗稿,道,“既是春日,就以‘春’字为题。”盛宁县主拿过诗稿翻了几张,笑着点头,又将诗稿传了下去,对满屋的太太夫人们赞道,“你们看看吧,写得都不错!”她又道,“既是好诗好人物,不如将各自的诗文吟来让大家听听?”少年们互相看看,有的跃跃欲试,有的笑而不语,李博转了转眼珠,笑道,“母亲,他们脸皮儿薄,我看不如将各人做的诗散下去,请在坐的各位即兴应和一首。”这番话一出口,花厅内外便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你个促狭鬼――也好,闺阁之中未必没有好诗,”盛宁县主看看左右,笑道,“咱们不必学他们苦吟,谁有好诗作尽管写来,拿出来羞一羞他们,若是不好意思的,摹一首古诗也好。”众位太太夫人都笑了,还有夸赞李博的,盛宁县主笑着客气了几句,没有让少年们久留,说了会儿话就放他们回去了。曼春明显察觉到周围的氛围有了微妙的变化。婆子们又将湘竹帘卷起,姑娘们交头接耳的私语,曼宁见曼春沉默不语,猜她是不会写诗怕出丑,就朝她使了个眼色,耳语道,“没事,这些人里头能有一半做出诗来就不错了,不写也没人奇怪,我看你画的花草就不错,不行就画一幅,叫人挑不出刺来就行。”曼春心里一暖,失笑道,“我那不过是画花样子。”曼宁嗔了她一眼,“听我的。”曼春的确不擅作诗,勉强合辙押韵罢了,平平而已,能不出乖露丑就该庆幸了,虽然外人对闺阁女子的诗作不会太过苛求,但她的确不想给人留下话柄,因此听到姐姐的主意不免暗暗道了声“侥幸”,“我听姐姐的。”心里琢磨着一会儿该画什么才好。丫鬟们在屋子中间的桌子上摆了笔墨纸砚,这边花厅里的姑娘们便都去看上首坐着的石二姑娘,石二姑娘推辞不过,起身来到桌前,拿起笔来思索了会儿,轻挽袖口,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写出一首,周围姑娘们看了,都笑着点头。有石二姑娘开了好头,后头姑娘们陆陆续续都写了,写得好的笔走龙蛇,不擅长的也尽量写得合辙押韵,也有几个只是站着看别人写,却也没人笑话,曼春留意到对面董家的姑娘们正围着桌案也在写诗,那几个富户家的千金倒少有动笔的。唐曼宁拽着曼春来到桌案之前,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一首小诗写了下来,由曼春在一旁画了株春柳,署上了姐妹两人的名字。将写好的诗交给伺候笔墨的丫鬟,转头见石二姑娘她们正拿着一沓诗文阅看,便也凑了过去。石二姑娘将自己手里的分给唐曼宁和唐曼春,和唐曼宁走到一边,“刚才看到你表兄的诗作,果真文采斐然,我等自叹不如。”听到有人夸赞李博,唐曼宁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笑道,“石姐姐的诗若是不好,那我们写的成什么了?再不敢拿出来献丑了。”唐曼春看了几首,见其中有写得好的,也有寻常的,良莠不齐――她虽不擅写诗,读过的却不少,好坏还是能分得清的。她挑了两三首写得好的拿在手里细细品味,冷不丁身旁突然有人问她,“这位妹妹可是姓唐?”唐曼春一怔,转过来见这姑娘十二三岁的模样,细眉大眼,身材细瘦,身上穿了一件粉色绣金衫子,头上、颈项上、手腕上都戴了金镶珍珠的首饰,宝光莹然,想了想,才记起她是先前围着石二姑娘打转的几位姑娘之一,却不知道她是谁家的。那姑娘也没有介绍自己的意思,瞥了一眼曼春手里的诗稿,曼春知趣的和她交换了诗稿,那姑娘翻了翻,喜上眉梢,“就是这首!”她看看唐曼春,“我看会儿,一会儿再给你。”转身走了两步,步子一停,扭头看了曼春一眼,又回转过来,拉着曼春往角落里挪了两步,从腕子上撸了个金镶玉的镯子下来硬要塞给曼春,曼春被她这样直愣愣的“豪爽”弄得呆了一下,赶紧推了回去。那姑娘笑道,“我们头一次见面,这算是见面礼了。”要给见面礼那也是长辈给晚辈,大家年纪相差不了几岁,像这般从腕子上撸个镯子硬塞的,就有些难看了。唐曼春看出这不是个讲究大家规矩的,就索性道,“这位姐姐不必如此,有话直说就是。”那姑娘咬着唇犹豫了一会儿,脸上渐渐泛起红霞,“你表哥……”她刚说了半句,就有两三个姑娘凑了过来,没话找话的跟唐曼春攀谈起来,言语间总是若有若无的提起县主家二公子,急得那撸镯子的姑娘脸色都变了。唐曼春心道不妙,赶紧找了个理由,“我姐姐招手叫我呢,我去去就来,咱们一会儿再聊。”急忙遁走了。唐曼宁正跟石二姑娘说得尽兴,见妹妹过来了,点点头,就让她坐在了自己身边。石二姑娘说话爽利又不粗鲁,她和唐曼宁谈论着泉州地界的高门大户――曼春虽然听得有些不甚明了,却也要比先前被人围着刺探来得舒服,她原是来避难的,听了一会儿便不愿意离开了,石二姑娘见她挨着姐姐一副赖住了的样子,就打趣道,“你这妹妹可真乖,走到哪儿都粘着你――哎?见了我怎么不喊姐姐?”后一句却是对曼春说的。曼春看了一眼姐姐,曼宁只是好笑的摸摸她的脑门儿,曼春就老老实实地喊了石二姑娘一声“石姐姐”。石二姑娘还没乐够呢,就见唐曼宁伸出手来掂了掂,“既然喊了姐姐,就不要小气,快拿见面礼来!”石二姑娘睨了她一眼,呸道,“好个护短的!”伸手拔了只镶红蓝宝石的虫草簪戴在曼春头上。这下倒是唐曼宁不好意思了,“我是说笑的,这簪子太贵重了。”曼春一听,赶紧把簪子取了下来,这簪子上嵌了块指甲大小的蓝宝和黄豆大的鸽血红,左右两边各四根金丝,组成了蜘蛛的头身和脚爪,此外再无赘物,因宝石颜色正,雕琢得又十分饱满,整个看起来颇有几分童趣,就是曼春这样怕虫子的,也觉得十分可爱,不由细看了两眼。石二姑娘佯作不悦,“这是什么话,任它值多少银子,我认识妹妹心里欢喜,就觉得她配戴这个,你嫌弃也没用,又不是给你的。”“瞧瞧、瞧瞧――”唐曼宁失笑,“我才说了一句,她倒有一箩筐的话等着我。”将姑娘们的诗作收集上来,盛宁县主就安排人领着客人们去隔壁跨院歇晌午觉去了,不想歇息的也不勉强,于是花厅这边留下的都是年纪轻的小姑娘们。董三姑娘瞧见唐家姐妹和石二姑娘谈笑风生,暗暗撇了撇嘴,赌气领着自家妹妹把附近的花木都看了一遍,回来却发现手上的镯子少了一只。不由叫出声来,“我的镯子丢了!”这话一出口,立即聚过来几个人,问她,“是什么样儿的?在哪儿丢的?”听见人七嘴八舌的问她,董三姑娘心里烦躁起来,“是个金丝镯子,刚才丢的。”周围人听到丢的不过是个金丝镯子,就有些不以为然,一些人散开了,还有一些人仍凑在她跟前,轻声细语的猜测究竟哪里去了,许是忘在了哪里,又有劝她的,“小声些罢,今儿这么些人,闹起来宾主都怪难看的。”董三姑娘恼道,“若只是金丝镯子又能值什么?顶了天也不过一二两金子,那上头有颗极好的金珠。”那人笑道,“你家难道还就缺了这点儿金子不成?”董三姑娘不耐烦了,冷笑,“听清楚了,不是金子打的珠子,是南洋过来的金珍珠!有银子也买不到的东西,你当是你头上那颗鱼眼珠子呢?不懂装什么大头蒜!”众人纷纷侧目。先前劝她的那小姑娘涨红了脸,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她姐姐分开人群走了进来,“董三姑娘,我妹妹头上的是鱼眼珠子,你的那个顶多也不过是个略黄些的鱼眼珠子罢了,再说了,你说金珍珠就金珍珠?我们这些人谁看见了?”董三大怒,无奈她之前因为宝贝珠子,便始终用丝帕裹在手腕上,打算等到下午品评诗文的时候再亮出来让人羡慕羡慕,除了她妹妹,竟真没有人见过。她妹妹董六赶紧扯了她一把。对方瞥见了,就嗤笑一声,“别是只有你妹妹看见了吧?今日我们在这里做客,是来给主人家做脸的,可不是来得罪人的。”说完,扯了自家妹妹扭头走了。董三姑娘看看周围,见别人都若有若无的拿眼角扫她,哼了一声,有些下不来台。一旁就有人站出来做和事佬了,“董姐姐也是急了,看在平日咱们要好的份上,姐妹们别介意,这会儿下场戏还没开,大家帮着找找呗,不然董姐姐回去不好交代呢。”话说到这个份上,姑娘们也不好再装听不见,都把目光放到了李姿和石二姑娘身上,石二姑娘笑笑,没说话,李姿年纪虽小,却是主人,“那就叫丫鬟们找找吧――姐姐也好好再想想,别是忘了放哪儿了。”后面这句却是嘱咐董三姑娘。董三姑娘越发生起气来,小胸脯气得呼哧呼哧的,就想起身离开,可又惦记着自己的首饰,便站在那里,不错眼的盯着丫鬟们,似是要从她们脸上看出珠子的去向。曼宁很是瞧不上董三这幅做派,悄悄对曼春道,“你瞧她,作吧,作吧,把这些人得罪完了,她能有什么好?”曼春微微摇头,“人生得意须尽欢,咱们就是想使性子,也不像她那样能拉下脸来撒泼。”曼宁扑哧一笑,想了想,又叹了一声。 第36章 女红曼春起身洗去脸上的妆粉,伸了个懒腰,揉揉脖子。童嬷嬷问她,“今儿诗会怎么样?姑太太见着你怎么说?”她打了个哈欠,“姑太太挺和气的,还给了见面礼。”童嬷嬷问,“诗会呢?热闹不热闹?”曼春笑道,“嬷嬷你看我像是会作诗的样子么?姐姐带着我合写了一首,总之没丢人就是了――听了大半天的戏,还认识了几个人,都是姐姐领着我结识的。”童嬷嬷也笑了,放了大半的心,“好在有大姑娘带着。”过了两天,王氏忽然把唐曼宁叫到上房,让她绣一面帕子,唐曼宁绣了小半天,绣出两朵牡丹,王氏看了忍不住皱起眉来,唐曼宁吐吐舌头,悄悄溜了,王氏生气的跟韦嬷嬷说道,“自从先前那个绣娘回了乡,她就懒散起来,已经到了说亲的年纪,却连个花草都绣不整齐!”韦嬷嬷听了笑道,“太太为大姑娘着急,可也犯不着生气,大姑娘今年才十二,又不是二十,好好教就是了,大不了再请个好绣娘来仔细教着,这东西也不是今天学了明天就能出师的。”王氏叹了口气,“那你去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没过几天,韦嬷嬷还真把人找来了。新请来的绣娘姓吴,都叫她吴师傅,原本是城里一间大绣庄的绣娘,手底下也带了些徒弟,后来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了,就托人寻了门路,专门在大户人家家里教授女红,时间短的待上几个月,也有一教就是二三年的,在进唐家之前,她已经在四五户人家家里做过事了。“她倒是有真本事的,就是……”唐曼宁想了想,“反正我不喜欢她。”曼春听了却有些心动,她的绣艺学自水月庵,可谓亦绣亦画,虽然针法相似,风格却和俗世的绣品仍有明显的区别,若是能跟着这位吴绣娘学上几手,也是不小的收获,以后绣了好绣品也能有个托辞。曼春眨眨眼,“姐姐,我能去么?”唐曼宁原本还蔫蔫的,一听这话马上来了精神,“真的?你愿意去?我晚上去跟母亲说一声就行!”她高兴起来,眉开眼笑的揽着曼春,“你不知道,我一个人在那里被她盯着,都要无聊死了,略一走神都要被她念叨,你要是去了,咱俩还能说说话。”哪知道王氏却不同意,“胡闹!这吴师傅是专门给你请来的,你倒大方!她来听课,吴师傅的心思就要分一半出去,是顾你呢?还是顾她?”唐曼宁正纠缠着,唐辎回来了,他未进屋就听见唐曼宁撒娇的动静,不由快走了几步,“什么事儿啊?”唐曼宁觑了一眼父亲,见他似乎心情还不错的样子,就把妹妹要学女红的事讲了。唐辎听完,点了点头,跟王氏商量,“反正绣娘已经请来了,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他看看女儿,“叫曼春去吧,免得这丫头在那里被师傅盯得坐不住。”唐曼宁嘻嘻笑道,“还是父亲知道我――哎呀,我在那里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吴师傅就一直盯着我,都快把我盯熟了!”“少嬉皮笑脸的,”王氏嗔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你们父女既然都定了主意,还来问我做什么?不过二丫头一向不喜欢针线,她如今要学好,我也不能拦着,只是可千万别半途而废,堕了家里的名声,连累她姐姐。”“母亲――”唐曼宁拉起王氏的袖子摇了摇,“我会好好学的,母亲不要担心。”一直以来吴绣娘跟各位主顾的关系都还不错,她能不断地得到推荐也跟她从不得罪雇主有关系,原本说好了来唐家是为了教唐家大姑娘女红,本以为是一件简单又体面的轻松活计,谁知没过两天又突然冒出来一个唐家二姑娘,一打听,原来是唐家庶女。见得多了,她也知道这大宅门后院里的姑娘们跟外头她带过的徒弟们不一样。外头的徒弟们都是想着法儿的跟她讨教,想从她这里学到本事,可这宅门里的千金闺秀们不指望靠这针线手艺吃饭,态度自然就不一样,她就得花费更多的心思,不能让姑娘们烦了腻了,还得多多少少学会一些,免得被人当成混饭的。尤其唐家太太身边的嬷嬷来跟她嘱咐了一番之后,她就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立场,二姑娘愿意来就来吧,她也不能拦着,不过,要想学到本事,就得看她自己的能耐了。曼春得知自己能去跟着听课,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禁高兴起来。听姐姐说,吴绣娘隔一天来一次,都是上午来,在姐姐院子里上完了课就走。这倒也不错,余下的时间她还能做自己的事。这天曼春早早的就起了,吃了早饭,带着小屏小五去找姐姐,唐曼宁正打算去跟母亲请安,见她来了,就拽着她一同去了。王氏看见二姑娘也来了,哼了一声,说了几句不凉不热的话,连杯茶也没给端,就叫她们走了。吴绣娘是个三十多岁年近四十的妇人,个子不高,瘦长脸儿,窄窄的额头,看东西时总是眯起眼睛,曼春知道这是常年做女红坏了眼睛,她恭恭敬敬的叫了声“吴师傅”,把自己做的一个荷包拿出来给了吴绣娘,吴绣娘见这荷包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一二两重,上头绣花的针脚还算平整,就是花色配得有些不合适,再一捏,就捏到了里头一块硬笃笃的东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就收下了。屋里摆了两座绣架,唐曼宁的就摆在靠近窗口的地方,曼春的绣架位置就不靠窗了,她犹豫了下,还是没有多说,她本来是就跟着姐姐来蹭课的,看这吴师傅也不像是个热心的,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吴绣娘指点着教曼春如何绣直线和绣花瓣,让她练习最基本的齐针和抢针,就转身去教唐曼宁了,曼春看出了她的意思,不过因是头一天,这两样针法她教得也不算太敷衍,就安安静静的静下心来练习,她绣这些东西手到擒来,一边练着针法,一边竖起耳朵去听吴绣娘讲话,等吴绣娘上手做示范的时候,她就悄悄抬头去看。一次两次三次,吴绣娘也发现了她的小动作,不动声色的横了曼春一眼,曼春索性道,“吴师傅,您看这样绣行不行?”吴绣娘绷着脸本想挑出一两处毛病好好说说唐二姑娘,却发现这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已经把齐针和抢针练得极为娴熟,针脚平整匀齐,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女红之事,需得勤学苦练,熟能生巧。”这意思是让曼春继续绣。一连几次上课,吴绣娘只是让曼春练习那两样针法,唐曼宁看不过去了,这天趁着吴绣娘也在,她转身看看妹妹,道,“你绣得挺平整了,什么时候才换一样练啊?”曼春笑了笑,“练这个又不用过脑子,吴师傅也说了,熟能生巧。”她扫了一眼唐曼宁的绣架,见姐姐正绣着蝴蝶的须子尖,用的黑色线,就建议道,“这儿――我觉得还是用极深的灰色线绣出来更灵动。”吴绣娘听得皱眉,过来点点绣架,“绣须子、脚爪、眼睛,该用什么线,用什么针法,都是有定式的,二姑娘好好绣你的,你要学这些还早呢。”曼春暗暗叹了口气,微笑道,“吴师傅,我这两样针法也练了有些日子了,您看看可有什么需要改正的?”吴绣娘见糊弄不过去了,只好又教了她基础的单套针,曼春笑了笑,也不揭穿她,仍然安安静静的绣,脑子里却在想着自己那两幅《兰草灵芝图》和《马放南山图》。等下了课,送走了吴绣娘,唐曼宁跟曼春说道,“我想了想,你说的对,用深灰色的线更好些,黑线绣出来的须子尖儿的确有些呆板。”又问她,“今天吴绣娘教你的是单套针,还有一种双套针绣出来更好看,你要不要学?”曼春知道姐姐这是要私下给她开小灶,这双套针她虽然会,可除了童妈妈,别人却不知道她会,能有什么不愿意的?便赶紧点头,“还是姐姐疼我。”唐曼宁嘻嘻一笑,戳戳她脑门儿。从这之后,姐妹两个就时常聚在一块儿做针线活儿,吴绣娘教的少,布置的活儿却不少,三天两头的叫曼春绣帕子做荷包缝袜子,这些东西原是曼春做惯了的,只是她如今年纪小,做一会儿就容易累,何况做这些东西费布费线,曼春想要节省,就索性把从前穿小了的衣裳拆了,裁成一块块的用来练手,吴绣娘见了,除了念叨几句“二姑娘太精打细算”,别的也说不出什么。曼春也不想整天被人排斥,她又定意要跟吴绣娘学些真本事,就时不时的叫人给吴绣娘送些东西,吴绣娘得了实惠,就不好意思再摆明车马的排挤唐二姑娘,唐曼宁当着她的面去指点妹妹的时候,她也不再拦着了。 第37章 三封信青州,王家。自从收到了泉州唐家的来信,老太太孔氏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服侍她的晁嬷嬷半夜醒来,听到床帐里的叹息声,知道老太太的心事,就起身端着灯轻轻掀开了床帐一角,“老太太?”“……睡不着了。”晁嬷嬷等了等,就听见老太太叹了口气,“扶我起来吧。”晁嬷嬷把灯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挂起帐子,服侍着孔氏坐起身,给她披上件薄袄,“您喝水不?”孔氏摆摆手,枯坐了一会儿,道,“你把泉州的信拿来,我再看看。”这要是换个人,指不定还会劝劝,可晁嬷嬷服侍了孔氏一辈子,知道她的脾气,也不多说,只应了声是,就去开了箱子取出之前唐家送来的信,怕老太太对着油灯看不清字,又拿了根新蜡烛点上,站在床旁举在手里。这三封信第一封是女婿唐辎写来的,虽然自家苦命的女儿不过是唐辎的妾,可当初老太太孔氏也是全副陪嫁打发女儿出的门子,女儿去世后,嫁妆也都留在了唐家,早就和唐辎说好了,那些都是要留给外孙女的,唐辎也一向对她以礼相待,在她眼里,不管女儿是妻是妾,唐辎都是她女婿。第二封是她那小外孙女写来的,算算日子,她今年差不多十岁了,她家苦命的女儿也死了快十年了,信里小外孙女把家里数得上的人都问了一遍安,老太太是看一回就掉一回泪。把前两封信反复看了几遍,孔老太太小心地照着原来的折痕折好放回信封,这才打开了第三封信。这封信也是泉州送来的,却是那个亏待了她女儿的仇人的信,信里只讲了一件事:要钱。这封信明显曾被人扔在地上踩过几脚,虽然擦拭了,可上面还隐隐约约印着几个凌乱的脚印,孔老太太捏着信纸沉默了一会儿,对晁嬷嬷道,“玉萱的十周年快到了,你身子骨比我好,替我去看看那孩子吧。”晁嬷嬷听老太太说起去世的姑太太,也掉了泪,人老了,就容易回忆过去,她想起当年生姑太太的时候,老太太没有奶,又是七月早产,没来得及请奶娘,那会儿她家小四也才刚半岁,还没断奶,就把孩子抱到她那里吃了几天奶水,后来虽找到了奶娘,可姑太太吃惯了她的奶,不肯吃别人的,她就狠狠心,给家里小四断了奶,奶起了姑太太姑太太出嫁的时候,她本该跟着的,可姑太太却留下了她,只让她好好伺候老太太,权当替她尽孝了。后来老太太几次想把她留在姑太太身边,姑太太都不许,说她在唐家待得好好的,让老太太不用担心。她就知道,姑太太在唐家恐怕不像她说的那么顺意,不敢让娘家知道她过得不好。孔老太太怔愣愣的魂不守舍,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句,“这么些年没见,也不知那孩子长成什么样儿了,虽说王禄家的也时不时的送信来,可她那个性子……”晁嬷嬷抹抹眼睛,想了想,“她(童嬷嬷)是个老实本分的,倒不怕她把姑娘带歪,只是这些年恐怕也受了不少苦。”“受苦不怕,先苦后甜,只要品性不坏,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孔老太太招招手,晁嬷嬷凑近了,就听老太太小声嘱咐她,“你去了,看看能不能问问她父亲对她是个什么安排。”晁嬷嬷一时没听明白,“老太太?”“啧!”孔老太太不耐烦的一挥手,“你不明白?――要是……要是她父亲不好安排她,或是没有好人家,咱家从小七到小十一,年纪都能跟她配得上,要是嫌太近了,咱们这边儿亲戚朋友也不少,有得是好儿郎,以后有我、有她舅舅给她撑腰呢。”晁嬷嬷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激动得连声儿都变了,“老太太,您说的当真?”见老太太瞪她,她呵呵笑了两声,两手握在一起,嘴里念叨着,低头来回走了几趟,“我一定把您的话带到!”孔老太太道,“姑爷是派人送了礼来的,咱们也不能失礼,来的那人好生招待着呢?”晁嬷嬷点头,“您早就发了话的,放心――早派了小厮伺候着,又叫人抽空就领他出去下馆子吃酒,套套他的话!”孔老太太一听,坐直了身子,“可打听到了什么?”晁嬷嬷只略一迟疑,老太太就听出来了,一皱眉,“怎么?连你也瞒着我!”晁嬷嬷赶紧安抚,“是好事儿,您先别着急,这事儿姑老爷和表姑娘信里都没提,想来也已经过去了,太太怕您知道了又添一桩心事,就不让我们说,这也是太太孝敬您。”孔老太太急得捶腿,“你还不快说!”“好好好,我说――那人是外院伺候的,知道的也不多,说是今年年初的时候他们二姑娘病了一场,后来他家姑太太派了太医来给治好了,他们老爷就给姑娘换了院子,还打发了总管家的老婆和闺女去伺候。”老太太松了口气,脸一落,“这算什么好消息!”“您别急啊,您想想,有几家的主母是心甘情愿善待庶子庶女的?以前怎么样咱们不知道,可姑老爷既然这么做了,自然还是心疼表姑娘,想来表姑娘的日子该比从前更好些才是。”老太太脸色和缓了些许,她甩甩手里的信,“唐辎那个老婆,哼,她派来的人走了没?有没有派人跟着?”晁嬷嬷道,“三爷办事您有什么不放心的?派人跟着呢,有什么动静早就报回来了。”孔老太太却仍旧神情凝重,“当初那银股是我给玉萱的压箱底,这事儿我早嘱咐过,连女婿也不知道,那女人是怎么知道的?”“……你去找老五家的,查查当初我给玉萱挑的陪房都还有谁在,我记得当初好像没全回来,说是在唐家时就放出去过几个?”晁嬷嬷应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您当初病得厉害,哪儿还顾得上他们?等天一亮我就去找太太,快十年前的事儿了,也不知还能记得几个,恐怕得去账房查了,得跟太太批条子。”“别去太早,老五家的心实,交代给她的事没办好她连饭都吃不香。”“知道,知道――您这是疼儿媳妇呢,我肯定得等太太吃了饭再问。”晁嬷嬷把信都收了起来,“没心事了吧?再睡会儿吧?”老太太听话的躺下了,可还没等晁嬷嬷盖上被子,她突然问道,“王禄他家那个我记得是个小子?有差事没?”晁嬷嬷想了想,笑道,“您记性还真好,是个小子,领了差事也有几年了吧,好像大号叫王……王勤,对,是叫王勤。”老太太闭目不语。晁嬷嬷轻轻问了句,“老太太?”“明儿叫他来。”“是,天亮了我就找人去叫他。”“把管他的也叫来问问。”“哎,知道了。您睡吧。”……趁着天色好,曼春抓紧时间赶绣活儿。等绣好了这只蝴蝶,这幅《兰草灵芝图》就只剩下题词了。不过她也不敢大意,眼看天色将暗,便收了针,起身到院子里走了两圈,活动活动关节。这个时辰只有宋大家的在厨房择菜,几个小丫鬟都没什么活儿,小五和小屏去了园子里玩,春雁跟着她娘姚氏在屋里学织布,春波在院子里扎了会儿马步就去帮宋大家的砍柴了,童嬷嬷坐在廊下纳鞋底。曼春站在院子里朝天上看了会儿,捏了捏脖子,正打算回屋点起灯来继续绣,就见小屏慌慌张张的跑回来了,一脸的灰土,衣裳扯得歪歪扭扭,头发也散了一半。“小五跟南星两个打起来了!南星她娘拉偏架呢!”这么一嗓子,宋大家的连围裙都没顾得上解就跑出去了。童嬷嬷放下手里的东西,“姑娘可别去,就在院子里待着,我去看看。”告诉小屏,“把衣裳头发弄弄,守着姑娘,别乱跑了。”春波本来要跟着去,又退了回来,叫了声“姑娘”,曼春挥挥手,“你快去!你力气大,把人拉开,别让咱们院子的人吃了亏。”春雁和姚氏听见动静也从屋里出来了,曼春让姚氏帮小屏整理一下衣裳和头发,又问小屏,“你们怎么就和她打起来了?”小屏哭道,“我们俩玩得好好的,斗百草呢,谁知道哪里碍了她的眼,说话阴阳怪气的,小五不服气,就和她呛了几句,推搡了几下就厮打起来,南星她娘带人来拉偏架,我身上这些就是她娘掐的――她们不敢打小五,就撕我的头发,抓我的衣裳,小五就咬了她们,又让我回来叫人。”“……你有没有受伤?”“她们打得疼,倒是没出血。”“别人有没有受伤的?”小屏摇头,“南星手心硌在石头上蹭破了,别的人倒没瞧见受没受伤。”曼春露出愠怒的神色,叹道,“你们跟她闹什么?她是被赶出去的,你们见她不对劲还不离她远远的!你……去洗洗脸吧。”她回屋抓了一把碎银塞进袖袋里,问明了打架的地方是在池塘东边,交代小屏和春雁看好院子,就带着姚氏去了园子里。她到的时候两边正在对恃,南星娘在那里骂骂咧咧的,四五个婆子将童嬷嬷她们围住了,宋大家的揽着女儿,两人被南星娘满口的污言秽语气得脸色铁青,小五头发散乱,脸上倒没有伤,春波站在一旁,两手叉在腰上,一副不怕打架的样子,那几个婆子似乎很怕她,都离得她远远的。 第38章 两边(修改)曼春正想上前说话,就听到有人喊“快!快!就是那里!”她回过头一看,见是太太身边的李嬷嬷领着一伙人过来了,就站住等了一会儿。李嬷嬷也看见了她,冷凝的面容眉头微皱,加快脚步走到跟前,挥手让她带来的人将那些吵架的都围起来,转身叫了声“二姑娘”,道,“有人来禀报说院子里有人打架,太太叫我来看看。”“我也听说了,是原先在我那里伺候的南星,好像因为不忿被派去小花园,就……打了我的丫鬟。”坐在地上的南星娘拍着大腿就嚎了起来,“冤枉啊――打人了!”李嬷嬷手一摆,就有个婆子上前捂住了南星娘的嘴,骂道,“还不住嘴!”李嬷嬷面容端肃,“是非之地,二姑娘不该来。”这位李嬷嬷虽然是在太太跟前服侍的,脾气秉性却和韦嬷嬷大不相同,为人还算公正,从不作践底下人,对曼春也礼数周全,曼春自然愿意给她面子,就道,“嬷嬷说的是,我也是看她们总没有回信儿,心里担忧,才带人出来看看。”话这样说了,李嬷嬷也不好再赶曼春走,就转而去看吵架的那些人,“这是怎么回事?你们的规矩呢?都学到狗身上去了?看看你们这样子!哪个是动了手的,站出来!”她见这些人左看右看,却鸦雀无声,没人站出来,就高声喝道,“我早晚也能问出来!现在自个儿站出来的,二十手板,犟着嘴不肯动弹的,回头一旦查出来,待我回了太太就赶出去!”曼春想了想,就给宋大家的使了个眼色,宋大家的瞧见了,犹豫了一下,就推推小五,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小五一僵,缓缓抬起了头,“……李嬷嬷,我动手了,咬了南星娘一口,不过那也是因为她闺女南星无缘无故的打我,她还下暗手,您看,掐得我胳膊都青了,”她一指南星娘带来的那几个,“她们都动手了。”南星的发髻歪在了一边,脸上黑一道红一道的,往地上呸了一声,喊道,“胡扯!我正走着路,她们就过来打我!李嬷嬷你可得给我做主!她们――童嬷嬷、小五她娘,还有这个……瘦高个儿,”她一指春波,“她们是后来的,也打人了!”李嬷嬷问她,“你说你正走着路,她们就来打你。除了小五,还有谁?”南星盯着童嬷嬷几人,面上露出得意的笑,转过来面对李嬷嬷时又是一副委屈相,“是小屏!二姑娘屋里的小屏,这丫头最坏!平时就爱告黑状,您看看,看看,我脚都快让她踩断了!”曼春气笑,“小屏让你们打得浑身是伤,你倒赖起她来了!”李嬷嬷去看曼春,“二姑娘,这个小屏如今在哪儿?需得把她叫来说说清楚。”曼春冷笑,“就是她回去给我报的信儿,如今正抹药呢。”她本想叫?春波去把小屏叫来,可话到嘴边又变了主意,“童嬷嬷,你和春波去把小屏扶来,要是不好走,就把她背来。”童嬷嬷明白了她的意思,应了一声就赶紧回去叫人了。小屏被童嬷嬷和春波两人合力架过来的时候,头上、脸上、胳膊上都贴了膏药,不要说李嬷嬷,任谁看了都觉得这事儿是南星娘她们欺负人。南星神色不定,南星娘咬牙切齿的嚷嚷说小屏是装的,一下子就跳了起来,跟要吃人似的扑上去要打小屏。李嬷嬷自然不能让她如愿,厉声喝道,“还不快住手!”叫人把她绑了。李嬷嬷见童嬷嬷和宋大家的衣裳虽略有凌乱,却不像是打架的样子,(人都是春波打的),对这两人训斥了几句就罢了。小五和南星被罚了打二十下手板,南星娘扣了半年的月钱,其余人每人扣了两个月的月钱。顿时怨声载道。李嬷嬷脸一板,这些人就熄了火,再没人敢多说什么了。南星娘叫来的帮手们怏怏的走了,南星娘也觉得没脸,只剩下小五和南星还要挨手板,李嬷嬷当场就叫人拿来了行刑的竹板,曼春见那竹板半寸宽,尺半长,就知道这板子不是好挨的。她赶紧塞了几块碎银给宋大家的,让她悄悄去把钱塞给行刑的婆子,免得把小五打坏了。好在那婆子接了银子,宋大家的给小五嘴里塞了块帕子让她咬着,那婆子见了也没说什么,板子一下下打在手心,小五疼得耸肩缩脖,每抽一下,她就浑身一抖。南星也一样挨了打,她娘不管她,早走了,她吃不住疼便叫出声,手一个劲的往后缩,这样一来,打她的婆子反而更用力了,呵斥着她,不许她躲,后来看她一直往后退,李嬷嬷干脆叫人一边一个拽住她,把她的帕子往嘴里一塞,行刑的婆子攥住她一根手指,让她躲不了,直到打完二十手板才放了手。曼春一开始还有些不忍,却见南星红着眼睛恶狠狠地看着她,满脸的仇视。她心中一凛,那点儿不忍也烟消云散了。回到住处,曼春叫人赶紧拿金疮药来,嘱咐小五,“这几天手别碰水,也别干重活儿了,好好养着吧,等手好了再说。”又对童妈妈和宋大家的说道,“我年纪小,说话她也不爱听。这回是怎么闹出来的?固然有别人的不是,可她的脾气也该改改了,你们抽空教教她,吃一回亏也就罢了,总不能下回还因为这个再挨打。”她看看春波春雁和姚氏,“你们才来不久,所以凡事都小心翼翼,这我明白,可是以后时间久了,人也容易生出懈怠,今儿的事你们也要记清楚,人多了,是非就多,不可大意。”曼春说得郑重,众人不敢轻忽,都应下了。童嬷嬷和宋大家的就真的关起门来和小五说了半晌的话,从那之后小五一改原本的跳脱性子,行事比以往踏实了许多。……年纪大的人总是睡眠渐少,天还不怎么亮呢,孔老太太就醒了,她在床上躺了会儿,听见了外头榻上晁嬷嬷翻身的声音,才轻轻咳了一声。不一会儿,晁嬷嬷就在帐子外面轻轻叫了声“老太太?”孔老太太起了床,先喝了盏蜜茶,面朝东方静坐了一会儿,待早饭摆上,用了两三个小包子,喝了碗辣乎乎的鸡汤,正想再吃块加了多多的芝麻的烧饼,就听见小丫鬟在门口叫道,“三爷来了!”老太太心里一紧,就放下了筷子。来者是个二十六七岁的男子,身量高挑,一身褐色暗花的道袍,他嘴角微翘,面上露出隐隐喜色,见了孔老太太先施礼问好,“老太太大安!”孙子辈里,孔老太太最看重的是长孙,最喜欢的却是这个排名不靠前也不靠后的老三,虽然读书不成,不像他大哥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做了官,这小子二十出头才考了个秀才,还是被家里逼着去考的,可老太太还是最待见他,原因无他,十几个孙子里头,就数他的脾气秉性最像他爷爷。“安什么安!”孔老太太没好气的道,“看见你我就安不了了,说吧,又出了什么事儿?”王三郎道,“好事,是好消息,我二叔升官儿了!武太尉上了一道荐表,推举我二叔任泉州将军。”孔老太太听见“泉州”,先是一愣,又疑惑道,“怎么回事?”王三郎道,“先前泉州那边儿海上不太平,原先的泉州将军被问了罪名,圣上要派大军过去,可这泉州将军也不能空着,就让大臣们推举,武太尉就荐了二叔。”孔老太太脸色就变了。王三郎赶紧安慰,“我二叔什么本事?到哪儿都没怕过,何况朝廷还要派大军过去,这可是大好的立功的机会,您别担心,前后都打点好了,定不叫人给二叔拖后腿。”孔老太太不说话,晁嬷嬷却是懂的,她赶紧道,“老太太担心二老爷,也是担心表姑娘。”王三郎一琢磨,就笑了,“您担心什么呢?真要有事,他们也不会派人就为了送个平安信来,何况泉州那边儿听说只处置了个泉州将军,唐家姑父还有他家姻亲李家,都好好儿的呢。”孔老太太“哎哟”一声,王三郎赶紧扶住了她,“您要是不放心,我这就派人坐快船去?”老太太摆摆手,“你二婶知道了没?”王三郎道,“我已经叫人去送信了,我娘和二婶一会儿就过来。”话音刚落,五太太和十七太太就到了。老太太的两个儿子王五老爷和王十七老爷是和从兄弟们一起论的大排行,到了孙子王三郎这里,就只从兄弟两房的小排行来论了,没办法,王三郎这一辈儿的兄弟、堂兄弟、从兄弟,加在一块儿足有二百来口,现在每年仍在不断的增加,大排行实在是不方便。这也就出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五老爷和十七老爷两房的孩子们,在家里都是大伯母、二婶的叫,到了外头,就喊五伯母和十七婶,孩子们小的时候还容易弄混,长大了叫习惯了也就见怪不怪了。五太太是个稳重的,一见十七太太就拉住了她,“走稳些,别急。”十七太太只听人报信儿说自家男人升了官儿,要去泉州打仗,就慌了神,撂下筷子就过来了,听见嫂子叫她,她一把就攥住了对方的胳膊,“好嫂子,你快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五太太也只听了一句半句,自己都还不明白呢,“老三就叫人传了句话过来,我也只知道十七弟要去泉州。”两人慌慌张张进了老太太的屋子,见王三郎正扶着老太太,十七太太打了个寒颤,腿一软,就坐地下了,“娘――”孔老太太吓了一跳,“快、快扶她起来!”一众人扶着十七太太坐在椅子上,孔老太太道,“你别怕,是好事儿。”王三郎赶紧把自己听到的消息说了。五太太长出了一口气,念了声佛,对十七太太道,“没事,没事,你别怕,这是上官看重十七弟呢――”“我能不怕么?”十七太太擦擦眼泪,“整天介担惊受怕……”十七太太父母没的早,十来岁就嫁到王家来了,被老太太当闺女养大的,老太太见不得她伤心,赶紧哄道,“他既走了这条路,也是没法子,我知道你跟了他受苦了,等他回来,我教训他!”十七太太一抹脸,破涕为笑,“老太太您又逗我,他是您亲儿子,您教训他?疼他还来不及呢!”“听听!听听!就好像我不疼你似的!”老太太道,“你们吵架,我哪回不是向着你的?”“就是――”五太太也笑道,“谁不知道咱们老太太疼儿子不如疼媳妇?尤其小媳妇,那是老太太的心肝宝贝儿,我都眼红了。”十七太太笑着靠在五太太怀里,“嫂子只管笑话我吧!”五太太啐她,一指戳过去,“没羞没臊,占了天大的便宜还跟我说巧话儿――”孔老太太看着两个儿媳妇,“你们两个我都疼,好了,都是老三不好,报消息也不挑个时候!”见孙子在一旁作揖逗乐,老太太笑着伸指点他,“今天早饭都没吃好吧?叫她们再上一桌,都在我这儿吃。”就有机灵的丫鬟赶紧去吩咐厨房,不多时便重新上了一桌,老太太也不叫媳妇们服侍,让五太太坐了左边,十七太太坐了右边,一会儿给这个添菜,一会儿给那个添菜。十七太太道,“这是哪辈子修的福气,让咱们得了这么好的婆婆?”一时间堂上乐意融融,听了这话的都笑了。有了十七老爷升官的事,家里一下子就忙了起来,从第二天起,州府传来了确切的消息,各处的亲朋好友都来贺喜。孔老太太辈分长,年纪大,只需安坐家中即可,有亲近的亲朋想见就见一见,不想见的,来人也挑不了理,毕竟老太太七十多快八十的人了,累不得。不过,虽然忙,她也没忘了之前搁在心里的事,没过两天,晁嬷嬷就带来了消息。“什么!这么个浑人,怎么没人管他!”老太太多少年没因为家里的琐事生过气了,一来是家里的事都交给五太太住持中馈,她老人家早就撒手不管了,二来也没有不长眼的把那些乌漆嘛糟的事儿告诉她,因此她乍一听到童嬷嬷家里的那些事儿,就生起气来。晁嬷嬷道,“您先别生气,这一样米养百样人,有不好的,也有好的,他不好,可他儿子却不错。”童氏从小就在王家服侍,长到快二十岁的时候由府里做主配给了比她大几岁的王禄,后来老太太看她为人实在,又是个忠厚老实的,且有了儿子,就想安排她一家给女儿王玉萱做陪房,可王禄那一年恰巧出了事,腿摔断了,需得在家养着,童氏就把儿子托付给了娘家妹妹,她婆家怕她丢了差事,也不让她伺候丈夫了,催着她跟别的陪房一起去了京城,王禄后来养好了伤,却落下了点儿毛病――平时走路看不出来,走快了腿就一瘸一瘸的――便托人情换了个清闲的活儿。后来孔老太太的女儿没了,那些陪房大多被打发了回来,只有童氏留在了唐家照顾表姑娘,王家就另发了一份月例银子给王禄,意思是用这笔钱来补偿童氏,毕竟她离得远,不能照顾儿子。两人本来也没多少感情,王禄又不是个让人省心的,便月月领着这笔钱,却不把儿子接回来,他儿子王勤就这么一直在姨母家里养到了十二三岁,后来还是他姨母托人在王家的铺子里找了个活儿,让他去当学徒。这王勤是姨母养大的,性子也随了他姨母,既不像他爹也不像他娘,不仅为人忠厚,做事也机灵,二三年的工夫便从学徒转做了伙计,管事对他评价也不错,说他做生意机灵,再过两年,要是做得好,便打算推荐他做二掌柜。可是这么一个伶俐人,偏偏有个浑爹。王禄自从童氏走了,屋里空了,就渐渐和别的女人勾搭上了,今天跟这个好,明天跟那个好,有多少银子就花多少,全做了火山孝子,尤其近两年,更是和个风流寡妇好上了,远近的都知道,闹得他儿子如今二十了,连个愿意嫁的都没有。去年年底各处铺子里经营的好的,都给有功的掌柜和伙计发了赏钱,王勤也领了十两银子,结果这钱还没捂热呢,就被他爹要去了,说好了是要给他定亲用的,结果一转眼就拿去花了个精光――给他那姘头买了些东西,剩下的全输在赌场上了。偏这王禄还是个大嘴巴,头天坑了儿子的银子花光了,第二天大家就都知道了。听说这样的事儿还不是头一回,以往也有过,王勤要是敢不给,他就又打又骂,闹得四邻不安。“混账!混账!这样的混账早该赶了出去,留着他干什么?平白污了咱家的名声!”孔老太太瞪眼,吩咐晁嬷嬷,“就说是我说的,把他赶到庄子上去,找人看着他,不许他再回来!”……唐曼春之前就准备绣一副兰草灵芝图和一副马放南山图来换银子。兰草灵芝图绣成后,她嘱托童嬷嬷送到装裱店里花银子装裱了,悄悄儿拿到商行里卖了八十两银子。这还是遇到了识货的人,价钱还算公道,没有被压得太狠。若是挂上水月庵的招牌,哪一幅都不会低于一百五十两。但曼春到底还是有着她自己的底线,没有明目张胆的绣上水月庵的印章,只是以自己的号“太平山人”为印。这八十两银子让她足足兴奋了两三天,实在是给了她很大的鼓励。她决定把马放南山图也尽快绣出来。话说先前王氏派了韦嬷嬷的儿子富安去青州王家索要船行银股,想的是即便要不到,也要撬开他家的口袋弄些银子,哪知却被青州王家直接给顶了回来。富安便照着王氏的吩咐去找了山东布政使司的严参议,请他帮忙出头。严参议的幕僚问清楚了事情经过,想起刚从京城传来的消息,就赶紧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了东家。对严参议来说,一边是恩师的侄女,一边是本地新贵,且这两家本是亲戚,就不免有些为难,和幕僚商议了一番,便写了两封信,一封送去京城,另一封交给富安让他带回去,告诉他如今青州王家轻易动不得,他也无能为力。富安在山东耽延了半个多月,还是没有办成,只打听了些消息,没办法只好回来了。 第39章 衣料连着下了几天的雨,四处都湿漉漉水汪汪的,没铺砖石的地方更是一片泥泞,不要说晒衣裳,就是身上穿的衣裳都潮乎乎的。王氏早晨处理了几件家务,闲来无事,就把女儿叫来说话,又留了唐曼宁一起吃了中午饭才放人走。歇了午觉起来,外头仍在下雨,王氏没什么精神,就坐在罗汉床上叫个识字的小丫鬟给她读书听。韦嬷嬷顺着游廊来到上房门前,听见屋里的动静,小声问门口站着的丫鬟,“太太几时醒的?”小丫鬟赶紧屈了屈膝,也小声道,“醒了有两刻钟了。”韦嬷嬷扭头看看外面,想了想,轻咳一声,掀开帘子进去了。王氏看见韦嬷嬷神色,就摆摆手,叫小丫鬟退下。韦嬷嬷面上露出愧色,扑通一下就跪在了脚踏上,王氏惊了一下,“你这是做什么?出了什么事?”“太太,富安刚刚回来了……”王氏沉默了一下,“……事情没办成?怎么回事?”韦嬷嬷从袖子里摸出封信,双手奉到王氏面前。王氏疑惑地看了一眼韦嬷嬷,接过信打开看了两遍,也皱起了眉……过了一会儿,她道,“把富安叫来,我有话问他。”韦嬷嬷麻利地磕了个头,出去叫人了。房里立起了屏风,富安没有进屋,他头也不敢抬,弓着身子直接跪在了门口廊下,口里叫着“小人无用”,连着磕了几个头,直磕得额头都青了。王氏淡淡叫了声“起来吧”,“说说,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这天要变了?”富安听出了王氏口中的嘲讽之意,跪着道,“小人一路坐快船北上从密州登岸,两三日工夫就找到了地方,可那……”他想了想,“十房那边实在胆大包天,知道小人是太太派去的,就把小人给捆了,信也搜去了,小人在他家的柴房给关了一夜,第二天就把小人赶出来了……”他心里有些没底,又不敢抬头去瞧主母的脸色,只好硬着头皮道,“小人想着强龙不压地头蛇,就照着太太的吩咐去了济南府找了山东布政使司的严参议,请他帮忙出头。”王氏不耐烦道,“他是什么意思?”富安赶紧道,“小人是什么身份?严参议不见就不见了,可他那师爷也忒狗眼看人低,听说事关青州十房,也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就叫小人回去等消息,小人在客栈里等了两天,就等来了这么一封信,那师爷说严大人说了,青州王家如今轻易不能动了,小人心里好奇,偏他不肯说,好不容易灌醉了他,他才露了那么几句,说青州王家的十七老爷因在西北立了军功,升了四品,又得了武太尉的青眼,给自己的庶子聘了王十七老爷的侄女。小人就又回了青州,去打探了几日,离开青州之前,听得消息说……说那边的十七老爷升了官,要带兵来泉州剿匪。王氏眼前一晕,赶紧抓住扶手,闭了闭眼睛,强忍着没让人看出端倪,冷声道,“你说的可是真的?”“小人不敢诳语!”王氏冷笑一声,“倒真叫他们等来这一日……你下去吧。”富安慌忙退下了,直到出了院子,他才掏出帕子来擦擦头上的汗,心里叫了声“侥幸”,暗暗琢磨这一回在外头的花销该怎么找账房说道说道。韦嬷嬷张口欲言,王氏却闭上了眼睛,“嬷嬷,我想一个人静一会儿。”为着这看得见摸不着的三万两,王氏好几日未曾展颜,韦嬷嬷使尽浑身解数,好不容易哄得王氏有了笑脸,谁想京城她娘家来的一封急信又闹得王氏气怒交加。王氏一把将信拍在桌子上,“叫我好好待她!她如今就是个瓷人儿,我连见她都见不得!还好好待她?难不成叫我把她供起来?”“太太……”“当我是泼出去的水,一个个都要骑到我头上!便宜话谁不会说?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把人得罪到底,好啊,如今倒成了我的不是了!”韦嬷嬷眼看王氏指着娘家哭骂,又心惊又心疼,赶紧上去劝,“太太息怒,您的委屈他们也听不见,何苦叫人听去了笑话?”王氏怒道,“怎么?我在自己家里连话也不能说了?”“哪有这回事?”韦嬷嬷给她擦擦泪,道,“再怎么样,王家也还是您娘家,二夫人总还是疼您为您好的,您这样生气伤了身子,叫二夫人知道了,岂不是又要担心?”见王氏仍旧神色愤愤,韦嬷嬷道,“可不许说气话了,嬷嬷我都一把年纪了,太太好歹看着老奴伺候了太太一场,也得爱惜着自个儿。”好不容易把王氏劝得息了怒气,韦嬷嬷叫人打了水来,也不叫别人伺候,自己亲自拧了帕子服侍王氏洗了脸。王氏平静了情绪,叹了一声,“过些日子十房就该来人了。”韦嬷嬷觑着王氏的脸色,没敢接话。果然,王氏接下去就道,“叫盯着那边院子的人看紧些,有什么动静就报来,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两人正商量着,就有回事处的进来回禀,说李提举家派了人来。却原来是唐妍派了婆子送来帖子,邀王氏在四月初八浴佛节时一同去水月庵进香。这是上回去李家参加诗会时就说过的事,水月庵老庵主和她的绣品在泉州官宦之家的太太夫人们中间很有名气,唐妍也是慕名而去,王氏自然是欣然同意,又叫人赏了那婆子五钱银子。韦嬷嬷道,“出门走走散散心也好。”王氏略一沉吟,“家里孩子们都带上,省得叫人说嘴。”韦嬷嬷有些不放心,“万一她出去胡说……”王氏冷冷一笑,“我还怕她不犯错呢……你去找那童氏,告诉她,二姑娘要是敢在外头胡说八道,以后就不用见人了。”王氏决定了要带着全家去水月庵礼佛,曼春却不想去,以自己身体虚弱的由头想要推辞,却被王氏派了吴忠义家的把她训斥了一番,说什么女子不可懒惰,对佛祖不敬。看着吴忠义家的两片嘴皮子上下翻飞,曼春心里颇为不耐。吴忠义家的今天抹的粉特别白,嘴上涂了鲜红的胭脂,眉毛描得细细弯弯,身上的衣料是新的,腰上还缀了把簇新的银三事,这般模样引得小丫鬟们进出都拿眼瞧她。吴忠义家的把太太的话颠过来倒过去讲了,见二姑娘也不反驳,也不辩白,正说得起劲,忽见二姑娘起身要走,不禁有些傻眼,“太太的话还没说完,二姑娘怎么……”曼春回头笑了笑,“太太可不像你这般聒噪,不就是让我跟着去么?我知道了,到时候一定去,你回去复命吧。”一挑帘子,回屋绣花去了。她哪有那么多时间听她啰嗦,有这工夫干点儿什么不好?早些把《马放南山图》绣完了,早些换来银子不好么?吴忠义家的张口结舌,“这……这……”童妈妈送她出了院子,不客气的道,“你也太没眼色了,二姑娘再怎么样也是主子,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的?也亏你嘴皮子利索,一句话罢了,翻来覆去的讲,有意思么?”转身关了院门。吴忠义家的气得恨恨一跺脚,回去后不免添油加醋告了一状。王氏脸色就很不好看。韦嬷嬷附在王氏的耳边讲了几句,王氏点了点头,叫人拿来本《金刚经》,“四月初八浴佛节,各人都该尽尽心意。”让吴忠义家的去告诉二姑娘,要她抄二十遍《金刚经》。离四月初八没几天了,二十遍《金刚经》,二姑娘还不得抄得手断?吴忠义家的暗喜,乐颠颠儿的捧了书出去,却在门口被人拦下了。唐松刚才在廊下已经听到了屋里的对话,他皱了皱眉,见吴忠义家的出来,脚步一迈就拦住了她,看看她手里的托盘,拿起书,“这是什么?”说着,便拿着书进了堂屋。向王氏行了礼,唐松道,“我正要找母亲借这本《金刚经》。”王氏垂着嘴角,神色不虞。唐松想了想,低声劝道,“母亲何必为了她再闹得和父亲生分?若是不喜,不见她便是。”王氏不想听,就换了笑脸,“等到初八那天你和我们一起去。”又叫韦嬷嬷开了箱子,拿出几件颜色清透的衣裳给唐松看,“这是新给你做的,到时候穿上,也显得我儿精神。”又叫唐松穿给她看。李嬷嬷来回事,见唐松穿了件月白色的新直缀,赞道,“还是太太好眼光,咱们大少爷穿这个颜色就是好看,精神!”这番话说得中肯又中听,王氏笑了起来,听李嬷嬷回禀了初八时出行的安排,点点头,“你办事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她留了儿子说话,韦嬷嬷和李嬷嬷也不时凑趣,一时间和乐融融。看天色不早了,王氏道,“你留下吃饭吧,我叫人把你妹妹也叫来。”唐松自从五岁读书就搬离了后院,除了每日问安,和王氏一起用饭的时候并不多,见母亲这样说,心里就有些不忍,笑道,“我也惦记着母亲这里的好菜呢。”王氏高兴起来,叫人把给儿子女儿新做的衣裳送到他们各人的住处,吩咐人去叫唐曼宁,又让厨房准备唐松和唐曼宁爱吃的菜式。李嬷嬷见王氏只给大少爷和大姑娘预备了新衣裳,趁着韦嬷嬷不在,向王氏谏言道,“太太,为何没有二姑娘的?”王氏收了笑意,“你说呢?”李嬷嬷低下了头,“非是奴婢不知好歹,只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外头人若是听到一言半语,恐怕不能体谅太太,觉得太太厚此薄彼,到时候少爷和大姑娘面子上也无光。”唐松看了看李嬷嬷,也开口道,“虽说嫡庶有别,不过……只不过是几两银子的事儿,和母亲的名声相比,自然就不算什么了。”王氏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罢了,我儿说得对,不过是几两银子的事儿,犯不着让人说嘴。”便让韦嬷嬷给二姑娘送匹料子去,又嘱咐不能和大姑娘的颜色冲撞了。韦嬷嬷斜了李嬷嬷一眼,去库房胡乱选了半匹花样过时又被虫蛀了的松花色缎子让人给唐曼春送去,让她自己去做衣裳。童嬷嬷收到料子,气得不得了,“真该拿去给人看看,家里怎么就穷到了这个地步!这样的东西也好意思拿得出手!”曼春翻了翻那料子,笑着摇了摇头,劝童嬷嬷不要生气,“这么鲜嫩的颜色倒真是好看,就是虫子咬了,做不得衣裳了,回头裁几块帕子赏人吧。”童嬷嬷运了会儿气,总算冷静了些,“我这就去街上再买块一样颜色的来,省得那边又说嘴。”“正是这个道理,嬷嬷快去快回。”等童嬷嬷走了,曼春展开那块料子看了一会儿,就叫小屏来,将料子上虫蛀的破洞剪去,看着那大大小小的窟窿,她摇摇头,对小屏说,“你看着做鞋吧。”小屏道,“反正这料子也不整齐,不如再掺些别的颜色作件水田衣?”两人在柜子里找了一会儿,翻出来几块颜色鲜嫩的布头,有桃红的,有鹅黄的,曼春道,“我记得咱们还有些翠羽织的线?绣些细细的藤草上去也挺别致。”童嬷嬷回来,见两人正裁着布要做水田衣,笑道,“这也不错。”拿出了买来的松花色料子,又从包袱里抖出一块黄栌色的,说是镶边用的。曼春见了,赞道,“还是嬷嬷眼光好,这两个配起来才雅致呢。” 第40章 水月庵(修改)曼春心里惦记着绣品,哪里顾得上做新衣裳,把想要的样式说给了童嬷嬷听,就撒开手不管了。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800小说网(www.800book.net)童嬷嬷和小屏忙了两三天才做好了那件水田衣,又要拼布,又要绣花,麻烦得紧,不过倒真是好看,童嬷嬷去外头买来的那块松花色的料子则做了一件小立领的衫子,配上银纱挑线裙子,再雅致不过了。唐曼宁看到了她那件水田衣,也喜欢得紧,特地描了花样子回去,说也要做一件,若不是她比曼春高也比曼春胖些,曼春就干脆把自己的这件给她了。初七这天晚上,童嬷嬷将第二天要带的东西反复检查了几遍。曼春看到她这样,想到明天就要见到老庵主她们,心里也有些复杂。那几年的记忆对她而言是不愿再面对的曾经,老庵主与太太合谋把她弄出了家门,说直白些,和拐子也没什么两样,可是在水月庵的那几年,老庵主对她虽然严厉,却是当做弟子一般用心栽培。既是仇人,又是恩师,曼春感慨、惶恐,还有些茫然。这一夜她翻来覆去的睡不安稳,总是梦见从前在水月庵中的琐碎事,醒了好几次,早晨醒了才发觉浸了一身湿汗。水月庵离泉州城不远,就在临近的城郊,从唐家出来不过是半个时辰的路程。唐家一众人天不亮就出发了,和李家人会合后,一待开了城门,便匆匆地出了城,说是要赶头一炷香。唐曼宁道,“也不晓得能不能赶上。”曼春听了,淡淡一笑,“肯定能赶上。”唐李两家同去,又是早早地和水月庵说好了的,只要不是有比她们两家更有势力的横插一杠子,这头一炷香是烧定了的,哪怕去得晚了,庵里拼着不开山门,也得等她们到了再说。唐曼宁回过头来笑着嗔了她一眼,捏了块点心吃了,“你晕不晕车?”今日两家都用的大车,太太王氏去了大姑母的车上说话去了,她和姐姐两人坐一辆大车,宽敞得很。曼春摇摇头,见姐姐仍旧趴在窗前往外看,就有些纳闷,也朝外头看了两眼,路的两旁都是田地,远近有些树,并没有什么好看的风景。她挪了挪,也挨着车窗坐下,顺着姐姐的视线看过去――今日虽是晴天,但因着之前连续下了几日的雨,路上很是泥泞,兄长和李家的几位表哥表弟都骑着马,尤其大表兄李褒也跟了来,听说他昨天才从书院回来,只请了两日的假,今天后半晌就要回去,曼春没见过他,只听姐姐说在大姑母刚到泉州时曾见过一次,是个“整齐俊秀的人物”,“读书极好”等等。李褒今天穿了一身墨绿色的直缀,这个颜色的衣裳穿在人身上,但凡气度差些,不免衬得人卑怯,可他面白如玉,斯文倜傥,就很耐看了。路边柳枝轻摇,李褒离开兄弟们,策马去折了几枝,拿在手里把玩。唐曼宁的视线也跟着他走。曼春慢慢坐了回去,看着姐姐的背影暗暗想着,不会是她猜的那样吧?……不过少年少艾,这也是难免的。今天这样的日子,水月庵只接待有限的几家女眷,还算清净,另一座山上的白云寺就不一样了,白云寺是大寺,可谓人潮如织,人群从山脚排到了半山腰。唐家和李家相约一同去礼佛,排场铺的并不大,一共才六七辆车,不能和那些动辄就一二百人出行的大户相比,可任谁见了那只有一二品大员才能用的金饰锒螭绣带和青缦的大车,都要退避三舍,也亏得有了这车,一点儿也没挨堵,顺顺利利就到了地方。水月庵的老庵主通明领着知客迎客迎到了山脚下,唐妍听了王氏的介绍,合掌道,“怎好劳动庵主?”通明白净微胖的面庞上露出几分笑意,双手合十,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县主和夫人大驾光临,敝寺逢壁生辉――请。”曼春跟在后头,头上戴了帷帽,她看了两眼老庵主和知客,便拽紧了姐姐的手。唐曼宁以为她不常出来,害羞了,就拍拍她的手,“咱们上去吧。【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800()】”又对一旁被嬷嬷抱在怀里的表妹李姿招了招手,“要不要下来走?”李姿看看地上,见上山的石板路湿漉漉的,虽然没有泥水,她也不愿下来弄湿鞋子,就想摇头,偏偏这时她母亲回过头来对抱着她的嬷嬷吩咐道,“也别总抱着了,让她下来走走。”唐妍又对两个侄女说道,“领着你们小妹妹,她呀,在家里让我娇惯坏了――姿儿,听你们姐姐的话。”唐曼宁应下,两人笑着将踮着脚的李姿夹在中间,一人护着一边,慢慢地跟在后面。唐松和几位表兄弟跟在更后面,见前面仆妇们簇拥着女眷,便道,“一会儿咱们去白云寺走走,带你们去尝尝那里老和尚采的野茶。”李博听两位兄长说诗酒文章,有些不耐烦,山道两旁是高大的林木,不时有鸟声传来,他招招手,叫来小厮,“我的网子可带来了?”小厮小心地看了眼自家大爷,小声赔笑道,“二爷,在这庵寺里逮鸟儿?是不是……”话没说完,就被瞪了一眼,他赶紧拍拍腰间,“带了,带了!”李博满意的一点头,朝弟弟李墨一招手,急跑了两步赶上兄长们,“表哥,这山上哪里的景色好?”老庵主通明正和唐妍王氏说着,“今年的浴佛节除了您两家,再有就是高同知家里和陈大太太家,别家的帖子一概没接,就是怕不相干的人扰了太太小姐们的清净。”见王氏点头,唐妍知道这两家都是无干碍的,便道,“庵主有心了。”老庵主就又略略讲了些法会仪规,唐曼宁、曼春还有李姿三个听得无聊,就放慢了脚步,渐渐被男孩儿们赶了上来。李博和弟弟李墨走在两位兄长前面,见着更前面的姐妹仨,便伸着脖子去看山路的尽头,“你们怎么走得这么慢?”李姿小小的个头,见哥哥来了,撒娇道,“二哥――我累了。”李博摸摸她脑袋,“这就累了?乖,快到了,再走几步就到了。”唐曼宁和李博见过几次面,也不算生人,就道,“她们正说着法会的事呢。”见自家兄长和李家大表哥走在后头,便站住了,想等他们上来一起走。李博见了,扭头看看走在后面的兄长,再转过来打量了两眼唐曼宁,嘿嘿一笑。唐曼宁被他这样子看得尴尬,“你笑什么?”“没啊,你瞧见我笑了?”李博无赖道。唐曼宁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不理他。过了一会儿,唐曼宁听见李博在她身旁问道,“你看看,这是什么?”她转过脸,李博笑吟吟的把手伸到了她的眼前,五指摊开,手心里一只白胖的大肥虫蠕动。“啊!”唐曼宁惊叫一声,一巴掌挥开李博的胳膊,虫子也被打进了草丛。“哎,哎!那可是鸟儿最喜欢吃的――”他竟弯腰伸手又把那虫子捡了回来。唐曼宁吓得退了两步,手指着他,声音有些发抖,“快、扔了!”唐曼春皱眉,“二表哥!”李博嘻嘻一笑,“开玩笑,开个玩笑――”他把虫子又往前送了送,“这东西真有那么吓人吗?”唐曼宁还要往后退,脚下一滑,若不是曼春眼疾手快拉住了她,险些就摔倒了。唐曼春用力一掌拍在李博手背上,冷着脸,“二表哥,在这么湿滑的山路上,你吓唬我姐姐做什么?摔倒了滚下去了怎么办?这种玩笑能随便开么?”李博摸摸被打红的手背,有些无趣,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唐松快步赶了上来,只好撇撇嘴闭了口。唐松听见叫声,又见两个妹妹的样子有些不对头,也顾不上和李褒谈诗论文了,快步赶上,问道,“刚才怎么了?”唐曼宁委屈地一指李博,“哥,他拿特别特别恶心的虫子来吓唬我!还放在我眼前,吓死我了!”唐松瞥了一眼李博,拍拍妹妹的肩膀,“没事没事,母亲和姑母她们呢?你们怎么没跟上?”李褒警告地瞪了一眼自家捣蛋弟弟,“不许欺负妹妹。”待几人进了水月庵,被引路的小尼姑带到了一处雅致的二进小院,男孩儿们在头一进,女孩儿们和长辈在第二进。曼春知道这里是水月庵最好最宽敞的客院,专用来招待官宦女眷。王氏对几个孩子说道,“原本这庵堂预备了两处院子,我和你们姑母商量了,咱们的人少,索性并在一处,还热闹些。”她笑着看看唐妍,“咱们快梳洗梳洗吧,该去前头了。”唐妍点点头,吩咐服侍李姿的嬷嬷带她去换衣裳。唐曼宁好奇道,“头一炷香什么时候上啊?”王氏笑看了她一眼,“已经敬上了。”“啊?”唐曼宁大吃一惊,“什么时候的事儿?我们怎么没看见?”唐妍喷笑,“傻丫头,你以为这跟过年时的头一炷香一样?今儿是浴佛节、佛诞日,可不是我们这些凡人出风头争面子的时候。你们在后头拖拖拉拉的,我们一进殿就把香敬上了。”热闹没能看成,唐曼宁就有些沮丧,王氏笑骂,“还不快去换上干净衣裳,一会儿去看法会可不许随便开口了。”唐曼宁和唐曼春姐妹两个分了一间厢房,两人换好了衣裳,丫鬟们也弄来了热水,预备沏茶解解渴。唐曼宁屋里的石榴进来禀道,“姑娘,有个小尼姑说是奉了她们庵主的吩咐,送来了些茶叶。”唐曼宁无所谓的点了点头,“叫她进来吧。”石榴出去就带进来了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尼姑,唐曼宁见了这人,不由暗暗喝了声彩。这尼姑白净的面皮,瓜子脸,五官秀美,睫毛像小扇子般忽闪忽闪的,樱唇玉齿,面上半点脂粉未施,难得的清清静静,干净柔嫩的就像早晨初开的莲花一样,真如书上说的那般,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曼春却面上一冷。唐曼宁见到了美人,心情也无端好了起来,笑着请那尼姑坐下,“师傅怎么称呼?”“贫尼法号空圆。”她双手捧着一盏素色茶叶罐放到桌上,“山中野茶,送来给太太姑娘们尝尝,不成敬意。”唐曼宁见她说话客气又不失礼,不像寻常知客那般逢迎,对她的印象就更好了,“师傅客气了。”以眼示意身边的丫鬟收下。唐曼宁和这空圆聊了几句,忽然发现曼春这会儿竟安静的一句话也没开口说过,就看了妹妹一眼,见她只管低头喝茶,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就笑着跟空圆道,“这是我家妹妹,她是个腼腆的,平时就不爱说话。”空圆往曼春那边看了一眼,微微一笑,赞道,“二姑娘身上绣的这些鱼儿真是精致,我还从未在别处见过。”既然姐姐说了她“腼腆”,曼春就索性“腼腆”一回,听了空圆的赞美之词,她也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唐曼宁嗔了妹妹一眼,看出她是真不想说话,就笑着换了别的话题,问那空圆这水月庵附近可有什么好景色。空圆知趣的答道,“不过是山林野景,比不得别处,后山竹林一片青翠,最是雅静,临近还有些果树,与山下不同,这会儿仍开着花,鸟雀也有些,倒可一观。”空圆待了没多久就告退了,唐曼宁叫石榴送她出去,转过来问曼春,“你怎么了,说话也不理人?是不是没精神?”说着,伸手摸了摸曼春的额头,“也不热啊,不是受凉?”曼春挤出几分笑容,摇了摇头,“我没事儿,就是不太喜欢那尼姑,总觉得她假的很,好像一肚子坏水儿要算计什么似的。”前一世,空圆坑了明镜,害得她们不得不半夜逃亡,明镜摔死在山崖下,她因为被长在崖上的枝桠拦了一下才留了条命,说是仇人也不为过,又怎么可能给她好脸?唐曼宁扑哧一笑,捏捏她的小脸蛋儿,“我没看见她里头怎么样,不过倒是长了一张好相貌,在这尼姑庵里真是可惜了。”姐妹两个说着话,王氏派人来催了,唐曼宁道,“好了,管她是不是好人,索性跟咱们没什么相干,赶紧走吧,去晚了又要挨说。”她们在殿前遇到了高同知家的太太和高同知的长女高婕,还有两母女是曼春不认识的,等王氏叫她们去见了礼,才听唐曼宁小声告诉她,那母女俩是泉州巨富陈家的当家主母陈大太太和陈三姑娘。陈大太太一身的富贵,说话却很和气,出手也大方,将手上一对品相极好的玉镯给了第一次见面的唐曼春和李姿作见面礼。她身边的陈三姑娘虽只是中人之姿,一举一动却显得极有教养,气质端庄,一点儿也不像寻常商户人家的姑娘。“陈家是泉州巨富,自家就有船队,在码头那一片有不少铺子都是他家的,人称“陈百万”,他家也出了几个小官儿,但官职都不高,听说前年他家的嫡长孙女出嫁――就是这个陈三姑娘的长姐,光是明面上的陪嫁就装了好几条船,去看热闹的人挤满了码头。”“上回诗会上没见过她们?”唐曼宁撇撇嘴,“谁知道呢。”几位太太低声叙了几句,就安安静静的坐下了,等着法事开始,小姑娘们也不敢多说了。待法事行到一半,前头作为主法僧的老庵主在磬声中顶礼三拜,恭说颂词。曼春昨儿没睡好,这会儿强忍着哈欠,眼角余光扫见高婕正往她们这边看,就轻轻戳了下姐姐,给她使了个眼色,唐曼宁见高婕伸手指了指外头,就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倾身向前跟王氏说了句什么,扯扯曼春,领着她出来了。两人从茅厕出来,就见到了在外面等着的高婕。高婕埋怨道,“你们可真能坐得住,我腿都麻了。”唐曼宁问她,“你既然也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高婕翻了个白眼,“昨儿才定下要来,我收拾自己的东西都来不及,哪里有工夫去问你们?”她打发了身边服侍的丫鬟,唐曼宁见了,也叫跟着自己的丫鬟去倒些茶水来。高婕看了一眼曼春,“我有事要和你姐姐说,你不会说出去吧?”不等曼春说话,唐曼宁假作生气,“这可是我妹妹,她不向着我还能向着谁?”“嘁!欺负我没有妹妹!”高婕撇撇嘴,“我问你,你可知道今天陈家母女为什么来?”这事儿唐曼宁还真不知道,不过她晓得既然高婕特意跟她提起,想必是和自家有关系。高婕说道,“前几天陈大太太邀了我们太太去陈家做客,没带我去,不过听那些跟着去的人说,陈家可是送了不少值钱的东西给我们太太。”今天来的这位高太太其实并不是高婕的生母,而是她的继母,是高同知原配夫人去世后,高同知后娶的继室太太,她娘家不过是个落魄的官宦后人,和高婕的亲外祖家不能比,为人又有些小家子气,还贪财,就很让高婕瞧不起,用高婕的话说,是个“无利不起早、短视手长”的。唐曼宁晃晃高婕的胳膊,嗔道,“好了,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是为着什么?快说吧!”高婕道,“你想想,陈三姑娘今年十四了,却还没定亲,高不成低不就的,拖到了如今,不就是想找个好的?”“你是说……”唐曼宁瞪大了眼,“大表哥?”“谁知道呢?”高婕抿了抿耳鬓的碎发,“你大表哥、二表哥,还有你哥哥,都有可能,能嫁到李家,就是国公府的孙媳妇,嫁到唐家,至少也是侯府的长孙媳,依着她们陈家的家世,都是高攀。”唐曼宁气得脸色通红,“一介商户,也好意思……”唐曼春猛地扯了下她的袖子,抬高了声音,“陈三姑娘?”高婕和唐曼宁一转身,就见游廊后头走过来个少女,不是陈三姑娘又是谁?唐曼春挨着姐姐和高婕小声叮嘱,“她刚来,未必听见咱们说了什么。”陈三姑娘走到近前,笑道,“好哇,原来你们到这儿躲懒来了。”这话说得俏皮,高婕嗔道,“你不也来了?”陈三姑娘道,“那边也快完事儿了,我听说这水月庵的放生池有不少金鲫鱼,咱们去瞧瞧?”高婕也玩笑般的说道,“显见得你这是要坑我们,我们出来的时候不短了,该回去了,不然又要被念叨了,说我们不敬佛祖。”“好利的一张口。”高婕伸指点着她直笑,也不和她分辨,从善如流的一起回去了。中午用过斋饭,唐妍问道,“那几个小子干什么去了?”当即就有人回禀道,“几位爷去了临近的白云寺喝茶去了,说是那里的老和尚制得一手好茶。”王氏道,“还是派个人去找找,别叫他们回来晚了,尤其是褒哥儿,今天他不是还得回书院?”派的人出去没有多久就回来了,一同回来的还有几个男孩,唐妍见他们真的弄来了白云寺的野茶,笑道,“你们捐了多少茶钱?”唐松道,“侄儿和白云寺的老和尚还算有几分交情,平日里也是常去喝茶的。”得知几个人已经在白云寺用过午饭,唐妍放了心,嘱咐他们不要再跑远了。王氏也道,“褒哥儿今天不是还要赶远路?不如小睡一会儿养养精神。”唐曼宁和曼春两个回了厢房,正预备午睡一会儿,却被李博摸了进来,吓了两人一跳,恨不得捶他一顿。李博赶紧讨饶,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细网子,“我去逮鸟儿,你们去不去?”唐曼宁哼了一声,“那有什么趣味?”李博挺着胸脯鄙视道,“你们这些四体不勤的闺阁小姐,懂得什么是有趣?”唐曼春看着他这骄傲的样子,暗暗觉得好笑,就道,“姐姐,上午那尼姑不是说后山有不少好雀鸟?咱们不逮它们,去看看也挺有意思。”李博哼哼两声。唐曼宁斜了他一眼,“罢了,那咱们就给他个面子,去瞧瞧吧。” 第41章 曼春的诘问水月庵后墙外是处斜坡,植满了翠竹,灰瓦白墙与这片青翠溶成一景,观之赏心悦目,竹林紧邻庵堂,菜园又在竹林后头,围着篱笆,再往后就是漫山遍野的果树了。每年秋天佃农收了果子,水月庵便通过牙人经济将果子卖掉,竹林也是一样,竹材长到一定的年份,便会雇人砍伐,这些都是水月庵的田产。唐曼宁见竹林青翠,地上只有一些枯叶,倒也整齐干净,就想进去走走,李博却惦记着逮鸟儿,要去果园。唐曼宁不理他,拉着曼春就进了竹林,李博有心自己去,走了两步,又犹豫了,这里毕竟人来人往的,万一被人冲撞了,她们身边跟着的小丫鬟恐怕也不济事,于是跺跺脚,转身跟了上去。姐妹两个见他跟了上来,相互看了一眼,会心一笑,唐曼宁道,“中午吃的笋子不错,不知是不是这里的竹林采的,可惜你们去白云寺了,没尝着。”曼春走了两步,弯腰掰了一支嫩笋,“这不就是?”唐曼宁左右看看,也找着两支。一行人就这么走走停停,瞧见有细嫩的小竹笋就掰下来,不一会儿李博两手就掐不住了,他索性把竹笋用衣摆兜着,提着衣角跟在女孩儿们后头。从竹林出来,她们绕了好一圈儿才找到去果园的路,半道上却遇到了老庵主通明。唐曼宁回头给她们使了个眼色,上前招呼道,“老师傅有礼了。”李博抱着那一兜竹笋,赶紧躲在丫鬟们中间,让她们帮着遮挡一下。通明身上穿的不是早晨那一身新僧衣,也没披袈裟,只一件半旧的灰色袍子罩在身上,看上去也不过是个寻常的老尼姑,她见了唐曼宁这一行人,面上露出笑意,合掌道,“小施主。”唐曼宁轻咳一声,“我们想去后头园子里走走。”通明点了点头,和煦道,“山上的花开的晚也落的晚,诸位看便罢了,切勿攀折枝条,惊扰鸟雀。”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唐曼宁见她这般,倒将心里的轻视去了几分,笑道,“我们知道了。”通明又去看余下的人,小丫鬟们自不必说,李博很不情愿的哼着应了一声。大家继续往前走,曼春落在了最后一个,才后知后觉的将视线从篱笆上的藤蔓移到了通明身上,拘束地朝她笑了笑,点点头,便快走几步匆匆去追赶同行之人。曼春这个样子,通明只当她是性子腼腆不爱理人,也不放在心上,笑笑就过去了。结果一行人只是去看了看景,鸟儿也没能逮成。唐妍见着他们这一兜子的笋,哈哈大笑,“我说你们做什么去了,原来是嘴馋了。”唐曼宁道,“姑妈就别笑话我们啦,中午他们去吃茶了,没尝到这样的好味实在可惜。”唐妍笑着点点她,“你们呀,也不管采来的是嫩是老,能不能吃,罢了――这庵堂里过午不食,咱们也不好坏了她们的规矩,用咱们自己的人,只借她们的炉子一用吧。”唐李两家出来游玩,除了中午那一顿由庵堂招待,余下的茶水点心都是从家带来的,本也没有在庵堂开火的打算,唐家的仆妇找庵堂借了炉灶,由伙房的大师傅指点着,将采来的笋子捡那嫩的用素油炒了,装了四小罐,分给男孩儿们。唐、李、高、陈几家的太太都凑到了一起,庵主通明也换了身整齐的僧衣,来到太太们这里**。在座的除了众位太太们,还有各家的姑娘,通明便讲了个《波斯匿王丑女赖提缘》的故事,听过这故事的会心一笑,没听过的也好奇倾听。“……这赖提身形相貌极其丑陋,见过她的没有不害怕的。可怜天下父母心,这波斯王为了把女儿嫁出去,就在国内寻觅曾为豪族而后破落贫寒的子弟,使臣好不容易寻觅到了一位,他孤独贫苦,平日里靠在集市上乞讨为生。”在座的年轻姑娘们多数都没听过这故事,听到这里,不禁露出忧色,还有的干脆显出嫌恶的样子。“……真是丑陋之处除净尽,端庄美丽如天女。驸马酒醒后回到家里,看到这美丽的女子,就问她。她说,‘我是你的妻子赖提,听说你多次赴宴都因我而被罚,心中惭愧,于是恳切念佛,后来见到佛从地中踊出,我见佛形象心生欢喜,于是身体相貌也变得好看了。’”通明的口才不算很好,可她自有一种祥和的气质配合着将故事娓娓道来,听的人或露出会心的微笑,或微微蹙眉沉思。曼春却始终低头垂目,面无表情好似在发呆,唐曼宁悄悄用胳膊撞撞她,“你愣什么神儿呢?”曼春笑了笑,“没什么。”她掩唇打了个哈欠,抬头往上座看,却见老庵主正看着她。不等她多想,通明就看着她开口道,“赖提这番变化是什么因缘呢?这位小施主,你可知道?”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她。通明讲经的时候,因为坐的位置高些,因此很容易看到众人的神色情状,别的人也都罢了,唯独唐家的那位二姑娘,看上去虽冷淡些,说不出有什么不一样的,可通明心里总觉得她和别人有些不同。“这……”曼春抿了抿嘴,想要推辞,通明笑道,“我见这位小施主眉目从容,既有感悟,不妨说说看。”曼春怔了一下,摇头笑道,“我这点见识哪里好在庵主面前献丑,还是不说了吧。”通明笑笑,伸手相请,“无妨。”看这架势,曼春若是不答,讲经就要中断了。曼春尴尬的同时心底也生出几分怒意,虽然知道老庵主的脾气,可她如今并未入水月庵为尼,又不受她的辖制,若不是眼下时机不对,她便是拂袖而去,又待如何?唐妍见曼春不开口,通明也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便笑道,“你小小年纪,就是说错了,还能怪罪你不成?庵主,你说是不是?”通明笑笑,点点头没有言语。曼春骑虎难下,只好应下,她抿了抿唇,“若是说的无理,还请包涵……相貌丑陋,是因本心丑恶;相貌俊美,乃因恭敬侍佛。如此这般,这世上貌美而行恶之人,是什么因缘呢?”“若是这般,这世上但凡丑的、矮的、难看的、得病的、残疾的,都是前世种下的因,只看这些人外头怎么样就能知道他们是不是罪人?可行恶之人活到百岁安然而终的也不是没有。那么‘慈悲’又何解?小女子愚钝,还请庵主指点。”在座的众人齐齐一静。唐妍眉梢一挑,诧异地看了她两眼。王氏愣了一下,忽然直起身子训斥道,“狂悖!不得无礼!”通明怔然,半晌才叹息一声,对曼春道,“你不入我佛门,真是可惜了。”曼春用力掐着掌心,才微笑道,“庵主让我说,我就说了,其实想来大家也是不明白的,只是我傻大胆儿,才敢问了出来。”她权当看不到别人瞧她的目光,那些人面上还是那般笑容可掬,可她们心里想的什么又有谁知道呢?唐曼宁从刚才就一直吃惊地望着她,完全没想到她这个软乎乎的妹妹竟想的这样深。通明笑着摇了摇头,“能够想到这些,也是你灵性通敏。”话题很快被绕开了,曼春不再开口,别人笑,她也笑,别人安静,她也不多说,至于后来到底说了什么,她实在没心思去听。到了差不多的时辰,太太们叙话叙得差不多了,便向庵主提出了告辞。直到出了山门,曼春才悄悄长出了一口气。王氏和唐妍下山的时候走在最前面,小声说着话,唐妍见她神色不虞,总是频频走神,心里叹道,谁能想到这么个小丫头竟说出这番言语,可见是个聪慧的,只可惜命不好,没托生在嫡母肚子里。下了山,各家的车马已经在路口等着了,唐曼宁努嘴挤眼的给她使眼色,示意她上后头的车,哪知王氏却特特叫了她,众目睽睽之下,她只好踩着凳子上了王氏的大车,唐曼宁一见,也硬着头皮上了车。车门帘刚放下,二人还没坐稳,曼春就挨了一巴掌。王氏冷冷地看着她,“你今天可真是给唐家长脸。”唐曼宁小声的提醒,“母亲,外人听见了会笑话……”。王氏瞥了她一眼,“闭嘴,我怎么就有你这么蠢的女儿。”这句话仿佛一记耳光打在唐曼宁的脸上,她脸色变得苍白,不敢置信的瞪着眼睛,心里一阵绞痛,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口,到底还是没说出什么――她此刻觉得自己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见女儿“安静”下来,王氏又对曼春道,“也亏得通明师傅不计较,还给你台阶下,你以为你是谁?好大的胆子,敢这样胡言乱语!”王氏训斥了几句,见唐曼宁在一旁脸色神色不定,便心烦的摆摆手,“……都出去!”唐曼宁低下了头,“是。”她轻轻拽下曼春的胳膊,给她理了理头发,姐妹俩默不吭声的下了车,上了后头的清油小车。 第42章 青州来人唐曼宁沉默着,曼春心情也差得很。等上了清油小车,两人一左一右坐了,摘下帷帽后静静地坐着,曼春紧紧地握着姐姐的手。不一会儿,骡车轻轻晃动了几下,曼春扶着厢壁,看着外头渐渐后退的风景,深吸了一口气,才觉得心头敞亮了些。唐曼宁蹙着眉,神色郁郁,曼春从车上的小柜子里倒了杯水给她,唐曼宁接过来慢慢地喝了。曼春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或者什么也不必说。车窗上的帘子忽然被掀开了,伸进来一束野花,唐松弯腰往里面看看,见两个妹妹傻愣愣的看着他,笑了笑,“给你们玩罢。”又吩咐跟车的仆妇,“路上回城的人多,你们仔细些。”进了内院,王氏看到唐曼宁手里执着一小束野花,问她,“这是哪儿来的。”唐曼宁脸一冷,道了句,“哥哥给的,我累了,先回去了。”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王氏看着女儿的背影,没有说话。待回到上房,梳洗了换了衣裳,王氏才叹道,“今儿我跟她说话说重了。”韦嬷嬷今天没跟去,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刚才见大姑娘进门就冷着脸,太太却没说什么,想来是大姑娘在太太这里受了点儿委屈。她心里想着一会儿去打听打听,就顺嘴说道,“母女哪有隔夜仇,明天就好了。太太一路辛苦,厨房备了汤盅,要不要先用些?”王氏心里惦记着女儿,“给孩子们送去吧,今儿也累了,你叫人传话给他们,叫他们好好歇着,一会儿不用再过来了,明早再来。”等韦嬷嬷出去吩咐了一圈回来,王氏就把今天庵堂里二姑娘诘问通明的事说了,“往日看她不声不响的,没想到……她如今已经懂事了,将来若是起了什么坏心思……”韦嬷嬷想了想,“要我说,太太这是入了迷障了,”见王氏抬头看她,她笑道,“再怎么聪慧,出身是改不了的,将来还不是要指望太太?太太若是不放心,把她拘在家里就是了,到了说亲的年纪,您看她急不急?”王氏哼了一声,“恐怕到时候有人又要说我不贤惠了。又不是真怕了她,不过是看在老爷面上不和她计较罢了,那两个孩子实在不争气,处处护着她,倒显得我不是好人了,说到底,我还不是为了他们?”韦嬷嬷转了转眼珠,“要不……早早的给她定下亲事,把她打发出去?就在这儿给她找个人家。”王氏嗔道,“不行不行,松哥儿和曼宁的婚事还没定呢,可不能因为她草率了――”她蓦地神色一动,“……倒也是个法子,只是怕老爷不同意,别人也要说嘴。 平板电子书”“万一老爷以后把她嫁到京城,才真是撕也撕不开了。”韦嬷嬷忽然想到了什么,“您今天不是见了水月庵的通明师傅?请她卜一卦,就说二姑娘命里需早早的定亲,要不及笄之前就得茹素食斋服侍佛祖。”王氏没好气的道,“老爷本就不喜这些东西,这不是让我撞枪口上?”韦嬷嬷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是我糊涂了,不过太太想想,那卜卦不过是哄哄外人的,老爷么,只要给二姑娘找的人家让老爷满意……”王氏琢磨了一会儿,还是摇摇头,“不行,太小了,怎么也得等她十二三岁来了天癸以后再打发她,要是早早的定了亲,留在家里不过是替别人养的,就更不听话了。再看看吧,要是有合适的人家你就留意着些。”韦嬷嬷最是知道王氏的心思,一听她说“合适的人家”,就知道了她的意思。王氏想了想,又嘱咐道,“这事不要说出去,青州王家估计很快就要来人了,我可不想给人留下把柄。”王氏说了这话,没过几天就应验了。这天曼春坐在屋里做针线,童嬷嬷守在门口,春雁进来报说守信家的来了。童嬷嬷疑惑道,“是有什么事?”守信家的笑容满面的进来,一进门就道喜,“童姐姐,喜事,喜事!”童嬷嬷顺手让春雁去倒茶,答道,“快请进,借你吉言了。”守信家的笑道,“我可不是跟你客气!是真有喜事,童姐姐,你儿子来了!”童嬷嬷“啊”了一声,惊在那里。守信家的道,“是真的,青州来客了,派了位大掌柜和一位老嬷嬷来,您儿子也跟着,送了好些礼,老爷知道那是您儿子,就让我来叫您见见家里人,您快跟我去吧?”“哦,哦,我这就去,”童嬷嬷嘴里应着,往外走了两步,才想起来该跟二姑娘说一声,道了声“少待”,就回转过来,曼春已经从屋里出来了,“嬷嬷你快去吧,我这儿也没什么事。”童嬷嬷点了点头,往外走了两步,又转回来,低声嘱咐,“一会儿太太要是派人来喊姑娘去见人,穿得体面些,再叫上宋大家的和两个小丫头跟着,别只带一个丫头就出门。”“知道知道,这些我懂,嬷嬷快去吧。”童嬷嬷就跟着守信家的脚步飞快的去了前院。曼春叫人去喊宋大家的,“一会儿可能要见客,童嬷嬷未必赶得及,你收拾收拾,要是有人来喊,你陪着我去。”她想了想,“小五和春雁也去,剩下的人守院子。”宋大家的赶紧去换了身外出的体面衣裳,她是厨娘,平日里只要干净整齐,可这院子里人手少,自从二姑娘换了院子,小五搬了过来,她就备了身衣裳放在女儿小五那里,免得人手不足的时候抓瞎,姚氏毕竟是新来的,不可能让她挑起大梁。曼春叫了小屏帮忙,挑了身见客的衣裳,又重新梳头匀脸,等了一会儿,果真太太那边就来人了。她赏了来的婆子一钱银子,换了衣裳,就领着宋大家的去了,身后还跟了小五和春雁。太太那边派来的婆子见到宋大家的一身整齐新衣裳,心里还纳闷,暗道听说这位是给二姑娘做饭的,怎么看着不像啊?太太王氏很不耐烦看见青州王家的人,不过此时此刻她还是耐下性子微笑着招待来人,这位晁嬷嬷看着年纪不小了,看那言谈举止应是青州叔祖母孔氏身边的亲近人。韦嬷嬷看了礼单,站在门口不动声色的向王氏使了个眼色。王氏道,“……这么说十七弟果真是要到泉州来了?”晁嬷嬷道,“是,我们这回来,主要也是想着提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宅第,我们十七太太也要带着少爷和姑娘过来。”王氏把这话品了品,笑道,“叔祖母身子骨可还好?我被家事牵绊,一直没能去给她老人家请安,还请代为致歉。”“您客气了,老太太身子骨――”晁嬷嬷话说到一半,就听到丫鬟进来回禀,“二姑娘来了。”晁嬷嬷忙站起身,只见门帘子被掀开,一个中等个头小姑娘走了进来,她看上去气色还好,就是不够富态,身上穿了件粉红绣兰草的衣裳,剪裁的很是合身,相貌和自己记忆里的那一位竟有七八分相像,看见了自己,那小姑娘微微一笑。“……像、真像!”晁嬷嬷喃喃道,随即她就回过神来,朝来人福了福身,“见过表姑娘。”王氏似笑非笑的,对曼春道,“这是你青州曾叔外祖家派来的晁嬷嬷,那也是你姨娘的娘家。”曼春朝王氏福了福身,转过来见晁嬷嬷要给她磕头,连忙上前扶住了,“您是长辈身边服侍的,我怎么好受您的礼,快请起!”晁嬷嬷是真心要磕,曼春也是真心推辞,晁嬷嬷察觉表姑娘胳膊上用了劲儿,也不愿意在王氏面前争执这些让她看了笑话,就从善如流的道了谢,站起身后退着在曼春斜对面的下首坐下了。“刚才说到哪儿来着?”王氏问道,她敲敲额头,“哦,老太太身子骨――”丫鬟来给上了新茶,晁嬷嬷客气地点点头,道,“我们老太太身子骨还不错,没病没痛的,就是前一阵子做了个梦,梦见了府上二姑娘,连着几天茶不思饭不想的,后来我们太太就说干脆派个人来给府上请安,也好安一安我们老太太的心,免得她时刻挂念,正巧我们十七老爷调令下来了,就先派了我们过来。”曼春道,“让她老人家担心了,是我们做小辈的不孝。”晁嬷嬷看着那张肖似其生母的脸,心里又是一阵激荡,她稳了稳心神,道,“老太太活到这个岁数,别的也不求什么,只要都太太平平的,就知足了。”曼春笑着点头,“都挺好的。……您这一路真是辛苦了。”晁嬷嬷笑道,“趁着胳膊腿儿还能动,替老太太走动走动。”往来了几句客气话,王氏见问不出更多的事,就道,“你们如今住在哪里?”晁嬷嬷道,“已经在客栈包了个小院子,等买到宅子就搬过去。”王氏道,“这是什么意思?自家人还能让你们住客院?都在家住下吧。”晁嬷嬷推辞道,“我们人多事杂,怎好日日惊扰府上?等我们十七太太来了,再呈拜帖。”“你们若是有什么难处,就来说一声,我们老爷虽只是个佐贰官,管不了大事,小事上还是有几分面子的。”见晁嬷嬷要走,曼春也起身告退,王氏道,“你既然来了,就把属你的那份礼带回去吧,省得我还得叫人给你送去。”晁嬷嬷看了一眼曼春。曼春笑笑,没当回事。王氏哼了一声,借口自己还要处理家里,端茶送客。曼春出来看到韦嬷嬷,就道,“太太让我把东西捎回去。”韦嬷嬷一直在门口站着,哪能不知道她说的什么,瞄了一眼王氏,见她没有表示,就道,“姑娘且等等,我这就叫人收拾出来。”“好啊。”曼春点点头,又对晁嬷嬷道,“嬷嬷远道而来,去我院子里坐一坐喝杯茶吧。”晁嬷嬷就停住没走。从王氏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宋大家的抱了个包裹,小五和春雁两人合抬着一个,出了二门,曼春领着晁嬷嬷往东拐进了花园,见晁嬷嬷只是微微露出些许诧异,却没有开口问,曼春问道,“嬷嬷喜欢什么茶?” 第43章 母子相见童嬷嬷一路上慌里慌张跟着守信家的,还差点儿就崴了脚,一进乐志堂,她突然停住了脚步。“童姐姐?”守信家的见她神色踌躇,以为她是不信自己,小声催促道,“都到了这儿了,我还能骗你?”“不是……”童嬷嬷摸摸鬓角,又掸掸身上的衣裳,“我这一身衣裳……能见人吗?”“能、能、能,”守信家的笑了,“再体面也没有了,快走吧――”守信家的先领了她去见老爷唐辎,唐辎正在和青州王家来的老管事说话,书童进去传了话,出来说,“老爷正和人说着话呢,让童嬷嬷自去见见家里人。”他一指对面倒座房的其中一间,“就在那。”守信家的不敢高声,点了点头,就领着童嬷嬷去了倒座房。这间屋子原本是幕僚清客们的茶水间,布置得倒也干净整齐,两个眼生的男仆正在里头坐着,一身新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得颇为体面,桌上摆了茶水。守信家的走到门口轻轻叩了叩门,“哪位是王勤?”侧对着门的年轻些的男仆赶紧起身拱手,他有些紧张的答道,“我就是。”目光越过守信家的,去看她身后的人。守信家的回头朝童嬷嬷笑笑,侧身让了让。王勤几步走过来,叫了声娘,扑通一下就跪地上了,没等童嬷嬷去扶,就已经磕了几个头。童嬷嬷抱住他,不让他再磕,拂去他脑门的灰土,“磕这么狠,疼不疼?”王勤咧着嘴笑,却又像是在哭,“不疼!”两人扶着站了起来,童嬷嬷看向和王勤一起来的略年长些的男仆,“不好意思,怠慢了。”那人跟童嬷嬷见了礼,笑道,“我和王勤兄弟都是跟着老管事做事的,您客气了。”守信家的朝他使了个眼色,他就走了出去,把屋子留给了这对久不相见的母子。童嬷嬷和王勤坐下,她细细打量着儿子,她离开儿子的时候,儿子还小,这会儿却长成了个八尺高的汉子,她不禁掉下泪来,“这些年,苦了你了。”母子两人抱头哭了一场,王勤想起此行还有事做,时间却不多,就赶紧拿出了个布包交给童嬷嬷,“儿子临来的时候,家里老太太叫了我去,特地嘱咐了我一番,让我把这个给您,说是给表姑娘的。”童嬷嬷打开布包,见是个绸子面的密实紧缝的封口荷包,捏一捏,里头硬硬的,似乎是信,就赶紧把那荷包装进了袖袋里,“老太太可还有什么话?”王勤道,“家里的十七老爷要调任到泉州这边,老太太派了老管事来打前站,嘱咐我好好服侍,说要是二姑娘这边有什么为难的事,不必客气,尽管告诉家里。”童嬷嬷愣住了,“十七老爷?”听王勤说了一通,童嬷嬷才知道如今青州王家也起来了,五老爷和十七老爷都做了官,一位在并州做了知府,另一位走了武官的路子,新近因在西北立了军功得了武太尉的青眼,即将调任泉州,顶替被问罪的前泉州将军。得知青州王家还惦记着这个可怜的二姑娘,童嬷嬷不由大恸,有心跟儿子诉说一番这些年的艰辛,却还是强忍住了,只是嘴里念叨着,“这就好,这就好……”王勤把放在一旁条凳上的粗布包裹拿过来,“这是我姨做的柿饼和桃干,知道我要来,让我带给您,这是我托人买的阿胶,这东西好,您别舍不得吃。”童嬷嬷又高兴又心疼,“这东西也不便宜,你买这个干嘛?可不能身上有点儿银子都花了,攒些钱娶个媳妇才是正经。”又问,“你如今做的什么差事?家里怎么样?你姨和姨父他们都还好吧?”王勤道,“他们都好,太太平平的,表弟去年娶了媳妇。我原先就是在铺子里,这回南下老管事带着我,专门给他跑腿,比原先还多拿二两银子的月例呢。”他瞄了一眼外头,小声问道,“娘,你前一阵子怎么托人带回来那么多银子?”好家伙,一包沉甸甸的好几斤,若非这银子确实是唐家人送来的,又有家信,他还以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童嬷嬷道,“那是老爷见我伺候二姑娘伺候得好赏的,二姑娘也赏了些。我想着你都二十一了,也差不多该成亲了,哪样不要用到钱?总不能还让你姨给你操持,她家也难。”把家里的人问了一圈,最后,童嬷嬷才道,“……你爹,还好吧?”提到亲爹,王勤皱眉,“……他让老太太打发到庄子上去了。”童嬷嬷吃了一惊,急道,“他又闯什么祸了?你说他也一把年纪了,怎么就不懂事!”王勤见她着急,赶紧道,“老太太就是怕他闯了祸,给咱们娘俩脸上抹黑,才特意叫人把他看管起来,省得他整天游手好闲的惹是生非连累人。”童嬷嬷听着这话音不对,她早知道自己丈夫是个不靠谱的,这么些年了,就放任自家儿子养在别人家,虽说这个“别人”是她娘家人,可到底没有做到一个亲爹应该做的事。看着儿子神色,童嬷嬷下意识的道,“是不是还有别的事?”王勤见亲娘神情苦涩,他年纪渐长,经了些事,能猜得出来童氏在唐家的日子不好过,就不忍心叫亲娘再难过,就道,“没,没有了。”他迟疑了一下,到底心里不愿亲娘太过辛苦,便将一直埋藏在心底的念头问出了口,“娘,你……要不跟我回去吧?我如今也能挣钱了,我给你养老,总好过在这儿伺候人。”童嬷嬷心里一暖,“好孩子,我知道你孝顺,不过二姑娘还小,离不得人。”她看看身后的门,小声道,“这边儿的太太把二姑娘看做眼中钉一般,没事儿还要磋磨磋磨,我就是想要你孝顺,也得等二姑娘找个好人家顺利出嫁了再说……何况,你能得了这样的好差事,跟在老管事身边学本事,恐怕也是因我伺候二姑娘,咱们母子不得相聚的缘故。”见儿子沉默不语,她道,“你不要怨老太太她们,我自从离了你,心里就跟剜掉了肉似的,我看着二姑娘就想到了你,二姑娘还吃奶的时候就没了娘,我又受了临终托付,无论如何也要伺候她平安长大,只是亏欠了你。”“我知道,从小姨就告诉了我了,娘是忠心服侍主子的,前几年我姨父在外头出了差错丢了货,要被抹了差事,还是姨托了管事妈妈在太太跟前提起了娘和我,才保住了差事。”这事童嬷嬷根本不知道,忙问起缘故。王勤就将这几年自己在姨家和铺子里的事说了说,却只将好的细细讲了,那些难处却一带而过。童嬷嬷是个老实人不假,却不傻,听着儿子的讲述,虽然知道他姨和姨父都是厚道人,也明白到底是两姓人,住在一起多少要受些委屈,去了铺子当学徒就更苦了,早起晚睡下仆似的伺候师傅,而更让她忧心的却是在儿子的言语中一句也没提过他爹。时候不早了,老管事从唐辎的书房告辞出来,王勤也只得和亲娘告别,童嬷嬷赶紧往他手里塞了个布荷包,“这些碎银你留着花,平时也别太省了,该请人吃饭的时候不能小气。”王勤本待不要,可想到亲娘的心意,自己不收,她又该担心了,而且这会儿院子里人多,拉拉扯扯的被人看见也不好,就接下了,“您放心,我跟大家相处的都还不错,管事也挺照顾我的。”童嬷嬷送走了儿子,回到曼春的院子,意外见到了故人,只是年深日久,竟有些不敢相认。“您是……晁嬷嬷?!”童嬷嬷可真是太诧异了,晁嬷嬷一直是在老太太身边伺候的,算来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这次竟也来了!刚才她没听儿子说起,是以根本就没想到。晁嬷嬷笑呵呵的还了礼,“没想到我来了吧?”“没想到……真是没想到……”童嬷嬷随手把东西放在一边,就去扶她,请她上座,晁嬷嬷不肯,还是坐在了曼春的下首。童嬷嬷又跟曼春说道,“二姑娘,晁嬷嬷可是奶过你姨娘的。”曼春一听,这在长辈身边伺候的人和生母的奶娘相比,又不算什么了,这位晁嬷嬷可算得上半个自家人了,就赶紧起身福身,“之前我不知道,倒是我怠慢了。”晁嬷嬷离得近,一把就托住了她,“姑娘折煞我了。”童嬷嬷给晁嬷嬷重新上了茶,才在晁嬷嬷身旁坐下,“家里老太太、各位老爷、太太、爷和姑娘们可都好?”“好,都好,就是老太太年纪大了,不如从前那么爱发火了。”晁嬷嬷说的俏皮,童嬷嬷也乐了,“没病没灾的,随她老人家愿意呗。”说了会儿话,晁嬷嬷就告辞了,曼春要留她吃饭,晁嬷嬷也婉拒了,对曼春道,“我好久没和你家嬷嬷说话了,姑娘容情让她送送我罢。” 第44章 晁嬷嬷的消息晁嬷嬷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童嬷嬷想了想,就领她去了自己的屋子。晁嬷嬷拉着童嬷嬷的手,询问这些年她们的景况,要是换了别人,童嬷嬷还会为了脸面遮掩一二,可晁嬷嬷是老太太身边的人,若说这世上有谁是最挂念二姑娘的,必定非孔老太太莫属,童嬷嬷也有心把二姑娘的景况告知老太太。听了童嬷嬷的话,晁嬷嬷也有些犯愁,早就知道唐家这位太太不是个明理贤惠的,如今越发的厉害任性了,要她说,唐家这位大老爷也真是……可怜又可恨,娶了个娘家势大的,就得低头,偏偏还要硬着颈项,可怜她家姑娘,白白做了冤死鬼。她想了想,道,“老太太让你家小子给你东西收到了?”见童嬷嬷点头,她道,“里头是些银票,你们好好收着,不要心疼钱,要是不够用,或是有什么为难的事,就叫你儿子找这边的掌柜,能办就办,掌柜办不了的,过些日子十七老爷和太太就来了,找他们也是一样的。”童嬷嬷感激道,“这是老太太疼我们姑娘,等她舅舅、舅妈来了,二姑娘去给他们磕头。”晁嬷嬷拉着童嬷嬷往一旁挪了几步,“我临来的时候,老太太说了,受苦不怕,先苦后甜,只要品性不坏,日子总会好起来的。”见童嬷嬷要说话,她道,“我知道你是什么性子,教出来的孩子不说聪明伶俐,也该是个厚道人,只是她亲娘的缘故在别人眼里出身差些,老太太就说了,要是将来她父亲不好安排她,或是没有好人家,不如从哪儿来的还回哪儿去,家里头从七爷到十一爷,年纪都能配得上,要是嫌太近了,亲戚朋友里头有得是好儿郎,以后有老太太、有她舅舅给她撑腰呢。”童嬷嬷瞪大了眼,当即就跪下磕了几个头,流泪道,“老奴替二姑娘谢过老太太!”晁嬷嬷把童嬷嬷扶起来,“老太太就这么一个女儿,也只有这么一个外孙,不疼她疼谁?”童嬷嬷感激道,“还是老太太想的周到。”“先前我在你们老爷那里也提了提表姑娘的婚事,你们老爷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说想给表姑娘找个有前途的,我看那意思,倒也不是不上心,不过凡事都怕有个万一,这话我先给你放这儿,是让你心里有数你,你和我说实话,依你看,你们姑娘找个什么样儿的好?是要老实的?有本事的?读书的?习武的?”晁嬷嬷一边问,一边观察童嬷嬷神色。童嬷嬷面上露出几分苦笑,“您可是把我问住了!要是我说,我们姑娘那样好的脾气,女红也好,又识字会画,还会算账,若是找个老实巴交憨头憨脑的,连我也觉得亏,何况她长得也好,人又懂事,除了出身差些,什么样的人配不得?相貌人品且不说,起码得是个会疼人的。”晁嬷嬷笑了,“我知道了,你是一心盼着她有个好出路。”童嬷嬷抹了抹眼睛,“我也不瞒您,说句僭妄的话,二姑娘牵着我的半条命,要是她过不好,我就是死了也不能瞑目。”晁嬷嬷给她擦擦脸,“你个傻子说什么昏话,快把眼泪擦擦,叫人看见了笑话!”她又道,“你儿子是个孝顺的,有事就叫他去做,你就好好的守在姑娘身边,老太太安排他过来,就是为了你们。”童嬷嬷点点头,想了想,问道,“我听他说他爹……给撵到庄子上去了?”晁嬷嬷沉默了一会儿,想着还是和她说明白了好,“你男人王禄……老太太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把他放出来了,这也是为了你们母子好。”见童嬷嬷不明所以,晁嬷嬷道,“他年轻的时候不过是个游手好闲的,倒也不躲差事,谁想现在竟变成了那样,吃喝嫖赌,打儿子骂亲戚――老太太久不问事,若不是这回为着表姑娘的信,也想不到去打听……再放任他在外头胡来,你儿子可就真要打一辈子光棍了。”童妈妈大惊,“这是怎么说的?”晁嬷嬷就将自己打听来的事简短的告诉了童嬷嬷,“……家里适龄的小丫头们就不说了,外头十里八乡的媒人,一听是瘸子王禄那浑人的儿子,就都摇头,说亲事难办。”见童嬷嬷脸色儿都变了,她道,“你呀,姑娘亲近你,儿子也孝顺,将来不会没着落,就别指望他了,有那样的男人还不如没有,老太太也是不忍你为难,才把他拘在庄子上。”她拍拍童嬷嬷的手,“我要在这边待到十七太太过来,等她安顿好了我再回去,时辰不早了,我走了,你保重。”童嬷嬷失魂落魄地送走了晁嬷嬷,回屋呆怔怔坐了半天,直到曼春不放心她,叫小屏端了饭菜去看她,她才抹了把脸,问小屏道,“姑娘做什么呢?”小屏把饭菜摆在桌上,“姑娘把送来的礼理了理,这会儿绣花呢。”童嬷嬷坐下刚吃了两口,就听见外头有人说话,小屏伸头看了一眼,“大姑娘来了,嬷嬷你先吃着,我过去了。”“快去吧。”曼宁原本只是听说家里来了客人,她没有放在心上,毕竟母亲也没有叫她,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可随后母亲那边就送了不少东西过来,首饰、衣料、文房,十分丰厚,显然客人不是常来往的,一打听,才得知是妹妹生母的娘家。曼春把绣架盖上,出来迎唐曼宁,“姐姐来了。”唐曼宁笑道,“我听说今天家里来了亲戚,实在不知是亲戚来了,来给你赔罪了。”曼春道,“姐姐也太过小心了,来的人是我姨娘的乳母,姐姐不见也不算失礼。”曼春抬起皓腕,露出一串红珊瑚珠,“看,我已经戴上了,你是不是也有一串?”见妹妹点头,她笑起来,“既然有,还不快拿出来戴上,咱们俩要戴一样的!”两人正说着话,小五进来回禀,“太太派了吴忠义家的过来了,说有事要说。”唐曼宁一皱眉,“怎么是她来了?这婆子最是碎嘴讨嫌,妹妹,我去你屋里坐会儿。”等唐曼宁躲进里屋,小屏把帘子抚平,才叫小五去把吴忠义家的领进来。吴忠义家的挺胸抬头进了屋子,也不行礼,“奴婢奉了太太的吩咐,来问姑娘一句:姑娘可知自己的外家是哪个?是京城王家还是青州王家?”里外的小丫鬟们面面相觑,童嬷嬷就在对面,听见动静就过来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吴忠义家的睨着童嬷嬷,哼了一声,“太太让我问二姑娘:姑娘可知自己的外家是哪个?是京城王家还是青州王家?”曼春一抬手,阻止了童嬷嬷,盯了吴忠义家的一会儿,道,“你去回禀太太,就说我说的:生恩不敢忘,养恩更不敢忘。”吴忠义家的脸上的法令纹越发的明显,抬着下巴,道,“既然如此,太太还有话:日子要太平,人就得守该守的本分。姑娘,青州王家的人是来求老爷办事的,已经是给家里添了麻烦,姑娘若是再生事端,恐怕就说不过去了。”曼春冷笑,道,“不知青州王家要来求老爷办什么事?你既然知道,说来听听?我不知他们给家里添了多大的麻烦,只知道送到太太那里的礼单可是厚厚的一本。”吴忠义家的鼻息粗重的哼了一声,向前走了一步,眼睛朝下看着二姑娘,“太太什么身份?收他们的礼是看得起他们,要不然,就是捧着金山银山来,也――白――搭!”“啪!”吴忠义家的捂着脸,愣住了,不敢置信的看着二姑娘。曼春擦擦手,帕子扔到一旁,“你算什么东西?敢这样跟我说话?”“打得好!”唐曼宁一掀帘子就出来了,秀眉下一双锐利的眼光盯着吴忠义家的,“你一个仆婢敢这样和主子说话!没规矩的东西!”吴忠义家的喊冤,“姑娘的外祖家可是本家嫡支,那青州王家不过是个大树底下乘凉的,倒把自己当成正经亲戚――再说了,我是来传话的,说的也都是太太让说的……”她的声音在唐曼宁的注视下越来越小,最终,捂着脸不敢吭声了。打发了吴忠义家的,唐曼宁愧疚的对曼春说道,“妹妹别气了,都是这些老狗挑唆的,整日里胡言乱语指东骂西――总不能因为底下人不懂事,就伤了咱们姐妹的情分。”曼春倒没怎么在意,“我知道那吴忠义家的不是好人,又怎么会因为她而埋怨姐姐?”唐曼宁不好意思在曼春这里久待,便告辞出来了。她没什么心绪的在花园子里逛了会儿,反复思量再三,还是将劝说母亲管束一下下人的想法抛开了,叹了口气,决定去兄长那里坐坐。路过王氏的院子她伸头往里瞄了一眼,见门窗紧闭,就问守门的小丫鬟,“太太呢?”“太太不在,像是去了库房。”答话的小丫鬟倒有几分机灵,“姑娘有事找太太?”唐曼宁摇了摇头,转身去了兄长那里。 第45章 半间铺子谁知兄长这里也大门紧闭,唐曼宁心里无端生出几分火气,一脚就踢到门上,“开门!开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两个丫鬟推推搡搡的来给开了门,曼春见她们这样,愣了一下,其中一个穿粉红衫子的丫鬟一看是大姑娘,慌得低头理了理头发,“大姑娘来了,我们爷还没回来呢,说是和朋友出去了。”唐曼宁见她们发髻也是乱的,衣带也是歪的,就生了疑心,“你们怎么回事,做什么呢?”另一个腰肢细瘦穿绿衫子的丫鬟忽然跪下,捂着帕子小声哭了起来,“姑娘,连翘她打我!刚才没给姑娘开门是因为她怕人听见,就关了院子锁了门!”“你胡说!明明是你打得我!”连翘紧张地看了大姑娘一眼,也跟着跪下了,捋起袖子,“大姑娘你看,这都是她掐的,都紫了,出血了――”“呸!那是你自己弄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大姑娘,这贱婢一心想做姨娘,嫌我在这儿伺候碍她的事儿呢!”“明明你自己有那脏心思!”“明明是你!”“是你!”“你才是!”“你个贱婢!”连翘和栀子两人互相指责,指着指着就又动起手来,你挠我掐,推推搡搡,摔在地上仍是不肯放手,滚得一身是土,头发也扯散了。唐曼宁已经生不起气了,她头疼的扶了扶额头,见这两个丫鬟厮打谩骂,分也分不开,索性也不劝了,留下玉珠,吩咐云珠道,“你去叫几个力大的婆子来,带上绳子。”等云珠领了粗使婆子过来,她一指地上两人,“把她们捆起来送到太太那里请她处置。”那两个丫鬟这才晓得怕了,求道,“大姑娘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不敢了!”“我们再不敢了!大姑娘宽宥我们吧!”唐曼宁问她们,“当真老实了?”两人赶紧点头。“我看你们就是闲的,一人十下手板,罚半年的月钱,以后每月去针线房领料子,要做满二十双鞋,做不够就扣月钱,连着三个月做不够,你们就去花园子里干活吧,用不着在这儿伺候了。”连翘和栀子一听不用被赶出去,就放下心来,“大姑娘,二十双鞋如何能做得完?我们给大少爷做一双鞋,怎么也得六七天,若是只顾着做针线,谁来伺候大少爷呢?”栀子也在一边应和。唐曼宁冷笑,这两个不知死的,“这不是你们该担心的事儿,你们不伺候,有的是人伺候。”当即吩咐婆子们把这两个不知好歹的押起来,“去告诉管园子的,她不是说人手不够么?我给她送去两个花奴。”发作了这两个不听话的,唐曼宁觉得心情好多了。不过,为了稳妥起见,她还是带着人将各间屋子都查看了一番,见确实没有什么疑点,才放下心来。等到兄长回来,她就将事情如此这般的说了,“我也没问哥哥,就打发她们去种花了,哥哥别怪我。”唐松揉了揉她脑袋,“不过是两个不听话的丫鬟,我妹妹高兴就成,说来还得谢谢你,她们整天叽叽喳喳闹的人头疼,多亏你替我打发了。”唐曼宁破涕而笑。过了几天,童嬷嬷去街上找了个小童,给儿子王勤送了个口信,王勤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唐家,他事先得了嘱咐,去后门给守门的婆子塞了好处,说明了来意,便获准在门房等着。童嬷嬷得了信儿,匆匆来了,她谢了守门的婆子,又塞给对方一角银子,看着那人走远了些,便把胳膊上的包袱解开,抖落开,故意让那婆子看清楚里面的两双鞋,“这鞋是新做的,你在外头跑肯定费鞋,买的也未必合脚。”却借着包袱皮的遮掩将一件东西塞进了儿子手里。童嬷嬷小声道,“不一定要多大的,最好是地段好些的,钱不够再来找我。”王勤听得一头雾水,不过他还算机灵,赶紧把东西塞进了袖袋,大声道,“您放心吧,我一定好好的。”过了两日,晁嬷嬷来了。她这回倒不像头一次似的带了许多礼物,轻车简行的只一辆小车,她让赶车的车夫在后门停着,两个小丫鬟替她抱着礼品盒子,因她出手大方,年纪又摆在那里,穿的也气派,门子倒不曾为难她,让她等了一会儿就进去了。王氏不想见她,就随手指了李嬷嬷去打发她,见韦嬷嬷往窗户外看,她打出一张九索,“不管她,咱们打牌。”李嬷嬷收下了礼,和晁嬷嬷客气了几句,就要送客,晁嬷嬷趁机提出想给二姑娘也请个安。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儿,李嬷嬷心想太太既然没有特别吩咐,让她去也没什么,就道,“那我叫个小丫鬟给您领路,您走的时候不用再过来了,我们太太今天事忙,您直接回去就成。”这是晁嬷嬷求之不得的,李嬷嬷就叫了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领她们去了。晁嬷嬷一路走着,不动声色的跟那叫迎儿的小丫鬟套话。等进了二姑娘的院子,迎儿被小五她们拉去吃果子,还不忘嘱咐晁嬷嬷,“您也别太久了,我还得回去复命呢。”小五把她拉进自己屋里,“你可真行,我们二姑娘这边难得来个客,你还催着赶着。”迎儿道,“我有什么办法?回去的迟了,太太能高兴?”“你也太实诚了,你就是回去,太太还能亲自问你不成?不定什么时候想起来问一句,还不是你跟上头管的嬷嬷说了,嬷嬷再去跟太太交代?”说着,从桌子底下的阴凉处搬出来个布包的小罐子,“这是先前回京城的人捎回来的,说是你奶奶做的酱菜,千里迢迢的带回来的。”迎儿警惕的看了一眼小五,“你是不是要求我办什么事儿?只要不跟太太相关就行。”小五眉毛都要立起来了,呸道,“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你是丫鬟,我也是丫鬟,何况二姑娘现在又不从太太那里领月银,怎么?你还真当自己个儿是天上的仙女了?谁都要奉承你两句?动不动就要求你?”迎儿尴尬的笑笑,“表妹你别生气,是我说错话了。”“哼!”迎儿打开酱菜坛子,小五递给她筷子,她尝了两口,叹道,“还是留在你这儿吧,放我那里用不了两天就没了。”小五道,“怎么,有了吃的,就不怕和我们扯上关系了?”迎儿白了她一眼,“你哪儿知道我们那里规矩有多严?真是连一步也不许错的,我屋里一块儿住的魏红又是个眼尖心狠的,最会整治人,要不是我月月买了东西奉承她,家里人口又多,她一个外来的真就敢欺负到我头上。”“她这么厉害?”“可不,如今太太跟前的丫鬟就数她和浩月,浩月只顾着服侍太太,别人争风吃醋的事儿是不沾的,可不就让她事事掐了尖?”迎儿看看外头,低声在小五耳边道,“她那样不安分的,以后恐怕也是个有前途的。”小五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意思,冷笑道,“就怕心比天高――”晁嬷嬷从袖筒里取出一式两份的文书,曼春接过来看了看,却是南街某处半间铺子的租赁契书,租约一年,租金一百两。“家里得了府上老爷的指点,在南街买下了三间相连的铺子,准备开个绸缎铺,听说姑娘想用私房钱开个针线铺,我就说这真是瞌睡遇上枕头,索性匀出来半间给姑娘,这也是互惠互利的事儿。”曼春心里有些感动,笑道,“什么互惠互利,明明是我占了便宜,背靠大店好乘凉,只是这租金也太低了,就算是半间铺子,市面上也没有这么便宜的。”“确实是互惠互利,绸缎铺子和针线铺子开到一起,外头人见了只觉得东西齐全,自然就愿意来照顾生意。”曼春有些不好意思,“可如今我没有人用,连掌柜和伙计都还没请到,更不用说染工,只怕会耽误了你们的生意。”晁嬷嬷看了一眼童嬷嬷,“我托个大,给姑娘荐个人选怎么样?这人在我们家铺子里做了六七年了,里外的事都懂,就是年轻些,才二十出头,不过的确是个能干的。”童嬷嬷心里一跳,就听晁嬷嬷道,“也不是别人,正是你童嬷嬷的儿子王勤。”这个人选的确是最合适的,曼春点了点头。童嬷嬷有些不安,迟疑道,“他能行?”晁嬷嬷笑道,“怎么不行?我听他先前铺子里的管事说正打算举荐他做二掌柜呢,一个针线铺子,又有老管事看着,不该难住他。”“至于那租金,姑娘就别计较了。”曼春明白对方也确实不差那一二百两银子,又是存心照顾她,不论是为着她,还是为着父亲,她都领这个情,便干脆的在契书上画了花押。 第46章 儿女债曼春心知开铺子这事是早晚瞒不住人的,与其哪天被人当做错处捅到父亲那里,不如早早的就跟父亲知会一声,她会这么想,也是因着她看出父亲并不是那种古板不知变通的,打定了主意,便趁着这天唐大老爷心情好,借着去书房还书的机会跟他提了提。热门去之前她想着先探听探听口风,若是父亲不喜,也只好先瞒着了。不想父亲却一下子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下她连否认也不行了。唐辎没想到小女儿会有这样的想法,大为感兴趣的招呼她坐下,“来来,说说看,你是怎么想的?”曼春有些拘谨的坐下,“……衣裳够穿,能吃饱睡好就足够了,我现在每月的月银若是省着些花,不总做新衣裳的话,能省下不少,还有从前年节时您给的没花完的,与其放在那里生霉,倒不如拿出去生些利息。我听人说外头有放债的,却不是什么好名声,就想着干脆贩些针头线脑日日都用得着的东西,虽无大利,到底细水长流,想来只要仔细些是亏不了的,别的我也不懂,每日用的针线好不好还是知道的,才想着开家卖针线的铺子。”见女儿紧张地说了好长的一串理由,唐辎暗笑,点点头,“谁管铺子呢?”“是童嬷嬷的儿子,青州来的晁嬷嬷说,他在王家的铺子里做事做了七八年,没犯过大错,来之前正要提拔他做二掌柜,可见不是个无能的,再请个能写会算的做账房,招两个伙计,雇几个染工,就差不多了。”唐辎见女儿讲得头头是道,笑道,“你这小丫头倒和你姐姐的脾性不一样,也罢,你既然心里有了成算,我也不拦你,只是需让他们每个月给你报账,亏了赚了都不可声张。”事情意外的顺利,得了父亲的首肯,她心里就有了底气,传信让王勤将铺子的事准备起来,又给了他四百两银子让他进货。青州王家是新到泉州的,账面上的事不敢找外头的人,王勤既然作为掌柜就不该插手账房的事,也是为了避嫌,他便去找老管事借了个能写会算的年轻伙计,请他帮两年忙,这人原是老管事底下账房先生带出来的学徒,因他肯吃苦,做事也踏实,得了师父的青眼,才将他带出来,王勤管着的针线铺虽小,到底是独当一面,且又不是卖给唐家,那人便答应了。 平板电子书染工、伙计这些找牙行就能办成,牙行打听到是同知老爷家亲戚开铺子招人,也不敢马虎,很快就把人都找齐了。请来的染工是个老手艺,四十出头的年纪,带了两个徒弟,王勤跟他定下工钱,约定若是一年后铺子生意兴盛,再商量分红。只是进货的事却多耽搁了几日,别人见王勤是个年轻后生,又是刚从外地来的,就有欺生的虚抬价格,便是牙行经纪那里也不好说话,王勤只好四处寻觅,顺便摸摸泉州市面上的行情,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恰逢一个湖州商人因生意折了本,不得已要贱卖一批丝线,要价五百两银子。王勤看了货,与他还价还到了四百六十两,下了十两银子的定金,便转回来告诉曼春。曼春一听光是买丝线的钱就花了四百多两,不由有些吃惊。仅仅是进丝线的钱,这四百两银子都不够,此外采购染料也要不少银钱,还有雇人的花销和其他的零碎花销。有心问一问,可王勤毕竟是外男,她总不好私下相见。又一想,既然父亲不拦阻她开铺子,何不借前院书房一用?这会儿兄长多半正在那边读书,她就只在院子里站站,光天化日之下谁也不能说什么。童嬷嬷却不赞成这主意,曼春就道,“咱们试试,没准儿大哥就同意了呢?”府里藏书最多的就是前院书房,曼春自从上回收了姐姐一套《王摩诘全集》,被王氏逮着机会将她说了一顿,就时常来前院书房找些书看,唐松见妹妹来了,也只当她是来借书的,跟她点了点头,就低头继续看书。“大哥,”曼春在东厢门前站住了,见西席不在,悄悄松了口气,见唐松不明所以的看着她,她顿了一下,道,“能不能请大哥帮个忙?”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童嬷嬷的儿子现在正在外头,我托他买些东西,需得交代清楚,能不能请大哥派人把他叫过来,说几句话就行。”唐松朝她招招手,让她进去坐,又叫小童去拿些茶水点心,问了她几句,道,“怎么想着叫人到这儿来?这里到底是书房。”听出唐松语气里的不赞同,曼春也不敢再要求了,就道,“实在是没有别的地方了,是我想的不周到,那……还是让嬷嬷出去跟他说吧。”唐松点了点头,妹妹是自家人,身边又总跟着人,也没什么,可要叫个外头人来这里却不妥当。曼春面上露出失望,手帕绕在指尖,耳垂泛红,尴尬道,“……我、我走了,大哥你读书吧。”见她这样,唐松也不忍再责备她,“下回要买什么,若是跟采买上不好说的,就跟我说,我去给你买来。”又嘱咐童嬷嬷,“好好服侍二姑娘。”曼春见他对童嬷嬷神色淡淡,知道他恐怕是误会了,以为是童嬷嬷挑唆的这事儿,可是又不好解释,笑了笑,转过身便对童嬷嬷说,“还真让嬷嬷说对了,这样不行。”唐松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童嬷嬷去后角门外见了儿子,和他聊了一会儿,便让他去附近的茶馆歇一歇。她回来跟曼春解释道,“说是买的货多,所以原先准备的银钱就不够了,但丝是好丝,错过了可惜,那丝商打算回乡了,把他的货都包下才愿意降些价钱。他说以前跟着师傅去过湖州,亲眼见过那里的七里丝比别处都好,便是从当地收货,价钱也比别处的丝价高出一份,他怕自己年轻走了眼,还请了懂行的师傅去看了,也说是好丝。”说着,她拿出个布包打开,取出两缕丝线给曼春看,“这颜色暗的是市面上一般的丝线,”又指着另一缕颜色莹白的,“这白的就是铺子里要进的货。”曼春把两缕丝线拿过来放在一起就看出不同来了,那白丝又细又匀,柔润洁白,她洗净了手,用指甲从两卷丝里各挑出一根,轻轻劈开拽了拽,确实,那白丝相较于普通的丝线更加坚实柔韧。这下心里便踏实下来,当即取了三百两银票让童嬷嬷给王勤送去。后角门上的婆子和童嬷嬷是相熟的,见童嬷嬷又出来了,就笑道,“您这是怎么了,又落下什么东西了?”“嗐!”童嬷嬷笑道,“我这还没老呢,忘性就大了,天热了,给儿子做了两件夏衫,好让他替换着穿,一扭头就忘了,得亏刚才嘱咐他先去吃个饭,也不知道能不能追上。”那婆子一听,捏了捏包袱里头没藏硬东西,就赶紧给开了门,“那就快去!快去!”童嬷嬷去茶馆找到儿子,把包袱交给他,又小声嘱咐了几句,母子两个便分开了。童嬷嬷也没直接回来,她去买了些炒瓜子炒花生,又买了半只烧鸭,到了后角门上就把烧鸭给了看门的婆子。那婆子搓着手笑道,“看我这馋嘴,总吃姐姐的东西,怎么好意思。”童嬷嬷道,“快别跟我客气了,这鸭子是刚做好的,还热着呢。”曼春用攒下的钱开铺子这件事倒给了唐辎一些启发,思量了几日,这天晚上就和王氏说起了大女儿唐曼宁,眼看长女已经十二岁了,该学的东西应该学起来了,就问大女儿会不会看账。王氏看看女儿,叹道,“这才刚学了半年,家里的账还行,都能说的头头是道,外头的账也给她瞧过,却是不通,也不认真学。”唐曼宁撅着嘴,摇摇唐辎的袖子,小声道,“父亲你看——你家太太又告我的黑状!”唐辎点点她,笑骂,“调皮!该打!”他对王氏道,“能把家里的账看明白,也很不错了,外头铺子里的事她没经过,钱也赚不到她手里,自然不会花什么心思。”看看女儿天真不知愁的样子,他疼爱道,“有件好事要给你做,你做不做?”唐曼宁转转眼珠,“什么好事?您先说说看。”“我给你三百两银子。”见女儿一脸喜色,他道,“再给你个管账先生,你自己再凑些私房钱,开一家铺子,至于开什么铺子卖什么货,随你去想。”唐松不动声色的看了父亲一眼。王氏有些吃惊,“老爷,她还小呢。”唐辎看看惊讶的女儿,对妻子道,“你总觉得她小,焉知她就一定做不成?”唐曼宁心里雀跃了起来,朝父亲笑笑,想了想,“能找人帮忙么?”“可以,不过,你兄长和妹妹那里也有一样的事要做。”唐松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自己的事,愣了一下,就听见妹妹欢快的问他,“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事了?你打算做什么?” 第47章 生意第二天曼春收到父亲派人送来的三百两银票的时候还惊了一下,直到从姐姐那里听说兄长和姐姐也得了,还是开铺子用的,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姐姐想做什么?”唐曼宁很感兴趣的问她,“你呢?打算开个什么铺子?要不咱们合伙吧?”唐曼春的铺子都快开张了,这事儿是决不能露出去的,就摇头道,“还是各开各的吧,那样才有意思。”她笑道,“我打算开个针线铺,倒不用太多本钱,专卖针和各色丝线,姐姐你呢?”唐曼宁撑着下巴想了半天,“要不……我开个绣铺?就是好绣娘不太好寻。”曼春随口道,“要是有门路,弄些洋货转卖出去,也是很挣钱的。”唐曼宁白了她一眼,嗔道,“你以为我不想?可惜那一行不是好进的,要占着好大一桩银钱,别说咱们三个合起伙来,就是把家底都抖出去也不够。”曼春奇道,“谁说非要那些贵的要死的东西?也不是非宝石香料不可,你就是只弄些胡椒,运到北边也能赚不少呢,听说有人把南边的瓜果用坛子密封了运到京城贩卖,为此还发了家呢。”唐曼宁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见曼春发愣,她脸一垮,“原来是随便说的。”曼春略心虚,“我也是听嬷嬷说的,不信你去问她。”唐曼宁飞快地扭头去看童嬷嬷。童嬷嬷笑道,“南边的瓜果到了京城价钱的确是要翻上几番,这边几十个大钱就能买一筐的东西,在京城却不是寻常人家吃得起的,只是贮藏这东西也是有密法的,还得要快船,不会弄的,没几天就都烂了,本钱都要赔光。”唐曼宁往桌子上一趴,“好麻烦,看来做什么都不容易。”“大哥呢?他怎么说?”唐曼宁声音有些郁闷,“他说要和人合开一间书肆,也卖书,也承接刻印。”她长叹一声,“你们都有了主意,我还没想好干什么呢!”曼春忍不住笑了起来,被唐曼宁瞪了一眼,她赶紧收了笑容,安抚道,“与其在这里长吁短叹,还不如赶紧去找个好管事,不论做哪一行都缺不了这个。”唐曼宁问她,“你已经找好了?谁?父亲给你找的人?”曼春抿嘴一笑,“不是,是我嬷嬷的儿子。”唐曼宁面上就露出几分茫然,“谁?”“童嬷嬷的儿子,他原先一直在山东,刚来泉州没多久,原就是在铺子里做事的,是个懂行的。依我说,你倒不如去问问太太,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也许能给你一些建议呢。”“哦,”唐曼宁讪讪一笑,“说的也是。”送了姐姐出去,曼春摇了摇头,问童嬷嬷,“您说老爷这是什么意思?”泉州港,数不清的大小商船来来往往。一支由十五六艘远洋海船组成的船队通过了战船的盘查,准备靠港。船上水手们听到了船主的命令,一个个兴奋地嗷嗷大叫,有的干脆脱下上衣爬到了桅杆上向海岸的方向张望。别的水手都被呵斥着下来干活儿了,程孟星还不舍得下来,孙承嗣干脆喊话让他在上头待着,免得他下来捣乱。程孟星手搭凉棚看了一会儿,向下探着身子喊道,“老大!二哥的船进港了!”看他这样子,甲板上的人都笑了起来,有老成的水手摇摇头,程孟星毫不在意,过了一会儿,又大声喊,“后面的船跟上来了!”孙承嗣站在舵工身旁,朝程孟星挥了挥手,虽然他也想像师弟那样爬到最高处去瞭望,可他身为船队的首领,船队还没有靠港,船上的货还没有销出去,水手们还没有分到钱,还不是放松的时候。哨船很快带来了消息,二当家沈凤引着一名穿绿袍绣鹌鹑补子的官员和两名小吏登上了大船。孙承嗣听到消息,忙换了一身体面衣裳,收拾的干净整齐,前来拜见。那绿袍小官虽只是九品,却是市舶司的正经官员,专管船只出入港口的税务,没人敢小瞧,这人倒也是个有眼色的,见孙承嗣这船主年纪轻轻就领着十几艘大船,人又生的丰伟俊秀,举止也斯文有礼,便先生出几分好感,又见孙承嗣只是拱手作揖并不跪下磕头,得知他是有功名在身的人,心里虽感到稀奇,却也没在脸上露出来,拱手还了半礼,“听阁下口音不似闵地人士?”“在下原是京兆人。”那官员点了点头,道,“依着律法,凡香料、药物及宝货皆是十五税一,余者三十税一,尔等需将货物明细呈上待我验看。”“理该如此。”孙承嗣让人端上茶点招待,去船舱里取来了早就准备好的货物清单。那官员将清单拿在手里看了两眼,笑道,“看来此次收获颇丰啊?”“侥幸不折本罢了。”那官员探问了几句,心里有些拿不准,忽然听对方问道,“在下三年前启航之时,市舶司新任的李大人才赴任不久,泉州府同知唐大人是他的妻弟,如今这两位大人……?”官员的面上露出谨慎,“阁下与两位大人是——?”“……家中原是故交,唐大人对在下亦有恩情,几年不见,也不知是否升迁了,正打算这次上岸后就去拜会。”那官员闻言就露出几分亲近之意,“原来如此,两位大人如今仍在泉州,李大人正是在下的上官。”他心里琢磨着也不知这人(孙承嗣)是李提举的什么亲眷,这货和李家有没有干系?孙承嗣从袖筒里取出一张名帖双手奉上,那官员接过一看,竟是唐同知本人的名帖,面上当即添了几分笑容。此人到底也是正经科举入的官场,眼界和那些小吏自是不同,因孙承嗣身上是有功名的,比起别人,自然要高看他一眼,又因其人和李提举的姻亲有旧,过手的东西便没太严苛,十几艘船验过之后,见与清单上没什么出入,便写下勘合,令其靠岸后自行到市舶司缴纳。办完了事,天色也不早了,这官员索性就留在船上与他们一同进港,孙承嗣叫人摆上酒席亲自招待,沈凤则悄悄将一袋物事塞给了官员的随从。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人渐渐熟稔,便称兄道弟起来,那官员借着微醺的酒意问道,“贤弟既有功名,如何操起此业?”孙承嗣笑着给他斟了杯酒,“说来也话长……”那人笑着拍拍他的胳膊,一脸了然,正要说些什么,就听到一阵呜呜的号角声,几人赶紧起身走到船舷处,见码头已经近在眼前,码头沿岸几百艘大船摩肩接踵,小船则不计其数,桅杆林立,旌旗飞扬,好一番繁忙景象。那官员见孙承嗣等人皆目不转睛的盯着看,叹道,“漂泊在外方知故土难离啊!”恭恭敬敬的把那官员送走,孙承嗣嘱咐沈凤和程孟星两个师弟,“虽靠岸了,还是不能大意,咱们这几年的辛苦可不能白费。”“老大,你放心吧!”程孟星嚷道,“哪个敢来动咱们的东西,保管叫他有来无回!”沈凤素来沉稳,他见码头上已经聚集了不少接海客的小经纪牙人,就道,“还需令水手们不得下船。”当即就吩咐了下去。那些小经济牙人已经在不停的向船上询问货物,又有熟识水手的在那里搭话,孙承嗣见有两个是与舵工认识的,就问他是否是熟人,舵工道,“他们是小可的同乡,在此多年讨生活的。”孙承嗣道,“既是你同乡,且请上来。”那两个经济牙人上得船来,见孙承嗣和沈凤穿的体面,先朝他二人作揖行礼,后又与同乡舵工问好。孙承嗣道,“我这里有些宝货香料,不知二位可有什么办法?”那二人对视一眼,大喜,“只要是好东西,何愁没有去处?只是行里规矩,进了商馆,要照着货值论资排辈,不知客长手里有多少货?”那舵工道,“我们船主十几条船,有的是好货,又不是那等散客,你们休要瞧不起人。”那二人一听,忙作揖赔礼,“客长勿要误会,我等万万没有此意!还请少待,我们这就回去叫人来看货。”随后便急急忙忙下船去了,旁的经济牙人也有听见的,个个竖起耳朵,有不少机灵的返身就往城里跑,就怕被别人赶在前头。孙承嗣对沈凤道,“趁着这会儿看货的人少,叫人把要送到市舶司的货分出来,回头去把税缴了,也好安安心心做生意。”时候不长,就来了十几拨看货的,其中一个姓马的宝货商人最是势大,因此便由他做东,在酒楼招待孙承嗣、沈凤以及一干来看货的商人。这些商人并不多饮酒,各自皆克制着,酒过三杯,那位马大官人便询问道,“敢问客长,这次带回了什么宝物?”孙承嗣打开他带去的一箱东西,宝货有珍珠、犀角、象牙、珊瑚、玳瑁、猫儿睛、琉璃等物,又有外国来的织金软锦、驼毛缎、鲨鱼皮,此外还有香料药物一二十种,他随手拿起一只瓶子,从里头倒出几粒黄白色的东西给他们看了一眼,“大食国的**,”又取出一样,“真腊的金颜香。”随后便撒开手,请众人随意看。那马大官人只专注看各样宝货,不多时便拉了孙承嗣去一边谈价钱去了,沈凤与众人谈笑着,暗暗打听市面上各样货物的买卖,众人见他年纪虽轻,却是一支船队的二当家,既是有心交好,也是佩服他的本事,一顿饭吃下来,生意尚未谈成,倒已经定下了好几桩宴席。宴毕,马大官人和另一位姓蒲的香料商人跟着孙、沈二人去船上,余下的人虽然还没有谈成生意,也都跟去看热闹了。马大官人趁机请众人做了保人,他一共要了七万六千五百两银子的货,得知孙承嗣他们在城里尚没有住处,这些日子还要住在船上,就提议用一座价值四千两的绸缎庄和一座价值两千两的花园子抵了六千两的债,孙承嗣不费工夫就得了宅院和铺子,自然没有不肯的。马大官人就领了孙承嗣等人去看绸布店,那绸布店面阔三间,很是气派,内里还有一处厅堂,两边的屋里三面有橱,橱内都是各色绫罗缎匹,往后走却是后宅了。那花园子离绸布店只有半里路,是个极清净的所在,前后里外百余间屋子,多少人都住得。马大官人那花园子里原就藏了十个大桶,每桶装了五千两银子,他又叫人从别处搬来四个,正好凑成七万,十四个大桶都用封皮记号封好了,还差五百两,便又从自家店里取了五百两现银,都兑与孙承嗣。待写好了契书,又叫人开箱,取出五十两一包的银子共总二十包,整整一千两,分与众保人作为答谢。众人见他拿出明晃晃的白银来做谢钱,皆笑道,“可见是和气生财!”眼见着天要黑了,孙承嗣将藏银子的库房锁了,便招呼众人要设宴相酬,私下嘱咐沈凤速速回船上去调集几个心腹去花园子里守着银库。 第48章 猫狗和鹩哥儿既然开店的事情已经办妥,曼春也就不着急用绣品换银子了,便将那《马放南山图》暂且搁在了一边,找出先前练手时绣的一副牡丹图,补了色,略作修饰之后便交给童嬷嬷让她送去装裱。这幅绣品长宽只一尺许,两朵盛放的牡丹一红一粉,在深深浅浅的绿叶衬托下显得极其艳丽,间或还有些半开或未开的花苞蓓蕾,牡丹丛旁的太湖石上一只小猫探着爪子,目光炯炯的盯着花蕊中栖息的粉蝶。童嬷嬷听曼春说要把这个做成屏风摆在店里的柜台上,连连说可惜。曼春笑道,“这个不过是颜色鲜艳,乍一瞧亮眼好看,其实算不得上好,摆在店里是为了引人去看,留住客人脚步。”童嬷嬷见她连连打哈欠,眼睛下面隐隐露出淡淡的青色,知道她前些日子忙着绣活儿,实是累着了,便劝道,“眼下也没有别的事了,好好歇歇吧?养了这些日子也不见胖些。”曼春打了个哈欠,失笑道,“明明长了不少肉……”她算了算日子,“该做新一季的衣裳了吧?抽空叫上回那个裁缝娘子来。”童嬷嬷应下,道,“姑娘也该做新衣裳了。”“我也不怎么出门,倒是不着急,嬷嬷记得回来时买些好夏布来,现在没什么要紧事,天又热了,不如给父亲做件道袍。”童嬷嬷暗暗叫了声“善哉”,喜道,“姑娘说的极是,这也是姑娘的孝心!”曼春笑笑,“我总不能只收东西连个表示也没有。”既然做衣裳,没有尺寸可不行,曼春看着时辰,估摸着到了下衙的时候,便带着尺子去了前院书房,一边看书一边等着。唐辎回来看到的就是小女儿倚在窗前静静地看书的样子。书童给书房里的熏炉换了香料,出来见到老爷,赶紧躬身行礼,“老爷!”曼春正看到一处讲外国风土人情的,听到声音微微吓了一跳,抬头见父亲正站在院子里,赶紧放下书,出来见了礼。唐辎听说女儿要给自己做衣裳,特地过来量尺寸,很是配合的任由曼春拿着尺子在他身上比量,还问她要不要用纸笔记下。“不用,都记在心里了唐辎嘱咐她,“闲的时候缝两针,不要累着自己,也不许熬夜,可不能坏了眼睛。”曼春抿着嘴笑,“我知道,天一黑,我就不摸针了。”唐辎满意地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招呼那书童,“去把昨儿别人送的那只鸟提来。”不多时,书童气喘吁吁地抱来了一只半人高的鸟笼,唐辎掀起笼罩的一角给曼春看,却是一只小鹩哥。这鹩哥毛色黑亮,竟不怕人,见曼春探头看它,它也歪着脑袋,瞪着黑漆漆的小眼珠,曼春原本对鸟儿无所谓喜不喜欢,眼见这只小鹩哥竟发起呆来,不禁扑哧一笑,问它,“你会不会说话?”那小鹩哥就朝另一边歪了歪脑袋。唐辎道,“它还小呢,还不到开口的时候,这鹩哥教好了也能解解闷,你拿去玩吧。”曼春正要应下,却又改了口,“这鸟儿倒是乖巧,只是我没养过,也不会养,不如先问问姐姐,她先前就养过一对鹦哥儿。”唐辎没说什么,他想着女儿成日在家,不像儿子能经常出门,养些小玩意儿解解闷儿也无伤大雅,等曼春走了,他就吩咐人去寻两只健壮活泼的猫狗崽子。老爷有了吩咐,底下人哪敢不尽心,第二天就把寻得的猫狗崽子抱来了。曼春得了信儿,说老爷叫她去太太那里一趟,她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来传话的小丫鬟也只说是老爷吩咐的,问不出别的,她也只好打点起精神,领了小五和春波过去了。王氏房里众人都在,曼春拘谨的给父亲和王氏见了礼。王氏一如既往的冷淡。唐曼宁坐在隔壁的罗汉床上,与他们隔着一座博古架,博古架旁的一只高几上放了只鸟笼,笼子外头的布罩很是眼熟,唐曼宁见她来了,就招手叫她,“快来,它可真有意思!”唐曼宁怀里抱着一只小巴狗,只有筷子长短,明显是个小狗崽子,它身上的毛色雪白,一身肥膘肉嘟嘟的,唐曼宁将它放在榻上,它走了两步,见着曼春过来,憨憨傻傻的挪了两步,转了个圈儿,就躺倒了。“哎呀,你可懒死了!”唐曼宁戳戳小狗的脚丫,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之物似的,那狗崽儿被她弄得不太舒服,就挣扎起来,唬得唐曼宁赶紧松开了手,“好了,好了,我不动你了。”把曼春看得抿嘴直乐。“你喜欢猫还是狗?”听到兄长问她,曼春还未反应过来,怀里就被塞进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察觉出那竟是活的,她手忙脚乱的抱住,才发现那是只狸花猫崽子。幼嫩的喵叫,柔柔软软的小身体,曼春忍不住伸手挠挠它的下巴,小猫儿眼神无辜的抬头看了她一眼,就朝着唐松伸了伸小爪,“喵喵”叫了起来,它在曼春怀里总是不老实,想要下去,偏又胆小,不敢往下跳,别提多可怜了。曼春抱不住它,只好将它也放到榻上,那只小白狗一见猫儿,就凑上去嗅了嗅,那猫儿一开始还有些害怕,后来见小白狗只是围着它打转,便大着胆子喵了一声,伸伸小爪。不一会儿便将小白狗逼到了角落。唐曼宁赶紧护住小狗,一指把那“仗势欺狗”的小猫儿拨到一旁,“去、去!离远些,不许欺负我们雪花!”小猫儿骨碌打了个滚儿,爬起来神色茫然的喵喵叫了两声,唐松好气又好笑地捞起猫儿安抚地摸了摸,便任由它安安静静的卧在自己怀里。唐辎看着几个儿女,面上不由露出笑意,告诉他们,让他们一人选一只,拿回去玩。王氏嗔他不可太宠孩子,倒也没说什么反对的话。唐松看看妹妹,唐曼宁道,“让妹妹先选吧。”却抱着小狗一副很舍不得的样子。曼春见状,便笑道,“听说鹩哥儿教好了还能念诗呢,我就要它了。”她心道,鹩哥儿最多只是吵闹些,可不像猫狗那样黏人。唐曼宁忍不住露出笑意,眼睛弯弯,几乎要笑出声来,掂一掂怀里的小狗,“我就要它――”“不行!”唐曼宁神色愕然,不满道,“……为什么不行?”唐辎劝道,“这也没什么吧,不过是个小玩意儿。”王氏却态度坚决,“男不养猫,女不养狗,就是怕养久了让人移了性情,孩子们都还小,怎么能是小事?”唐曼宁撒娇也不管用,王氏只是不许,唐曼宁见求了半天仍是无用,深觉脸上不好看,有些下不来台,嘟着嘴,眼眶微红,“我就要养嘛!”唐松把她拉到一边小声哄道,“仔细惹急了母亲,都不让养了,这样好不好?你替我养猫,我替你养狗。”唐曼宁犹豫了一会儿,“……那也行。”于是皆大欢喜。因狗儿长得白,唐曼宁给狗儿起了个名字叫雪花,唐松为了哄妹妹,连忙赞好,唐曼宁便大发慈悲的给猫儿也取了个名字,叫花狸奴,又问唐曼春给鹩哥儿起个什么名儿,唐曼春对名字本无所谓,瞧见鹩哥儿鸟食罐上有“天下太平”几个字,便笑道,“都盼着天下太平,就叫‘太平’吧。”回去的路上,曼春问小五和春波,“你们谁会养鸟?”小五摇了摇头,“我家没养过。”春波抱着鸟笼子,很是为难的道了句,“我在家里倒是养过鸡鸭,就是没养过这种鸟儿。”曼春一听,当即拍板,“那就交给你养了。”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养不死就成。”等回了院子,曼春怕吵,就叫人在廊下放了张小桌子,笼子搁在桌子上,她虽不会养鸟,却也知道鸟儿到了新的地方要盖上笼子让它适应一段时间,就嘱咐了春波,让她记得给鸟儿每日换食换水。唐曼宁知道了,笑得不行,“喂鸟儿这种事应该找个小小巧巧的清秀小丫鬟,穿一身浅绿或粉红,窈窈窕窕的才好看,你怎么就找了个五大三粗的来伺候鸟儿?”曼春嗔道,“你说的那样的小丫鬟,能随手就托起那么重的鸟笼子?”也不知送来这鹩哥的人是怎么想的,那笼子大也就罢了,偏还是纯铜打制的,底下还有一层冬天搁炭火的夹层,少说也有十几斤,重得不得了,这院子里的丫鬟们只有春波有这个力气,不是她,还能是谁?唐曼宁道,“我那儿自从来了花狸奴,那对鹦哥儿就关进笼子里了,若是再任它们在架子上乱跳,只怕没准儿哪天就让花狸奴给咬了,回头我叫人把它们送到你这儿来吧?听着它们叫,也好让你的鹩哥儿跟着学学。”曼春道,“我这儿哪有会养鸟的?别给你养死了。”“没事儿,我叫养鸟的小丫鬟天天过来就是了,不用你操心。”两人正说着话,小五进来回禀说,京城侯府来人了。 第49章 如临大敌周嬷嬷自觉得已经跟大太太把京城侯府里太夫人的意思说明白了,眼见王氏脸色不好看,她也知道事情不可做绝,便提出了告辞,出来的时候给站在一边的陈氏使了个眼色,才跟着韦嬷嬷离开了。王氏凝眉思量了一会儿,发现太夫人赏下的陈氏竟然还待在屋里,睨了她一眼,欲待发火,又忍住了,对着她挥挥手,意思是叫她出去。哪知对方却装傻充愣,移步走到王氏身旁,“太太可有什么吩咐?”王氏懒得给她好脸,斜睨着将她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转过脸,“出去!”又吩咐丫鬟们,“把‘陈姨娘’请出去!”见自己被几个丫鬟围拢起来,陈姨娘咬了咬唇,扑通一下就跪下了,“太夫人既然把妾身给了老爷和太太,也是盼着太太能疼惜妾身,还请太太给妾身一条活路。”王氏被她的突如其来的一招给弄得愣住了,再一想她说的话,不禁大怒,“你一个伺候人的丫头,敢仗着太夫人的势在我面前使心眼子,趁早滚回去!”韦嬷嬷把周嬷嬷送到后罩房,安排了一间打扫的干净整齐的屋子,道,“这后罩房地方窄些,委屈您住这儿,卢管事他们住后街上的一处院子,也是打扫干净的。”周嬷嬷见屋里各样东西都是新的,心里也是满意,不过面上仍是端着,“那就多谢了。原本主子怎么安排,我们只管听着便是,不过我也明白,太太这是敬重太夫人她老人家,才连我们这样的也高看了。”韦嬷嬷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您客气了,这一路劳累,我就不耽搁您歇着了。”“等一等,”见韦嬷嬷要走,周嬷嬷道,“按理说我该给各位小主子请安……”韦嬷嬷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既然知道来者不善,也不耐烦和她打机锋了,索性一推六二五,“这个时辰少爷正跟着先生读书,两位姑娘也正和师傅学针线,待他们下了学,周姐姐就能瞧见她们了。”周嬷嬷呵呵一笑,“好,稍晚些我去拜见。”等韦嬷嬷一走,她就沉下了脸。韦嬷嬷回来的时候,正遇上陈氏在院子里跪着哭哭啼啼,脸一冷,“这是怎么回事?”当即就有个小丫鬟回道,“她不肯听太太的话,把太太给气着了。”陈氏闻言,“我、我不是……”韦嬷嬷眼睛一眯,大声道,“你们还不知道吧,这是太夫人看老爷和太太在外头辛苦,打发过来伺候的,以后大家要叫她陈姨娘,都听清楚没?什么她不她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阿猫阿狗。”她微微弯腰去扶陈姨娘,陈姨娘趁机站了起来,委屈道,“太太叫我下去,也不说叫我去哪儿,我又能去哪儿?”韦嬷嬷似笑非笑道,“姨娘想岔了,这等事难道还要太太着意安排?”招手叫过刚才那个答话的丫鬟,“你去,领着姨娘去后头院子安置,再叫几个人去洒扫洒扫。”说罢,便不再理会陈姨娘,自去见王氏了。王氏一连饮了几杯茶,仍觉得口干舌燥,心口烧得慌。韦嬷嬷见她这样子,知道她这又是气的,然而也没有什么好法子,太太的性子就是如此。叫人端来一盘洗净的杨梅,王氏吃了几个,把签子一扔,叹道,“什么事儿都不顺当!”韦嬷嬷道,“我给太太通通头吧?”王氏嗯了一声,侧身坐了,韦嬷嬷取来梳篦和刨花水,用一块布围在王氏颈间,把她头上的簪钗卸下,解开发髻,在头上和肩膀上揉捏了好一会儿,直到王氏放松地叹息一声,才松了手,用粗齿的梳子将头发梳顺了,又用细齿的篦子从上到下梳了一百下,沾着刨花水将头发松松的挽了个髻,重新插戴好簪钗。“嬷嬷你这双手,家里没一个能比得上。”韦嬷嬷笑了笑,“趁着现在还能干得动,就多伺候伺候太太,再过几年人也老了,眼也花了,手也抖了,太太就该嫌我手上没有轻重了。”“这是什么话呀――”王氏嗔道。过了一会儿,王氏突然开口道,“这几年我也没再提拔新人,老爷身边一个妾也没有,说出去不免让人笑话,太夫人给了个陈氏,倒是给我提了醒,咱家好歹也是体面人家,家里只有一个妾,也不太像话。”韦嬷嬷不动声色,“太太有了人选?”“……你看浩月怎么样?”韦嬷嬷心里暗喜,浩月是太太身边信重的丫鬟,偏她还是李嬷嬷的侄女,原先看她性子沉静,也就随她去了,可自己年纪渐渐大了,若是将来自己不能再守在太太身边伺候,顶替自己的八成就是李嬷嬷。到了那时候,自家儿子恐怕就要看李嬷嬷的脸色行事了。这叫韦嬷嬷怎么受得了?可若是李嬷嬷在太太面前挺不起腰抬不起头呢?只要浩月成了老爷的通房,太太再怎么重用李嬷嬷,心里总会有一根刺。至于李嬷嬷会不会反了太太,韦嬷嬷是不担心的,这人一家子性命都攥在太太手里,爹妈又是在王家伺候的老人,她不敢,也不可能做出对不起太太的事。心念电转,韦嬷嬷道,“不如先问问她们,免得有什么不妥当的。”她们就是不愿意,胳膊还能拗得过大腿么?想到李嬷嬷难看的脸色,韦嬷嬷轻轻呼出一口气。魏红独自一个站在门边,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太太的话隐隐约约让她听了大半,话里的意思不算隐晦,聪明如她,自然是明白的。看着西边廊下正在做针线的浩月,她眼里闪过一丝嫉恨,抿紧了唇,眉头挤出了个“川”字,等听到屋里叫人,又忙挤出一副恭顺的笑容,轻手轻脚的进去了。李嬷嬷跪在地上,头上冷汗津津,她想也不想的答道,“不敢瞒着主子,我侄女浩月确是订过亲的,是她祖父还活着的时候和卢有才卢老管事定下的,对方是卢老管事的侄孙,现如今在京城的铺子里做学徒。”王氏皱眉。卢家虽是奴才,可在侯府也算是根深蒂固,这一次跟着周嬷嬷来的那个管事就是姓卢,听说是太夫人手里得用的人,便是她们这些做主子的,轻易也不会招惹姓卢的。韦嬷嬷骂道,“好大的胆子,主子未曾发话,你们竟敢私自婚配!”李嬷嬷磕头不止。“好了,你起来吧。”王氏摆摆手,“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原是有一桩好亲事,想着浩月伺候我一场,自然该有个好归宿,既然已经订了亲,就罢了。”“谢太太,太太慈悲!”李嬷嬷又磕了几下,才低着头站起身,小心地退了出去。王氏撑着额头闭目想了一会儿,突然道,“叫魏红进来。”韦嬷嬷劝道,“太太,她家里人都在外头,跟府里没有牵累,恐怕以后不好管教啊――”王氏淡淡一笑,压低了声音,“嬷嬷想的我也想到了,她自以为在我面前瞒得好罢了,这样的小人,只要有利可图,就不怕驱使不动,以后若是不听话,卖掉就是了。”唐辎晚上回到家中,方知自己多了两个妾室,他没心思去想美人,只问王氏是如何安排侯府来人的。“他们一下子来了几十口子,家里就这么点儿地方,哪里住得开?太夫人身边伺候的周嬷嬷住在了后罩房,我又叫人去后街赁了个干净院子让其余的人住过去,有事再叫进来。”“可说了为着什么事来的?”王氏冷笑,“那周嬷嬷只送了个陈氏过来,别的一概一问三不知,也不知是真糊涂还是装不明白。太夫人行事,这么些年了老爷还看不清?左不过一个‘钱’,一个‘权’。”唐辎有些头疼,在这泉州,能让太夫人花心思的也只有“钱”这件事了,他虽是太夫人的长孙,却还是知道自己的斤两的。太夫人恐怕是盯上了远洋海贸了,照着她老人家的脾性,恐怕没什么耐心等待造好了船再招募水手买办货物,多半是要跑到人家的地盘上去分一杯羹。一想到这种可能,唐辎就恨不得先回衙门里待上十天半个月再说。不过,想也知道躲是没用的,还是先和李家通个气儿吧,万一这些眼高手低的奴才仗着太夫人的势真把人得罪了,也好有个转圜的余地……想到就做,唐辎匆匆去了书房,写了封信就派人送去了李提举家。曼春听说了侯府来人的事,又听说京城太夫人赏给她父亲一个妾室,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里面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就吩咐下去,以后院子大门不许随时开着,进出都要报备一声,看到眼生的人尤其得警惕着些。宋大管事的长子宋力是侯府车马房侍弄骡马的,他媳妇宋力家的原是府里跟着出门的媳妇,这次夫妻两个也跟着来了泉州,说是来看看老父亲。曼春听说了,就告诉小五,放她们娘俩一日假,回去团聚团聚,“隔着几千里路,要见一面委实不容易。”小五却苦着脸道,“姑娘还是给我们发道明旨,叫我们别回去了吧。”小屏笑她,“哟,怕见嫂子呢?”小五往外头瞧瞧,嘘了一声,“仔细我妈听见,又得训我。”见曼春面上没有什么不悦,她道,“姑娘的好意我哪能不知道?只是这其中实在有个情由,我妈是继室,只生了我一个,哥哥们都是前头那位生的,他们不待见我们,唯恐我们占了我爹的便宜,但凡有个名头便来要这要那,偏我爹疼他们,有什么好的都给,到了我这儿一根头绳也是多的,别说什么体己,从小到大我吃的、穿的倒有大半是我妈做针线换来的。我那嫂子是个钱精,但凡有点儿什么都能让她搜罗走了,我们娘俩要是穿戴的好,她多半要算计,要是穿戴的不好,又要被她笑话受气,所以还不如不见。”小屏道,“你爹疼你哥也就罢了,怎么你嫂子这样,他也纵容着?”小五嘴一撇,“他多半想着,我嫂子便是都弄去了,也是他孙子受用,不过是家这头倒到家那头,论理,他这么想原也不差,只是委屈了我妈。”曼春想了想,笑笑,“也罢,随你,不过你爹那里到底不好弄得太难看,他们要是来叫你,你们还是回去瞧瞧,”又叫小屏把首饰匣子抱来,从里面挑了只镶米珠的银鎏金镯子和一对金耳环给她,“镯子你戴,耳环给你妈,这世上多得是看衣裳待人的,你家里来了亲戚,总不能太寒酸叫他们小瞧了,那样,你妈不是更要受气?”小五极力推辞,“无功不受禄,怎么能叫姑娘破费?再说了,我也想明白了,得他们一句好又能怎么样,还是自己的日子过得舒心才对得起自己。”曼春笑道,“你能这么想,倒也没错。这不算无功受禄,昨儿还有人说我长肉了呢,可见你妈做的饭菜好,这原就是要赏她的,收下吧。”第二天,小五她娘果然就回去了一趟,却没叫小五跟着,去了不过一会儿就回来了,曼春听小五禀道,“见了面,也说了话了,不敢耽搁差事,就回来了。”曼春见小五面上没什么笑意,心里叹了一声,没说什么。眨眼间就到了端午节。唐曼宁原本想去出去游玩一番,因着家里住着周嬷嬷等人,王氏便拘着她,没让她出去。从端午的前一天开始,阖府上下都沉浸在过节的氛围中,各人都分到了粽子。唐曼春也叫宋大家的准备了五六样馅料的粽子分给众人,又给小丫鬟们放了假,任她们跑到花园子里去采来花染红指甲,听说她们斗草,还叫童嬷嬷去给管花园子的婆子们送去了粽子和菖蒲酒。至于父亲和兄姐那里,她特意挑了好看又整齐的粽子,系上五彩丝线,十个一串或五个一串放到攒盒里,带着童嬷嬷亲自送去。入口的东西,她是一丝一毫也不敢往太太那里送的,可不送又显得失礼,想来想去,便用锦缎缝成粽子的形状,外头缠上彩线,一个个只有核桃大小,里头塞上生糯米、朱砂和雄黄,五个一串,穿了两串放到盒子里叫宋大家的送过去――好歹是个意思。偏巧宋大家的出去了这一会儿,小五跟她嫂子就闹出了事。小五的嫂子宋力家的也端了几个粽子来找小五和她娘,正好让春波遇见了,就把小五叫了回来,正看见她嫂子探头探脑的朝二姑娘屋里瞧,小五冷着脸叫了声“嫂子”,往厨房看了一眼,见她娘不在,就收了粽子,领了她嫂子在门口说话。不多会儿的工夫,竟吵了起来。旁边自然有劝架的,都道,“大节下的,你们姑嫂就不能好好说话?吵吵闹闹的叫主子听见了多不好。”哪知这两人却越吵越厉害,若不是众人使劲拦着,几乎要打起来。这时童嬷嬷陪着曼春送了粽子回来,见闹得不成样子,曼春恼道,“这是什么人?在这里闹。”童嬷嬷护着曼春进了屋子,转回来就骂小五的嫂子,“快住口吧!这是什么地方,容你这样撒泼!”宋力家的倔着嘴,“我教训自家小姑子,又怎么了?”小五一边哭一边骂道,“呸!漫说是你!就是我爹我妈,也没有这样说我的,自有主子做主!你算什么玩意儿?怎么不掉钱眼里淹死!”等到打发了宋力家的,小五去洗了脸,宋大家的从外院回来,听说了这事不禁大惊失色,领着小五过来请罪,“不该在姑娘面前闹,请姑娘责罚。”曼春问她,“今天这事恐怕不是没有来由的,你们和我说实话,究竟是为了什么?”小五低下了头,宋大家的也红了眼眶,“她嫂子贪图人家聘礼,要把小五说给个瘸子,前几天就跟我说了,我没同意,他爹也不乐意,今儿又找来了,我不理她,她竟去劝小五……”周围听的人脸上都有些不好看,童嬷嬷道,“这也是你平日里太软和了,她才敢蹬鼻子上脸。”曼春对童嬷嬷道,“嬷嬷你去找宋大,就说我说的,我屋里的丫头,没有我发话,谁也不能随意做主。”又对宋大家的说道,“你们用心做事,将来该置办嫁妆的、该养老的,我一样也不叫你们难为。”她看向周围,略略抬高了声音,“这院子里但凡是服侍我的都听着,只要你们忠心做事,我今儿对小五和小五她娘说的,在你们身上也是一样。”童嬷嬷去找宋大管事说了此事,回来跟曼春说道,“他倒不是真糊涂,明白了姑娘的话,就跟我说,以后每月拿出三百钱来给小五存着将来好置办嫁妆――到底不肯多说一句他儿子媳妇不好的话。”曼春道,“也是没奈何的事,他指望着儿子养老送终呢,小五还能给他拄杖摔盆不成?咱们照看着些不叫人欺负了也就罢了。” 第50章 威逼周嬷嬷吃了半个枣馅的粽子,便放下了筷子,伺候她的小丫鬟极有眼色的端上晾的微凉的汤羹。门口坐着的小丫鬟起身往外望了望,“嬷嬷,好像是卢管事来了。”卢全进得屋来,拱手作了个揖,“周姐姐。”周嬷嬷叫小丫鬟给他放了把椅子,待他坐下,就问道,“差事怎么样了?”卢全叹了口气,“大姑太太的脾气您也是见识过的。”“姑老爷怎么说?”他摇了摇头。两人都心知肚明,太夫人交代的事情,办不好是不成的,即便真办不成,也不能让太夫人觉得是他们没用,没用的人在太夫人那里可得不了好。周嬷嬷沉默了一会儿,“这泉州是大老爷的任所,咱们的差事办不成,大老爷也难辞其咎。”她仿佛没有看到卢全难看的脸色,“大老爷手里的东西你可打听清楚了?”“宋大手里管着五六处铺子,田产倒没有,别的还没打听出来。”周嬷嬷暗暗骂了句,“我倒是听说自从来了这边,大太太添了不少铺面,连哥儿姐儿们手里都有。”侯府还没分家,大老爷手里就不该留私财,虽说他在外做官开销大,也比不得还在京城时吃穿用度都在府里,可也没见他往京城家里送回过银子,都说外官油水足,想来都进了他们自己的口袋了,不过,单单把这一点说成是大老爷的错处,总还是有些牵强,何况这也只是他们打听到的消息,一丝证据也没有的。卢全想到如今就连宋大那个不入流的,因为跟了大老爷,竟也敢在他跟前抬头挺胸了,就一阵气闷,“若是大老爷和姑老爷肯帮一把,咱们也不至于连个头绪都没有。您也打听打听,看还有没有什么办法。”“后宅的事还不就是那些?”周嬷嬷冷笑一声,“如今跟从前不一样了,大太太说话也没那么有用了!”卢全忙做出倾听的样子,“这话怎么说?大太太的娘家可还硬气着呢。”“你当我这几日是闲的?”谁家的爷们受得了成天被媳妇压得抬不起头?但凡有志气的都得想法子翻身。周嬷嬷送走了卢管事,留了个小丫鬟在屋里看着东西,便带着心腹去找韦嬷嬷说话去了。韦嬷嬷平时很少回后罩房住,她在大太太院子里占了一间耳房,身边也有小丫鬟伺候,周嬷嬷来的时候,小丫鬟正跪在脚踏上给韦嬷嬷捏腿,听到有丫鬟来禀告说周嬷嬷来了,韦嬷嬷挥退了人,起身理了理衣裳,笑容满面地迎了出去,“周姐姐来了?快请进!”周嬷嬷拉着她的手,小声道,“太太歇着呢?”“歇着呢,姐姐找太太有事?我这就给您回禀去!”韦嬷嬷作势要起身,周嬷嬷忙拉住她,“不用,我啊,是来找你说话的。”韦嬷嬷一挑眉,吩咐伺候她的小丫鬟,“把太太赏我的好茶拿出来,给你周嬷嬷尝尝――我记得姐姐还吃枣馅儿的?――再去厨下看看今天做没做枣馅儿的点心。”小丫鬟应声去了。周嬷嬷道,“这小丫头长得倒俊。”韦嬷嬷瞥了一眼周嬷嬷的心腹,“这是你新调教的?原先的那个呢?”“那个得了造化,去老太太身边伺候了。”等小丫鬟把茶水点心送上来,韦嬷嬷叫人都下去了,她指着装点心的盒子道,“您尝尝这个。”周嬷嬷捏了块撒了糖霜的蒸果子尝了,点头赞道,“这做点心的师傅工夫到家了。”两人叙了会儿闲话,周嬷嬷突然道,“现如今世道不行了――你还记不记得,十几二十年前,沐恩侯家有个庶出的姑娘,八字不好,在家守到二十岁也没嫁出去,后来一个广东的富商出十万两银子的聘礼想要聘了去。”“怎么不记得?那家也真是痴心妄想,再有钱,也不过是一介商贾,沐恩侯虽是半路起家的,到底还是老太后的娘家。”“是啊,只是可怜那姑娘,听说后来出家去了。去年永城伯家嫁女儿,还是嫡出呢,六千两银子许给了个小武官,啧啧,真是――”“是前头那位夫人的女儿?”“还能是谁?可怜没娘的孩子。以前沐恩侯家出了那件事,各家都说理该如此,哪怕女儿嫁不出去养在家里,也不能自降身份和个商贾做姻亲,可如今永城伯这样卖女儿,反倒都见怪不怪了――也是永城伯太不成样子,在外头包花魁、养外室,又赌得厉害,今年过年入宫的时候,永城伯家老夫人就报了病,没入宫,听说是让儿子媳妇给气的。”“哎呦,那位可是个要强的。”周嬷嬷叹道,“再要强,在儿女跟前又能怎么样?”“所以我说现在世道不一样了,前些日子竟有家王府的奶嬷嬷托人替她外甥跟咱府上提亲,也说什么重金聘娶――”看到韦嬷嬷脸色变了,她笑笑,“让老太太一口给回了!夫人也没同意,说了,再怎么样,咱们大姑娘也是侯府的长孙女,万不能为了几万两银子就连体面也不顾了――你看看,老太太多疼这些小辈!你说是不是?咱们大姑娘的婚事可得慎重着,老太太不过目,谁敢放心?”韦嬷嬷算是明白了,合着说了这半天闲话,在这儿等着她呢!王氏午觉醒来,听了韦嬷嬷转述的话,真是犹如晴天霹雳,气得将茶杯一摔,骂也骂不出来,半晌,才咬牙道,“这婆子欺人太甚!”韦嬷嬷道,“眼下可怎么办?她若说的是真的,将来大姑娘……”气过了头,王氏反而冷静了,“慌什么,嬷嬷,咱们离着京城几千里路,我就不信他们能立时把我女儿给拘了去!”“你把近几日外头送来的帖子拿来,再叫人给老爷送个口信,告诉他家里有要紧事,一下了衙就回来,别在外头多耽搁。”韦嬷嬷把一摞帖子放在桌上,见王氏正翻着平日走礼的账本,就轻轻道,“已经叫人给老爷送口信去了。”王氏点了点头,一边翻着账本,一边用笔在一张白纸上记下几个人名,她忽然停了笔,凝神想了一会儿,“叫针线房给二姑娘做几身好衣裳,使人告诉她,原先是顾虑到她身子不好,才免了她的请安,如今既然大好了,就照常晨昏定省。”曼春透过帘子见外头院子里站了两个针线房的绣娘,闹不明白这是唱的哪一出,“也就是说以后日日早晚过去请安?”赵七家的垂着双手,恭谨道,“是,太太是这么吩咐的,从明天起,早上辰正,晚上申末酉初时分,这是府里历来的规矩。”“知道了,太太既然吩咐了,我明天就过去。”曼春慢慢说着。赵七家的看着两个绣娘给二姑娘量了尺寸,等二姑娘选好了衣裳颜色和花色,才告辞了。小五蹦蹦跳跳的,在园子里遇见赵七家的,赶紧见礼,“七嫂子好!”看见小五,赵七家的脸色和缓了许多,告诉她,“从明天起你们姑娘一早一晚要去太太那里请安,你好好跟着。”小五眨眨眼,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两个绣娘,口齿伶俐道,“知道了。我们姑娘看着好了,其实身子还弱呢。”赵七家的面上微微露出笑意,又很快绷起了脸,“请安是孝道,做儿女的本分。”她顿了顿,“这些日子家里人多,事也多,你们伺候二姑娘的仔细着些就是了,别让二姑娘累着了。”小五攥着帕子,看着赵七嫂子领着人走了,她飞快地往后角门跑去。宋大家的做好了饭,还不见女儿回来,她把二姑娘的饭菜盛好送到廊下,等童嬷嬷把饭菜接了过去,她转身找到春波,“好孩子,替你婶子一会儿,给大家把饭菜盛了,小五那个死丫头还没回来,我去找找她。”宋大家的解了围裙,正要出门,就见女儿小五推门进了院子。“你这丫头,这半天哪儿作去了!”上去拿着围裙要抽她,小五避开了,讨饶道,“我是有正事去了,回来再跟妈说,我去找姑娘!”小五就把她遇见赵七嫂子时的话说了,怕曼春不明白,解释道,“赵七嫂子这人平时话少得很,要想让她开口,难着呢,她说‘家里人多,事也多’,又嘱咐我们仔细服侍姑娘,这原就不像是她的话。我听说京城来的周嬷嬷住后罩房,就回后罩房问了问,都说今儿晌午有个管事模样的来找周嬷嬷,那人走了以后,周嬷嬷就往上房去了――这也太巧了,姑娘,明儿您可得小心着。”小屏道,“姑娘?要不……明儿就说不舒坦不去了?”曼春轻轻摇了摇头,“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去看看再说吧,总不能我明儿一露面就把我捆了吧?” 第51章 紧锣密鼓王氏守着唐辎吃了晚饭,打发了儿子女儿各自回屋,就将今天周嬷嬷的话一字一句道了出来。(800小说网 Www.800Book.Net 提供Txt免费下载)唐辎深深蹙起了眉。王氏道,“老爷,夜长梦多,是不是尽早给两个孩子定下亲事?”唐辎迟疑了一下,“有合适的?”“松哥是长子,只要媳妇贤惠,能撑起这个家,别的我也不多求,只是曼宁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不把她放在跟前盯着我是不放心的,要嫁也只能找家在京城的。”又要是京兆人士,又要品阶家世差不多的,唐辎看着她,心里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李家和黄家?”王氏皱眉,“黄家怎么行?黄通判也只是个六品,”她微微向前倾着身子,似是询问,又似是说服,“——我看姑太太家的两个哥儿都不错,褒哥儿稳重,博哥儿聪慧,家世也配得上。”唐辎扯了扯嘴角,讽道,“照你这么说,姐夫也只是个从六品的副提举,比黄通判还低了一级。”王氏烦躁道,“老爷别跟我说这些!一府通判和市舶司掌事的提举官,那能一样么?姑老爷的亲爹亲兄长都是安国公,黄家有什么?”唐辎脸色有些不好看,“你也知道李家好,难道别人不知?褒哥儿是大姐的长子,你就不要想了,至于博哥儿……我看他性子跳脱,未必是曼宁的良配,还得再看看。”“再看?再看你女儿就让人卖了!”“好了!”唐辎敲敲桌子,“你以为这是一厢情愿的事?大姐心里怎么想的谁能知道?可至少,她生来便与我们不同,便是……那也是皇家血脉,要叫圣上一声叔外祖,你不要因为人家对你说了几句甜和话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王氏冷笑,“她生来便是公主的女儿又怎样?便是从小养在宫里又怎样?还不是要夹着尾巴做人?我们曼宁哪里配不上她儿子?”“胡说什么!”王氏自知失言,低头道,“眼下要是还有更好的,我也不至于就盯住她家了,她那个脾气,我还怕将来曼宁受气哩!”唐辎扶着额头,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此事容我想想,你也不要病急乱投医!”“我今儿叫人去跟二丫头说了,让她从明儿起和她姐姐一样早晚过来请安,”她觑了眼丈夫的神色,忙道,“这两天周嬷嬷问我,怎么从不见二姑娘过来问安,我说二丫头身子弱,平时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她就啰啰嗦嗦说了半天的规矩。txt下载后来我一想,二丫头成天待在屋里不出来见人,也不是什么好事,传出去让人以为她身子不好,将来说亲也难,周嬷嬷这老货回了京城指不定要怎么说呢。”唐辎静静听完王氏说的,倒没有反对,反而道,“你能这么想就对了,不管怎么样,将来儿女们过得好,你我脸上都有光彩——至于周嬷嬷,”他沉吟了一会儿,“她要说什么,你就先顺着,先许她些好处堵住她的嘴。”王氏点了点头,忽然问道,“那魏红和陈氏……”她既然抬举了魏红,就是要用她和那陈氏打擂台的,这几日两人在后头院子里住着,听说没少互相别苗头,热闹得很,可老爷却一直没有进过那两人的屋子——王氏有些拿不准他是怎么想的,究竟是因为京城来的人还没走,他不想被人说成好色,只能先端着,还是嫌姿色不够好不喜欢?唐辎嗯了一声,无所谓道,“先搁着吧,你安排着叫人教教规矩。”……唐曼宁一见妹妹,大惊,“你这脸是怎么回事?”曼春给她使了个眼色,两人凑近了,曼春问她,“京城来的嬷嬷你见了没有?”唐曼宁哼了一声,“不见!好端端的送个姨娘过来,我见她们做什么?倒像是给她们脸面了!你还没说你这脸是怎么回事呢?”曼春一早就等在了姐姐的院子门口,她今早特意在眼睛下面淡淡地涂了些螺子黛,又用花粉把自己的脸抹得黄黄的,一看就是大病一场的样子。“抹的花粉。”她想了想,小声道,“我屋里的小丫鬟听到京城来的嬷嬷跟人说悄悄话,要打听咱们呢,恐怕她们不安好心。”她和姐姐的年纪摆在这里,曼春也只是以防万一,谁也不敢打包票说侯府不会打她们的主意。一说是“悄悄话”,唐曼宁先信了三分,疑惑道,“打听咱们做什么?”这叫她怎么说?曼春动了动嘴角,有些不知如何开口,只好反问道,“你说呢?”唐曼宁皱着眉走了几步:京城来的嬷嬷听说是伺候曾祖母的,老太太要打听她们姐妹俩,这意思是……她突然明白了,不由大怒,“她们敢!”虽然不知姐姐想到了什么,不过能提醒姐姐让姐姐警惕,曼春还是松了口气,“管她们想做什么呢,看我这蜡黄的脸,谁敢打我的主意,我就晕给她看。”听了她这近似无赖的话,唐曼宁一腔怒火立时被浇灭了大半,望着她一阵失语,半晌,伸手刮了一下妹妹的耳垂,道,“花粉呢?分我一半。”到了王氏那里,知道父亲已经去了衙门,兄长唐松今日出门走得早,唐曼宁给妹妹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给王氏问了安。见到曼春焦黄的脸色和眼下的青黑,王氏皱眉盯了两眼。曼春问了安,和姐姐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坐了一小会儿,便起身告辞。王氏扯了扯嘴角,“在这儿用饭吧。”曼春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哪儿敢在她这里用饭?“不敢扰了太太,我还是回去吃吧。”王氏看看她,再看看唐曼宁那白里透红的好气色,皱了皱眉,同意了。唐曼宁也趁机跟着出来了。曼春问她,“你怎么也出来了?”唐曼宁搂着她,“走,去你那里吃饭。”王氏跟韦嬷嬷说话,“她怎么回事?病又重了?”韦嬷嬷琢磨了琢磨,掩唇笑道,“多半是怕太太为难她,吓得睡不着觉熬的吧?”“嘁!”王氏冷笑一声,鄙弃道,“窝囊废,跟她亲娘差远了。”唐松回来看到唐曼宁脸色蜡黄蜡黄的,吓了一跳,“哪里不舒服?怎么脸色这么难看?”仔细看看,又觉得好像不太对。唐曼宁笑嘻嘻的,“没事,我脸上抹的粉,哥,我这样是不是丑多了?”唐松哭笑不得,“胡闹,快去洗了。”唐曼宁就趴在他耳边叽叽咕咕嘀咕了好一会儿。唐松听了她说的,一边摇头一边笑叹,问他叹什么,他道,“你又不是曼春,她年纪还小,又刚病过一场,脸色再怎么不好,别人也要信几分,你若是怕曾祖母随便把你许出去,就该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她觉得不给你找个好人家太吃亏。”唐曼宁傻了眼,先前觉得妹妹的法子好,这会儿又觉得哥哥说的也有道理。唐松揉揉她脑袋,“你原先怎么打扮,如今也不用特意去改,不用怕,那些人不过是仗着自己伺候曾祖母,觉得有脸面了,其实说到底,他们也怕咱们这些做主子的,曾祖母的话便是大如天,也离咱们几千里远呢。”王氏一连好几天,天天出门,不是去这家做客,就是去那家听戏,私下里四处相看。唐辎知道了,劝她不要太仓促,免得一时不察,害了孩子的终身。可王氏听不进去。没过几日,王氏就下令家中上下准备出行的东西,说要去水月庵进香,因为还有别家的太太同去,她特地嘱咐服侍唐曼宁的葛嬷嬷,让她细心准备,又问起新做的衣裳,干脆让葛嬷嬷把女儿的衣裳都抱了来。见太太摆出这么一副阵仗,葛嬷嬷心里猜出了几分,将那些旧样式和颜色素净的剔除了,收拾了一大包,连同首饰一块儿抱来给太太看。王氏一样样的看,什么衣裳配什么裙子,配什么首饰,有觉得不称意的,便开了自己的首饰匣子,甚至还从库房里找出了自己年轻时戴的首饰。唐曼宁玩了一会儿,有些百无聊赖,嘟囔道,“反正是给我哥相嫂子,穿什么不一样?穿得好了,别人还以为我要压她一头呢。”王氏没理她,拿了枚珍珠点翠花簪在她头上比了比,又换了支多宝飞凤步摇,吩咐葛嬷嬷,“这两支都带上。”她招招手,一旁手里捧着个大盒子的丫鬟走上前,盒子里整整齐齐摆了十几支做工精细的宫花,王氏比着唐曼宁的肤色和衣裳挑拣了几只交给葛嬷嬷。见女儿不上心,王氏也不生气,告诉唐曼宁,“把这些宫花给你妹妹拿去,让她挑几支妆扮上,到时候不要丢了咱家的脸。”唐曼宁心中纳罕,不过还是没有多嘴的去问,她喊了云珠接过那装宫花的盒子,就出来了。听说王氏又要去上香,曼春道,“不是上个月才去过?”唐曼宁小声道,“这回可不是去玩的,听说要给咱们相嫂子去。”“……谁家啊?”唐曼宁摇摇头,“母亲不肯说,说到时候就知道了,喏,这盒子花是拿给你的,到时候戴上啊——你的新衣裳做好了没?”曼春摇头,“我有衣裳,不着急。”她从里头随手拿了两支,“有这两支就够了,这些姐姐你戴吧。”“不用,我那儿已有了,这些都是给你的。”唐曼宁打发云珠让她去针线房问问二姑娘的衣裳做好没,转过来道,“刚才母亲叫人把我的衣裳首饰挑了个遍,这不行那不行的,可烦死我了!” 第52章 欺人夜里下起的雨早晨出门时已渐渐停住了,童嬷嬷扶着妆扮整齐的曼春从屋里出来,看看左右,对曼春道,“地上滑,姑娘步子迈得小些。”今日出门,童妈妈、宋大家的,还有小屏和小五两个小丫鬟跟着,留了姚氏和春波春雁看院子,唐曼宁那边则是葛妈妈和赵七家的跟着,还有石榴、云珠和玉珠也去。京城来的周嬷嬷也要跟去,又说什么府里的姑娘出门,合该安排四个嬷嬷四个丫鬟跟着,又说两位姑娘屋里伺候的人太少云云。王氏被她念叨得烦,又不想让人说自家撑不起排场,考虑到去水月庵要办的正事,为了给女儿撑场面,便让服侍她的赵七家的暂时去了长女曼宁身边伺候。曼春这里真正贴身伺候的也只有童嬷嬷一个,宋大家的管厨房,姚氏管浆洗,唐曼宁劝她多带个嬷嬷,“我听母亲说这回去水月庵要待两天呢,不像先前似的当天去当天回,你要使唤个什么,找不着人怎么办?再说了,好歹堵住那老货的嘴,省得她又啰啰嗦嗦让人不痛快,回去了还不定怎么排揎咱们这一房呢。”曼春以前不知道,重新活过一回,才隐隐地察觉出父亲这一房在侯府的微妙地位。童嬷嬷打着伞,宋大家的领着人跟在后头抱行李,小五和小屏两个今天穿了一样的衣裳,一水的粉红衫子、水绿裙子,只腰上的丝绦不一样。既然要在水月庵住一夜,要带的东西就多了,衣裳首饰且不说,睡觉的被褥,吃饭洗漱用的碗筷水盆,一些用得着的小物件,这些都得带着,这还不算,还有嬷嬷和丫鬟们的东西,因此光是曼春这一个小院,连人带物就要三辆车。曼春见姐姐身后的小丫鬟抱着花狸奴,惊讶道,“要带着它去?”曼宁把花狸奴抱在怀里,轻轻地抚了它几下,又交还给了那小丫鬟,道,“不带它去。”出行的人多,车马自然也就多了,最前头是抬供品的,王氏自己一辆车,曼春瞧见那位京城来的周嬷嬷和韦嬷嬷一起上了太太那辆车,她和姐姐共乘一辆,嬷嬷们围在周围,年纪小的丫鬟们挤在后头的几辆大车里,车队前后左右都有随扈骑着骡马护卫。唐家所在的巷子原本就是官员富户聚居之处,是极清净的所在,她们出行又早,一路过来直到城门口也没见着多少人,大部分的商铺这时候还没有开门营业。出了城,唐家的车队就停了下来。“怎么了?怎么停了?”曼宁顺着窗口往外张望了两眼,见前头母亲那辆车并没有什么动静,猜道,“许是要等什么人?”等了约有一刻钟,李家也来了,不过李家的阵仗明显小得多,除了前头六七抬供品香纸,唐妍和女儿李姿坐了一辆大车,次子李博和幼子李墨各自骑着马,后头只跟了五六辆车。两家汇合在一处,唐妍请王氏上了她的大车,王氏见了唐妍身上那件蜜合色遍地金的衫子,先夸了句“好看”,又道,“怎么才来?”唐妍一努嘴,“还不是这几个小冤家闹腾的?”李姿叫了声“大舅母”,王氏笑道,“乖。”周嬷嬷也跟在后头想跟唐妍请安,王氏给唐妍使了个眼色,唐妍见这老妇人对她拜了四拜,又自称姓周,问道,“这是……?”王氏道,“这位是伺候家里老太太的周嬷嬷。”唐妍一挑眉,打量了两眼周嬷嬷,“——远道而来辛苦了,请起吧,你年纪大了,就不要久跪了。”周嬷嬷见大姑太太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吩咐人启行,显然是没太把她当回事,脸上就有些挂不住。王氏既然上了唐妍的车,她原先坐的那车便空下来了,这样一来,韦嬷嬷和周嬷嬷也不能坐了,石榴一看,连忙把同车的云珠和玉珠轰下了车,请这两人上车,又翻出早就准备好的茶点招待。原本围在车辆外头的嬷嬷们此时都上了后头的大车,只有葛嬷嬷和童嬷嬷两个陪在姑娘们身边,靠着车门坐着,被轰下车的云珠和玉珠没有办法,只好挤到更后头的车上,不免又是一番闹腾。一路闲话休提,到了水月庵山下时,太阳才刚挂上树梢,庵主通明和上次一样迎下山来,众人借着清晨的凉爽上了山,进了山门,便由通明领着一层层的瞻拜观玩。待拜到最后一进殿,通明出去了一趟,回来道,“高同知、黄通判、杨通判家的太太小姐们陆续到了,陈大太太和小姐也到了。”唐曼宁和曼春诧异地互相看了一眼,心道,今儿到底是相谁来的?这一回因着要在庵堂过夜,唐松和李博李墨这些男孩儿们就被安排住在了山侧的院子,远离女眷们的居所,别家带来的小公子们也是如此,有仆役们照料着,倒也不用担心,唐家和李家的女眷们仍旧住上回住过的那处院子,唐妍既是长姐,就住在了后一进,王氏和女儿们住在前一进。她们瞻拜完了,住处也已经收拾好了,唐妍和王氏一边说着话,一边等着那几家人。周嬷嬷想要凑到唐妍跟前,无奈这位大姑太太一直在跟大太太讲话,半丝提起她的意思也没有,她给韦嬷嬷使了好几回眼色,韦嬷嬷全当没看见,周嬷嬷一看指望不了别人,就大着胆子上前一跪,道,“太太,姑太太,老奴有一事回禀。”唐妍笑道,“哎哟,你老怎么还在这里站着?仔细别热坏了。”说着,就叫小丫鬟去给周嬷嬷搬椅子找个阴凉地儿待着。周嬷嬷道,“姑太太体恤。老奴从京城出来的时候,家里老太太就说过,她老人家年纪大了,出不得远门,想看看外头的东西也难,要是泉州这边有什么稀奇东西,叫我们捎回去给她老人家瞧瞧,也是个热闹。听人说这水月庵有一项别处没有的,绣的观音菩萨仿佛真人似的,老奴就想,我们老太太一向礼敬诸佛,不如请一副回去,全了老太太的一颗敬诚之心。”王氏脸上微微有些尴尬,道,“难得你也想到了,你放心吧,这事我早已跟庵里说了,等那副《白衣观音》绣好了就给老太太捎回去。”唐妍道,“我只听人说这里的绣品好,却不知究竟好在哪里?”王氏道,“这个方便,一会儿跟她们说一声,拿来给你瞧瞧你就知道了,外头可没有这样好的绣功。”“我不信,难道连宫里的绣娘也不如这儿的?”“那不一样,宫里的自然是好的,”王氏笑道,“只是这野地里生出来的花儿总和琼浆玉液浇出来的有那么些不一样的地方,等你见着就知道了。”唐妍点点头,看看周嬷嬷,道,“嬷嬷远道而来,我家里事忙,到如今才见着嬷嬷,回头嬷嬷去我那里,我有些敬给老太太的东西,烦请嬷嬷替我捎回去。”周嬷嬷知道今天也就这样了,恭敬地答了几句,便退下了。王氏想起先前在府里时这周嬷嬷左看不顺眼,右看没规矩,在她耳朵边啰嗦个没完,这会子在大姑太太跟前倒是一句废话不敢提。真是……欺人太甚!她忍着怒意,面上却看不出来,只让两个女儿回屋歇会儿,“一会儿你们小姐妹来了有得闹呢,这会儿且让我们清静清静。”等两个女儿一走,她就把屋里多余的人都打发了,唐妍见了,知道她必是有话要说,就也把人打发了,只留了两个嬷嬷守在门口。王氏长长的叹了口气,面上露出愁容,“姐姐这回可得帮帮我,真愁死我了!”唐妍道,“什么死不死的,在这里说话也没个忌讳,当心佛祖听了去。”王氏坐近了,挨着唐妍小声的把周嬷嬷的威胁说了,“您说这叫什么事儿!长辈那里我不敢多说,可这么个老虔婆仗着自己是伺候老太太的便拿我们姑娘的前程拿捏人,真是……将来要是你侄女的婚事有个什么舛错,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见王氏的眼睛都红了,唐妍劝道,“我听说了,老太太要办的事儿是不成的,这儿又不是京城,便是在京城,你要想收拾谁,也得先打听打听这人能不能惹。这边但凡有些家底的都不简单,你知道他后台是哪个?”王氏一下子就打开了话匣子,“可不就是这样?这些混账仗着府里的势顺遂惯了,都当天底下没有他们惹不起的,但凡不让他们如意,便一个个沸反盈天的。”她擦擦眼睛,“可这些话我还不能跟外人说,若不是跟姐姐说一说,就只能憋在心里。这回您一定得帮帮我,曼宁这孩子就如我的眼珠子一般,您也是知道的,她模样长相如何就不用说,性情也是个直爽的,没有那些拐心眼儿,从她还小的时候就教给她管家理事,读书、女红没有一样落下的。”唐妍心头生出一丝不妙,王氏道,“将来要是老太太那边真要对你侄女有什么不妥当的打算,能不能借博哥儿替她挡一挡?”唐妍可算是体会到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是什么滋味了。 第53章 结识唐妍可算是体会到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是什么滋味了。用儿子替侄女挡一挡,挡了还能脱身?唐妍倒不是觉得大侄女有哪里不好,那孩子的确如王氏所说的,如今虽然年纪还小,可一看相貌身条,就知道以后必是个美人,虽然有些大大咧咧,看她言行举止,教养显然是极好的――可惜,她姓唐。这是没法子的事。虽然孩子们是无辜的,如今已过而立之年的大弟那时候也不过才十来岁,和那时的自己一样的无能也无奈,可一想到当年母亲那样憋屈的死去,年幼的弟弟又失踪,她就告诉自己,这辈子都要记得仇人是谁!何况,王氏是个什么德性,她难道还不知道?女儿肖母,大侄女的品性再好,有这样一个母亲,恐怕私底下也不会是什么温柔性子。唐妍根本就不用考虑,她笑道,“你呀,真是想多了,曼宁再怎么样也是老太太的亲曾孙女,我这就写信劝劝她老人家,好歹也约束约束,免得这些刁奴再生事!”说着,就招呼人准备笔墨。且不说唐妍这边如何应对王氏,唐曼宁嫌自己住的屋子冷清,硬是跑到曼春这里和她坐着说话,趁着屋里没有别人,曼春就问起了她们的这位大姑母。先前每次见到大姑母的时候,总有一堆人在旁边奉承,她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倒是这次周嬷嬷来,倒让她看出了不一样的地方。周嬷嬷来了这一阵子,曼春一早一晚去太太那里请安的时候时不时的就能遇见,因此也对这位周嬷嬷有了几分了解。怎么说呢,这位周嬷嬷可说是仗着自己是伺候太夫人的,着实不将众人放在眼里,她时常在王氏耳边唠叨规矩也就罢了,就是父亲,被周嬷嬷称作大老爷的这一位,太夫人的长孙,周嬷嬷在他面前其实也常常是挺着腰说话,并不会因为大老爷是太夫人的长孙,侯爷的长子,就对他高看一眼。曼春曾猜测是不是因为父亲是庶出的缘故,可今天看到周嬷嬷对大姑母的态度,又隐隐觉得奇怪。周嬷嬷对大姑母也太谦和卑下了些,大姑母是侯爷的发妻所出,听说如今这一位继祖母已经嫁过来二十余年,可见那一位去世的更早,大姑母又是女子,在大家族中原本就不可能比男子还要受重视,她又是嫁出去的,李家再显赫,她嫁得又不是长子长孙,李家姑父虽然权重,位却不高,不至于令周嬷嬷这般折腰。那么就是有其他的原因?曼春疑惑不解。不过这些话总不好说得太直白,她便问道,“我看那周嬷嬷对大姑母也太恭敬了些,都不像平时的她了,她不是仗着老太太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还怕大姑母?”唐曼宁竖着指头嘘了一声,起身看看外头,回来拉着她小声道,“小声些。”曼春眨眨眼,“怎么了?”上房传来隐隐的说话声,院子里静悄悄的,唐曼宁拽拽她的袖子,道,“刚才来的时候我看外头的景儿不错,咱们出去走走!”便叫了两个丫鬟去外头找开阔地去了。曼春猜她也许是怕被人听见,就默不吭声的跟着她走,一直走到出了院子,拐了两个弯,才在几株满是绿意的梅树下站定了。这里除了几棵树,便都是平地,若有谁走过来,一搭眼就能瞧见,都不用踮脚去看。“吓了我一跳!”唐曼宁拍拍心口,吩咐两个丫鬟站远些,要是看到有人来就提醒她们,顺便白了曼春一眼,“你呀,说话也没个忌讳!”曼春露出好奇的神色,“忌讳什么?为什么?大姑母在老太太跟前很有体面?”“何止是有体面?”虽然周围没人,唐曼宁还是略略压低了声音,“我听人说,大姑母的生母是先帝嫡亲的妹妹临安公主,后来牵扯进谋反,死了,圣上怜惜大姑母年幼失恃,便接她进了宫,放在惠妃娘娘跟前养大的,你说尊贵不尊贵?”曼春吃惊地半天没说出话来。……孙承嗣和兄弟们上了岸,很是忙了一阵子,将船和货都收拾好了,又安顿了船工和水手们,给他们发了银钱,才算是有了点空闲时间。昨晚兄弟三个喝酒,三弟程孟星喝了个烂醉如泥,喊着要衣锦还乡,他和二弟沈凤费了番力气才把他挪回屋里。虽然已经派人往京城沈、程两家报了信,可毕竟路程遥远,也不知如今那两家都怎么样了,沈伯母一个孀居妇人,虽开着绣坊,到底也不容易,程家的孩子多,程孟星从小进府和他一起习武,结果后来却不是最出息的,当初跟着他离家的时候,就跟叔叔婶婶赌气说不混出个人样来就不回去。可这边一摊子家业,也不能就这么丢下。今天都起晚了,练了会儿功夫,他回屋梳洗了,换了件体面衣裳,出门的时候正遇上沈凤,他也要出门,说要出去逛一逛走一走,孙承嗣明白,离开故土整整三年了,现在既然回来了,在外头时最想念的还是这故乡的人和故乡的景,即便暂时回不了京城,看看泉州也是好的。两人在在城里逛了小半天,眼看就到了吃晌午饭的时候,便找了个看上去挺气派的酒家,跑堂伙计也招呼的热情,孙承嗣随手扔了个银角子给他,“来几个你们的拿手菜,再来两角好酒。”酒菜上来,两人先碰了三杯。店里吃饭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闹哄哄的挺热闹。酒家门口传来喧闹声,孙承嗣定睛看去,见三四个人围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青年走了进来,那青年穿了件彩绣蟒衣,腰上束了玉带,头上一顶抖着红缨的金冠,手里抓着只马鞭,花里胡哨看上去更像戏里的打扮,便知道多半是哪里来的富家子弟和凑趣的帮闲。若是在京城,不要说平头百姓,就是官宦子弟,也没有敢这么穿的,蟒袍这东西,即便是宗室们也不敢轻易逾越,也只有在远离京城的富庶之地才有人敢这么不当回事。在柜台边算账的掌柜一见他,笑容满面的就迎出来了,揖礼道,“二爷安好!”那青年看看他,笑了,“掌柜的,几日不来,你倒是红光满面啊?听说又娶了一房?”那掌柜的呵呵一笑,“见笑见笑,二爷,还是老样子?”那青年左右看看,见到孙承嗣,微微一愣,便一指孙承嗣他们旁边的桌子,“今儿我坐那,还是老样子,你看着办。”那青年坐在窗边往外看了两眼,几个跟在他身边的帮闲凑热闹说了几句奉承话,有一个凑趣道,“二爷,听说这条街上新来了个唱曲儿的叫小胭脂,才十三四岁,长得那叫一个俊,不如叫来让她给二爷敬一杯?”那青年摆摆手,那人就乐颠颠的叫来跑堂,吩咐他去了。孙承嗣摇摇酒瓶,见里头没有多少了,就招手叫伙计再上一角酒来,他一抬手,露出了腰上掖着的匕首。那青年嘴里叼着根牙签,无意间瞅见孙承嗣腰上别的匕首,顿时眼睛一亮,吐出牙签,对身边的几人说道,“你们在这儿坐着,我去去就来。”便起身朝孙承嗣走去了。“这位兄台,在下有礼了。”孙承嗣不想这人竟主动和他打起了招呼,便放下筷子,也起身拱手,“好说。”“在下姓柯,柯亭芝,因在家中排名行二,认识的都叫我一声柯二,不知兄台尊姓大名?”孙承嗣微微一笑,客气道,“原来是柯二爷,鄙姓孙,贱名不足挂齿。今日我与兄弟出来走走逛逛,倒遇见柯二爷这般的人物,实是荣幸。”柯亭芝就势坐下了,又提出孙承嗣这顿饭他请了,孙承嗣不明白他凑上来是个什么意思,不过也不生气,“这是什么话,”又叫了跑堂的伙计来,“再上一桌好酒菜,我请柯二爷。”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柯亭芝才道明了来意,他刚才瞧见了孙承嗣的匕首,想请孙承嗣拿出来让他见识见识。孙承嗣听了,却没有动,“非是在下小气,这匕首是我平日防身用的,轻易不能拿出来。”一听这话,柯亭芝不仅不生气,反而生出几分敬重,忙敬了一杯,“是在下唐突了,在下自小习武,见着好兵器便心痒难耐,还请孙兄不要见怪。”孙承嗣看了他一眼,端起酒喝了,心道这人看着不怎么样,倒还有几分眼力。这柯亭芝是本地大户柯家的幼子,自小延请名师教授武艺,在这泉州地界上也算小有名气,他十几岁上就不读书了,纠集了一帮子弟惹是生非,他家里怕他闹得厉害惹祸,就断了他的银钱,想着没了银钱,这些人多半就闹不起来了,哪知这柯亭芝竟不知从哪里借来了本钱,在城里开了一处茶馆,说是茶馆,其实就是个赌坊,每日里进账不少,一二年间就富了起来,他家中长辈竟奈何不得他。 第54章 杨玉桂的提醒不多时,跑堂的便叫来了卖唱的父女俩。/抱着琵琶的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挺括的蓝布衫子,面容清癯,他领着个年轻女孩儿,那女孩儿身形纤细瘦小,瓜子脸,长得秀眉秀眼,头上簪了一串茉莉,穿了件绣兰草的粉红衫子。几个帮闲里早先提议叫女唱儿的那个看了柯亭芝一眼,见他不说话,就打赏了跑堂的几个钱,问卖唱女道,“可有新曲子?”这叫小胭脂的卖唱女娇滴滴的给众人道了个万福,手持响板道,“有一首新曲《彩玲珑》,正要献给诸位爷。”她看了一眼身后的年长者,琵琶声渐起,便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柯亭芝见孙承嗣正眼也不瞧那小胭脂一眼,只管喝酒说话,却眼神清正,便知这人不是好打交道的。得知孙、沈二人是刚从海上回来,久不见故土,因此出来走走,就问他二人想去哪里,又推荐道,“今日白云寺那里有庙会,不如去看看,虽多是些乡野间的村夫村妇,戏却是好戏。”旁边当即就有人道,“是极,白云寺请了有名的长胜班来,说要连唱一个月,不要说这边,就是远处的也有来听的,热闹得很。”孙承嗣却不过众人盛情,便叫人回去知会了一声,顺便多叫了几个随从跟着,取了马来,和沈凤跟着柯亭芝一伙出城去了。……看到妹妹发愣的样子,唐曼宁笑了起来,“这下知道了吧?好了,别呆了,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瞧见那边有一片花开得好,咱们去瞧瞧!”唐曼春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一桩事,呆呆愣愣的就被姐姐拉走了。这个时节,茉莉花也才刚开,一丛丛绿意中点缀着一朵朵莹白,煞是可爱。唐曼宁念叨着回去也要种两盆。曼春抿嘴一笑,“姐姐,她们这儿的茉莉花听说是用来窨制香片的,并不禁人摘取,要是姐姐想要,回头和这里的师傅要几根枝子,回去交给种花的婆子,让她们想法子种活了就是。”唐曼宁摘下一朵想戴在头上,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这花儿长得再好,可惜颜色不喜庆,戴上就跟戴孝似的。“算了……听说她们这里的放生池养了不少金鱼,还有别处没有的稀缺品种,不去看看就太可惜了。”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很是舍不得的样子,悄悄看看左右,见此处没有别人,就摘了几朵掖进袖子里,朝曼春眨眨眼,“走吧!”可惜她们还没走到放生池,就有丫鬟找来了,说高家、黄家、杨家和陈家的太太小姐们已经到了,太太叫她们回去。两人匆匆回去了,和众人见了面,自然又是一番寒暄。王氏笑着嗔道,“这两个丫头,一出来就撒欢儿,我是怕她们累着才叫她们去歇会儿,她们偏偏要去看花,什么时候看不得?倒让各位长辈久等。”杨通判夫人笑道,“都是如此,我们家的两个丫头也是,自从知道要出来,心都飞了。”唐妍笑道,“罢了,咱们在屋里说话,叫孩子们出去玩吧,索性这里只有咱们这几家,并没有外人,她们难得出来,咱们也松快松快。”姑娘们一听,都高兴起来,笑嘻嘻的道了谢,便手挽手的跑了出去。黄明珠问唐曼宁,“听说你表妹也来了?”唐曼宁这才想起李姿那小家伙,赶紧叫人去问,丫鬟来回话说李家姑娘一路上累了,这会儿正睡着,唐曼宁道,“那就罢了,让她睡吧,睡醒了再说。”高婕和黄明珠一左一右的围在唐曼宁身旁,杨家的二姑娘杨玉桂和曼春年纪差不多,上回诗会的时候就和曼春聊过,她虽有些稚气,却不失真诚活泼,曼春对她印象不错,这会儿自然就又走到了一起,杨玉桂的姐姐杨玉兰和黄明珠最好,却不喜欢高婕的张扬性子,便慢吞吞走在后头,和陈三姑娘说起话来。一群小姑娘,自然不可能去庵堂外头玩,走了一段路,唐曼宁回头道,“咱们去哪儿?我听说这里有放生池,不如去那里瞧瞧?”姑娘们只要有得玩,也不计较这些,便都说好,于是一群人便带着丫鬟们浩浩荡荡的去了。路过那一片茉莉花丛,唐曼宁瞧见正有个中年尼姑在站在那里,便叫过丫鬟来小声吩咐了几句。这放生池并不大,池边有座弯月形的石台,篆刻了“月潭”二字,据说水月庵也是因这潭水而得名,挨着石台筑有石阶向下延伸到池子里,山泉顺流而下,在这里被一道半人高的石坝拦住,汇聚成一处小小的池子,碧色的池水不断的顺着石坝流淌下去,好似一座小瀑布般,石坝边缘处长满了深绿色的青苔,上方凌空架起的石板桥上安了木栏,旁边有一株歪脖树,树上爬满了凌霄花,花枝伸展,一簇簇的大红花朵仿佛小喇叭,在枝头迎风飘舞,煞是喜人。杨玉桂站在石板桥上附身看了一会儿,忽然拽拽曼春的袖子,“快看!快看!还真有鱼呢!”一条五花兰寿晃着胖胖的身躯一摇一摆的游过来,嘴巴一张一张的,停了一会儿,又摇头摆尾的游走了。“这鱼竟然不怕人!”杨玉桂笑得眼睛弯弯,好似月牙儿一般,伸手从自家丫鬟那里拿过一个鼓囊囊的荷包,拆开抓了一把,又递给曼春。“这是什么?”曼春接过来,里头是一粒粒的,好像小米,闻了闻,又有股腥味。“我们家秘制的鱼食,这些小鱼儿最喜欢了。”说着,将手里的鱼食往池子里一甩,“你看着吧,一会儿它们都得上来。”果然,不过一会儿工夫,靠近她们这边的池子便聚拢来了许多小小的身影,杨玉桂又撒了一小把鱼食,这些小精灵们便争先恐后的露出水面,花色的鳞片和尾巴摆来荡去,又争又抢好不热闹。别人见她露了这一手,也都凑过来看,杨玉桂喊道,“哎!哎!别都过来呀!这桥也不宽,塌了怎么办!”黄明珠笑道,“那还不把你喂鱼的东西分我们些?”杨玉桂只好把荷包扔给她,转身又从小丫鬟那里要了两个,给了自家姐姐一个,另一个就和曼春分了。看了会儿鱼,杨玉兰见黄明珠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就把自己手里装鱼食的荷包给了她,自己和陈三姑娘去一边说话去了。杨玉桂看了看姐姐的身影,小声问曼春,“你们家是不是要和陈家结亲?”曼春正看着一条红望天,瞧着它傻呆呆的样子乐得不行,听到杨玉桂的问话,先是愣了一下,才道,“我也不知道,这事儿没定下之前,谁又能知道呢?”杨玉桂瘪了瘪嘴,小声道,“那个陈三可有心计了,你们小心着些。”她眼睛往旁边瞄了瞄,见没有别人,“我姐姐说过,像陈三这样的人,宁愿不和她来往,便是吃些小亏,也不能得罪她,她将来一定不简单,”见曼春目露疑惑,她笑了一下,“我也不知姐姐为什么这么说,不过她说的话通常都是很有道理的。”曼春小声道了谢,“多谢你提醒,可我也不知家母有什么打算,再说这也不是我们能随意置喙的。”杨玉桂深有同感的叹了口气,“就是啊,这种事都是爹娘做主,我们哪里能说得上话?”回去曼春就将杨玉桂的提醒悄悄对姐姐说了,不过她没有提起名字,“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她里头是什么样儿的?万一是个金玉其外的,以后还过不过太平日子了?”唐曼宁躺在她身边,好一会儿没说话,曼春扭头看看她,推推她胳膊,“姐姐?”唐曼宁静静地想着心事,嗯了一声,半晌才道,“这原就不是着急的事,母亲……太急迫了,”她翻了个身,面对妹妹,“你说――会不会是那个周嬷嬷说了或是做了什么事,才让母亲这般着急?以前她可是说过的,要娶儿媳妇,只会从京城的世家里找,如今竟然要相看陈三这样的人,也太……”她抿着嘴,话未出口,意思却很明显。曼春想了一会儿,道,“太太定下的事,谁能拦呢?除非是大哥亲口说不要,”她看了一眼姐姐,轻声道,“不是我要说人坏话,不过,姐姐,太太她……”曼宁伸指掩住她的口,抬头往外看看,怜惜地摸摸她的额头,叹道,“我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不过有些话为人子女的是不能说的,便是真话也不能说,懂么?”这话纯是好意,曼春不是傻子,自然能听得出来,她眼眶微微发胀,低头埋在唐曼宁怀里,“姐姐……我、我总让姐姐为难……”唐曼宁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养了这些日子,妹妹身上总算有了些肉,她轻轻笑了一声,“你啊,既然知道让我为难了,以后看在我的面上,在太太跟前就多笑笑,免得太太看你不顺眼,连带着我也跟着挨骂。”她晃晃妹妹,“行不行?……你倒是给个话啊?” 第55章 唐突大家都午睡的时候,曼春反而没了心绪,既然躺不住,索性就起来!她和童嬷嬷在庵堂里走了一圈,见没什么人出来拦着,便大着胆子,往后头竹林和菜园处走了走。竹林那里虽有两个尼姑守着,但也只是告诉她们不可走远了。曼春谢过她们,就打算去菜园看看。童嬷嬷拉拉她的袖子,小声劝道,“姑娘,要不咱们先回去吧?”曼春微微一笑,也小声道,“咱们去菜园里讨口水喝。”便不再多说,直接往前走去。这水月庵的菜园也是个尼姑管着,曼春以前待在水月庵的时候虽和她往来不多,但却对她印象深刻。这尼姑不似常人,她法号慧志,庵主尚且要叫她一声师叔,她长得胖大粗丑,皮肤黝黑,据说还懂些棍棒,若是不开口,别人还以为她是个和尚。曼春走到菜园门前,推了推柴门,踮起脚尖伸手够了一会儿,便将这木头片子堆叠起来的篱笆门给推开了,她和童嬷嬷把门从里头带上,往里走了两步,才看出这一处菜园极大,高高低低的坡路、梯田,足有二三亩大小。“请问——有人没有?”曼春和童嬷嬷两人顶着太阳穿过菜地,原本以为晌午这个时候,慧志多半躲在屋子里避暑,哪知她却正在菜地里捉虫,她身上的衣裳倒还干净,就是头上戴的草帽破破烂烂的,裂了个大口子。童嬷嬷吓了一跳,拉着曼春,“这、这不是个和尚?!姑娘,咱们快回去!”曼春拽住她,有些哭笑不得,“嬷嬷,你再仔细看看,这就是个胖尼姑,长得黑了些罢了。”童嬷嬷仔细瞧了两眼,仍是有些将信将疑。慧志见曼春朝她招手,朝她俩点了点头,用手指指草庐的方向,又低头继续捉虫了,曼春道,“她这是叫咱们去草庐歇一歇,走,咱们过去。”童嬷嬷又回头看了慧志几眼,道,“这黑尼姑倒是个勤快的。”她们顺着坡路往上一直走到顶头,站在一座草庐前,这里有一张旧躺椅,旁边小桌子上还扔着鸡骨头和酒壶。童嬷嬷目瞪口呆,“这……这……”曼春从前虽然没见过这慧志吃肉喝酒,却也听人说过她,她好喝酒吃肉,却从不撒酒疯,饿了就吃,醉了就睡,菜园子侍弄得极好,山下的无赖儿畏惧她的棍棒,虽眼馋园子里的菜,却不敢来偷,后来老庵主圆寂之后来了新庵主,她就留下一封书信,出门游历去了,再也没回来过。曼春等了一会儿,见慧志仍旧专心致志的埋首侍弄菜蔬,知道这不是个拘于俗礼的,对童嬷嬷说,“嬷嬷你在这儿稍等。”童嬷嬷愕然地看着自家姑娘走了过去,双手合十与那尼姑行了一礼,也不知说了什么,那尼姑就把自己头上的草帽取下递给了二姑娘,二姑娘从腰上挂着的荷包里取了针线,替那尼姑把草帽缝好了,那尼姑笑着接过草帽往头上一扣,伸手从身边竹筐里拿了几个果子递给曼春,曼春便用帕子兜着果子回来了。童嬷嬷问,“她这是谢你?”曼春道,“举手之劳,咱们在庵里吃的菜都是她种的呢。”唐曼春其实是想起了当初在水月庵的那几年,水月庵的尼姑虽多,却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总得庵主能看得上眼,说得难听些,没本事让香客掏钱的,都是无用之人,在庵里自然不会有什么地位。其实说起来,水月庵虽是佛门,即便没有后来新庵主肆意宣淫的行径,也从来不是什么众生平等的净地。她那时候虽然不幸,却还不是景况最差的,可是在庵中待了几年,除了老庵主和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师妹明镜,竟没有别的朋友,以至于最后不得不铤而走险。从小到大只有童嬷嬷疼她,可是前世自从童嬷嬷离开了她,她就再也没对谁交过心。在李家的时候,和她一样被买来的姐妹几个其实处境都差不多,虽然大家都各有心思,可是她那时候却犹如惊弓之鸟一般,跟谁也不亲近。她想起杨玉桂说的,“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独了,平日里多交几个朋友有没坏处。”说到底,还是她自己不肯与人交心,不由暗暗反省,以后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自扫门前雪,昏昏噩噩的过一辈子。她对童嬷嬷说道,“嬷嬷之前劝我的,我明白嬷嬷是为我好……”童嬷嬷见她眼睛红红的突然说出这番话来,虽不知缘由,心里却也为她高兴,“姑娘能想明白了就再好不过了!不过,”童嬷嬷拍拍她的手,“下回再遇见不认识的可不能这么冒冒失失的上去说话,万一是恶人呢?”曼春刚才冲动了一回,也是她知道那慧志是个没坏心的,才敢如此,便点点头,不再多说。水月庵后山是一片青梅林,树上刚刚挂了果,这个时候也不怕人偷什么,整个后山都十分安静。唐曼春在梅林边上站了一会儿,就和童嬷嬷一起回了休息的院子。唐曼宁睡醒了午觉,就拉着唐曼春一起去放生池看鱼。今天天气好,不仅没有雨,连太阳也热情得很,好在放生池这里树木葱茏,站在树荫底下一点也晒不着,两人看了会儿鱼,正打算去另一头乘乘凉,就见知客僧领着个眼熟的丫鬟走了过来。“那是谁?”唐曼宁问道。云珠翘脚望了望,“好像是陈三姑娘身边伺候的,姑娘忘了,今儿上午她也来这池子了呢。”有落下来的树荫当着,那知客和丫鬟只顾着说话,一时竟没发现石桥上站着人。那丫鬟道,“我们姑娘叫我来是想和大师傅说一声,想要捐五十两银子给庵里。”那知客双手合十,念了声佛,“陈三姑娘有向佛之心,佛祖见了,必是喜悦的。”丫鬟笑而不语。那知客也是个灵醒的,当即就问道,“不知三姑娘可否有什么心愿,贫尼也好为姑娘祝祷一番。”陈三姑娘的丫鬟笑笑,“也没什么,说起来,我们陈家也有几个养鱼的池子,姑娘得了闲就喜欢去瞧瞧,今天瞧见你们这儿放生池里的鱼养得好,我们姑娘心里着实欢喜呢。”知客双手一合,“女施主慈心,既然遇上了也是缘分,”便低声吩咐跟着她的女尼,“且去捞几尾来。”扭过头来笑对那丫鬟,“今天日头晒得厉害,茶房已备好了水,要用只管招呼一声便可。”那丫鬟满意地笑了笑,“你们的水我们姑娘如何用得?师傅且去吧,有事自会招呼。”唐曼春在树后头听见了,不由摇了摇头:这婢子也太招摇了些。等那知客走了,小尼姑告诉那丫鬟她要去拿网子和水盆,那丫鬟道,“天太热了,我就不动了,你快去快回,一会儿叫你捞什么样儿的你就捞什么样儿的,可不能捞错了。”小尼姑去拿东西去了,那丫鬟手里拿着帕子轻轻扇着,来回走了两步,见石桥上树荫遮蔽,就想上去,刚拐了个弯儿,还没抬腿呢,正瞧见唐家两位姑娘连同她们的丫鬟正站在石桥上的树荫里,她不禁想起自己刚才的举止,脸色大变,竟出了一头冷汗,一脸紧张地上前给唐曼宁和曼春见礼。唐曼宁笑着让她免礼,问她,“你怎么来这儿了?也来看鱼?”那丫鬟脸上笑得有些尴尬,眼珠一转,道,“其实是我们姑娘想看鱼,只是天热有些不舒坦,就叫我来和庵里的姑子们商量商量,看能不能端两条回去给我们姑娘瞧瞧——回头再送回来。”唐曼宁点点头,“怎么?你们姑娘身子不好?”那丫鬟刚要点头,又猛地醒过神来,“也不是不好,平日里好着呢,就是……这些日子我们姑娘为了给长辈祈福,连着抄了好些经文,疲乏得很,今儿又起了个大早,路上也辛苦,就累着了。”唐曼宁点点头,“那你替我跟你们姑娘道一声好,回头她要是再不舒服,可不能忍着,怎么着也得叫个大夫来瞧瞧,免得真落了病。”那丫鬟低着头,“谢唐姑娘关心,我一定替我们姑娘转达。”等那丫鬟抱着鱼盆匆匆走了,唐曼宁哼了一声,鄙薄道,“这放生池里的鱼也是能花银子买回去养的?真不讲究!”曼春劝了几句,唐曼宁才熄了火气,道,“罢了,她们跟咱们有什么相干,爱怎样就怎样!”曼春知道她虽然口里这么说,回头八成还是要把这事去告诉太太,微微一笑,也不多说什么了。玉珠见一旁歪脖树上的凌霄花长得红艳艳的,有心摘两朵,就叫小屏抓着她的腰带,她斜着身子伸手去够,好不容易连花带叶掐了几只,正要显摆显摆,眼角瞥见不远处的围墙,登时吓得叫了一声。唐曼宁和曼春听见动静,顺着她的视线去看,却见距离她们两丈远的围墙外几个男子骑在马上正瞧着她们。唐曼宁赶紧扯着妹妹转身要走。那厢骑马的人里有个穿得花里胡哨的(柯亭芝)喊道,“我等唐突了,还请不要见怪,在下是上山来游玩的,可庵里的师傅们不让进,说今日有贵客在。”玉珠年纪虽小,脾气却不好惹,听到他说的这番话,怒道,“既然庵里的师傅们已经告诉了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柯亭芝见这小丫鬟是个火辣性子,也不生气,道,“小大姐不要气恼,我们这就走,这就走。”唐曼宁揽着妹妹离了放生池,怒道,“这帮人怎么回事?快叫庵里的师傅们把他们赶走!”柯亭芝尤在那里嬉笑,道,“这小丫头可真是个辣性子。”旁边就有人说道,“那个高个儿的倒是个美人。”唐曼宁个子高,加上衣着气质的缘故,看上去比她实际的年龄大了不少,倒像个十四五岁的大姑娘。柯家在泉州也是一方巨富,家中盛藏美姬,这柯亭芝又是个好颜色的,便道,“的确是美人。”他向来自负容貌俊美,可刚才的美人却对他毫无反应,柯亭芝觉得唐曼宁不是个寻常轻浮女子,笑笑就过去了,同游之人却因柯亭芝出手豪阔,奉承之余也不免言语相激,柯亭芝本就喝了些酒,被人激起脾气,便与人打赌,要弄来那女子(唐曼宁)的“信物”,意思是要勾引唐曼宁。孙承嗣见这帮人言语无状,便有心和他们分开,随手往腰上一摸,惊讶道,“哎呀,坏了!”他朝柯亭芝一拱手,“柯兄弟恕罪,我这身上戴的一件要紧物事不知掉在了哪里,需得去找找,柯兄弟先走,我找着就来。”说着,便拨马往回走了。柯亭芝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眨眨眼,问身边的人,“他丢了什么?”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啊?”孙承嗣私下向庵中打听今日来的贵客,这才知道原来竟是恩人唐辎的家眷,原本他一直犹豫何时去唐辎家拜访,毕竟他的身份敏感,他家的事情实在是马尾穿豆腐——提不得,贸然上门总是有些尴尬,此时他却兴起了拜访一番的想法。柯亭芝当时应下打赌痛快,可后来遣人百般打听,花了不少银钱才打听得大中午头顶着太阳去放生池看鱼的是本地同知老爷家的两位千金,同知老爷家的千金哪里是他这等无功名的商户能染指的,便是八台大轿去求娶,人家也未必看得上,这事儿就有些难办。他不免有些懊悔,第二天骑马跑到唐同知宅邸附近绕了两圈,却是无法可想,便溜溜达达去了港口福宁街,这里有他开的一家铺子,在铺子里看了看账,交代了掌柜几句,便出来了。也是巧了,这日唐家姐妹从庵堂回来,路上唐曼宁想去看看一种新式的外国纱,跟母亲王氏说了一声,便也来了福宁街,姐妹俩下了车,唐曼宁道,“好像就是这里。”柯亭芝带着人在街上溜达,正听见这仿佛梦中的声音,猛地一回头,就看见两个带帷帽的女子在众仆妇的簇拥下进了一家绸布店,他把手里的马鞭往小厮手里一扔,扥了扥衣裳,便昂首阔步的也进了那家绸布店。进到店里,佳人却不在,他也不急,泉州风气开放,女眷们出来逛街买东西并非稀奇事,略体面些的大店都备有雅间,就是专为了有身份的女眷们准备的。柯亭芝让伙计拿些新鲜样子来,他端着盏茶,不紧不慢的慢慢儿看,直等到唐家姐妹两个出来了,他招来店伙计,“那两位看过的料子给我一样来一匹。”唐家姐妹两个上了车,正要走,不妨车轮蹭着了柯亭芝的马,把柯亭芝的袍子揦了个大口子。柯亭芝的随从们叫了起来,把马车给拦住了,唐家跟车的仆从要呵斥他们,倒是柯亭芝先开了口,训斥自己的随从,“干什么干什么,多大点儿事儿,不就是件衣裳,仔细别吓着人家。”挥退了自家随从,柯亭芝对着马车拱手道,“在下柯亭芝,家奴粗豪,惊着了二位,在下这厢赔礼了,一点心意,暂作压惊,不成敬意。”他身后的小厮赶紧捧上来几匹绸缎。唐家姐妹透过纱窗看到外面的情形,眼前这男子看上去客气,虽呵退了家丁,自己却又拦在那里,她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些摸不准柯亭芝的路数,不知他是真赔礼道歉还是对她们有所求,又或者是为了别的。唐曼宁有些踌躇,唐曼春见外头围观的人躲起来,恐怕拖久了出变故,便略抬高了声音道,“您客气了,不必什么赔礼,请容我们离开。”柯亭芝也不多纠缠,让开道路请唐家的马车过去了,之后却又带人上门送上了表礼表示赔罪。 第56章 问责王氏带着孩子们在水月庵住了一晚,第二天听了半晌的课,拉着庵主通明的手不舍道,“回头庵主一定去我那里坐坐,再给我讲讲经。”听得曼春寒毛直竖。折腾着收拾了东西回城,半道上又被姐姐拐了去街上看衣料,却险些被一伙市井男子给唐突了,偏偏还是在水月庵遇见的那一伙人,回到家姐妹俩什么也没说,可这种事哪里瞒得住?王氏大发雷霆,让跟去的李嬷嬷、葛嬷嬷、赵七家的、童嬷嬷、宋大家的这几个跪在院子里,“我看你们平日里行事妥当,才放心把姑娘交给你们照顾,你们倒好!出了事,被人围起来了,一个个成了缩头乌龟!”唐曼宁几次想插话,都被王氏瞪了回去,直到王氏要处罚这几个嬷嬷,她上前请罪道,“母亲,这次是我思虑的不周到,应该多带些人出门,也是事先没有想到能遇上这样的事,嬷嬷们当时围在车子四周,也曾呵斥那些人,只是对方人多显得闹哄哄的,好在不是不明理的,要不然我们也没那么容易脱身。”曼春也跟着道,“还请太太宽宥她们一二,她们并非不尽心,实在是事发突然……”王氏哼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对唐曼宁道,“你思虑的不周到,那是你年纪小,可她们是干什么的?她们就是伺候你的,她们做事不周到,险些将你置于险地,就是她们的错!――一人去领二十板子,罚半年的月钱。”唐曼宁临时决定要去街上,派谁跟去,派多少人跟着,这都是王氏点了头的,不过她生气要处置人,这些嬷嬷谁又敢回嘴?二十板子难挨,半年的月钱也不少,不过总比被打发出去要强得多,几个嬷嬷磕了头,当场领了罚。行刑用的板子是两尺长、一寸宽的竹条,挨打的人趴在一张条凳上,从臀到小腿来回的抽,打完一个,就来两个婆子把人架开,然后打下一个。曼春死死的掐着掌心,事情太过突然,又有王氏看着,就是想给行刑的婆子塞钱也不成,她眼看着童嬷嬷和宋大家的挨打,却什么也不能做。唐曼宁一会儿看看院子里受罚的嬷嬷们,一会儿看看妹妹,面上露出焦急,咬紧了唇,伸着脖子往外看了看。王氏将茶杯往桌子上一搁,“你那是什么样子!”唐曼宁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低头坐直了。院子里静悄悄的,竹条打在皮肉上的声音让人听了便是一哆嗦。王氏冷笑,“她们是伺候你的,合该凡事想在你前头,真出了事,再怎么后悔也晚了,今天就是叫她们长长记性,也是提醒你……你们俩,你们好了,家里太太平平的,你们要是不好,那就是给家里蒙羞!再有一次,直接赶了出去!”待打完了,几位嬷嬷已是站也站不直了,互相搀扶着下去了。唐曼宁小心地看了一眼母亲的脸色,“……是不是叫个大夫来?”王氏冷着脸,不理她。曼春再也待不住了,起身道,“今日忙了一天,想必母亲也累了,您早些休息,女儿告退。”说罢,不待王氏再说什么,也没去看姐姐的脸色,匆匆离开了。一见童嬷嬷和宋大家的这副模样,几个小丫头都吓着了,好在姚氏还算镇定,扶了两人去童嬷嬷屋里趴下了,叫小丫头们打水的打水,拿药的拿药,先替两人把身上擦了擦,刚要抹药,曼春回来了。童嬷嬷拦着不让看,曼春还是掀开被褥看了两眼,这两人从臀到小腿没有一处好地方,或青或紫,满是一条条血痕,肿起来有半指多高。曼春见姚氏手里拿着药瓶,拿过来见瓶身上贴的纸条字迹已经模糊了,凑近闻了闻,“这是什么?棒疮药?”姚氏答道,“闻着像是金疮药,小屏姑娘给的。”小屏赶紧道,“这是西屋抽屉里找出来的,嬷嬷说过受了伤就用这药。”“这药都不知是多久之前的了,还有没有药性都不好说……”曼春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对姚氏道,“你拿钱去街上找家医馆或药房问问,看这个药对症不对症。”童嬷嬷要劝,宋大家的趴在床上也道,“姑娘,这会儿天不早了,不如明天再去,要不然让人知道了又是事儿。”曼春一拍额头,“瞧我,险些忘了。”她对童嬷嬷和宋大家的道,“今天也算是遭了无妄之灾,你们好好歇着养伤,别的事就不用操心了,晚上的饭叫前院厨房安排。”她嘱咐姚氏,“你这就去找守信家的,让她安排人带你去找药房,再告诉她,这几日我们这里没有人做饭,让她或者安排个厨子来,或者每日前院厨房做好了我们去领。”宋大家的勉强支起身,“姑娘,不必叫人来,让小五做吧。”曼春看看正紧张地瞧着她娘的小五,摇摇头,“你伤成这样,她哪有心思?”宋大家的手肘支在枕头上,疼得呲牙咧嘴,喘了两口气,道,“只管叫她们把每日的米面菜肉送进来,这丫头也跟着我学了几年了,只要不是办酒席,寻常的菜式都能做。姑娘,即便再叫前头安排人来,也未必有合适的。”小五本不情愿,她宁愿像姑娘说的那般留下伺候她娘,可她娘的一席话,却令她两下为难了。宋大家的捏捏女儿的手,“姑娘信我一回,让这丫头试试吧?”曼春看看小五,见她没有吭声,只好道,“你既然坚持,那我就让她试试――春波,你给她打下手。今晚吃些清淡简单的吧。”又叫来春雁,“你在这屋里守着两位嬷嬷,她们渴了,就给她们倒水喝,要用什么东西,就给她们拿来,有事就喊一声。”“姚嬷嬷,你来,我给你拿钱。”领着姚氏和小屏出去了。曼春给她拿了银子和两串钱,“金疮药专治刀伤,虽说也治跌伤,可嬷嬷她们是挨了竹条子,也不知对症不对症,找家好药堂,或是专治跌打损伤的大夫,一定要是对症的好药,多买点儿来。”曼春叫小屏去给她打水洗了脸,换了件衣裳,唐曼宁屋里的玉珠拿了个小药盒过来,“我们姑娘说了,家里暂时也没有好药,这化瘀膏多少能管些用处,二姑娘这边的嬷嬷们先将就着用,明儿一早再叫人去药房买好药来。”曼春问玉珠,“葛嬷嬷她们怎么样了?”玉珠道,“葛嬷嬷腿上打得厉害,在床上趴着不能动,李嬷嬷和赵七嫂子还不知道,她们回后罩房了,我这就去给她们送药去。”曼春想了想,道,“我叫人去找药了,再晚些二门和东内门该上锁了,你们那边记得留着梯子,要是找来了,叫个人爬梯子接一下。”玉珠一听有药,忙应下了,“我这就去和我们姑娘说!”曼春嘱咐她,“别告诉别人。”姚氏去了约有半个时辰,匆匆回来了,她将个小包袱放在桌上,里头有个蜡封的瓷罐。“这罐子里是棒疮药,一次一丸,用酒研开,敷上把那淤血的热毒散开,就好了,若是伤得厉害,隔一日就再敷一次。”曼春当即叫姚氏把药用酒调了,用鹅毛蘸着药液给童嬷嬷和宋大家的上了药,停了小一刻钟,曼春问道,“怎么样了?”童嬷嬷擦擦额头的汗,“刚抹上的时候略有些疼,这会儿倒好多了,没那么疼了。”宋大家的有些费劲的侧了侧身,春雁赶紧在她腰上垫了个枕头。曼春道,“你们且安心养伤吧,小五和小屏没活儿的时候就过来照顾着。”又对姚氏道,“这几日你且受累,照顾照顾两位嬷嬷,这院子里人手少,也是没法子,有忙不过来的帮把手,大家匀一匀。”几人忙应下了。曼春把棒疮药用个素面荷包装了三丸,又让春波搬了梯子,小声喊了两声,果然墙那边儿玉珠正等着,春波照着二姑娘嘱咐的告诉了用药的法子,“快去吧,我们这边已经用上了。”玉珠点点头,她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小声道,“我们姑娘正生石榴的气呢,叫她跪了半个时辰了。”说完便缩了下去。春波下来把话转达了,曼春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饭做好了,红枣粥,鸡蛋面,芝麻葱香饼,两凉四热六样菜,还有用小碟装的酱菜,曼春夹了两筷子,把自己桌上的红烧鸭块和一盘酿豆腐叫小屏撤走,“这两样给童嬷嬷和小五她娘分了吧。”吃了晚饭,曼春叫小屏去替下春雁,她觉得头皮有些痒,想着人手不够还是不折腾了,就自己拿篦子篦了篦,结果更难受更想洗头了,连身上也觉得痒痒的,见小五也打扫好了厨房去伺候她娘了,就叫来春波,“你力气大,给我烧两桶水罢,我洗洗头,难受得不行了。”春波倒也利索,她在家时就是干惯了重活儿的,往锅里添了一桶水,点上柴火,见春雁吃好了饭跑过来要帮忙,她道,“你去问问,姑娘平时用的香胰子和洗头的东西在哪儿。”小屏把要用的东西给找了出来交给春雁,嘱咐她了一番,回去跟小五说,“一会儿给嬷嬷和你娘也烧些水擦擦吧?在外头跑了两天,都该洗洗的。”小五见她娘这会儿没什么事,就道,“那你在这儿看着,我去帮忙。”“哎,你去吧。” 第57章 算计与算命曼春洗了头,又用热水把身上狠擦了三遍,才觉得舒坦了,见还剩下热水,就道,“你们谁想洗的,就再烧些,明天也没什么事,都不用早起。”一听她这么说,春波春雁面上露出喜意,曼春抿着嘴笑,“去吧,跟她们说一声,就说我说的。”如今天气暖和了,窗户都换上了浅绿色的细纱,她这屋里一直熏着香,倒没有什么蚊虫,曼春坐在窗前的罗汉床上,身上穿着中衣,肩膀上搭了件旧褂子,头发披散下来,用布绞得半干,自己拿着梳子一点点疏通了,轻轻抖着头发让它尽快晾干。想起今天太太的手段,她皱眉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转而去琢磨先前姐姐说的大姑母的事。大姑母的生母临安公主是祖父的发妻,先帝的妹妹,身份高贵,位比亲王,若是现在还活着,一个大长公主的尊位是跑不掉的,可惜,死得太早,又是因为那样的缘故。大姑母在宫中惠妃跟前养大,却只被封了县主。然而许配的又是安国公家的嫡次子。大姑母在宫中养大,和侯府亲近不亲近?如今她和父亲的关系还算和睦,侯府对此又是什么看法?周嬷嬷对大姑母的态度既恭敬又畏惧,是因为大姑母在宫中养大?还是为着安国公府?又或者还有其他的缘故?这些事是她以前并不知晓……那么,她不了解的事情究竟还有多少?等头发晾得差不多干了,曼春爬上了床,放下床帐,打了个哈欠躺下了,她缩进了被子里,卷成了团把自己裹在了里头。……将来侯府被抄家,会不会也跟这个有牵扯?完全没有头绪……本以为自己会失眠,不过也是这两天折腾得累了,她刚挨着枕头便迷糊了过去。第二天,柯亭芝领着管家带着重礼去了唐家。门房见来人抬了十几担的礼品,名帖又是没见过的,有些摸不清来人是个什么意思。那管事悄悄往门房手里塞了一锭银子,赔笑道,“昨儿我家主人和贵府的马车在街上蹭了一下,特来谢罪。”门房心下了然,昨儿太太姑娘们从外头回来,听说在街上险些被人冲撞了,几个跟车的都挨了板子,看来这是赔礼来了,不过这样的事儿他说了可不算,还是得回禀管事,请管事来决断。宋大听了门房的回禀,又看了送来的礼单,道,“让人抄一份,我去回禀太太。来的人呢?”门房道,“在外头等着呢。”他点了点头,“你去招待那领头的,让他等着。”王氏看了送进来的礼单,神色冷冷,问宋大道,“这姓柯的什么来路?”宋大躬身道,“这柯家是本地有名的富商,这位柯二爷虽不是长子,因少年时顽劣,在本地倒也有些侠名,如今在南街上经营几处铺面,据他家管家说,因昨日无意冲撞了府上的车马,今日特来请罪。”王氏想了想,对韦嬷嬷道,“嬷嬷代我去见见吧。”就让韦嬷嬷和宋大去了前头。王氏闭目捻着手里的数珠,过了一会儿,问道,“李家的今天没来?”浩月见屋里的丫鬟们都低着头,便上前道,“是,李嬷嬷和赵七嫂子还在床上趴着呢,听说是腿伤重没能起来,奴婢逾越,就让人传话给她们,让她们养养伤再过来。”王氏“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拿些药给她们,不要耽误了差事。/”“……是。”柯亭芝去的时候心神不定,从唐家出来却是抬头挺胸,他手下管事在外头等得焦急,一见他出来,忙凑上去,“二爷?如何了?”柯亭芝掸掸衣裳,接过缰绳上了马,哼道,“你二爷我出马,什么时候坏过事?”管事嘿嘿一笑,竖起大拇指,“那――是!咱二爷的名头在泉州府那也是响当当的!”他上了马,驱策着跟上了自家主子,凑近了小声问道,“二爷,那银子……收了?”柯亭芝睨他一眼,“怎么着?”那管事一副心疼样儿,忙摆手,“没事、没事……就是替二爷心疼,三千两呐……”“三千两算个屁!”柯亭芝不以为然,拇指往后一指,“你以为这是咱家的大门,想进就进?”他打发了管事,只留了几个常跟着他的随扈,往各处铺子溜了一圈,大半天就过去了。走着走着,便走到昨日和唐家马车擦碰的绸缎铺外,想到在水月庵墙外瞧见的那婀娜的身影,不由心头渐热。眼看时辰不早了,忙活了一天也累了,他便就近去了前些日子刚置办起来的一处外宅,下马进了门,往里走了没几步,就瞧见里头婀婀娜娜出来个美貌妇人,这妇人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瓜子脸杨柳腰,一双眼睛水灵灵的,妖妖娆娆的迎了他进去,“我的爷,您可来了,今儿我叫人打了好酒来,正想着呢,听见外头您来了,我还当是我做梦梦见了二爷呢!”柯亭芝进屋由着那妇人服侍他脱了鞋,便歪在了床上,那妇人只留了个丫鬟在门外伺候,仗着屋里没有别人,急忙去换了件粉色销金的透纱衣裳,里头只穿件艳红绣鸳鸯的肚兜和湖绿色纱裤,露着膀子和大半个白生生的胸脯,捧着汤盅挨着床沿坐下了,朝柯亭芝抛了个媚眼,一勺一勺的喂给他。丫鬟听着屋里的动静,轻哼一声,暗暗骂了句臭淫?妇烂淫?妇,撇了撇嘴,靠着廊柱打了个哈欠,便打起盹儿来,正困得眼睛要闭不闭,正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那妇人身上披了件褂子,粉白的胳膊一抬,小声斥道,“作死的!水呢?”那丫鬟连忙从柱子后头提出一把铜壶,那妇人接过水壶,啐道,“还不去厨房催饭,在这儿等着挨**哪!”丫鬟被骂得脸皮涨红,咬着牙在心里将妇人千刀万剐了一回,却不敢回嘴,低着头匆匆退下了。妇人回屋倒了水替柯亭芝擦洗了,凑过去娇声道,“我的爷,妾身伺候得好不好?”柯亭芝搂过那妇人,捏着她身上的肉,闭着眼睛似在回味,“唔……想要什么?”那妇人嘻嘻一笑,“昨儿张家姐姐过来串门,笑话我的镯子过时了,非说爷没银子给我买呢!把我气得不行,我又不是图让爷给我花钱,实在是不甘心让她们议论爷没本事呢!”柯亭芝眯眼瞧着她,神色微动,脑中一个念头闪过,倒被他琢磨出个馊主意。那妇人被他看得缩了缩身子,不安道,“爷?”柯亭芝哈哈一笑,搂着她,“小淫?妇,你只管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银子算什么,回头我叫人给你送来。”那妇人喜笑颜开,水蛇一般腻了上去。柯亭芝心里有了主意,便不与那妇人斯磨纠缠,等外头摆好了酒菜,他招来个亲信小厮低声吩咐道,“去跟钱婆子说一声,我一会儿过去。”小厮领了吩咐,眼角余光觑了眼那美妇人,便脚不点地的匆匆去了。柯亭芝所说的钱婆子其实就住在附近,平日里以裁衣为生,最擅拉媒保纤,又兼半个牙婆。伺候柯亭芝的这美貌妇人亦与钱婆子有几分瓜葛。钱婆子有户邻居是卖杂货的,店主家已是知天命的年岁,老妻死后,便继娶了一房,这新娶的店主娘子原是新寡,生得风流韵致,颇有姿色,唯独一点不好,她是个性情浪荡不安分的,店主有时外出收货,店主娘子便守在店里,时常与街上胡闹的小子们眉来眼去,不知怎的,竟叫路过的柯亭芝瞧中了,打起了眉眼官司,钱婆子从中搭线,收了柯亭芝些许银两,没多久便把店主娘子跟柯亭芝送做了一堆,过了些日子,那店主渐渐晓得了些风声,便将进货的事丢在一边,专守着他娘子,店主娘子日日对着个枯树朽木般的年老丈夫,便整天摔摔打打指桑骂槐,后来索性奔了柯亭芝给他做了外室,那店主不敢得罪柯二爷,也只得忍气吞声。柯亭芝在妇人这里吃饱喝足小睡了一会儿,换了一身衣裳,便施施然叫人牵马坠蹬,要去寻钱婆子,这时候天将擦黑,那妇人虽依依不舍,却不敢强留。钱婆子早得了信儿,将家里店里打扫干净,又将白日里卖的青梅汤澄出一壶来备着,见柯亭芝进来,忙把个干净袱子放在椅子上,“二爷快请坐!有好青梅汤来一盏?”“好,要浓一些。”柯亭芝将茶盏把在手里,“钱妈妈的手艺越来越好了。”钱婆子笑道,“二爷客气,今儿怎么想起来照顾老身的生意来了?”柯亭芝伸手拿了五两银子出来放在钱婆子手上,“自然是有事要托钱妈妈走一遭。”钱婆子笑着摸过那亮晃晃的银锭塞进怀里,“二爷有话便说。”柯亭芝低头在钱婆子耳边道了几句,那钱婆子脸色一变,柯亭芝低头喝了一口青梅汤,“如何?”这种事儿也不是头一回了,客人许下重金,钱婆子便想法子保媒拉纤,可这一次,钱婆子听了柯大官人的话,却唬得不行,然而又眼馋银子,为难道,“二爷,若是寻常,你哪怕想要个天仙呢,老身也有法子给二爷赚来,可这官家小姐,等闲不出门的,老身便是想往人家门口站一站都难,这……”柯亭芝道,“我又不是让你把人拐来,无论衣裳、荷包,只要是贴身的东西……事办成了,我自然重金相酬,嗯?”说着,又从衣兜里拿出锭银子拍在桌上。听出柯亭芝语气里的威胁,钱婆子脸上堆起笑容,她不敢得罪柯亭芝,连忙将那锭银子也拢进怀里,“二爷放心,我一定想法子把这事儿给二爷办成了。”王氏平白得了三千两银子的进项,心情好了两天,心里惦记着和水月庵庵主通明说好的事,正寻思着是不是派人去催一催,通明来了。王氏一本正经的把两个女儿都叫了去听她**。通明坐在王氏下首,唐曼宁被叫到坐在王氏身旁,一只手被通明抓在手里左看右看。曼春规规矩矩的坐在那里,冷眼看着。周嬷嬷听人议论说太太请了水月庵的师傅来讲因果,她闲了这几日,也想找人解解闷,便去了上房,一进门就瞧见那老尼姑正拉着大姑娘的手看手相,她悄悄跟王氏见了礼,一旁的丫鬟给她搬了个圆凳放在了王氏身后,请她坐下了。通明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看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吭声,屋子里的人都目不转睛地瞧着她。虽然太太和韦嬷嬷神色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曼春心中却莫名生出几分怪异的感觉,老庵主这般模样,也让她觉得很陌生。通明松开了唐曼宁的手,双手合十,“太太不必担心,大姑娘的福气在后头呢。”唐曼宁坐回了唐曼春上首,一脸别扭的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王氏坐直了身子,“怎么说?还请师傅指教。”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对唐曼宁和曼春道,“你们先去玩吧。”姐妹两个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就出去了。王氏好似忘记了周嬷嬷,一等女儿们出去,就急切问道,“师傅快请说吧!”通明微微一笑,“太太不必太过忧心,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大姑娘一生富贵,只是中间婚姻之事略有些坎坷。”“什么坎坷?……可有什么妨碍?”通明双手合十静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于性命虽无大碍,却也需小心谨慎,尤其婚姻之事,需谨慎再谨慎,否则不仅大姑娘要受些煎熬,阖府上下都……”周嬷嬷插话道,“我们大姑娘金尊玉贵的人儿,师傅切莫危言耸听。”王氏一摆手止住了她的话语,面上难掩忧色,“我这个女儿从小娇养长大,从来不舍得让她受一点苦……可有什么破解的法子?”通明略一沉吟,讲了个某妇人不信佛法,不做善事,病危之时见到鬼卒和地狱,呼叫丈夫救命,最终因诵念了数千声“金刚般若波罗蜜”七字而免堕地狱的故事,道,“经题七字,得脱沉沦。”王氏心有灵犀,当即道,“我愿布施经书两百册,还请师傅在佛前代我家孩儿祝祷。”通明赞道,“此事最是积功德。”周嬷嬷问她,“布施了经书,我们大姑娘的姻缘就没什么干碍了吧?”通明道,“这又不是做买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成不成的还是要看檀越的诚心。”王氏道,“谁不知通明师傅是有法力的?周嬷嬷初来乍到,没有听说过师傅的名号,也是为着大姑娘着急,才言语无状,还请师傅不要介意。”周嬷嬷讪讪。通明屈指算了一会儿,道,“若是求平安稳妥,贵家千金不妨留到十六岁以后,过了那一劫,便没有什么干碍了。”“只是这样?”通明点了点头,“这样就够了。”送走了通明,周嬷嬷留下说了会儿话,也告辞了。王氏轻吁了口气,怔怔想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嬷嬷,你说这老尼姑究竟是胡乱说的?还是真看出了什么?”韦嬷嬷道,“太太想多了,原本请她来不就是为了说几句话,哄哄那周婆子?”王氏却有些拿不准,“我又不是才认识她,看她那样子,倒像真有什么事似的……嬷嬷,你亲自去,去追上她问问清楚!”韦嬷嬷拗不过她,这事又不好托于他人,当即叫人套了车,去追通明了。没想到韦嬷嬷这一去便去了大半日,王氏心里跟猫爪的似的,好不容易等到韦嬷嬷回来,却听到一个让她吃惊的消息。“云游去了?”“是,我这一路都没追上,就干脆去了水月庵,想着她即便去了别处,也总要回去的,到了那里才知道这通明今日一早便带了行李和两个徒弟离开了庵堂――太太,她来的时候可是一个人啊,恐怕从咱们府上出来便直接离开了――我又去码头找,打听了好久才问着,说是有三个尼姑坐了北上的船只,走了半日了,其中有个年长的和这通明的相貌年纪倒能合得上。”王氏皱眉,脸色极差,“她这是什么意思?” 第58章 意外的丧事曼春从梦里醒来,她迷迷瞪瞪的拿被单擦了擦脖子里的汗,好一会儿才清醒了,懒洋洋的起身从床边的小几上端过茶盏喝了两口,微凉的茶水下肚,舒服地叹息一声。 [800]昨儿夜里热得很,她半宿没睡,直到后半夜略凉快了些,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会儿,也睡不踏实。她手里擎着蒲扇给自己扇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渐渐又睡着了。等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小屏和春雁两人合力叫了她起床,打来了温水擦了脸梳了头,见二姑娘仍旧没什么精神,便劝道,“姑娘夜里睡不着,白天也不能这么睡啊,白天越是睡得多,夜里不就越发的难入睡了?”曼春见外头仍旧阴着天,叹道,“这雨什么时候才下?快下了吧!又闷又热的,真难受!”春雁道,“今天厨房里做了米粉,调了好几样酱汁,有咸的,有甜的,好吃呢!”听到有好吃的,曼春也觉得肚子有点儿空,起身来到饭桌前坐下,见桌上摆了一小盆煮好的米粉,光是酱汁就有五六样,紫菜酱油、红油虾酱、芝麻酱、糖醋汁、梅汁、芝麻玫瑰卤,还有七八碟荤素小菜,五颜六色的特别喜人。曼春自己动手,盛了小半碗米粉,夹了些豆芽、笋丝和鸡蛋丝,用小勺挑了些酱油和芝麻酱,拌匀了,吃了一口,爽口的咸香吞咽下肚,不禁赞道,“还是这个吃了爽口。”小屏见自家姑娘胃口好了,也跟着高兴,“今天前院厨房还送来了一大篓瓜果,杨梅和荔枝都是不能放的,还有枇杷,姑娘先前不是还说想吃西瓜?那个也有,都放井里了,等拿出来吃的时候凉丝丝的,才爽口呢。”“你们捞些出来给嬷嬷们装盘送去,别太凉了,她们身上有伤,好些东西不能吃。你们想吃什么就吃去,记得给我留些荔枝和西瓜。”针线铺子开张快一个月了,曼春本想让童嬷嬷去瞧瞧,可她受了伤躺在床上不能动,事情就不得不耽搁了,曼春又出不得门,她想了想,如今这院子里能撑起事的也就姚氏一个了,她来的日子不长,但看得出来是个勤谨的,便叫人去给守信家的报了个信儿,想请她领着姚氏去铺子里瞧瞧,顺便让姚氏把各人打的络子、绣的荷包和帕子送过去,放在店里寄卖。寄卖这件事最早还是姚氏通过童嬷嬷提出来的,曼春开铺子的事因有了父亲的允许,算是过了明路,也就不瞒着别人了,不瞒着是不瞒着,但知道的人多了也不好,便嘱咐院子里伺候的人不要往外说。平时无论是丫鬟还是嬷嬷们,月钱有多有少,但都是有限的,像从前她的月钱不宽裕时,童嬷嬷就经常做绣活拿到外头换钱,小五她娘宋大家的,还有春雁她娘姚氏,都是这样贴补家用。姚氏领了差事,将手上的活儿暂时放下,东西归置了,又去跟童嬷嬷和宋大家的说了一声,收了她们做好的绣活儿和络子,又借了纸笔,按上中下三等记下。(800小说网 Www.800Book.Net 提供Txt免费下载)曼春见姚氏这般行事,倒有些刮目相看,她扇了扇扇子,忽然想起一事,便让姚氏且等一等,赶紧招呼了几个小丫鬟,扯着绳子举着尺子量了院子大小和屋檐高低,进屋拿了纸笔和算盘扒拉了一会儿,写了张字条交给姚氏,“你把这个给守信家的,让她派人买来,买多少都在上头写着呢。”又给了她二两银子。姚氏见上头写着麻布、细竹竿、粗竹竿、蓝靛若干,虽不甚明白,却也没有多问,只是道,“这点子东西,又不是什么值钱的,讲讲价钱,一两银子尽够了。”曼春微微一笑,“说的不错,不过咱们支使人干活儿,总不能让人白忙活一场。”她见姚氏没有仗着年纪回嘴,便又嘱咐了几句,不外乎让姚氏别手头太紧得罪了人一类的话,见守信家的到了,便道,“她好些不懂的,还请多照顾照顾。”守信家的笑道,“姑娘放心,我们一定把差事办好。”曼春的针线店地段不错,颜色也齐全,又没有地头蛇来惹事,生意倒也安稳,每天都能有进账,少的时候也有十几两,甚至前两日还做成了一笔大生意,净赚了二三百两银子。王勤本想着等到月底时去给姑娘报报账,听说唐家派人来了,他忙迎了出去,守信家的他见过,知道这位是确实是唐家的仆妇,另一位却瞧着眼生。两人在柜台前坐下,姚氏将一封信给了王勤,王勤接过信,先看了花押和暗记,确信这的确是唐家二姑娘给他的信,又仔细将信看了一遍,脸色变了,“我娘……”姚氏在一旁见了,道,“王掌柜别急,童嬷嬷无碍的,当时没敢耽搁,我们姑娘就打发人去买了好药,如今腿上已经不肿了,伤口也结了痂,又有人伺候着,姑娘也不许她下地,只叫她好好养着,要不是想早些告诉你,过几日等你娘好了,她自己来也是一样的。”守信家的也道,“我今儿来前也见着了,知道我们要来,你娘还让我们跟你说一声,让你照顾着些自个儿,别一忙起来就顾不得了。”王勤道了谢,“您二位先坐着歇歇,我这儿正好有东西要呈给姑娘。”他叫了个门口站着的小厮,嘱咐了他几句,又掏了银钱给他,那小厮便跑出去了。旁边绸缎铺的掌柜见此情形,过来问了一句,知道了姚氏和守信家的,便也客气了几句。王勤一边叫伙计将姚氏带来的那一包袱针线活儿整理点数,自己在柜台后头跟账房两人忙活了一会儿,交给了姚氏一个沾了封条的木匣子,嘱咐姚氏,“这个除了姑娘,谁要也不能给。”等伙计把那一包袱针线活儿按上中下三等数点清楚了,王勤交给账房算好了钱,姚氏见给的价钱厚道,便谢他,王勤对姚氏道,“您这一包袱东西整理得还真是整齐,倒替我们省了许多事。”王勤请她们稍等,自己去了铺子后头抱出个沉甸甸的大包袱,“这里头是我请人留的好料子,孝敬姑娘的,都没开过封,完完整整的六匹。”不多时,他先前打发出去的小厮跑回来了,手里提着个大纸包,跑的一头汗也顾不上擦。王勤问他,“都买齐了?”那小厮站直了,点了点头,喘道,“都买齐了。”又把剩下的钱交给王勤。王勤就托姚氏把那包东西给他娘带回去,姚氏自是应承下来,“王掌柜放心,一定给您带到。”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守信家的给姚氏使了个眼色,二人就打算告辞,王勤得知两人这趟出来还要去买别的东西,便一指那小厮,“这小子天天在街上跑,哪儿卖什么都熟悉,叫他给二位带个路吧。”曼春坐在屋里听小五讲她打听来的消息,“……太太今儿一早又叫人去水月庵了,也不知能打听出来什么,毕竟人家昨儿就坐船走了,听说太太给了她好些银子呢,说是要布施两百册经书,这下都打了水漂了。”曼春就想起昨天通明给姐姐看手相时的情景。无缘无故的看手相,之后又突然走了……她前生时,老庵主也曾领着她北上去京城,但那至少也得是两年后。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又或者老庵主根本就没有走远?她手托着腮,左思右想疑惑不解,就连唐曼宁进来也没注意到,小屏轻咳了一声,她回过神,站起身来,“姐姐。”唐曼宁蹙着眉,脸色不太好看,坐下后好一会儿都没吭声。曼春不知姐姐怎么了,叫人冲了一盏梅子茶,特意照顾她的口味多放了半勺糖,端过去递给她。唐曼宁低头摩挲茶碗,忽然道,“……高婕她爹死了。”这消息太突然,曼春愣了一下,“怎么……死了?”高同知与唐辎唐大老爷品级相同,都是泉州府的同知,唐辎管着捕盗和农事,高同知管着海疆和抚民,二人分管不同,平日里相处的还不错,高同知的太太更是和王氏往来甚多。这高同知平日里往来衙门都是坐轿,昨儿却心血来潮非要骑马,下衙时走到半路也不知怎的竟让一条狂吠的疯狗给惊了马,摔在地上磕破了脑袋,当时人虽没死,却也动不了,抬回来连话也说不出了,熬了一夜,今天上午断了气。唐曼宁心情沉重,呆呆坐了一会儿,怅然道,“母亲已经换了衣裳去吊唁了,哥哥也去了,我想去看看她,可母亲不让……”乍然遇到这样的事,曼春也不知该说什么,按理说小孩子是不该去,不过姐姐和高婕一向要好,自然是会担心她。她想了想,建议道,“……要不,咱们给她写信吧,人不能去,信却是可以送到的。”高同知原本管着海疆和抚民,这人平日里并不是那种好出头露面的,可他一旦没了,衙门里原先交给他分管的公事就瘫在了那里,有些事可以让底下的属员慢慢办着,可有些事情却是不能拖的,知府大人便将高同知原先的差事分了出去,抚民之事就暂时交给了唐辎,他原就不是管这个的,抚民之事可大可小,责任不可谓不重,他不仅要忙着吊唁,还要处理高同知留下的摊子,一时竟忙碌得脚不沾地,连着几日歇在了衙门里,直到过了头七,才稍稍将事情理顺。唐曼宁写给高婕的信送出去了两三封,却连一封回信也没收到,不免着急起来。曼春便劝她,“总之姐姐的心意到了――高家如今正忙乱,她又是没了父亲,恐怕这会儿正伤心呢,就是接到了信,也没有时间没有心思回给你,不妨再等等?”休养了几日,童嬷嬷和宋大家的已经能下床了,这天曼春去前院借书回来,童嬷嬷道,“大姑娘收了封信,正在屋里看信呢。”曼春进了屋,见姐姐正坐在桌前抹泪。信是高婕的,写得十分哀婉。她先谢过了唐曼宁和曼春的关心,前面的字迹尚算工整,后头就渐渐凌乱起来。高婕说,她幼年时母亲就去世了,在外祖母身边长到十多岁才被接回家里,这时候她父亲已经再娶,底下还有几个陌生的妹妹,继母虽然对她客客气气的,却让她总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尤其后来继母生了儿子,人前虽捧着她,背后却另有心思,她因着不忍心叫父亲为难,便一直忍着,如今父亲也没了,她才明白,原先父亲虽然不常关心她,可还是她的父亲,遇事总会想着她,如今这世上最疼她的两个人都走了,她孤身只影活在世上,将来怎样却是未知。最后却是以潘岳的一句“寝息何时忘?沈忧日盈积”结尾。曼春看了信,想起自己的身世,心里也难过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看姐姐,心道姐姐固然是为了朋友的不幸而难过,却不能真正体会。唐曼宁哭了一会儿,拿起笔来,却又不知该如何下笔。曼春心有所感,接过笔来写了一首前人的诗。“素练风霜起,苍鹰画作殊。耸身思狡兔,侧目似愁胡。绦镟光堪摘,轩楹势可呼。何当击凡鸟,毛血洒平芜。”“不如送她这首诗,但愿她看了能早日振作起来。”曼春道。 第59章 隔墙有耳天气越来越热了,曼春换了竹席,又叫厨房常备着热水以便擦洗,曼春先前叫姚氏买回来的麻布和竹竿也已经用上了,她把麻布染了蓝色,做成宽大的布棚用竹竿绷起,撑在屋檐外头遮挡烈日,着实凉快了不少,且既不影响光照,也避免了暴晒,还没花多少钱,便是遇上雨天也只要把架子折起来收进屋里就好。幢阏庋刻煨牙慈允且簧淼暮埂?唐曼宁见了,也叫人做了个摆在院子里,王氏嫌难看,让女儿拆了,唐曼宁嫌热便不肯拆,王氏只好叫人用细麻的布料重新做了个,还绣上花,挂在院子里很是别致。母亲这样明显的区别对待,让唐曼宁心里很不舒服,觉得有些对不起妹妹。府里开始用冰的时候,她就把自己得到的冰悄悄分一些给曼春,又时不时的让人给曼春送些东西,有时是一盘好吃的瓜果,有时是一部有趣的书。泉州的冬日并不结冰,府里用的冰一部分是衙门里分的,还有就是从冰铺里买来的,这么难得的东西自然轮不上曼春享受,唐辎没那么细心,王氏就更不会想着她了,唐曼宁送来的虽然只有少少的一盘,却也很难得了。王氏知道了女儿的“大方”,很不高兴的说了她两次,让她手紧些,不要什么东西都往外送,唐曼宁答应得甜,可私下里还是不改,王氏见自己说不动女儿,便把给唐曼宁的冰减了一大半,对她道,“你既然不稀罕,看来是不热,那便不要用了。”唐曼宁和母亲杠上了,倔着不肯低头,索性跑去和曼春一起住,曼春住东间,她就住了西间,白天一起读书绣花,晚上坐在院子里乘凉吃瓜果,好不惬意。王氏气得叫人不许给她冰。曼春原本想着忍一忍,没有冰不用就是了,可姐姐这般待她,倒叫她不落忍了,便打发人去外头买冰。可是市面上冰铺里的冰价钱太贵,曼春叫人买了两次就不敢多买了。遇到了类似于这样的难处,有些人就放在了一边,不去多想,可曼春想着姐姐待自己的好,便不肯认输。她跑到前院书房寻找格物百工的书,花了两三天时间,好不容易才在一本手抄札记中找到了生硝制冰的法子。这法子她前生在袁家时就听人提起过,袁家财大气粗,些许买冰钱又怎会放在眼里?以她当时的身份也不容她多问,便没有留心,只知道有一种法子可以在天热的时候制冰。让她意外的是,这本札记中还提到了两种她从未听说过的染色方子,这可真是大收获!回了院子,她就赶紧叫人去买要用的东西。生硝很快就买来了,曼春张罗着叫人找来瓷盆和铜锅,舀了些生硝放进瓷盆里,把盛了水的铜锅放进去,往瓷盆里加了些水,过了一会儿,铜锅里的水渐渐变得冰凉。曼春也没做过这个,不知道要用多久,猜测着恐怕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成的,索性又往里加了些生硝,叫人把连盆带锅一起端到屋里阴凉处,让它慢慢结冰。她摊开那本手札,重新仔细地翻了翻,发现里头还记下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比如如何制作风筝让它飞得更高,北方冬天的暖炕和取暖的地龙如何建造,果树应当怎样栽培才能多结果子,如何用身边常见的东西给衣裳染色,古酒的酿造方法,甚至还有乌发重生的药方。这手札没有署名,虽然只有一百多页,却内容繁杂,在最后一页印有一方私印,曼春看不懂印上的字,却不妨碍她看书中的内容,尤其这样有趣的书,她不免萌生出“何不把这本手札抄录一遍自己收藏”的想法。说干就干,曼春把桌案清理出来,取了纸和裁纸的竹刀,翻折、对齐、按压、裁切,不多会儿工夫便裁出了一沓整整齐齐的白纸。说实话,自从姐姐过来和她同住,她那大绣架就收起来了,平时最多绣些小东西,天热,也懒得动弹,最多玩玩投壶打打牌,如今找到事做,总比懒洋洋的天天睡觉强。曼春花了几天的时间将这本手札仔仔细细的抄录了,又校对了一遍,装订成册,这才拿着那本旧的去了前院,打算还回去。这一日正好是休沐日,唐辎一早便去了书房,曼春到的时候,他正在考校唐松的功课,见到女儿来了,笑着朝她摆摆手,让她自己去找书。曼春把那本手札放回原处,找了好一会儿,寻到两本与那手札相似的,略翻了翻,便将其中一本薄些的放回了书架,拿着厚的出来了――这也是父亲给她定下的规矩,每次只能拿一本书,要把前一本放回书架,才能再借另一本。唐松这时候已经回厢房读书去了,曼春放轻了脚步,在书房门口站了站,见父亲放下了笔,便叫了一声。唐辎招手叫她进来,翻了翻她借的书,笑道,“怎么,你喜欢看这样的书?”曼春脸颊上笑出了酒窝,眼睛亮亮的,“这个有意思,我先前照着另一本札记上记述的,果真用生硝制出了冰呢,不过就是不太厚实,不到半天就化没了。”唐辎听了她的描述,就知道她看的哪本书,道,“那本讲制冰的书是我十几岁的时候和别人打赌赢来的,还照着上头讲的法子做过风筝,飞得特别高。”就兴致勃勃的和女儿说起了扎风筝的事。刚讲到要怎么系线才能让风筝飞得更好,宋大低着头在外头禀道,“老爷,有人送帖子来了。”唐辎正讲得高兴,被人打断就有些不高兴,他走到门口接过宋大手里的名帖,随口问道,“来的什么人?”待看了名帖,他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的揉揉眼睛,急忙问道,“拿这名帖来的是谁?是他本人?还是别人?”宋大答道,“是这位爷亲自来的,还带了人担着礼盒。”“快快有请!”唐辎脸上惊喜交加,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低头看看名帖。曼春还真没见过父亲这个样子,也不知来的是谁。唐辎快步走去厢房告诉了儿子一声,叫他赶紧去换件见客的衣裳,扭头回来看见女儿,曼春便道,“既然有客人来,那我先回去了。”唐辎点了头,刚道了句“快回去吧,不要撞上失礼”,就听见门外传来宋大的声音,显然,客人已经到了院子门口,曼春这时候再走,必然要撞见。唐辎赶紧让女儿进了里间屋子,放下帘子之前嘱咐她道,“别出来也别吭声,等客人走了再说。”曼春有些紧张的坐在靠近帘子的椅子上,她竖起耳朵,听见似乎是父亲迎了出去,很是欣喜的样子,“二郎!别来无恙!”“大舅舅安好!”竟是京师的口音。难道是大姑母家的表哥?不对,李家表哥的声音好像不是这样的。她隐隐觉得不是。何况,若真是李家大表哥来了,父亲也不至于高兴成这样,想来,该是多年不见的故人才会如此。曼春忍不住透过门帘的缝隙偷偷看了一眼,瞧见父亲正引着那人很是客气的往屋里让,“真是大变样了,这几年你去了哪里?竟没你半点消息!”这人身形修长,年纪应该不大,头戴皂罗折上巾,身上穿了件石青色杭绸直缀,腰间丝绦上系了枚羊脂玉带钩,他皮肤晒得微微发红,相貌倒是极好的,剑眉凤目,鼻梁又挺又直,单纯用俊俏或是漂亮来形容他,似乎都不够合适,不知他是干什么的,身上竟有着遮掩不住的彪悍冷峻和些许风霜之意,像一把剑立在那里。曼春情不自禁的屏住了呼吸,这人……好生面熟……她轻轻松开了手上的帘子,听见那人答道,“这几年去南洋和西洋见识了一番……”两人聊了一会儿,多是唐辎提问,对方回答,唐辎道,“这么说,你这几年一直是在海上漂着?”孙承嗣正好面对着曼春藏身的方向,他从刚才就留意到通向里屋的门帘无风自动,门帘后头似乎藏了个人。听到唐辎的问话,他笑着答道,“是,侥幸攒了些家底,动极思静,想着还是回来的好。”说着,便把一本硬皮折子推到唐辎面前,“当初您资助我的银子,我在海上这几年已经翻倍挣回来了,这个还请您一定收下。”唐辎看他一身行头,就知道他如今不比三年前,三年前的孙承嗣带着两个师弟,一身的落魄,有家归不得,他看在故交的份上,也看在他叫自己一声舅舅,便资助了他五百两银子,原本就没想着还能收回来。唐辎暗自叹息,虽在外头经历了几年风雨,但观其举止,仍是个懂礼知分寸的――好好的贵介子弟到了这等地步,也着实可叹,便有心帮助一二,就问他,“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就这样吧?”曼春耳朵靠在门框上,想听得更清楚些。孙承嗣瞧见门帘下露出的那浅色的裙角和粉红色镶米珠的绣鞋,愣了一下。唐辎见他神色有异,顺着他的视线一扭头,也瞧见了,他尴尬的轻咳一声,问道,“你如今住在哪里?” 第60章 如秋水如寒星孙承嗣婉拒了唐辎提出来的让他住在家里的提议,说自己和师弟们住在城里的宅子。唐辎客气了几句,便也没有坚持。不多时,唐松换了见客的衣裳来,唐辎叫他给孙承嗣见礼,“这是你孙家表兄,忠勇公府上的,刚从海外回来。”唐松和孙承嗣见了礼,唐松这才细细打量对方,唐辎道,“你表兄从小文武全才,年纪轻轻便挣下一份家业,你要好好和他学学。”孙承嗣忙谦辞了一番。三人说着话,宋大家的引了个小吏进了院子,站在廊下等着。孙承嗣见了,知道这是有公事要办,便要告辞,唐辎忙拦道,“怎么也要在家吃顿饭,松哥儿你陪你表兄,我一会儿回来。”不由分说的留下人,拿着公文去了隔壁。唐辎脚步停了一下,想起女儿还在对面屋里躲着,有些不放心,回头迟疑地看了一眼儿子。“父亲?”唐松以为他还要嘱咐什么。唐辎道,“……把我藏的好酒拿出来,今天必要一醉方休。”曼春听见兄长和客人寒暄,暗暗松了口气,虽然隔了道帘子,可外头的陌生人还是让她紧张。外头两人聊起中堂上挂的画,唐松从小就拜了名师学画,自然说得头头是道,不想来客对丹青一道竟也有几分见解,不免令唐松高看了几分。孙承嗣比他大了两三岁,原先在京城时就不在一个圈子里玩耍,虽然先前没有过交集,但唐松也曾听说过他,这人从小就不学好,仗着聪明,十二岁时考了个秀才便不再用功努力,整天与人吃喝玩乐不务正业,后来闹出了人命又遮掩不过,便逃出京城不知所踪了。唐松以前听了,也只是是当作奇闻异事,听完就扔在了脑后,不过,今天一见这本尊,倒让他觉得传言未毕可信,眼前这人并无一丝落拓潦倒之意,看气度也不像是传闻中的无用纨绔。曼春不知兄长心里想到这许多,她在那里坐的腿麻,掩口无声打了个哈欠,听见兄长说那画是名家所绘,就来了几分精神,好奇地将帘子悄悄掀开了一道细缝,不想正对上客人扭头看过来的视线,吓了一跳。孙承嗣只是无意间一回头,哪知却瞧见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秀目一眨也不眨怔怔地瞧着他,似秋水,如寒星,清亮坦率。孙承嗣微微一笑,对方却如同受了惊的小鹿,一下便躲到了帘子后头。曼春慌乱中转过身往里躲,险些崴了脚,她在屋子紧里头的一张椅子上坐下,轻轻拍了拍胸口,才发现自己心跳快的擂鼓似的。唐辎让人把宴席摆在了乐志堂,几人一走,曼春就赶紧趁机离开了。小屏守在院子门口,见她出来,赶紧迎上来,“姑娘!”曼春示意她噤声,两人路过乐志堂,她举扇遮着脸,瞥了一眼,见并没人注意到她们,便匆匆出了乐志堂后门。曼春一路走着,一路琢磨着,她看前后都没有人,问小屏,“刚才的客人你瞧见了没?瞧着有点儿眼熟。”“姑娘说的是不是穿了件石青直缀,腰上系了块玉的大高个儿?”小屏接着道,“可不眼熟么?”曼春愣了一下,听这意思,难道还真见过?“怎么就眼熟?”“姑娘还记得不?咱们去水月庵,您和大姑娘去看鱼――”曼春一惊,她歪头看看小屏,疑惑道,“……是墙外那帮――”她忽然住了口,左右看看,见没什么人,低声问道,“没看错?”她那时候慌得只顾躲了,只知道对方是一群年轻男子,根本就没留意长相。小屏也压低了声音,“我一开始也没认出来呢,宋大管家引他进来的时候光顾着回避了,就瞄了一眼,后来老爷和少爷同他一起出来的时候又偷偷瞧了一眼才认清楚――肯定没错,长这么俊,哪能看错?那时候他就站在那个说话的人旁边!”曼春听了小屏的话,哭笑不得地嗔了她一眼,“什么长得俊不……俊,胡说!”小屏凑近了,神色认真,“姑娘,都说物以类聚人与群分,他跟那些人一起,恐怕也不是个好人呢。”“他跟老爷说他在海外待了好几年了,这才刚回来没多久呢。”曼春停住了脚步,想起了他那微微一笑。她咬着唇,加快了脚步,小屏在后头紧紧跟着。曼春回了住处,院子里热闹得很,唐曼宁正指挥宋大家的做冰酪,正是用的生硝制冰的法子降温,宋大家的手扶铜盆,快速的搅着手里的筷子,旁边一只小瓷盆里有小半盆已经做好的冰酪。见她回来了,唐曼宁笑道,“快来尝尝,你喜欢什么味儿的?”饶是曼春心里有事,也被这热闹感染,将烦心事抛在了一边。唐曼宁一边指挥调整着口味,一边选出各样的果子,叫人削皮切成小丁,桌上还摆了不少果脯和糖桂花玫瑰卤一类的东西,她拿了只瓷盅挖了两勺冰酪,点了些糖桂花,又加了半勺果子丁和果脯,塞到曼春手里,“尝尝!”雪白的冰酪,各色的果脯和水果,还有浅蜜色的糖桂花,让人一看就喜欢,曼春用勺子拌了拌,舔了一口咂摸了咂摸滋味儿,眼睛一亮,“好吃!”唐曼宁又盛了一小盅加了陈皮红豆沙的,“这个呢?”凉爽浓郁的香甜在口里蔓延,曼春点了点头,“甜味儿有点重,再淡些就更好了――这样也不错。”冰酪美味,便是有童嬷嬷拦着,曼春也忍不住吃了两盏。唐曼宁很是得意,叫人去给唐松送去两盏,曼春忙道,“今儿家里来了客,刚才父亲留了客人吃饭,叫了大哥去。”唐曼宁好奇道,“是谁来啊?你见着了?”曼春低头叉了块果子吃了,“好像是故交,我去书房正好遇上,躲了半天等他们去了乐志堂才出来,要不然早回来了。”唐曼宁哦了一声,没放在心上,“没事,咱们做的多,既然有客,多送些过去就是了。”到底还是叫人送去了一小盆,装在提盒里,底下铺了冰。却不提给太太送冰酪的事,曼春心想,冰酪这东西就是送去了,太太也未必领情,说不定还要说些不许吃的话。唐辎喝得半醉,晕晕乎乎的送走了孙承嗣,唐松见他脸上泛红,知道这是酒劲儿上来了,赶紧招呼人扶他回了书房,又叫人去厨房要了醒酒汤,喂了他爹一盏,自己也闭着气喝了一盏。唐辎擦脸漱口之后,歪在榻上,对唐松说道,“你去桌上拿他带来的硬皮折子给我念一念。”唐松去拿来折子,打开后先是一枚鲜红方正的大印,待看清楚上头的数字,他直接瞪圆了眼睛。唐辎等了一会儿,不见有动静,睁眼看了看,见儿子在那里捧着折子不说话,就皱了皱眉,“怎么?”唐松清了清嗓子,把后头的夹在折子里的一张大红礼单抽了出来,展开扫了一眼,将折子和礼单递给了唐辎,“这礼有些重了。”唐辎接过来看了,也有些怔忪。半晌,他恢复了神色,起身将折子收了起来,取笔将礼单上几样女子合用的补品和香料勾了出来,“这几样东西给你妹妹她们。”唐松踯躅道,“父亲,这么一大笔银钱,是不是太……”“……此事我自有道理,”唐辎顿了顿,道,“你抽空去他那里坐坐,请他吃个饭,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难处。”“是。”“好好说话,休要自矜骄人,他当初不过两三千两的本钱,三年便翻了百倍,不可小瞧。”唐松原本即便有几分不在意,可看到那本厚折子上的数字,就容不得他小瞧,忙道,“既是如此,回头我去酒楼定一桌好席面,连同他结拜兄弟一起请了就是。”唐辎满意地点了点头,“正是如此。”……钱婆子给人保媒拉纤,无论她如何舌灿莲花,总要和两边儿能搭得上话才行,若是两边都有那么一丝丝想头,事情就容易办了。言而总之,需得心甘情愿才能凑做一堆,便是有那不愿意的,她也有法儿挑动得人动心,可有一点,她得见得着人哪!同知老爷家什么身份?她又是什么玩意儿?别说同知老爷家的千金,就是他家大门也不是她这样的人能踏进得去的!钱婆子奉了柯亭芝的命,要探听唐家大姑娘的消息,她在家琢磨了几日,眼看着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想来想去,她去街上买了两个篮儿,里面装了些针线和擦得干干净净的时鲜果子,一手挎一个,日日跑到唐家附近的几条街上走动叫卖,没几天便和唐家后门儿上的婆子搭上了话。因她的货好又便宜,还有饶头,女人们好占个便宜,倒引来了不少人。那些仆妇们常年干活,总有些腰腿疼的毛病,这钱婆子又能弄来好药酒好膏药,没多久,便从仆妇们那里将唐家几位主子的情形大致摸熟了。唐家的门,她这样的人可进不去,眼看期限将到,她也没什么好法子,便愁得很。 第61章 脂粉计石榴手里提着个篮子,不慌不忙的进了院子,见院子里静悄悄的,门下阴凉处坐了个看门的小丫头正打瞌睡,她轻轻咳了两声,那小丫头惊醒后忙站起身,一看是她,赶紧殷勤笑道,“石榴姐姐回来了!”“她们呢?”“葛嬷嬷在屋里呢,别的姐姐嫌外头热,没出来。”石榴点了点头,从提篮里摸了个果子往那小丫头怀里一扔,训道,“好好看着门,就这么一会儿也敢偷懒?仔细睡着了放了不该放的人进来!”那小丫头等石榴进了屋子,撇撇嘴,无声地呸了一声,到底不敢再睡,靠在门边拿出个小荷包缝了起来。石榴进了屋,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先叫人给她打水擦了脸,在大姑娘书房歇了会儿,吃了几块瓜,这里因为有树荫遮蔽,倒并不很热,又通风,较别处凉爽得多。她从窗户往外头看,见对面葛嬷嬷的屋子半敞着门和窗,知道她必在里头歇着,歪了歪身子,便瞧见角落里紫光和霞光的房间敞着门,门上挂着的帘子离地三尺,两个人正坐在帘子后头。她正要喊人,便见外头又进来个婆子,是平日里专管担水的,那婆子走到紫光和霞光的门前,轻轻叫了一声,紫光便走了出来。石榴站起身,挑帘走到外头,见那婆子递给紫光一个纸包,便问道,“怎么回事?你拿得什么?”那婆子一见是石榴,唬得她赶紧道了声“石榴姑娘好”,又道,“这是一点子绣线,给紫光姑娘捎回来的。”石榴走到跟前,一伸手,那婆子不敢耽搁,赶紧把纸包交了出去,石榴把纸包打开,见果然是一包绣线,红的紫的蓝的绿的整整齐齐卷成一包,“哪儿来的?”那婆子道,“有个专卖绣线的在后门那儿,天天这时候过来。”石榴从里头抽出一束大红的,余下的扔给紫光,对那婆子道,“带我去瞧瞧。”“这……”那婆子有些为难,“那卖绣线的是个外头来的,哪配让姑娘去瞧她?姑娘要什么样儿的?让她捡好的送进来便是了。”“得了,别啰嗦了。”她对紫光道,“你去,把屋里的提篮拿着。”石榴领着紫光,身后跟着那婆子,没有直接去后门,而是先去了二姑娘的院子。唐曼宁从师傅那里学了怎么绣禽鸟,便琢磨着想绣一副《百鸟朝凤》,花样子是找兄长帮忙画的。她一开始想得很好,头脑一热就拍板决定了,等拿来兄长的画,没等描摹成花样子,便犯起愁来,这画幅太大,宽三尺,高四尺,有树有草有水,大大小小的九十九只鸟儿,个个姿态不同,等绣成了无论是装裱了挂墙上或者做成屏风都是极难得的,可是也因为太大,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绣完。曼春也喜欢这画,可等了两三天,却只见姐姐天天对着那画儿发呆,便猜到了几分。这花样子要是就这么扔在那里,也着实可惜,姐妹两个便凑在一起商量着怎么才能绣好。唐曼宁听了妹妹的建议,没有直接绣那《百鸟朝凤》,而是将上头的鸟儿和草木描摹下来,先在普通绣布上练手,等练得熟了,再正式绣。石榴来的时候,唐曼宁正专心致志地绣着一只百灵。石榴睃了一眼屋里的那座挂了几百样颜色的线架,低头看看唐曼绣的鸟儿,笑着凑上去好话不要钱似的狠狠地夸赞了一回。会说懂眼色的,好话一句就够,像她这样没完没了,反而惹人厌,唐曼宁忍耐着听了几句,“天热,你快回去歇着吧。”石榴一下子哽在那里,她堆起笑容,从袖口拿出了那束大红色的绣线,“姑娘看这线合不合用?才从外头买来的,太太说了,姑娘有什么要用的,只管叫人去买。”曼春绣好一片花瓣,抬头看了她一眼。唐曼宁神色有些不耐烦了,不过想到这石榴到底是韦嬷嬷的亲孙女,在母亲跟前也是有脸面的,便道,“这儿这么些线,暂时不缺,你要是有想要的颜色去买来就是,回头去跟葛嬷嬷说一声记账上。”石榴只得怏怏去了。等她走了,唐曼宁长长的叹了口气,“我现在怎么越来越烦她了?”曼春问道,“她还是总往大哥跟前凑?”唐曼宁点了点头。“那就安排她嫁人呗,她多大了?十五?十六?”唐曼宁有些苦恼,“便是嫁出去了,早晚也要回来当差,烦。”曼春抿着嘴笑,唐曼宁转头看看妹妹,嗔道,“坏丫头,你还笑!”曼春道,“等她嫁了,要服侍公婆丈夫,有了孩子还要照顾孩子,到时候姐姐只要说一句让她留在家里好好照顾孩子,她还能有别的话不成?”见唐曼宁若有所思,曼春道,“她现在不过是没把错处露出来罢了,只要姐姐不想,太太还能为了她让姐姐为难?”唐曼宁哼了一声。曼春笑道,“我说这个,是想叫姐姐别为难,她要是张狂得狠了,私下告诉太太,换个好的就是了。”石榴在大姑娘这里讨了个没趣儿,她出了院子,不肯把里头的事对别人说,见紫光和那婆子在门口等着,便叫紫光回去,又叫先前的那婆子领她去后门看绣线。紫光求她道,“石榴姐姐,那大红的绣线……”石榴一板脸,从袖子里摸出来扔到紫光脸上,“什么好东西,巴巴的惦记着,拿着,快滚。”骂得紫光红了眼眶。那婆子低着头,给紫光使眼色。紫光揉着眼睛走了。石榴到了后门,见有三四个婆子围着个戴花儿的老婆子正说笑,众人见她来了,一边打着招呼,一边散了开来。钱婆子眼前一亮,好个标致的小娘子,又听那些人喊她石榴姑娘,便也忙不迭的道了个万福。这些人的恭敬石榴是见惯了的,也不当回事,就问,“都围在这里吵吵什么?怪吵的。”婆子们一个一个递着眼色,或尴尬,或不以为意,笑嘻嘻地这个说有活儿,那个道有事,都匆匆走了。钱婆子多机灵一个人?正犹豫着要不要走,见石榴站住了不说话,就赶紧道,“我们做小买卖的就是图个糊口,还请姑娘高抬贵手。”石榴见她点头哈腰的,就笑笑,陪她来的那个婆子赶紧道,“还不把东西拿来给姑娘瞧瞧?”钱婆子一个篮儿里装了各样干净果子瓜子,另一个装了各色绣线针篦和几样铅粉、胭脂膏子,还有药酒和鼻烟沫儿,她见这位石榴姑娘不看装果子的篮子,便撇在一边,两手捧着杂货篮儿,石榴拿起什么,她便一一介绍。“我这儿的绣线都是从大店里进的货,姑娘真是好眼光,这个颜色正是今年才有的新货,别处都没有呢。”“这针是苏州来的,好用得很,粗的细的都有。”石榴拿起胭脂膏子,打开看看,点了一点儿在手心里揉了揉,撇嘴道,“这么粗的东西,怎么能用?”钱婆子忙道,“这都是粗人用的,姑娘自然用不得,姑娘要好的?明儿我带来!就是……”她见石榴终于抬起了眼,“就是……”石榴一挑眉,把手里的胭脂膏子盖上盖子,扔回篮子,“只要东西好,价钱自然好说,放心,不白要你的东西。”钱婆子赶紧赔笑,“小的是想说,小的从大店里进货多少钱,给姑娘就多少钱,还望姑娘用了要是觉得好,就替老婆子在各位姐姐跟前美言几句……”石榴挑着绣线,不在意的点了点头。钱婆子人老成精,见石榴挑了几样绣线,都是颜色鲜亮的,就说道,“我那儿还有两样好看的颜色,一个藕粉,最是鲜嫩,还有样一品红,比正红还漂亮,正是姑娘这样鲜花儿似的好俊模样才配用,可惜今天没带来,姑娘要是愿意看看,我明儿再捎来?”石榴被钱婆子奉承的高兴,乜了她一眼,拿腔拿调的嗔道,“只要是好的,你尽管带来就是了,我们这样的人家,什么好东西用不得?”她一指那守门的婆子,“明儿你来了,叫她去给我报信儿。”钱婆子记住了石榴,第二天再来时,特意给唐家后门守门的婆子塞了一瓶鼻烟沫儿,请她帮忙叫一下“昨儿来买了不少线的穿红褙子的石榴姐姐”,守门的婆子得了好处,自然乐意,赶紧去了。趁着石榴还没来,钱婆子和来买东西的仆妇们说闲话,就装作无意的提起了她,旁敲侧击的询问石榴的事,石榴毕竟是在主子跟前有脸面的丫鬟,后台又硬,按说钱婆子向这些仆妇打听,这些仆妇合该忌讳规矩,多半不会有人理会她,不过钱婆子会说话,别人倒也不烦她,且她又肯舍得给饶头,不多时,便弄清楚了石榴的身份——竟是在府里姑娘身边伺候的大丫鬟。钱婆子“哟”了一声,“这样在主子身边儿伺候的姐姐,什么好东西没有?昨儿她还叫我给她捎胭脂呢。”有个买了她二两线又饶了一包针的妇人冷笑道,“谁家的姐儿不爱俏,心大了呗。”她身旁就有人伸肘轻轻撞了她一下,“小姑娘爱打扮罢了,快挑,回去晚了仔细叫人问起。”那妇人便闭了口,不再多说了。钱婆子见众人对石榴恭敬、讨好却又畏惧,就不再多问。等那几人都挑好了东西走了,钱婆子在后门又站了有半柱香的工夫,石榴才不慌不忙的来了,她对钱婆子捎来的线和胭脂都挺满意,听了钱婆子一车奉承话,虽瞧不上这老婆子,却也不拒绝从她那里沾些便宜,“替我打听打听哪里有好的神仙玉女粉,有好的话捎来一盒。”钱婆子忙道,“这个倒是听说过,城里最好的胭脂坊就有卖的,不过这东西贵呢,二两银子才一小罐。”石榴愣了一下,这神仙玉女粉她也没用过,就是听她祖母韦嬷嬷说过,说太太从年轻时候起就天天用这东西,她见太太三十多岁的人了,面上仍旧光滑白净,才有心也弄来些试试,太太那里的她自然弄不来,祖母面前她也不敢提,就想着看能不能从外头弄来些好的,哪里能想到竟这么贵?二两银子,赶她两个月的月钱了!钱婆子察言观色,凑近了小声道,“姑娘要是一时不凑手,也没关系,要是有那好料子的旧衣裳,甭管大小,有一件算一件,老婆子都给公道价。”钱婆子又絮絮叨叨道,“这神仙玉女粉听说好着呢,都是大户人家的太太姑娘们用,像我们这样的,哪里舍得用?何况也人老珠黄了,谁愿意瞧?”见石榴犹豫,却没有直接严厉拒绝,钱婆子暗道有戏,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仍是笑眯眯的,“我这小本生意,不过是糊口罢了,姑娘不用担心,衣裳上又没有标记,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能认。”石榴听到她说“人老珠黄了,谁愿意瞧?”的时候,就已经动心了,自己如今正是年轻,这会儿不用,难道真要等到跟这婆子似的满脸褶子才用?到那时人也老了脸也黄了,就是一斤一斤的往脸上倒也不管用了。她咬了咬唇,把钱婆子拉到一边问她,“旧衣裳也行?大小厚薄怎么算钱?你先说个价钱,杭绸的多少?缎子的多少?细布的呢?”她的衣裳除了每季做的,余下的多是主子赏的,自然都是好的,可她的旧衣裳也多给了别人,能不出银子就换到东西,她自然是情愿的。钱婆子一看有门儿,就道,“这得看看才知道,不过,再便宜也不比这个数低。”说着伸手比了下。石榴低头想了会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小声说道,“你后天中午再来。” 第62章 各自心思石榴手里握着胭脂盒子和绣线,一步步的往回走,她心里有些犹豫,大姑娘那些早就穿旧了但还没有扔掉的衣裳有不少呢,都锁在箱子里,钥匙就在她手上,不过,万一叫人知道了……“哎,你过来!”石榴听见这声音,顿时打了个激灵,抬头一看,面上不由露出了笑意,她抚了抚头发,用力抿了抿唇,好让唇色更鲜艳些,脚下加快步伐走了过去,用她对着墙上的影子练习过无数次的动作,将自己最美的左脸露给对方,掐细了声音,“少爷!”唐松听到那软绵绵细的好像猫叫一样的嗓音,忍不住皱了皱眉,轻咳一声,“大姑娘呢?”石榴想抬起头来,又有些娇羞,“大姑娘在二姑娘那里,正绣花呢。”唐松“嗯”了一声,越过她,走了。石榴望着对方的背影,使劲咬了下嘴唇,手里的装胭脂膏子的盒子几乎要被她捏烂了。回了院子,她在屋里转了一会儿,便去跟葛嬷嬷说,“趁着这几天太阳好,不如把姑娘以前的衣裳拿出来晒晒?”葛嬷嬷一算日子,“哟,可不!马上就是六月六了,是该晒了。”她看看石榴,“亏你这丫头细心,行了,我知道了,衣箱钥匙不是在你那儿?叫紫光和霞光给你帮忙。”有了葛嬷嬷的话,石榴就去叫人了。葛嬷嬷看着她身影,叫过一个小丫头来,“去,跟守门的说一声,这两天要是有什么人往外送东西或拿东西,看清楚了就来告诉一声。”那小丫头把话学了一遍,就去传话了。玉珠回去取书,过了好久都没回来,唐曼宁等得不耐烦了,就叫云珠去瞧瞧,等两人回来,唐曼宁把书给了兄长,又叫人去厨房看看冰酪做好了没有。唐松提了装冰酪的盒子,“天太热,你们就在屋里待着吧,别出去了,仔细晒成黑猴儿。”唐曼宁嗔了他一眼,“知道啦,你快去吧,一会儿冰酪要化了。”她转过来问玉珠,“怎么回事,等了你半天。”玉珠报说,“石榴姐姐硬要把我留下,她叫人把箱子、柜子里的衣裳被褥还有帐子都拿出来晒,摊了一院子。”云珠也道,“我去了,说是姑娘正等着,好说歹说才放了我们回来。”唐曼宁皱眉,“还没到六月六呢,往年都得人催着,今年她倒着起急来!”曼春看看外头,“不过今儿太阳倒是好,”她叫小屏,“也不差这一两天,你跟嬷嬷说一声,趁着今天天好,咱们也晒晒衣裳。”说干就干,姚氏领着春波在院子里搭架子,春雁洗抹布擦竹竿,童嬷嬷领着小屏和小五把橱柜里的衣裳和被褥都搬了出来,宋大家的这会儿正在厨房忙着,唐曼宁便叫云珠和玉珠两个去给童嬷嬷搭把手。曼春的东西说起来并不多,尤其她从前穿小了的衣裳只是简单晒一晒去去霉味,拍打拍打,今年新做的也不过就那七八身,算上被褥和帐子,全都晾上也只晒了半个院子,剩下的都是嬷嬷和丫鬟们的被褥和衣裳。唐曼宁见妹妹晾在院子里的衣裳中新做的大多是出去见客的衣裳,再一回想,好像妹妹平时穿的多是半旧不新的……她往曼春身上细细打量了两眼,这一看不打紧,平时她没注意过,今儿仔细看了才发现妹妹的衣裳……虽然颜色相近,但袖口的布料明显比衣料要新,裤脚也是,即使借着绣花遮掩了一下,可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是后接上去的。她不禁黑了脸,“童嬷嬷!”她这么一喊,倒把众人吓了一跳。童嬷嬷听见大姑娘声气不对,赶紧过来了,“大姑娘?”唐曼宁指着妹妹道,“怎么回事?二姑娘竟然还穿修补过的衣裳?这袖子,这裤脚,都是后接的吧?我们唐家是穷了?落魄了?叫我妹妹穿这样的?!”不待童嬷嬷答话,她又道,“二姑娘要是没有穿的了,你但凡跟我、跟老爷,跟哪个说一声,都不至于这样!”童嬷嬷本就不是能说会道的,一急一吓,就更说不出来了。曼春见姐姐发火,童嬷嬷又一副说不出来的样子,连忙岔开道,“姐姐别急,是我叫嬷嬷这么做的。”“你还袒护她?!”曼春倒是很坦然,“什么袒护不袒护的?不至于。这两年我长个子了,衣裳穿不了多久就短了,可若是做的肥肥大大的,穿上也难看,所以才叫嬷嬷给我圆上边,一是为了节俭,再说,旧衣裳比新衣裳穿着舒服,我又只是在家穿,不穿出去,也不怕丢人。”她对童嬷嬷道,“嬷嬷去忙吧,姐姐这是心疼我呢,误会了。”曼春这样一解释,唐曼宁火气小了许多,仍是道,“咱家又不是穿不起,老穿旧的干嘛?”说着,就要叫云珠和玉珠回去搬衣料来。曼春笑着拦住了,“不用,不用,我这儿还有不少呢。”见姐姐一副不肯罢休的样子,她只好叫人把自己装衣料的箱子搬来,打开给唐曼宁看,“姐姐要是有喜欢的,就拿去做衣裳。”唐曼宁从里头挑出三匹颜色浅淡的夏布,交给童嬷嬷叫她尽快给二姑娘做几身新衣裳出来,又对曼春正色道,“你要是还小,我也不多说,你今后渐渐大了――咱家又不是那等没见识的小民,拘于穷困,觉得衣裳够穿就行――你的体面关系着咱们一家子的体面,也是服侍你的这些人的体面,体面这东西虽不当吃不当喝,可若是没了,就寸步难行,便是跟着你的人也要受罪,以后不管是在内室、在外头,德容言功都不可轻忽!”这一番疾言厉色劈头罩下,曼春先是傻住,待听明白了话里的意思,她低下头去,心里翻腾起来,百感交集,五味杂陈。唐曼宁见曼春头越来越低,以为她受不了,自己也有些心疼,可这些话却是一定要说的,她已经打定了一会儿再安抚的主意,谁想曼春却站起身,眼眶微红,还有几分水迹,却又恭顺地福下?身去,“姐姐的教诲我记住了。”唐曼宁暗暗叹了口气,“你不要怨我说你,穷苦人家省一省,兴许能省出几口饭来,咱们这样的人家若是太过俭省,日子就难过了,咱们自家人且不说,让外头人知道了,不说你节俭,只道你吝啬,是没见过银子的,要质疑你能不能住持中馈,或者还有那心怀险恶的,有更难听的话等着你。”说到这里,唐曼宁心里对母亲也暗暗生出几分怨气,这教养女儿本就是嫡妻的责任,母亲只顾着任性,丝毫不管,要是妹妹将来在外头或是夫家丢了丑,难看的还不是唐家?六月六,龙晒衣,各家不仅要沐浴、晒衣、晒书,还要赏荷,连猫狗也要洗浴一番。唐曼宁早就惦记着哥哥那里的小白狗雪花,到了这一天,唐松便特意把雪花抱了来,给她们玩一天。雪花一直呆在唐松的院子里,因它还小,平时也不让它乱跑,乍一见着这满院子的人,竟吓得直往后退,躲在唐松袍子下头不肯出来。唐曼宁简直要高兴死了,雪花一来,她也顾不上自己的衣裳,抱起雪花就掩进了怀里。花狸奴这个把月也长了不少,它性子活泼调皮,不像雪花那样胆怯,来了没一会儿便大胆的四处察看,发现了雪花,喵喵了几声便理所当然的欺负起狗来了,雪花比它大了两圈,却老老实实的任由花狸奴在它身边打转。童嬷嬷去厨房端了盘早晨剩的肉粥,一猫一狗闻到肉腥味儿,都凑了过来,好在雪花脾气好,警告地呜呜了两声,见花狸奴一口一口特别秀气的吃粥,根本顾不上理会它,便也赶紧低头去舔肉粥,唯恐自己少吃了一口。舔完了肉粥,雪花明显欢实了许多。曼春这里的几只鸟儿因为天热的缘故,每日都给它们撒水降温,渐渐地倒都习惯了,看到雪花在木盆里瞎扑腾水,还很是惊奇地隔着笼子观赏了一番,它们今天也都打扮了一番――唐曼宁做了几朵小小的绢花,或红或黄,用呵胶粘在了它们后脑勺上,看上去好笑得很,为了不让它们啄掉,还特意分了笼子。曼春用打络子的丝绳和琉璃珠编了两条亮晶晶的项圈系在了雪花和花狸奴的脖子上,好在它们原先都是戴惯了的,一会儿就适应了,唐曼宁还想故技重施也给这两只粘上头花儿,却都被它们扑腾掉给咬坏了。……柯亭芝在赌场里听说钱婆子来找他,心里盼着事情能办成,“她空手来的?”手下人赶紧道,“不是,她提着个包袱来的。”“……请到后堂,给她上茶。”等他打开钱婆子的包袱,见里头果然有两件好料子的女衫女裙,还隐隐留有几分脂粉的香气,又听了钱婆子打探来的消息,很是满意的大手一挥,赏了钱婆子三十两银子,不过他虽高兴,却还是没忘了警告钱婆子严守此事,“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衣裳的事儿再有第三个人知道……”钱婆子怀里抱着银子笑得合不拢嘴,她伸手拍拍自己的嘴,“二爷放心,哪有什么衣裳不衣裳的?我已忘了!”打发走了钱婆子,柯亭芝自己一个人在屋里对着那两件女衫女裙美了半天,小心地用包袱裹了,出得门来,乐淘淘的嘱咐手下人,“好好守着场子,有事叫人回家去喊我。”便骑上马喜眉笑眼的走了。回到家里,他先把包袱锁进了箱子,才换了身衣裳去见他娘。柯大太太这里却是愁眉不展,天又热,闹得她心烦意乱的,看见儿子回来,她恼道,“还知道回来?”柯亭芝脚步一转,“您不稀罕我回来,那我走了?”“你给我回来!”“娘……你心情不好啊?谁气你了?――肯定不是儿子我――来来来,告诉儿子,儿子我揍他去!”柯大太太冷哼一声,“你到底成不成亲?”她都要愁死了,她一共两个儿子,长子是不用她操心的,只这个小儿子,从小到大让家里为他操了多少心?如今都十九快二十了,还没娶妻,家里给他张罗的,他也看不上,一推再推,也不知到底娶个什么样儿的才能入他的眼?听亲娘又提起给自己提亲的事儿,柯亭芝这回倒没有直接提脚走人,他懒懒地往椅子里一靠,“成亲啊,不成亲,您还不得跟我没完没了?”柯大太太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扭头上下打量了一番儿子,摸摸他的头却被躲开了,“你……当真?”柯亭芝往前坐了坐,靠着扶手,朝他娘招了招手,被一巴掌拍在脑门儿上,“坐直了,好好说话!”柯亭芝摸摸脑门儿,凑近了,把自己的主意跟他娘说了。柯家虽是泉州大户,到底也只是钱多些,家里数得上的不过是花钱供出来的两个六七品的小官,唐老爷身为泉州同知,却是正五品――若是拿着唐大姑娘的衣裳去唐家求娶,再许下厚厚的彩礼,唐家为了遮掩脸面,未必不能成事。柯大太太眼睛都瞪圆了,捂着心口,不敢置信的看着儿子,“你、你怎么有人家的衣裳?”柯亭芝自然不好说是自己花钱叫人骗来的,就道,“无意中捡到的。”“你糊弄别人,还想糊弄我?你是我生的,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哼,多半不是正经路子弄来的,你好大的胆子啊!啊?”柯大太太揪着耳朵把儿子骂了一顿,到底没说死不行,“这事儿不许叫老太太知道,等你爹回来,我和他商量商量再说!你这几天老实些,不许闯祸!”赶巧了,柯老爷出去会朋友去了,这几天都不在家,柯大太太心里跟猫抓得似的,头发都愁白了两根。柯亭芝的大哥不如弟弟有本事,却娶了个有心计的娘子,柯大奶奶是个有本事的,自从进了柯家的门,先是生下长孙,将中馈握在手中之后,便将家中治理得井井有条,婆婆这几天的情形她看在眼里,心知多半还是为着小叔子的婚事,可惜这一次任她怎么套话,婆婆就是不说,不过倒也露出口风,似乎是担心自家高攀不上?柯大奶奶琢磨着若是让小叔子娶了个官家千金,等以后分家的时候就说不准谁能拿大头了,她也不是个冲动的,自知这事儿不好直接开口,就悄悄安排了婆婆身边伺候的人,话里话外劝柯大太太不要给柯亭芝娶个身份太高的,免得以后被辖制,闹得家宅不宁,将来在柯亭芝在媳妇面前抬不起头。柯大太太虽然常常因为儿子而生气,却没觉得自家儿子坏到不可救药,听了身边人的话,又想到这事儿还是得跟老爷商量了再说,琢磨了半天,叫人先不忙准备礼品,打算找机会见一见唐家姑娘。 第63章 三见唐同知家为长子定下了陈家三姑娘!这条消息飞一般的传遍了泉州上层。两边的媒人分别是李提举家和黄通判家,原本为这桩婚事搭线的是其实是高同知家的太太,可惜高同知突然亡故,实在令人唏嘘不已。虽说这件喜事在几天前才定下,可王氏为了儿子的婚事早就有所准备,虽然时间上紧促了些,倒也不至于慌手慌脚。两边商量了六月十八这个黄道吉日,唐家收了陈家三姑娘的庚帖,又将聘书、礼书和聘礼送到了陈家在城内的宅院,这一通折腾完,也已经快到了中午。且不说陈家那边如何,唐家这里可谓是宾客盈门,络绎不绝,男客被安排在前院招待,女客则在充当客院的兰院里吃酒听戏。隔着一座花园,热闹和喧嚣毫无顾忌的传入到后宅之中。曼春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童嬷嬷劝她,“日头太晒,姑娘回屋吧?”曼春问道,“饭好了没有?”“快好了。”“把饭桌摆在廊下吧,我想听听戏。”见她坚持,童嬷嬷也只好听从了。刚过了六月六没两天,太太就把要给大哥定亲的事说了,说陈三姑娘贤良淑德,陈家门第虽低些,却是有规矩的人家,父亲应该是已经知道了,在兄长和她们姐妹面前没有说什么。太太提前两天就告诉她,她年纪太小,请客的日子准备仓促,偏偏客人太多,事又杂,为免照顾不到她,让她今天不要离开院子,吃饭也只在院子里吃。曼春知道这原本是她在外人面前露脸的机会,就好像姐姐在自己院子里招待年轻姑娘们一样,这家的姑娘教养如何,是否贤德,总得让人亲眼见着才行。不过,她年纪还小,还不到着急的时候,何况将来唐家如何也还未知,不必去争一时长短。院子里搭了高高的的戏台,与男客们那边不时响起的喝彩不同,女客们多是安安静静的听戏,便是谈笑时也压低了声音,王氏今天穿了玫瑰紫贴金的衣裳,底下是翠兰马面裙,头上戴了一整套的金头面,整个人显得精神极了。戏文唱得再好,也没能飘进王氏耳朵里,不时有人过来借着敬酒的机会向她打听给陈家下聘礼的事,她心里高兴,便也耐下性子来和和气气的与人说话。王氏喝得有些高了,她告了罪,去了后头悄悄饮了盏醒酒茶,歇了一会儿,方觉得好些了,等再回到宴席上,听见大家正在说笑,就笑道,“说什么呢?”董知府家的太太手里捏着帕子在嘴边拭了拭,笑道,“还不是那些小讨债的?――妹妹,我问你一句,你可别敷衍我!”董知府太太问道,“你家大姑娘可有人家了?”宴席上至少一大半的人都扭过头来看。王氏坐下了,笑道,“原来您竟比我还急――水月庵的老师傅给我们家大姐儿算过,说我们大姐儿不宜太早成亲,亲事上且得谨慎呢,我也舍不得让她早早的离家,宁愿多留她两年,才放心呢。”柯大太太今天也来了,仗着柯家在泉州地头上的脸面,交了五百两银子的礼金,得以在偏厅的席面上有一席之地,却没能见到唐家大姑娘,问了才知道原来唐家大姑娘没来这边,却是在后宅招待各家的小娘子。柯大太太心里正心疼那打了水漂的银子,却见一位平时还算要好的太太朝她招了招手,她赶紧起身跟了上去。“你是要打听唐家哪位姑娘?”柯大太太拉着对方的手,“有什么消息,都跟我说说?”那位太太左右扫了两眼,“唐家大姑娘是嫡出,又是侯府的长孙女,这一两年是不打算说亲的,刚才那边传过来的话,说唐家太太说了,她家大姑娘不宜太早成亲,宁愿多留她两年才放心,她说是这样说,可大伙儿都议论说唐家太太舍不得女儿早嫁,恐怕是为了回京城选女婿。”柯大太太心里琢磨了琢磨,“还有没有别的姑娘?”“还有一位是庶出的,听说年纪还小,今天根本就没露面,恐怕是个不受宠的。……好姐姐,我知道你为了孩子的事儿着急,可也不能急病乱投医呀,有什么主意可得先想好了,别以后再后悔。”柯大太太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唐曼宁在后院独自招待小客人们,王氏到底不放心,怕女儿出什么差错,她嘱咐韦嬷嬷,“你悄悄儿的去大姑娘那儿,看看缺什么不缺。”韦嬷嬷点了点头,叫了两个丫鬟跟着,开了客院小角门,顺着二门外夹道进了二门,就去了唐曼宁的院子。她这里嘻嘻哈哈的倒也热闹,两个女先儿和几个会杂耍的女子轮流献艺,或者姑娘们聚在一起行行酒令,玩玩投壶、双陆、击鼓传花,赌些彩头。韦嬷嬷站在不起眼的角落看了一会儿,又叫过伺候的人来问了问,便放心的出来了。刚出了二门,就见对面乐志堂后门出来个小厮打扮的,低着头直往花园的方向冲,韦嬷嬷不由皱眉,高声叫住他,走过去厉声道,“你是哪家的?这样乱闯!那边可都是女眷,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快回去!”那人支支吾吾,韦嬷嬷立时就生了疑心,叫了两个人要送他去前院,那人一听,赶紧道,“我是走错了路了!我们老爷叫我去车上拿醒酒石呢,叫我不许告诉别人,才不敢说,您要是送我回去,栽了我们老爷的面子,回头非得打死我不可!”韦嬷嬷盯了他一会儿,才淡淡一指西角门的方向,道,“走那个方向是西角门,出去就是各家的车,别再走错了,不然拿了你,也就顾不得你家老爷的脸面了。”等那人晃晃悠悠往西角门去了,韦嬷嬷吩咐人盯着他,“去打听打听,他是谁家的,盯着他,一旦有什么动静就赶紧叫人去报了来。”孙承嗣今天一早和众人一起陪着唐松去陈家下定,忙忙碌碌顾不上肚子,开席后又替人挡了几杯,这会儿便有些晕晕乎乎的,他原本酒量不错,觉察出自己有些醉了,便赶紧塞了几口吃的,寻了借口避了出来,无奈到处都是人,好不容易才在屋子后头找到个清净的小门,刚坐在台阶上歇了歇,就听见一声怪异的“白日、依山尽!”吓了他一跳。左右看看,却不见人。“白日依山尽!”“日照香炉、生紫烟!”他顺着声音抬头去看,却原来是墙头上站了只鹦哥儿,那鹦哥儿瞧见了他,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又张口道,“日照香炉、生紫烟!”见着这么一只会说话的鸟儿,孙承嗣酒意上头,就想逗它玩玩,便站起来要伸手抓它,哪知那鸟儿精得很,一见他伸手,立刻往旁边跳了跳,嘴里还喊着“救――命――啊――!”紧接着又来了句“喂我吧!”他左右看看,见没什么人,两腿交错往墙上一蹬,手扒着墙头就上去了。那鹦哥儿扑棱扑棱翅膀又飞了两步,停在了三尺开外,歪着脑袋看他,然后――往东飞去了。孙承嗣看它古灵精怪的样子,一笑,挺身翻过墙头就去追那鹦哥儿,那鹦哥儿飞几步,就回头看看他,再飞几步,就又回头看看他。孙承嗣只顾着看鸟儿了,觉得周围没什么人,便跟着鸟儿又翻过了一处墙头,跳进个花园子里,到了这里,他反而放心下来,今天唐家办宴席,刚才翻过的地方,两扇门都是紧紧的关着的,可见花园子里不许进人。他喝的微醺,跟着那只鹦哥儿直走到一处院子外头,见鸟儿飞过墙头,却突然听到墙那边传来女人说话的声音,心里一惊,酒意就散了大半。他正在犹疑,蓦地听到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赶紧左右看看,身子一躬,便钻进树丛后头。一个妇人模样的身影匆匆走过这里,转眼间便消失在小径的拐弯处。孙承嗣躲在树丛后头,正琢磨着一会儿怎么绕开人离开这里,就听见咣咣咣砸门的声音,院子里面的说话声立即停了。韦嬷嬷听了人禀报,低声问,“确实给引过去了?”那人道,“引过去了,那砸门的动静隔着半个园子都能听见!”韦嬷嬷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腕子上撸下个银镯子给她,“赏你的,拿着吧。”原来董知府自从几年前唐辎来了泉州,拉拢唐辎不成,便将唐辎看做了眼中钉,先前得知了唐辎的身份,他顾忌之余,派人去京城打听到唐辎原来只是侯府一个不受重视的庶子,便有心要教训教训他。唐辎这几年在董知府手下,一直没有被抓到把柄,此次唐家要与本地望族联姻,董知府便起了“不能把婚事搅黄也得恶心恶心你们”的想法,趁着唐家招待宾客人多事多,让人去街市上找了个嘴严的无赖儿,扮作家丁溜进后院捣乱。结果这人没能混进后院,倒被人悄悄儿引着去了花园里曼春的居处,那人也听到了有女眷的说话声,以为是客院,想着既然进不了后院,惊一惊唐家的女客们也是一样的,就使劲闹将起来。其实今日女客们都在前头客院,花园子里反而没有人。韦嬷嬷正要报那一抓之仇,巴不得曼春那里能闹大了。童嬷嬷隔着门训斥了几句,那捣乱的人却满口胡咧咧,一副吃醉了酒你们能奈我何的样子。孙承嗣悄悄攀着墙头往里看,见正房门口坐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正是前一阵子曾在水月庵和唐辎书房见过的唐家姑娘,知道这是唐辎的女儿,他略一思量,下来找了个隐蔽处,将身上的衣裳反穿,又用帕子遮了脸,轻手轻脚的绕到那人身后,一拳将那捣乱的人敲晕了,左右看看,见周围没人,便将那人背到僻静处,扯了几根藤条绑了藏在树丛里,打算回头再好好问一问。 第64章 不速之客自从门外突然没了声音,院子里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面面相觑,曼春没等她们反应过来便蹬蹬蹬爬上了梯子。“姑娘!快、快下来――仔细摔着!”童嬷嬷她们吓了一跳,想去拉她,又怕她跌跤,急得不行。曼春摆摆手让她们安静,自己拿扇子遮着半边脸,探出墙头屏声静气地往外看,墙外两个男子,其中一个正被另一个夹在腋下,看样子像是已经没了知觉。而另一个……曼春心跳如擂鼓。怎么……是他?孙承嗣把人捆了藏好了,又扯了些藤条盖上,确定这人不会突然醒来,也不会被人轻易发现,便又来到那堵墙前。墙头上露出了半个发髻,插戴着一只小巧玲珑的珠簪。孙承嗣原本是要悄悄离开,可看到那支颤悠悠的珠簪,也不知自己怎么了,鬼使神差的道了句,“别怕,那人已经被我收拾了,你……把院门锁好。”曼春沉默了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道了句“多谢了”,等了会儿,再抬起头来,却见门前已经空无一人。她轻轻叹了口气,正要扶着梯子下去,却见刚才走的那人又脚步匆忙地退了回来,见她还靠在墙头上,飞快地做了个让她躲藏的手势,就闪身躲进了墙角树荫里。曼春目瞪口呆。她愣了一下,朝他躲藏的地方看了两眼,听见身后童嬷嬷她们小声劝她下去,她轻轻应了一声,往那人来处看了看,见有个穿绿衫子的小丫鬟匆匆过来,便赶紧缩着脑袋下了梯子,“快把梯子收了。”“我瞧见好像是玉珠过来了,”她拍拍手上的浮尘,“恐怕是有什么事儿,你们各做各的去吧,今天的事不要跟人说。”虽不知道这后花园里怎么混进来男子,但显然先前那在门口胡言乱语的无赖是被这姓孙的给收拾了,要不然被人瞧见了,她就是有十张嘴也解释不清。想到一墙之隔的姐姐,曼春脸色一白,姐姐那边虽然吹打弹唱热热闹闹,可她这门口的动静也不小,尤其还有男子说话的声音,墙那边未必听不见。――今天家里即便再怎么忙乱,园子门若是锁得好好的,断不至于发生这种事。春波来禀报道,“姑娘,大姑娘屋里的玉珠来了。”玉珠跑的一头汗,进来匆匆施了一礼,“我们姑娘叫我来告诉姑娘一声,一会儿有客要过来。”“是谁要来?”曼春问她。“董知府家的两位姑娘听我们姑娘说了您不舒坦,非要来探望,怎么也拦不住,我们姑娘特叫我来跟您说一声,免得措手不及。曼春点了点头,“知道了……今儿你们那边可够热闹的,刚才有个婆子吃醉了酒,在园子里乱嚷,这要是让人撞见了就太失礼了,回头去查查,是咱们家的婆子还是客人带来的,也太不像话了,幸亏我这院门关着。”“我过来的时候园子门关得好好的……”玉珠一愣,随后恼道,“准是看园子的婆子又趁机喝酒,姑娘别生气,我这就叫人去问。”曼春仔细看玉珠的神色,悄悄松了口气,“罢了,今儿客人多,能少一事便少一事吧,让人瞧见了不好――她们不在前头玩,来瞧我做什么?”玉珠抹掉鼻头上的汗,“董家的姑娘一向和我们姑娘不和睦……”原来董知府家的两位姑娘今天也来做客了,她们一向和唐曼宁不太对付,没在宴席上见着唐曼春,便拿话去挤兑唐曼宁,笑话唐家不让庶出的女儿出来露脸。唐曼宁自家人知自家事,她心知是母亲不许妹妹出来,可为了家里的脸面,却又不能直说,这要是换个老道的,就说一句唐曼春今日避灾,也就遮掩过去了,偏她年纪轻,没经过事,只说自家妹妹今日身体不适,倒让人一下子拿住了话柄。玉珠说得遮遮掩掩,不过曼春还是听懂了,她道,“知道了,你去和你们姑娘说,就说我这里点心和果子都有,叫她来吧,只是我还有些头晕,不能久坐,还请她代我和客人们说一声,恕我怠慢了。”打发了玉珠去回话,唐曼春就告诉宋大家的赶紧准备些招待客人的茶水点心,越快越好,又打发小五和春波去给她帮忙。童妈妈一听大姑娘要领客人过来,就去开箱子找衣裳,曼春道,“不速之客,也别预备什么大衣裳了,就把我刚做的那件丁香色的半长衫子还有银丝挑线裙拿出来就得了。”待找出来衣裳,这边小屏已经取来了熨斗,赶紧沾水把衣裙上的褶子熨平了,换了衣裳,抿抿头发,在额头上系了个布条,童妈妈见她身上一丝首饰也无,赶紧去匣子里找了串碧玺给她戴上,又要去拿缨络圈,被曼春摇头拒绝了,“我既然是‘养病’,戴这个做什么?没的累赘。”随手翻翻,取了个白玉镶一点红的戒指戴上了。她忽然想到,门外墙边藏着的那人也不知走了没有……看他手脚利索,应该不会被人发现……收拾好了,曼春往罗汉床上一歪,透纱屏风一挡,看上去倒真像那么一回事儿。曼春只知道姐姐要领董家的两姐妹过来,却不知一下子跟来了这么些人,除了董家的,还有石二姑娘、黄明珠、杨家姐妹和临时被董三姑娘叫来的毛通判家的姑娘们。一见来了这么些人,她赶紧起身由小屏扶着过去迎接,又叫人撤了堂屋的屏风。这些人里就数董三姑娘和杨通判家大姑娘杨玉兰年纪最长,不过董三姑娘的父亲是一州的长官,唐曼宁又是主人家,便由唐曼宁和董三姑娘坐在了上首,其下依次安坐。虽说天热,谁也不耐烦喝热的,可来者是客,曼春仍是叫人上了热茶和果品点心。董三姑娘打量了她两眼,“听说你病了?我看你气色倒还不错,怎么不去前头?”曼春微微一笑,“是有些不舒坦,头疼呢,去了没得让大家扫兴。”“呵,我们还以为是你们家不让你出来呢?”“怎么会?”曼春摇了摇头,“是大家误会了。”黄明珠吃了块果子,岔开话题,“我们前头玩得热闹,吵着你没?”曼春就笑,“哪里就吵着了?我一个人待着看看书,也晒不着,看累了,就听听你们前头的热闹。”杨玉桂挨着她坐,笑道,“果真好自在!你看得什么书?”你一言我一语的,渐渐说得热闹起来。曼春见无人提起曾听到什么怪异的声响,有心试探一二,又怕引起人疑心,正犹豫着,就听到隔壁院子里响起了琴鼓之声,众人都安静下来听了一会儿,杨玉兰道,“这个比先前那个唱得好。”石二姑娘也点头,“这个嗓子清透。”董三姑娘几次都没能把话题拐到唐家的家事上,毛通判家的几个姑娘也仿佛不开窍似的,只顾和人说话玩笑,只好给她妹妹董六姑娘使眼色,董六姑娘年纪毕竟小些,不如她姐姐有城府,笑道,“唐二妹妹,我看你愁眉不展,怎么了?”曼春正和杨玉桂低声说话,听到董六姑娘叫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笑笑,“不是的,只是还有些头疼。”“哎?难道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说与我们听听,我们又不会说出去。”董三姑娘笑道。石二姑娘起身道,“咱们别在这儿久坐了,唐二妹妹身子不舒服,还是多歇息的好,再说前头还有那么多人,总不好咱们在这儿躲着,倒把她们丢在那里。”她这样一说,众人都跟着起身告辞。董三姑娘脸上就有些挂不住,石二姑娘喊了她一声,挽着她请她走在了前面,算是全了她的脸面。曼春将她们送出了院子,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了绿荫之间,才转身回去。她走了两步,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那人先前藏身的树丛,脚步微顿。童妈妈给她撑着伞,“姑娘,外头晒,进屋吧?”曼春“嗯”了一声,抬步向前走,“院子门锁好吧。”接下来再没什么人过来了,曼春躺着听了一会儿,手里擎着扇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不知不觉的就阖眼睡着了。童妈妈见她睡着了,轻手轻脚的给她放下了帐子,把冰盆挪远了些,便坐在一旁做起了针线活儿。日渐西斜,唐曼宁让人将自己院子收拾整齐,待客用的器具数点清楚后也还回了库房,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去给父亲母亲请了安,回来和曼春一起简单吃了些,便叫人打水洗漱。累了一天,她索性叫人搬了浴桶来,在热水里泡得出了一脑门儿的汗。曼春擦了身子洗了头,便坐在一旁一边梳头一边和姐姐说话。唐曼宁就和妹妹说起了今天没来的高婕。高婕是已故的高同知的长女,高同知还活着的时候,她在家很是受宠。她虽自幼丧母,却聪明懂事,祖父母和外祖父母又因着两家姻亲的关系,都格外看重她,她又是长女,高同知也从不许人慢待她,因此她继母即使生了儿子,也不敢随意慢待她,在她面前反而常常做小伏低。哪知高同知一死,她那继母许是先前被压制得狠了,她打量着高婕年纪小,眼下又无人为她撑腰,便收拾了家业,要带着儿子扶灵回乡。高婕虽知道她继母收拾家中产业,但因着伤心也顾不得计较,那位高太太竟得寸进尺,又提出要在泉州这边立个衣冠冢,说什么高同知为官一任,心中挂念泉州父老,要高婕守着这衣冠冢,还把一个什么庵里的老尼姑请去,让高婕拜那老尼姑为师。高婕虽年纪小,却也不是好欺负的,见高太太如此行事,她当即收拢起心腹就跟继母对峙起来,如今高家已经闭门谢客,不是关系亲近的根本连门也进不去――据说她那继母已经服了软,高家老家派来的人过些日子就到,到时候一起接了高婕和高太太母子回乡。唐曼宁道,“以往看那高太太也算是个挺伶俐的,怎么竟犯这样的糊涂?有野心偏偏又没本事!真当高婕她外祖家里是不吭气的?”曼春换了把细齿的梳子,“她算什么伶俐人?不过是舍得下脸皮罢了。她不趁着这个时候把高婕收拾了,等回了老家,万一到时候高婕又被接到她外祖家里,她就是想做些什么,也是鞭长莫及。”唐曼宁哼了一声,“高婕又不会跟她儿子抢家产!”曼春拿了帕子把发梢拧了拧,缓缓道,“钱、权、脸面,肯定要图些什么,你看高婕平时的吃穿用度,哪样不拔尖?好东西都是要拿银子换的,如今高同知没了,高婕多花了,她儿子就少得了,你说她肯不肯?” 第65章 找出来韦嬷嬷虽在太太王氏身边伺候,却也被人灌了几杯酒,她嘴里含着香,好歹没让人闻出酒气来,等送走了客人,将上下内外都归置好了,又去王氏那边瞧了一眼,见丫鬟们伺候得勤谨,才放心地由个小丫鬟扶着回了后罩房。小丫鬟服侍着她脱了衣裳,扶她坐在床上脱了鞋,端过水盆来为她擦脸洗脚,韦嬷嬷躺下舒舒服服的呻?吟一声,“给我好好捏捏,肩也皱,脚也酸……”小丫鬟听话的给她捶着肩膀,不敢惊了她似的,“嬷嬷晚上想吃什么?”韦嬷嬷想了想,皱眉道,“天这么热,不耐烦吃那油腻的,弄两样清淡的,问厨房有没有糟鹅掌,再来个酸笋汤。”小丫鬟道,“下半晌时候厨房里闫大娘叫人来送信,说她给嬷嬷留了尾鲥鱼,搁在冰窖里冻着呢,蒸着吃最好不过了。”韦嬷嬷想起今天宴席上一桌也只有那么一碟,几筷子就没了,就笑道,“算她懂事――今天我在前头忙,后边儿没什么事吧?”那小丫鬟是极伶俐的,“大姑娘那边儿一直热热闹闹的,只是过午领人去了一趟花园子,之后就没什么事儿了。”韦嬷嬷趴着“嗯”了一声,突然猛地一撑胳膊,“大姑娘去花园子做什么?”那小丫鬟被她难看的脸色吓了一跳,她赶紧起身恭立,含糊道,“说是领着几位姑娘去瞧二姑娘,待了一会儿就回去了。”“然后呢?”韦嬷嬷瞪着眼,厉声问道。“……大姑娘下午一直和来做客的姑娘们在一起……”那小丫鬟慌得退了两步,不敢多看韦嬷嬷,“我、我这就去打听――”说完转身要走,被韦嬷嬷叫住了。韦嬷嬷低头想了一会儿,一招手,那小丫鬟小心地凑过去,侧耳弯腰去听吩咐。“你去找那谁――”韦嬷嬷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个名字,“告诉她,我今天从没吩咐过她什么,她也一直在兰院伺候,从未离开过!若是有人问她什么,一概不知……让她好好思量。”……曼春道,“高太太以后要指望儿子,漫说高婕不是她亲生的,便是高婕视她如亲母,将来出嫁归到别人家,又不能给她养老送终,想来她是不指望的。”唐曼宁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一皱,看了一眼妹妹,有些没滋没味的道,“也不知她如今怎么样了。”曼春道,“我看她顺风顺水惯了,恐怕算计不过高太太,百足之虫断而不蹶,女子卑弱,为母则强,姐姐你有空就写信提醒她一声吧。”唐曼宁洗好了就叫人进来服侍,曼春趁机出来了,见春波小心翼翼的撩开帘子进来,手腕上抬着只鹦哥儿,见了她,“姑娘――”曼春问道,“哪儿找回来的?”春波答道,“它自己回来的,站在栏杆上,也不走,许是饿了。”“锁好吧,这些日子先别给它松链子了,哪天真飞出去没准儿就回不来了。”曼春回了卧房,坐在窗前安安静静地把玩着纨扇,童嬷嬷端着碟果子进来,把果盘放在小几上,曼春挑了几个小的喂给三只鸟儿,看它们吃得欢快,这才擦擦手,捏了只枇杷用指甲轻轻在果皮外刮了一圈,便很容易的将外皮撕了下来,她一连剥了几个,才用小银叉子戳着慢慢吃了。小屏看她不吃了,就放下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把桌子收拾干净,将吃剩的果皮和核端了出去。童嬷嬷过来小声道,“姑娘,我打听了,今天客人多,园子里的都给叫去干活儿了,前头热闹得很,几处院子离得也近,就是听见什么,也只当是前院传过来的动静。”“那人还在不在园子里?”童嬷嬷摇了摇头,“各处都找了,没人,想来是走了。”曼春问她,“嬷嬷你怎么说的?”“我跟管花园子的那几个婆子说身上的银三事掉了,路上、树后头、草窠里都找了。”童嬷嬷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姑娘在梯子上可曾看到那人的模样?”其实她更想问的是二姑娘有没有被人看见面容。曼春沉默了一会儿,童嬷嬷忍不住低声催问,“姑娘!这不是玩笑的事!”童嬷嬷虽然没有多少本事,可她的忠心却无需怀疑,若不和她说明白,恐怕接下来好一阵子都要寝食不安了,曼春想了想,“他用帕子遮了脸,衣裳也反穿了,我看他……很像是前一阵子在父亲那里瞧见过的一位世交……观他举止倒不像是有恶意的。”她见童嬷嬷脸色难看,就安慰道,“我是什么人?除了家里这一亩三分地,还有谁会算计我?虽不知道是谁把人引进来的,可拿着花园子钥匙的一共就那么几个人,咱们院里的人可是老老实实的待了一天没出去,嬷嬷想想,还能是谁?”她叹了口气,“只是我也没想到,她们……若是我出了什么事,难道姐姐还能有什么好名声?”曼春思量着,今天是兄长定亲的好日子,太太就是再怎么看她不顺眼,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弄出事来,然而若说是巧合,又感觉不像,花园子的门锁得好好的,人怎么进来的?要么是翻墙,要么就是有人拿钥匙给开了锁――总之,绝不可能是无意中闯进来的。可这事即便不是太太弄出来的,多半也与她脱不了干系,能打开后花园的门,还有这么大的胆子放人进来,也不过就那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她还记得先前在书房时听见父亲跟兄长说那人是“忠勇公府上的孙家表兄”,也不知他怎么摸进后花园的,这次也多亏了他,要不然事情闹将起来……可她连一句谢谢也没来得及说,有机会的话还是应该谢谢他。曼春这边琢磨着该怎么感谢恩人,唐辎却觉得头大。送走了客人,唐辎在书房小憩了一会儿,就听下人来报说,“孙二爷带人抬了个大箱子来。”唐辎一开始还以为是孙承嗣来送贺礼,后来一想,不对啊,今天一早陪着去陈家下定的人里头不就有他么?要补送贺礼也无需他再亲自过来,八成是有什么事。拿帕子抹了把脸,他就赶紧叫人进来。孙承嗣叫人抬着箱子进了院子,随后便打发了抬箱子的人。唐辎问他,“去而复返,是有什么急事?”孙承嗣就上前与唐辎低声说了几句,唐辎一脸惊愕,当即沉了脸,好一会儿没吭声……他转脸看看箱子,叫院子里的人都退下,只留下两个心腹,“把箱子打开。”他领着孙承嗣走到一边,问道,“怎么抓到的?”孙承嗣一时没有答话,支吾道,“这个……中午……喝得有些醉了,看到个鸟儿就翻墙去抓……”唐辎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顿时就想找个趁手的抽他一顿――喝醉了酒,瞧见个扁毛畜牲就敢去翻他家的后院围墙?孙承嗣退后躬身揖礼,窘道,“酒醉失礼,是我的不是!唐突了!”唐辎的两个心腹正在解箱子上的绳子,见此情形,忍不住支楞起了耳朵。孙承嗣就把腰上别着的马鞭抽了出来双手奉上,“大舅舅若是实在生气,不如打我两下?”他这样一说,唐辎倒没那么生气了,他心道这倒是个有眼色的,不禁翘了翘嘴角,又马上虎着脸道,“出了这样的事,又岂是一句话就能抹掉的?”孙承嗣躬身要再行礼,却被唐辎托住,“若是换了别人,我必不轻饶,你么――认识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此一次,不许再有下回。”箱子打开,一个身形矮小的男子被捆了手脚堵了嘴,蜷缩在箱子里,他一见唐辎等人,顿时就瞪大了眼,“呜呜”的挣扎起来。孙承嗣见事情办妥,人已经送过来了,剩下的就是唐家的事了,他不好多掺和,便也不多留,告辞回去了。唐辎叫人送了他出去,转回来冷冷地看了眼箱子里的人,吩咐那二人道,“必要问清楚了,谁指使他来的,来做什么,谁给他引的路,可还有别人瞧见!”那人原本不过是街上一个没甚出息的无赖混混,他原就打算好了,若是被抓住了就浑说几句――实在不行挨顿打也认了――受些皮肉之苦,哪怕被扔到大牢里,他早晚也能出来,谁想对方却不由分说先打了他一顿,险些没被打死!那些大牢里的手段,他也是见过的,不等打第二轮就利索招了。唐辎看着手里的供状,运了半天的气,终于还是忍不住狠狠地将那几张薄薄的纸拍在桌上,“欺人太甚!”董知府是他的上官,平日里骄横跋扈,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如今他竟做出这等事来!他又想到那人在供状里说有个婆子有意无意的给他开门引路,他才能顺利进到花园里……他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来人!……把那吃里扒外的东西的找出来,不管是谁的人!” 第66章 韦嬷嬷挨打唐曼宁第二天早晨从王氏那里请安回来就给高婕写了信,交代葛妈妈一定要把信亲自送到高婕的手上,又嘱咐了几句才放她走。/紧接着就见前院守信家的抬了两箱东西来,说是老爷给的,她和曼春一人一份。这没来由的,怎么突然就给了这么些东西?唐曼宁就问守信家的,守信家的道,“昨儿好些随礼的,这些都是特意挑出来给两位姑娘留的。”两只箱子里头的东西都是差不多的,半箱布料,一包官燕,一刀连史纸,两套书,一盒笔,一盒上等朱砂,还有几样摆件玩器。姐妹两个把东西凑在一起,你喜欢这个样式,我爱那个颜色,互相换了不少东西,唐曼宁不曾仗着自己是姐姐就多吃多占,曼春也不是个爱在这上头计较的,倒也皆大欢喜。不过,到了下午,唐曼宁和唐曼春就听说太太那里服侍的韦嬷嬷被老爷打了板子。曼春猜出了几分,唐曼宁却是完全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她虽然瞧不上韦嬷嬷,觉得她狐假虎威跋扈欺人,但到底是她母亲王氏的乳母,真出了什么事,总不能当做看不见。便派了人去打听,得到的消息却是韦嬷嬷失职惹了老爷大怒,至于怎么惹了老爷大怒,却没人知道。唐曼宁去了太太王氏那里,魏姨娘的丫鬟招娣正站在廊下,见大姑娘来了,赶紧和其他人一起给唐曼宁行了礼,唐曼宁摆摆手,“你怎么在这儿站着?”招娣大着胆子回话,“回大姑娘的话,太太叫了我们姨娘过来。”唐曼宁微微挑眉,没说什么,进屋了。魏姨娘正跪在脚踏上给太太揉腿,见唐曼宁进来,赶紧起身行礼,比从前当丫鬟时还要谦恭。唐曼宁见母亲沉着脸,也不慌忙问缘故,从丫鬟手里端了只带盖儿的瓷盅奉上,“我熬的燕窝粥,母亲尝尝?以往都是母亲疼我,今天也让我孝敬孝敬母亲。”王氏心里正生着气,嗯了一声,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唐曼宁看了一眼魏姨娘,对她道,“劳烦姨娘叫个人去厨房问问有没有酸梅汤?”魏姨娘知道这是娘俩有话要说,看了一眼太太,见太太没说话,便静悄悄退下了。唐曼宁觉得跟自己的母亲没什么好遮掩的,就问道,“韦嬷嬷病了,母亲是想让魏姨娘顶下这一摊?”王氏一怔,“……不是为这事。”唐曼宁皱了皱眉,如果不是为了韦嬷嬷的事,那就是为了魏姨娘房里的事……母亲明显是在压着怒火,可她还是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事让母亲这样生气,却又发不出火来?“韦嬷嬷犯了什么错?竟然挨了打?她年纪大了,可别打出个好歹来。”王氏脸色仍是难看,闻言怒气冲冲道,“她真是不让我省心!”这么说,的确是犯了错?唐曼宁斟酌道,“她年纪大了,换了别人在她这个年纪早就回家荣养去了,平日里她还能给您办事,已经是不容易了,也不能太强求。”王氏冷冷地哼了一声,“回家荣养?没有我给她体面,她也不过是个糟老婆子,我看在多年来的情分上,她又办事灵醒,儿子、孙女也都进来伺候了,才一直留她在身边,如今倒仗着我给她的体面,在家里弄起事来!”唐曼宁没有插话,这个时候她只要带着耳朵就够了。王氏运了运气,到底把实情咽了下去,说道,“昨儿人多口杂,她光顾着吃酒,花园子里跑进了人也不管,你父亲让人打她二十板子已然是看在我的面上从轻发落了。”唐曼宁惊道,“昨儿?什么时候的事?”她想到妹妹曼春的院子大门就是对着花园子开的,“怎么抓到的?这人是谁?”“你不用多问!”王氏没好气的哼了一声,舀了舀燕窝粥,“她怎么不想想,若真出了事,又怎么收场?”唐曼宁捏着帕子,低头想事。王氏道,“你快搬回来罢!总在别人院子里住着有什么意思?又不是自己没住处!……”唐曼宁胡乱应了几句,又问道,“韦嬷嬷到底年纪大了,也不知挨不挨得住板子,可请了大夫?”她知道韦嬷嬷是母亲的乳母,这次下令打板子的是父亲而非母亲,母亲这会儿生气,可等气过了,未免不会心疼,这次虽然被罚,可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一天。“请什么大夫!”王氏顿了顿,仍是叫了浩月进来,“去,看看还有没有棒疮药,给她送去。”曼春思来想去,还是叫了宋大家的过来,问她,“你有没有法子打听到一个姓孙的?京城忠勇公府出来的,跟咱家是世交,前些日子曾经拜会过老爷。”宋大家的略一迟疑,不知道二姑娘打听这个是为了什么,但还是回答道,“只要是正经上门拜客的,在回事处都会记下。”曼春抿了抿嘴,“你想法子帮我打听打听,看他叫什么,住在哪儿。”宋大家的吃了一惊,“姑娘,这、这不好吧――”“我又不是要做什么不体面的事,昨天多亏了他出手相助,总要谢谢人家,我不好出面,但是至少也得知道恩人姓甚名谁,回头替他点一盏长明灯谢谢他。”曼春微微一笑,“放心了?”宋大家的悄悄吁了一口气,笑道,“我这就去打听去。”宋大家的很快回来了,见大姑娘正在和二姑娘说话――“听说打得挺厉害,趴着动不了了呢。”――就在门口晃了晃,回厨房去了。到了晚间,众人在院子里纳凉,宋大家的趁着给二姑娘屋里送冰盘,悄悄说了打听来的消息,“门房回事处都记得清楚,是京城忠勇公府的孙二爷,大名叫孙承嗣,听说如今在泉州有好大家资,住在桐花巷,昨儿咱们大爷去陈家,陪客里就有他。”曼春就嘱咐童嬷嬷,让王勤备上厚礼去桐花巷找一找,“人家帮了忙,咱们不能当不知道,我不能出面,请他代我去谢谢人家。”童嬷嬷还有些犹豫,万一让人发现了,安个“交通外男”的罪名……就劝道,“何不回禀了老爷,请老爷谢……”话未说完,已是觉得不妥。下午韦嬷嬷挨打的事传出来,大家就都心里有了数,都恨她恨得要死,昨天二姑娘若真出了事,她们这些伺候二姑娘的一个也别想脱罪。只是这事到底不能明说。曼春笑笑,“嬷嬷,我又不出面,究竟怎么回事,不知根底的猜也猜不出,知道的也抓不到什么把柄。”这件事老爷遮掩还来不及呢,她再给捅破窗户纸?那也实在是太没眼色了。这世上雪中送炭的少,落井下石的多,还有一等人是“与我无干”便漠然以对,曼春心知昨天那人出手相救也是冒了风险的,她暂时不能回报一二,至少也该道一声谢。这天夜里正是童嬷嬷当值,她不敢多睡,便睁着眼睛想事,她平日里不是个机灵的人,却是个好琢磨的:二姑娘说的这个事儿多少有些风险,不过,只要那姓孙的不捅出来……很快,她的心思转到了另一头,这人能出手相帮,想来也是个急公好义的,不知是什么来路,家里什么出身,姑娘说在老爷那边见过这人,既然是世交,出身想必也不会差,不知他多大年纪,成亲没有……天刚蒙蒙亮,童嬷嬷就躺不住了,她早早的起身梳洗了,叫了小屏过来守着,嘱咐了几句,就出门寻儿子去了。王勤吃了伙计给捎回来的早饭,洗脸梳头,把自己收拾得干净体面,便来到前头铺子里,手上一杯热茶还没喝两口,就见自家老娘风风火火的进来了。他吃了一惊,看看天色,“娘?”童嬷嬷笑着跟一旁绸布店的管事打了招呼,问儿子,“你这会儿忙不忙?”“还行,”王勤叫伙计去把账房叫来,对童嬷嬷说,“您还没吃饭吧?”童嬷嬷不在意的点了点头,“我有事跟你说。”账房年纪跟王勤差不多大,见了童嬷嬷赶紧见礼,王勤对他说道,“你看着点儿柜上,我去后头。”又叫伙计去街上再买份早点。童嬷嬷就把事情简略说了,却不说是来闹二姑娘的,只说那人喝醉了在花园子里乱转,“也不知是哪个挨千刀的,多亏了这位孙爷把人制伏弄走了,姑娘心里觉得过意不去,不能当面道谢,你去桐花巷找找,打听打听这人,备上厚礼谢谢人家。”伙计送了早点过来,王勤给他娘抹干净桌子,摆上碗筷,殷勤道,“这家的烧饼做得极好,娘你尝尝。”童嬷嬷咬了一口,烧饼酥脆咸香,就道,“在哪儿买的?我捎回去些。”王勤知机,“这就叫人再去买些来。”童嬷嬷嘱咐他道,“你打听的时候仔细些,这人仿佛是唐家故交,只是不知是什么身份出身,又做什么营生,再打听打听这人德行,若是个好的,就说是感谢他仗义相救,若不是个好的,礼送过去也不要多说,知道不?”王勤点了点头,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他想了想,低声问他娘,“娘,你是想……”说着,两手大拇指轻轻碰了两下。童嬷嬷顿了一下,“想什么?姑娘说了:人家帮了忙,咱们不能当不知道。可这世道人心,哪有那么简单的?他若是个一心赤诚的君子也就是罢了,若是个内里藏奸的,姑娘小小年纪,又能看懂什么?姑娘年纪还小,她想不到的,咱们得替她想在前头。”王勤收了嬉笑,肃容道,“我知道了,一定好好打听这人。”童嬷嬷吃了饭,事也说完了,问了问王勤的饮食起居,看见他攒了没洗的衣裳,要替他洗,王勤赶紧道,“这些活儿都有人干,娘你就歇歇吧,我叫人领你去街上逛一逛?”眼看着街上人越来越多,铺子里也开始忙了起来,童嬷嬷知道儿子忙,就道,“你去忙你的吧,时辰也不早了,我回去了。”王勤把包着烧饼的干净包袱给她拿过来,又从身上荷包里抓了一把碎银子塞给童嬷嬷,约有二三两的样子,“娘你拿着零花吧。”童嬷嬷脸色一变,抓着他避着人道,“你一个月才多少月钱?怎么就这么大手大脚?我跟你说,姑娘把这差事给你,是给咱家的脸面,你可不能――”“娘!”王勤打断了她的话,急道,“我哪能那么做?这是我给人介绍生意挣来的!”童嬷嬷有些茫然,“你不是还得看着铺子?”“我是掌柜,又不是伙计,有时候出去跟人应酬,难免交几个朋友,我给人帮了忙,人家自然要谢我,您就放心吧,我不是那吃里扒外的东西!”看儿子生气,童嬷嬷无措道,“我这不是怕你闯祸么……”“……我陪您去街上走走?”王勤叹了口气,跟自己亲娘怎么置气? 第67章 愤怒的拳头周嬷嬷出了后罩房,叫人开了后门,刚一出来,就瞧见个中年婆子手里提着个包袱要进后角门,“站住!”童嬷嬷一看是周嬷嬷,心里先道了声“流年不利”,堆起笑容见礼,“周嬷嬷。”周嬷嬷看着童嬷嬷只觉得眼熟,想了想,“你不是二姑娘身边伺候的?这一大早是打哪儿回来啊?你抱的什么?”童嬷嬷抬了抬手上提的包袱,“我们姑娘一早起来想吃些咸酥口的,厨房里来不及做,就叫我去外头店里买些来。”周嬷嬷叫她把包袱打开,童嬷嬷迟疑道,“怕凉了……”跟着周嬷嬷的婆子喝道,“让你打开就打开,哪儿那么些废话!”童嬷嬷只好解开了包袱,托着给周嬷嬷看,周嬷嬷见果真只是些烧饼,哼了一声,“我们虽是伺候主子的,可主子还小,你心里难道没谱?这外头的东西也是能给主子吃的?还不扔了!”童嬷嬷犹豫了一下,刚才在周嬷嬷身边呵斥的那婆子上前一掌打掉了童嬷嬷手里的包袱,烧饼滚了一地,包袱皮也给踩了两脚。周嬷嬷睨了她一眼,领着人趾高气扬的走了。看门的婆子一向和童嬷嬷交好,她刚才躲在一边,这会儿才敢出来,见周嬷嬷她们去得远了,大着胆子朝着周嬷嬷的去向无声地呸了一声,转过来见童嬷嬷捡起了包袱皮,就道,“真是倒霉,怎么偏偏就遇上了她们。”童嬷嬷倒是无所谓,只是可惜了那一包烧饼,本来想捎给姑娘尝尝,“出门没看黄历,罢了!”看门的婆子拿出簸箕来把地上的烧饼撮了,用个口袋装起。童嬷嬷道,“不找个地儿扔了,收它做什么?”看门的婆子道,“你不知道哩,上头说了要养几条狗看门,我这边就分了一条,说这一两天就送来,那畜生吃的比人都多,不攒着怎么行?”童嬷嬷回去了,就把事情如此这般的说了。曼春心里放下了一桩事,“辛苦嬷嬷了――谁想出来的主意养狗?可千万得栓好了,别咬了人。”“周嬷嬷和卢管事也来了一阵子了,他们不回京城了?”童嬷嬷道,“谁知道呢,不过看她脸色难看得很,兴许是这边的差事办得不顺。”王勤得了这桩差事,不敢将此事随意交给底下人去办,他看铺子里生意还像样,就和账房说了一声,身上袖了几个钱,带了个小伙计出去了。走走停停访得了桐花巷,在附近找了家酒馆随意要了几个菜,花了一两银子从店小二那里打听到了桐花巷孙家的不少事:孙家几个异性兄弟如何从海上发家、如何置办下这处大宅院、仆婢成群,店小二好口才,连临近两桌的客人都听住了,一个道,“也不知前世烧了多少高香,竟有这等运道!”另一个道,“有运道,也得有本事。/”先前那个就反驳道,“有本事的多了,没有运道也白搭!”言谈举止之间不免流露出几分欣羡向往。打听得了消息,王勤丢下筷子会了账,领着小伙计到街上雇车买了礼品,回铺子里和大管事打了声招呼,便直奔桐花巷去了。孙承嗣恰好在家,见了贴子,“青州王家?谁?”门房上的人也不清楚,“这人没来过,说是为了前两天的事来给您道谢的,带了一车的礼,穿得也挺体面。”前两天……孙承嗣猛地想起,唐家大太太娘家不就是姓王?可他记得那王家明明是京城王尚书家,而非青州的什么王家。“……请他进来吧。”王勤的态度十分恭谨,既然知道这位从前也是豪门公子,他今天又是来道谢的,就将姿态放得低些,进门先磕头道谢,“给孙二爷请安,小的代主子来谢二爷仗义相救之恩。”孙承嗣道,“你家主子?”王勤道,“我母亲是服侍唐老爷府上二姑娘的,二姑娘生母的娘家是青州王家,和京城王尚书家原是一个祖宗。”“举手之劳罢了,不必多礼。”当下就请王勤看座,又端茶招待。王勤谢了,道,“我们主子说了,前两日的事实在是感激不尽,可惜不能亲自向二爷道谢,还请二爷勿怪。”说着,递上了礼单。孙承嗣接过礼单放在一旁,微微一笑,“她一个小姑娘恁的多礼。”又吩咐人道,“去叫桌席面来,再去看看你们程爷在不在,来客了,叫他过来一起吃酒。”王勤忙客气推辞,道了几声不敢,“小的是什么人,哪配和二爷一桌吃酒?”他客气了几句,到底不敢惹了孙承嗣不快,顺势应下了。孙承嗣折节下交,王勤也有心奉承,程孟星更是个酒桌豪客,几人推杯换盏,说话渐渐投机,孙承嗣知道了王勤如今管着唐家二姑娘的绒线铺,生意不错,也没露出异色,王勤便想着“这倒不是个迂腐的”,之后两人都默契地再没提起送礼的由头,毕竟女子的闺誉为重,王勤见他这般,心中越发敬重。孙承嗣叫人去店里选了些样式新颜色嫩的好绸缎作为回礼,让王勤带来的小伙计引路,连同喝的醉醺醺的王勤一块儿送回了绒线铺。唐曼宁送了信去高家,一连几日都没有高婕的回信,她不免有些担心,晚上父亲下衙回家,她便挽了妹妹一起去问。唐辎却是愁眉不展,听了姐妹俩的诉说,摆摆手道,“如今他家闭门谢客,别人又如何能知道?你们若是不放心,就时常打发人去瞧瞧。”见父亲忧心忡忡,唐曼宁道,“父亲是哪里不舒服?还是衙门里有为难的事?”唐辎却道,“这不是你们小丫头该管的,去吧。”话已至此,两人也不敢多问了,只得自己再另想办法。唐辎身为泉州同知,手上还是有些权力的,尤其高同知死在任上,他留下来的差事便分了不少给唐辎,泉州又是富庶之地,不知多少人眼睁睁的盯着要争高同知留下的这个位子,在朝廷派遣新任官员到来之前,知府以下诸般公事都是由唐辎领头,董知府几次三番的想让自己人分一分唐辎的权,都被唐辎挡了回去,为此董知府私下里不止一次的大骂唐辎,嫌他碍事。适逢万寿节,国朝以来的规矩,万寿节前夕各地官员不仅要安排为圣上祝寿,与民同乐,还要抽出一日行斋戒礼,唐辎因为斋戒中的一件小事被董知府严厉地申饬了一番,且声言要参他一本――董知府当着泉州府上上下下的官员的面开骂,唐辎直面其峰,当着众人的面却只能唾面自干,其中郁闷可想而知。李龄不归董知府管辖,品级却比他低,自然不好当面顶撞,他的上司石提举是中官,虽有圣眷,身份却为文官所不齿,一不小心便要招致弹劾,更是轻易不能开口,眼看董知府骂得太过,近乎失态,只好上前解了围。万寿节过后,唐辎本想在家歇一两天,却被李龄找上门来,邀他出去喝酒。两人找了一处僻静酒家喝酒谈天,又使人守在外头,不叫别人打扰,一气儿喝到了月上中天,眼看就要宵禁,才与酒家会了账,你扶我、我扶你的上了车轿。走了没多远,车忽然停了,前头引路的随扈小跑着过来回话,“前头知府老爷家的仪仗来了。”唐辎一皱眉。李龄嘿嘿一笑,一拍车壁,“我们家的车,我看他敢不敢生事!”他跺一跺脚,“来人,下车!”唐辎抓住他,被他一甩胳膊挣开了。“放心,我心里有数,”李龄刚探出个脑袋,又转回来,“这老小子不知是去哪个花娘家里过夜,且看我羞一羞他!”唐辎到底不放心,跟在他后头下了车。知府老爷家的轿子用了半套仪仗,立了回避、肃静和官衔的牌子,只是不鸣锣,见有人过来,随扈喝道,“知府老爷在此,速速回避!”李龄叫人去报上名号,一个管事模样的跑了过来,“李大人,我们老爷醉了,不便相见。”李龄仗着几分酒意,躬身行了礼,便拿扇子拨开那管事,上去敲敲轿门,“董大人?董大人!这是要去哪儿啊?”轿子里传来轻微的呼噜声。那管事一脑门子的冷汗,赶紧拦住了李龄的手,“大人,我们老爷……”“哎――你们老爷都没说什么,你――”――嗒!一支描金大红牡丹的撒扇落到了轿子外面。那管事神色慌张的赶紧捡起扇子合拢了扔进轿子里,露出了轿内一幅五彩锦绣的衣袖和一只明显不属于女子的大手。唐辎薅住李龄,“你喝醉了!又闹什么?”李龄捶了捶脑门儿,看看唐辎,“我刚才……没看错吧?”时下文人用的撒扇以雅致为上,或绘山水或题墨宝,良家女子则用团扇,只有娼妓和伶人才会用那种华丽的描金撒扇。李龄眉毛都要竖起来了,他一把推开那管事,扯了轿帘就把里头的人给拽了出来,眼前这人哪里是什么董知府?分明是个扮了女装的年轻男子,看他涂脂抹粉的样子,不是伶人便是男娼,只是此人醉得厉害,被李龄从轿子里拖了出来仍旧没醒。“咦?这不是杨庆姑吗?”李龄神色凌厉,扭头问道,“谁认得他?”他家一个随扈站了出来,“这是本城有名的旦角儿杨庆姑,杨家班的,请他唱一出戏少说也要三十两银子!”“哈!”李龄一拳捣在了那杨庆姑的脸上,紧接着又是好几拳,骂道,“男不男女不女的东西,也配让老爷我给你行礼!”原先在知府轿子前后开道的、举牌的,还有护卫们,都围了上来,不过他们畏惧李龄和唐辎的身份,到底不敢伸手。几拳下去,那杨庆姑总算醒了些,他只觉得眼前人影幢幢,尖着嗓子骂道,“是谁?快放开我!知道我是谁么?好大的狗胆!”他这一骂,脸上当即又挨了几拳,青青紫紫的,鼻子也歪了,嘴也破了,血糊糊的洇了一片,再看不出原先那卖俏迎奸的风流样儿。李龄把那杨庆姑打了一顿,扔给自家随从,“绑好了他!”那管事刚才没把人护好了,这会儿见李龄又要把人绑了去,就急了,扯着嗓子嚎了一声,“还不快拦住!”又硬着头皮扯住李龄的袖子,“李大人!李大人!这、这可是我们老爷的客人!”“滚!”李龄挣不开他,抬腿一脚把那管事踢了个跟头,“告诉姓董的,这事儿没完!”“我乃朝廷官员,”他看着周围的人,“区区一贱籍你们竟敢用官仪护送,眼里还有没有王法!速速退下!”一嗓子喝得那些人不敢再上前。唐辎护着李龄赶回了车里,便吩咐随扈,“快走!”那管事眼看着对方的车驾走远了,急得直跺脚,“回去!回去!回府告诉老爷去!”李龄发过了火,嗓子渴得冒烟,灌了几杯凉水,又拿湿帕子揉了揉脸,靠着车壁打了几个哈欠,清醒了。车轮轧在石板路上,车厢里静悄悄的。李龄捋着脑门儿琢磨了一会儿,“我说你也别黑着脸了,反正人我也打了也捆了,回去我就写道折子,好好告他一状!”良久,唐辎叹了口气,“纵容贱籍违礼犯制、有失官体……如今圣上待下臣宽宥得很,姓董的走走路子,指黑道白,再有人为他说说好话,咱们未必能奈何得了他。”李龄不服气道,“他有路子,难不成咱们没有?”他踢踢脚下板壁,吩咐跟车的仆从,“回家说一声去,我今儿不回去了,和舅老爷有公事要商量,让太太把我的衣裳找出来。” 第68章 暂且王勤提起孙承嗣就很是钦佩,“看年纪他比我还小两三岁,为人处世却样样周到,又有胸襟,且不说挣起偌大的家业,就凭他人品手段,到哪里都吃得开,将来必定不是池中之物。”童嬷嬷给他缝着袜带,问道,“他收了礼说了什么没有?”“没怎么多提,只说咱们姑娘太客气了,”王勤把自己买了的礼品报了一遍,道,“这礼虽然不薄,可在人家眼里也是寻常。”童嬷嬷小声问道,“他有没有妻室,打听了没有?”王勤手上一顿,无奈道,“娘,我才跟他吃了一顿酒,哪里好打听这个?”他低声劝道,“姑娘将来的事,自有唐家老爷操心,再不济,还有咱们老太太呢,您过问的多了,回头万一不成,您又该如何自处?”童嬷嬷沉默了半晌,才叹了口气,“男子心粗,后宅的事能看清三分就已经算是明白人了,老爷是心疼二姑娘,那时候说了二姑娘的事以后不要太太管,看上去是一刀斩乱麻,可好些事儿太太不管,老爷又没空管,二姑娘就算是给耽误了,将来老爷给说门亲,人家一打听,‘哦,这姑娘从没听说过,谁知道怎么样呢?’就是有好的,人家敢不敢娶?”“太太如今顾忌着大少爷和大姑娘还没娶亲,将来他们娶的娶、嫁的嫁,剩下个二姑娘,太太还能有什么顾忌?你在外头见的世面比我多,有那狠心的嫡母后娘把姑娘留到二十,拖到不能再拖,随便找个人嫁了,这不是毁人一辈子?”童嬷嬷扭头看看外头,对儿子道,“你说有老太太,我告诉你:老太太提的那事,是没办法的办法。”王勤于生意上机灵,在这些事上却见识得少,便有些不解,“二姑娘去了老太太跟前,总比现在好过日子吧?”童嬷嬷见儿子不甚明白,就道,“老太太心疼外孙女,做舅舅、舅母的心疼外甥女,这都是长辈的慈爱,可做了孙媳妇、儿媳妇,那就不一样了。我问你,外甥女跟表兄弟姐妹吵了架,该向着谁?儿媳妇跟儿子吵了架,该向着谁?就是再慈和的公婆,也没有向着媳妇不向着儿子的。”“你将来娶了媳妇,那媳妇就是再好,也得跟你、跟我置几回气――”王勤一听,不乐意了,“她敢――!”童嬷嬷瞪他一眼,“我就是打个比方――天天住一块儿的还免不了口角呢,老太太他们是二姑娘的凭仗,可嫁去了青州,这凭仗可就变了味儿了,姑娘性子又好,遇事绝不肯跟人吵嘴的,到时候受了委屈,又该跟谁说去?”“哎,也不知将来你媳妇是个什么脾气的……”童嬷嬷说着说着,话题就渐渐歪了。“王掌柜――”门外有伙计来叫,“外头有位客人要二百斤线,请您去瞧瞧。”王勤应了一声,又问,“长福弄好了没?”“在街上等着呢。”王勤道,“娘,我去前头了?”童嬷嬷正好收了线,道,“你忙去吧,我也该回去了――哎?你刚才给我拿的那东西呢?”王勤左右看看,把桌子上的一只布包拿了过来,“在这儿呢,您拿回去给姑娘看看,我先去前头了。”童嬷嬷出了铺子,就见那个时常跟在王勤身边打杂的小伙计长福正等着她,“大娘,我们掌柜的雇了车,叫我送送您。”童嬷嬷上了车,长福也跟着坐了上去,童嬷嬷见车厢里还摞着两个大箱子,不免多看了两眼,“这么多?”长福道,“是不少哩,我们掌柜的说都是好料子。”童嬷嬷点了点头,车行到唐府后角门,她叫长福等着,跟后角门上的婆子说了一声,回院子叫了几个有力气的把那两只箱子抬了进去,童嬷嬷把一包点心交给长福,又给了他一个小元宝式样的银锞子,“这是府里做的点心,跟外头的味道不一样,你拿回去给大家分了,这银锞子是赏你的。”长福笑嘻嘻的接过来,见那银锞子上头还有个万字,就喜滋滋地放进荷包里,“这个留着,兆头好。”童嬷嬷忍不住笑,“别淘气,替我看着你们掌柜的,让他好好吃饭,少喝酒。”唐曼宁如今和唐曼春同住,两箱衣料从外头送进来是不可能瞒过她的,曼春虽然没想着瞒她,不过好歹也得有个说辞,没等曼春想好缘由,唐曼宁就道,“是你铺子里给你送来的?”脸上难掩艳羡。“……姐姐有没有喜欢的?”唐曼宁赶紧摆手,“我又不是来要你的东西!”她叹了口气,“我那铺子半死不活的,唉,再这样下去恐怕就要关门了。”说到这个,曼春好奇问,“姐姐你到底开的什么铺子?”“咦?我没跟你说过?”唐曼宁的铺子地段不算偏僻,可她本金有限,又从来没经营过,本来想着开个绣坊,可一时半会儿的好绣娘也难找,何况那条街上早就有了一间绣坊,还不晓得能不能争过人家,后来听说兄长在学宫附近开了家纸笔铺子,她图省事,想着自己那铺子离学宫也只隔着两条街,索性就开了家书肆,也不单卖些四书五经一类的正经书,诗文、话本、游记、历书,人家愿意买的,她那店里也都卖,只是生意始终不上不下的,让人着急。“可铺子不用租金,刨去店里掌柜和伙计的月钱,这样算下来,一年也不过一二百两的进项,还不够我花销的呢。”曼春安慰她道,“这才一开始,还没打出名气来呢,知道你这铺子的人也少,一开始的时候肯定是要亏一些的。”书肆的生意曼春不懂,不过想来太太给她安排的也不会是无用之人。“但愿如此吧,”唐曼宁沮丧了一会儿,一眼扫见箱子里的一匹鹅黄缎子,“这个颜色你穿好看,做件斗篷,再配个观音兜。”曼春让人把那匹缎子取出来,“不如我们一人一件?”唐曼宁道,“去年我和高婕做了件一模一样的衣裳,在外头倒被人认错了好几回。”她看了一会儿,指着一匹橙红色的泥金缎子,“我那儿有一块白狐裘,做衣裳不够,但是还可以做个观音兜,再镶个袖筒,跟你换半匹这个。”曼春就笑,“得了吧,姐姐喜欢拿去就是了。”说着,告诉玉珠,“把这个给你们姑娘收了。”玉珠就拿眼睛去看大姑娘,唐曼宁一笑,“行,那就先欠着,回头我去弄个好的给你。”……李龄将弹劾董知府的折子往袖袋里一塞,吩咐人备好车马便去了唐家。唐妍听了门上的禀报,没好气的道,“让他去!哼!”李博手里提着架鸟笼晃晃悠悠的进了院子,听到里头的动静,心道今儿来的不是时候,转身想走,屋里出来个穿绿衫的丫鬟,笑吟吟的叫住他,“二爷,太太叫您进去呢。”李博笑笑,小声道,“奇香姐姐,你就不能当成没瞧见我?”奇香笑得温婉,“二爷,太太的吩咐我可不敢不听。”李博瞪她一眼,深吸了一口气,笑容灿烂的进了屋,“母亲,你看我给你弄了个好玩意儿!――哟,这是生谁的气了?我哥?我爹?不会是我吧?”唐妍冷笑一声,“你们姓李的事儿,我是管不了了!”李博把鸟笼丢给一旁的小丫鬟,挨着他娘坐了,“到底什么事儿啊?我哥让书院赶出来了?我爹要娶姨娘?先说好,我这两天可没闯祸啊!我听话着呢。”说着,给奇香使了个眼色。唐妍揪着他的耳朵,“你不用给她使眼色。”“疼!疼!”李博好似被人揪掉了耳朵似的,捂着耳朵五官都皱起来了。到底是亲娘,明知他是作假,唐妍还是松开了手,她撑着额头,朝奇香摆摆手,“奇香,你告诉他。”奇香让服侍的小丫鬟们都站远些,将事情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说了。哪知说完了,李博却一拍手,“哈!打得好!”唐妍更生气了,一个眼风扫过去――李博多有眼色?他连忙道,“您不知道,前一阵子松表哥带我去参加诗会,就有人请了那个杨庆姑,我听人说他唱得不错,就让他唱一段来听听,他倒给我甩脸色,东扯西扯,说谁谁谁请他唱戏他都没去,矫情得很,让我泼了一脸酒,跑了,偏还有人就吃他那一套,上赶着去犯贱,还说要找我算账,我把我爹的名号一报,您猜怎么着?都不敢吭声了。”唐妍看着他这样子,就忍不住磨牙,“呵!你可真是你爹的儿!他在大街上揍人,你就敢当着人泼人一脸,我前世修了多大的福分?遇着你们这俩土匪!嗯?”李博:嘿嘿。唐妍捏了捏眉心,“你去,看看他们要做什么,回来告诉我,你大舅本来就不容易,别让你爹弄得收不了尾。”李龄把杨庆姑绑了的事当天晚上董知府就知道了,他暴跳如雷,在书房发了好一阵的火,那管事挨了一顿板子,又被拖到董知府跟前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详细的说了一遍。董知府这天原就是叫了杨庆姑来吃酒耍乐的,他嘴里喷着酒气,“来人!点齐了衙役!给我把人抢回来!”董知府的几位幕僚赶紧去拦,劝他先礼后兵,“此时已是宵禁,召聚衙役不免惊动城中,李副提举多半是觉得自己拜了杨班主失了体面,才会如此,东翁不如送上重礼,在下前去好生劝导一番,若能劝得他回心转意,也省得口舌干戈。”好歹是把董知府给劝下了。于是李家很快就收到了董知府送来的“大礼”,一是要联合官员弹劾唐辎和李龄在任上勾结本地大族收受贿赂、抢夺民产等等罪名的折子,另一半则是一份厚厚的礼单。李龄气冲冲地拿着这两样东西来找唐辎,发现他这里竟然也收到了一模一样的东西,气得他大骂,“这老小子还敢威胁我!”他把自己写好的弹劾董知府的折子往桌子上一拍,唐辎拿起来看了,却摇摇头,放下了。唐辎素来警惕知府举止,待李龄略略平复了情绪,便问他董知府的折子上说的事有没有被人抓到把柄,“你也知道,我家刚和本地的陈家结了亲家,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恐怕他就是要拿这个做文章。”李龄哼了一声,“我用得着‘抢夺’?多少人哭着喊着求我收礼,何况说起收受贿赂,这老小子可比咱们狠多了,他是知府,若是真想弄出个‘证据’来,也不算难事。”唐辎敲了敲桌面,“这事宜缓不宜急,咱们逼得紧了,恐怕他要狗急跳墙,还不到和他硬碰硬的时候,他本就比你我的品级高,要掰倒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若是手段太过强硬,容易引起物议,如今并不是一个好机会。”“那你说什么时候才是好机会?难道要放过他?!”李龄不乐意了。“那杨庆姑不过是个戏子,为了这么个人和他闹起来,不划算,过些日子新一任的泉州将军就上任了。”“听说是你岳家那边的亲戚?”“……是我家二丫头的亲舅舅。”李龄想了一会儿,一拍巴掌,“好,暂且留下他的狗命!”唐辎叫了宋大来,“董家派来的人呢?去叫了来。”宋大道,“二表少爷来了,说有事找姑老爷。”李龄一愣,“这小子来干嘛?”唐辎留下了董家的礼单,当着李龄和董家来人的面把那份弹劾的折子扔在火盆里烧了。这件事最后的结果就是不了了之,杨庆姑躲了一阵子养好了伤,又继续登台演出,不过,他的身价银子却因为此事大涨。京城来的卢管事和周嬷嬷忽然提出要走,其实他们是得了熟人的消息,在明州有一处大货场要卖,卢管事觉得在泉州伸展不了手脚,不如去明州看看。 第69章 寿礼京城来的卢管事和周嬷嬷忽然提出要走,他们得了消息说在明州有一处货场要卖。热门卢管事在泉州的差事始终没有进展,又有大老爷唐辎杵在那里这不许那不许,让他在泉州很是伸展不开――还不如去明州看看。这两人要走,泉州唐府里除了陈姨娘恐怕没有不舍得的。王氏受了唐辎的嘱咐,邀了卢管事和周嬷嬷进来说话,“我们老爷不过是佐贰官,上头的董知府厉害得很,谁敢犯一点错?前儿还叫着说要弹劾我们老爷,不定什么时候就发起疯来。”“我知道二位过来是有差事的,这些日子怠慢了,我们老爷也是没法子,正被人盯着抓把柄呢。此去明州路途遥远,这一点仪程两位不要嫌弃,路上该花的花,该用的用――陈家正有一艘大船北上去天津,半路要在明州停两天,我已经和他们说好了,腾出几个干净船舱来。”王氏身边的丫鬟将托盘捧到卢管事和周嬷嬷面前,里头摆了两张崭新的银票,两人伸手取了,见着上头清清楚楚写着的数字,心里的怨气顿时就消没了不少。两人从王氏这里出来,卢管事还有些事情要办,被宋大管事请去了,周嬷嬷略站了站,便去了后头院子陈姨娘那里。陈姨娘请了周嬷嬷坐下,又殷勤上茶,打发了小丫鬟去门外守着,门一关,膝盖一软便要跪下,周嬷嬷虚扶了一把,“姨娘这是做什么?”陈姨娘原是服侍侯府太夫人方氏的二等丫鬟,拜了周嬷嬷做干娘,她虽生得杏脸桃腮十分貌美,却不如那几个近身伺候太夫人的大丫鬟受宠,眼看年纪大了心思也活了,正巧太夫人想为唐辎这个远离京城做官的庶长孙再添一房姨娘,便选中了她。陈姨娘哭得梨花带雨,“干娘……”周嬷嬷细细观她形容神态,看出她还没与大老爷同房,不禁暗暗皱眉,“怎么?大老爷没来过你屋里?哭得这么漂亮,大老爷看不着有什么用?”陈姨娘悄悄瞥了眼周嬷嬷,见她面上并没露出不悦,委屈道,“何止是我?”她朝对面魏姨娘屋子努努嘴,“她也一样。”周嬷嬷哼了一声,“你是太夫人赏下来的,能跟她一样?”她打量了陈姨娘两眼,“我过两天就走了,你好好服侍你们老爷和太太,不要辜负了太夫人,若是能讨得主子欢心,将来许你生个一儿半女的,也是个指望。”陈姨娘低下了头,手里的帕子揉来揉去,搓得不成样子,细声道,“老爷根本不来这边儿……”“老爷不进你的屋子,你就傻等着?从前看你也挺伶俐的……”周嬷嬷眉头一拧,不得不点拨她两句,“你是婢妾,给大太太请安是该当的,抽空给小主子们做做针线,你当初进府后没学过怎么伺候人?便是有人撑腰,你自己不争气有什么用?太夫人把你送来,就是叫你服侍老爷的,你要是不行,自然还有别人!”陈姨娘咬着唇,“干娘你别吓唬我,除了你谁还能帮我……”周嬷嬷冷笑一声,“你自己掂量着办。”卢、周二人要早走,周嬷嬷来问王氏有没有什么信件要捎回去,有意无意的说起今年侯爷过寿的事,王氏心里一惊,赶紧算了算日子――今年八月正逢安平侯爷五十寿辰,他是有爵位在身的人,虽说太夫人健在,可是侯爷的五十岁寿辰即便不大办,也不会轻忽,而九月又赶上安平侯夫人林氏的四十寿辰,这位林夫人虽是临安公主故去后侯爷又继娶的,却也家世显贵,出身平南伯府,是荣国公和已故显孝皇后的侄女。当今圣上的元后、已故显孝皇后林氏没有留下子嗣,圣上的生母周氏亦早早故去,在永辉元年被追尊为贤仁皇太后。周家人丁稀少,可以说已经式微。林家却正如日中天。显孝皇后的长兄荣国公虽然已经辞官致仕,但荣国公的亲弟平南伯却仍在朝中担任要职,若只是这些倒也罢了,然而显孝皇后还有一幼妹,在宫中侍奉圣上多年,被册封为淑妃,且养育了嘉宁公主和四皇子。林夫人的长子未及弱冠就顺顺当当封了安平侯世子,不仅因为他嫡子的身份,更因有淑妃娘娘在圣上跟前进言,叫多少人羡红了眼。这两人的寿辰摆在眼前,王氏翻出账本来想查查往年的随礼,却发现自己竟将娘家和婆家两位祖母的寿辰都给忘了个一干二净,险些犯下大错!今年年底是她祖母王家三太夫人的七十寿辰,从小祖母就疼她,她竟忘了!安平侯府这边的太夫人也只比她祖母年轻一岁,明年就轮到她过寿了,这两位老太太可不比别人,轻忽不得。王氏顿时就犯起愁来,这整寿与寻常庆贺生辰可不一样,一下子就来这么四份儿……看着十年前随礼时记的账,王氏叹了口气。从前跟现在可不一样,不像如今似的攀比得厉害,那时侯老爷刚刚做官,置办一份寿礼花个一二百两银子就算过得去了,侯爷和林夫人都还年轻,一句“俭省”省了大家多少事?可如今呢?如今便是花上十倍的银子也没人稀奇,今年又是侯爷五十大寿,五十知天命,便是不办宴席,寿礼也是少不了的――侯爷那里有了,林夫人那边就更不能马虎了。再加上两位太夫人……怎么也得六七千银子!再少了,人家不说你当官的不会搂银子,要笑你不孝顺。到了下半晌唐辎下衙回家,她便急急将此事说了,“这都是不能免的,明年祖母的那一份还可以慢慢挑,可侯爷、夫人、还有我娘家祖母的寿礼却是得赶紧了,还得算上路上花费的时间。”唐辎沉吟道,“泉州这边儿置办东西容易,先紧着置办侯爷、夫人和王家太夫人的寿礼,有个三四千银子也就够了,至于祖母的……先不急,置办好了再派人送去也来得及。”两人商量着,李嬷嬷忽然插了句话,“太太,还有件事,年初大姑太太刚来的时候不是说了?这一两年兴许要把世子爷的喜事办了?”王氏顿时一皱眉,她敲了敲桌子,对李嬷嬷道,“你去问问周嬷嬷,她离京的时候府里有没有什么说法?她一直没提起,我倒也忙忘了。”她对唐辎说道,“四弟和咱们松哥儿是一年生的,松哥儿如今也定亲了,我倒还觉得他小呢。”唐辎神色淡淡,嗯了一声,“你仔细想想,还有什么要花钱的地方?”王氏看了他一眼,“想到了再说吧,只是――老爷,我想……还是得回京一趟。”唐辎不以为然,“这千里迢迢的,打发个稳妥的跟着周嬷嬷一起回去就得了。”“实在是都赶一块儿了,还不如我亲自回去一趟,再说了,老爷忘了?棠哥儿过了年就满七岁了。”唐辎一怔。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他起身道,“……给岳父岳母多备些礼。”等唐辎出去了,王氏脸色一下子就落了下来,一口气哽在喉中,“我们王家欠他的了?”屋里的人都不敢吭声。过了一会儿,王氏对李嬷嬷道,“你手里的事先交给浩月,打明儿起专办采买寿礼的事。”李嬷嬷小心道,“不知是照着什么章程呢?”王氏看着手里的账目,合计了一下,“侯爷和夫人的都照着一千两置办,我祖母七十大寿,寿礼不能轻了,照着两千两去买。点心果子不用准备,回京再置办,绸缎布匹都是有数的,比往年添上两成,回头看看家里的香料还有多少,挑出好的来,再有置办些洋货……回头去问问老爷那里,有谁是常往京城里走动的,问问他如今京城都时兴些什么。至于世子成亲……多了少了都不好,我记得前一阵子库里收进一对尺半高的珊瑚盆景,明儿拿出来瞧瞧。”她想了想,对浩月道,“你明儿替我去跑一趟大姑太太那里,问问她有什么打算。”几个人正说着话,唐辎又回来了,王氏不看他,继续对李嬷嬷说道,“那些粗笨的家伙就免了,越精细越好,去苏州买绣品是来不及了,你去城里的绣坊看看有没有好的……”唐辎将个匣子放到王氏面前,王氏斜了一眼,拿起打开,里头却是一沓银票,不禁哑然。唐辎道,“这是六千两银票,算上你来回的路程,也尽够了,祖母的寿礼先缓一缓,还有一年,我叫人慢慢寻着。”六千两银票,侯爷和夫人的寿礼要两千,还剩下四千,看这意思是王家三太夫人的寿礼他给出了,余下的两千,除去给世子成婚的贺礼和路上的花销,还能剩下不少,足够在京城里花销的。他到底有多少私房……王氏似笑非笑,“难得老爷也大方一回。”唐辎忍了忍,不和她计较,又交代了几句,便道,“我前边还有事,这些日子你多费费心。” 第70章 猫王氏送走了卢管事和周嬷嬷,她一边叫人收拾着行李,一边盯着采办寿礼的事。唐妍对于此事倒不怎么热衷,听说王氏要回京祝寿,就派了花嬷嬷去跟王氏说道,“我们太太实在忙不开,只好派人将寿礼送回去,舅太太要是不介意,便一同走,还请舅太太在路上照顾着些。”王氏笑笑,“好说,只是时间赶得紧,走晚了恐怕就赶不上侯爷的寿辰了。”花嬷嬷就问起安排车船的事。王氏道,“已经叫人去找了,只是怕没有快船耽搁时间。”她笑了笑,李龄是市舶司的,往来官船商船的消息是最灵通的,“想请你家帮帮忙,也不知方便不方便。”花嬷嬷道,“舅太太客气了,顶好能有到天津卫的快船,若是先去杭州再走运河进京,就要拖延不少时日,我们太太已经和老爷打了招呼,近日就有北上的快船,具体哪一日还得去问问,顺风走半个月就能到天津卫。”王氏笑道,“有劳了――多亏有你们家老爷的面子,是什么船?我记得你们太太来泉州的时候就是乘得海船。”花嬷嬷道,“比那个还快些,这是往京城送贡果的船,专供给宫里和各处王侯府第,年年都要送十来船去京城。”王氏一听是贡船,就有些犹豫,“这送贡品的船……”花嬷嬷知她是怕担干系,就笑了,“市舶司每年往京城送多少船的贡品?都是常打交道的熟人,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只是这样的船在路上行程紧,靠岸的时候少,太太是尊贵人,那船上的东西糙得很,吃的用的都得预备得齐全些。”王氏就问她,“你们太太打算派谁去?”花嬷嬷道,“家里有常往京城走动的,如今还没定下是谁,我来的时候我们太太正叫了人写寿礼单子。”浩月见门口来了个专管传话的婆子,知道是有事,便不动声色的给屋里另两个丫鬟使了个眼色,自己悄悄走了出来,问道,“什么事?”那婆子答道,“刚才门上有人递了帖子来,说要请见太太,门上不敢自专,因此叫我来问一声见不见。”浩月接过帖子看了一眼,不由露出诧异的神色,她想了想,“你告诉她们,先领人去喝茶,太太这会儿正待客呢,见不见的一会儿再说”花嬷嬷说完了事就告退离开了,王氏呷了口茶润润喉咙,问浩月,“刚才你出去是什么事儿?”浩月看了看太太的脸色,“是外头门上递话进来,水月庵的庵主通明师傅上门请见,问见不见。”一听是先前那个拿了她银子就跑了个没影儿的通明,王氏冷下脸来,“她来做什么?”浩月不敢搭腔,过了一会儿,王氏道,“叫她进来吧,”她想了想,“等等――先不叫她,你去请大姑娘和二姑娘来。”曼春的院子里自从天热了便沿着游廊立了一圈遮阳棚,几个小丫鬟闲来无事,便将小杌子搬到游廊里,挨墙坐在阴影里,跟着嬷嬷们学做针线,这里晒不着太阳,又不像屋里似的闷气,实是纳凉的好去处。西厢房前的棚子底下立了口大缸,里头养了十几尾金鱼,红的白的黑的花的,这院子里的鸟和鱼都归了春波管,她就天天去花园子里掘蚯蚓,收拾干净以后剁成小段喂鱼,把那鱼儿喂得只要有人靠近鱼缸,就一只只浮上来等着喂食,很是喜人。自从有了这缸鱼,花狸奴见天儿的往这边院子跑,一会儿工夫不见了它,就知道准是又来看鱼了,它常常爬到游廊的栏杆上蹲坐着,盯着水里的鱼儿一看就是半晌,连廊下挂着的鹦哥儿和鹩哥儿也不理会了。唐曼宁的《百鸟朝凤》刚刚绣了一角,这块绣布她央了曼春给她染成淡淡的蓝色,近似月白,又比月白色浅些,颜色更明亮,染了十几块布才染出让她满意的颜色,姐妹两个头对着头,商量着如何将鸟羽绣得更匀称自然,丝线的颜色,手法的轻重,还有一些绣鸟眼和脚爪的小技巧。唐曼宁自从成功的绣出了一只画眉,便着了魔似的天天盯着她的绣布,一天里除了吃饭睡觉,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绣架前,偶尔遇到不知该如何下针的地方,才停下来想一想,歇一会儿再继续绣。曼春见她这样,怕她累着自己,便时不时的去找她说说话,吃吃果子,或是拿了自己的绣品去和她商量配线用色,或是找本书去向她请教问题,总之是不让她在绣架前坐太久。唐曼宁倒嫌她聒噪,“你让我安安静静的绣一会儿成不成?”曼春便劝她保重身体,“一天到晚坐着也不活动活动,时日久了要伤身的。”可唐曼宁却不在意。曼春气道,“你不信,就去问问吴师傅,问问她们做绣娘的有几个眼睛好的?还有那坐得久了,累得伤了根本,年纪轻轻就没了。”唐曼宁眼睛仍是盯着绣布,“我又不像她们要指望着这个养家糊口――哎,你说我这儿再套一层线好不好?”曼春见她听不进去,从旁边抽了块布扑在绣绷上,威胁道,“姐姐你要是再这样,我就告诉大哥去,让他来管你。”唐曼宁见妹妹像是来真的,悻悻的起身打了个哈欠,“知道啦,那就歇会儿。”曼春马上和她讲条件,“绣一个时辰至少要歇一刻钟,起来走一走动一动。”唐曼宁只是哼哼两声。曼春只好使出杀手锏,“你总这么坐着,当心回头坐成个肥肚子扁屁股,蛤?蟆似的丑死了!”“臭丫头,蹬鼻子上脸了你!”唐曼宁瞪她一眼,笑着要去拧她的脸蛋,被她捂着脸跑开了。曼春跑到门前,往外看了一眼,转身朝姐姐招招手,轻声道,“快来――你看!”花狸奴原先是蹲坐在栏杆上,离着鱼缸有一尺远,这会儿它站了起来,瞪着圆圆的大眼睛好奇地伸出前爪――它如今身量还小,显然爪子够不到鱼缸。姐妹两个怕惊了它,就站在门边看它欲待如何,曼春小声道,“回头给它弄些小鱼小虾吃吧。”唐曼宁笑嘻嘻的瞥她一眼,“让它开了胃口,你的鱼可就保不住了。”说时迟那时快,两人说话的工夫,花狸奴已经有了动静,它胡须颤了颤,一弓腰就弹了出去,先是前爪落在缸沿上,紧接着后爪搭上去,同时前爪往旁边错开一步,可能是它年纪太小了,动作仍有些笨拙,没等站稳就滑进了缸里。这一幕被姐妹两个看个正着,急忙跑了过去,别人听见动静,又见那鱼缸旁的小猫不见了踪影,便赶紧过来看。花狸奴刚掉到水里的时候吓了一跳,不过猫狗天生就会刨水,它扑腾了几下,水面上就露出个湿漉漉的小脑袋,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使劲倒换着小爪,唐曼宁伸手去抓,却有一只手比她更快,一把薅住它后脖颈子提上来了。春波把花狸奴托在手里,轻轻抚摸着它,花狸奴也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浑身都在颤抖,原本蓬松的毛发水淋淋的紧紧贴在身上,看上去又丑又可怜。柔软可爱的小猫一下子变成老鼠样,唐曼宁接受不能,愣在那里。曼春让春波弄些温水给花狸奴洗洗干净,拽拽唐曼宁,唐曼宁看着花狸奴被春波抱走,喃喃道,“……真丑啊,吓死我了。”曼春扑哧一笑,“多亏了春波手疾。”唐曼宁点点头,“晚上赏她两道菜。”花狸奴洗了个香喷喷的澡,好在天气热,也不怕它冻着,待身上的毛擦得半干,得了消息赶来的霞光取了梳子给她梳毛,一会儿挠挠下巴,一会儿蹭蹭肚皮,伺候得它飘飘然喵心大悦,慵懒地躺在霞光腿上――睡着了。浩月正是这个时候过来,她见嬷嬷和丫鬟们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做针线,说话声虽小,却和太太那边的冷清截然相反,心里不由暗叹一声,便跟葛嬷嬷和童嬷嬷说明了来意。葛嬷嬷道,“姑娘正绣花呢。”便进去禀报。浩月见霞光抱着猫坐在廊下给它顺毛,就笑道,“怎么,天热了它也洗澡?”小五笑道,“它嘴馋呢,刚刚掉鱼缸里了。”浩月掩唇而笑,“那可得看好了它。”唐曼宁叫了浩月进屋,问她,“太太叫我们过去是为了什么事?”大姑娘说话这般直接,浩月也早就习惯了,“太太也没说是什么事。先前李家的花嬷嬷和太太商量送寿礼的事儿,水月庵的通明师傅递了帖子上门求见,这会儿花嬷嬷刚走,太太请姑娘们过去。”寿礼的事唐曼宁是知道的,不过她还不晓得太太决定亲自回京去送寿礼,听到水月庵的庵主来了,就有些不情愿,“上回说是给我算命,掰扯了好半天,赚去了不少银钱,太太再要找她就找不着了,这会儿怎么又冒出来了?我不要见她。”浩月道,“通明师傅还在外头喝茶呢,太太没叫见她。”唐曼宁咬了咬唇,看看曼春,曼春道,“兴许是别的事呢?去吧。”两人梳了梳头,身上的衣裳也不用换,各自带了两个小丫鬟就去了上房。王氏一开口,就吓了她们一跳,“我要回京给你们曾外祖母还有祖父祖母祝寿,你们这几天收拾收拾行李,跟我回去。” 第71章 林晏唐曼宁觉得有些劳师动众,就道,“大热的天儿赶几千里路,也太折腾了,母亲派个人送去就是了,任谁也不能挑您的不是。(800小说网 Www.800Book.Net 提供Txt免费下载)”王氏一听就不高兴了,“你曾外祖母一直很疼小辈们,她过寿,我怎么能不去?咱们离京的时候你年纪还小,对她老人家恐怕不记得多少了,每次来信,她总要问起你,心里也是疼你,你竟一点也不体谅老人家的心。”唐曼宁噎了一下,“我也不是不想孝顺她老人家,您想想,明年就是我曾祖母的寿辰了,您今年为了曾外祖母和祖父祖母寿辰都特地回京一趟,那么曾祖母过寿的时候您无论如何是不能缺席的,她老人家的寿辰又在年底,您是先回了泉州等到了明年这时候再去京城呢?还是在京城一气儿待到我曾祖母过完寿辰再回泉州?要是真那样就到后年了,那――”王氏皱眉打断了她的话,“这些都不是事儿,这天底下的事孝字当先,你这做小辈的不去,别人要说闲话。”她看了一眼曼春,“你说呢?”唐曼宁咬着唇,心里有些委屈。这把火到底还是烧到自己身上来了……曼春心底有些不以为然,面上显出几分不自在,勉强笑道,“太太想的总比我们周详,不过姐姐也是心疼太太,这么大热的天,路上太辛苦了。”唐曼宁赶紧道,“就是嘛,母亲你根本就误会我了,几千里路――不是几百里,走几天就到了――这一来一回怎么也得折腾几个月……”王氏瞥了一眼在她面前总是略显紧张的曼春,见有婆子在外头探头探脑的,没好气的问道,“是谁?”那婆子束手束脚的在门外站定了,回禀道,“是水月庵的老师傅想问太太一声……”王氏道,“知道了,叫她来吧。”又对唐曼宁道,“你们先去里头待着,一会儿叫你们再出来。”姐妹两个就进了一旁的起居室,这起居室铺设得富丽堂皇,有些东西虽旧了,可是能看得出来是好东西。两人坐在罗汉床上,中间的炕桌上摆了架木雕的桌屏,曼春见那桌屏雕了桃园三结义,外头包浆油亮,心里正在纳闷,忽然闻到了一种沁人心脾的香气,回味了一下,吃了一惊,“是沉香?”唐曼宁笑道,“有点儿眼光。800”她悄悄道,“这是母亲成亲的时候曾外祖母给的,你别看它不起眼,这可是个好东西,有钱也买不来的。(77nt. 千千网)”曼春叹道,“有这么一座,就是拿个宅院也不换。”唐曼宁还想说什么,听到外头好像来了人,便闭口不言。通明进来后双手合十跟王氏见了礼,王氏请她坐了,上了茶,“庵主真是神龙见尾不见首,上回你来,我本待多留你两天,哪知你走得那样急?我叫人去追都不知往哪儿追去!”通明微微一笑,“夫人见谅,正巧收到故人来信,急于相见才走得匆忙,倒让夫人误会了。”王氏一挑眉,“哦?不知是哪位?”通明道,“是福州的一位老太太,先前发下宏愿,立意要出家,她家里子孙孝顺,不忍她偌大年纪再进庵里受那清修之苦,可巧她家里正有位姑娘,颇有向佛之心,便以身代之,随我回来了。”曼春看看姐姐,见她微微蹙眉正听得入神,便也没有吭声。王氏道,“倒是个孝顺的。”她看外头院子里站了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没剃头,却罩了件僧衣,就问通明,“是不是她?”又叫丫鬟,“把外头的小师傅叫进来。”那小尼姑低着头进来,观她举止倒的确是规矩人家的样子,王氏见她年纪和唐曼宁差不多,就问她,“可有法号?”那小尼姑摇了摇头,并不说话,通明道,“还不到时候。”曼春跟姐姐耳语几句,唐曼宁微微点头。王氏和通明说了几句,见女儿掀开帘子探头偷看,瞪了她一眼,招招手,“还不出来?”唐曼宁笑着和通明打了招呼,又好奇地看了一眼那小尼姑,见她身形羸弱,弱不胜衣,就问,“你俗家叫什么名字?”那小尼姑一双秀目眼角微微向额上翘着,拘谨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立即低下头,咬着唇犹豫了下才道,“俗家姓林,学名一个晏字。”唐曼宁奇道,“既有学名,那就是读过书的咯?”对方点了点头,“五岁开蒙,读过几年书。”不等通明开口,唐曼宁就笑道,“母亲,我看这个妹妹亲切得很!留她住两天吧?”王氏嗔道,“胡闹!”眼睛却看向通明。通明微微一笑,没有点头,也没有推辞,而是道,“刚才夫人说上回给大姑娘看相……?”王氏道,“你上回说的,我心里总有些不安稳,还想请你细讲讲。”就拉了唐曼宁挨着自己坐下,面对面正对着通明。通明盯着唐曼宁细细打量了一番,看得她有些不自在的移开了视线,才道:“贵府姑娘的命格是极好的……”王氏不理会曼春,她也无所谓尴尬不尴尬,就在一旁轻声和那林晏说话,“你是姓双木林?名字怎么写?是哪个字?”林晏答道,“是上日下安的晏。”曼春点点头,赞道,“好名字,天清日晏,河清海晏。”林晏笑了笑,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曼春前世没见过这个林晏,水月庵也不曾有过这么一个小尼姑,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而让事情发生了变化,但她还是能够看出这林晏并不像是心甘情愿跟着老庵主出家。她眼角余光瞧见通明正在和王氏细说姐姐的命格,无暇顾及这边,便小声而笃定地问了句,“你不愿意做尼姑?”林晏脸上一瞬间露出惊色,她飞快地睃了一眼上首坐着的老庵主,“这……”曼春给她使了个眼色,紧接着又问她,“你常看的有什么书?”说着,便把她往一边引去。两人坐在靠墙的一排靠背椅上,装作说悄悄话的样子,曼春问明白了这个林晏原本是乡绅之女,父亲亡故,母亲改嫁,自己在亲戚家寄人篱下,前几日被亲戚介绍给了老庵主,老庵主就收她做了徒弟,她也是没有别的法子,才只能跟了老庵主来了此处。曼春心里有些沉重,如果老庵主和她记忆里一样早早的亡故,水月庵陷入无人领头的混乱,被那等恶人鸠占鹊巢,为恶一方,这姑娘恐怕就要和她前世似的,落得个没下场。“二丫头,说什么呢?”王氏问道。曼春抬头看看王氏,有些拘谨的笑笑,“我们在讲绣花的事,林晏说她喜欢绣喜鹊登枝。”“过来,让通明师傅也给你看看。”“是。”曼春转身轻轻抚了抚衣裳,避过王氏和通明给林晏使了个眼色,无声的动了动嘴唇。林晏看得分明,她是在说:“留下来。”唐曼宁到底是缠着王氏开了口,跟通明再次提起要把林晏留下来住几天,通明想了想,笑道,“只要太太不嫌烦,焉有不从之理?这几天贫尼还要往几位檀越那里走动走动,暂且让她在府上服侍着。”转而嘱咐林晏,“要好生守规矩,不要淘气。”林晏应下了。王氏道,“时辰不早了,我叫人给师傅做了素斋。”要留通明吃饭。通明谢过了,领了林晏下去用饭。王氏冷笑着对曼春道,“刚才给你批的命你听见了?”曼春低声答道,“是。”“回头就去请一尊菩萨来吧!念念经总是好的。”姐妹两个从王氏院子里出来,唐曼宁安慰妹妹,“别听那老尼姑胡扯,我要是富贵命,早就带擎着父亲升官儿了,什么父母缘分浅!这不是咒父亲母亲么?我看她还是没死心――”话说到这儿,唐曼宁忽然住了口,她轻咳两声,“总之不必把她说的当回事儿,父亲早就说过了,这等人就靠着一张嘴皮子几分歪心思,你若不信,便什么事儿也不会有。”等回了曼春的院子,她打发人去接那林晏,又问曼春,“人我是给你留下来了,你还没告诉我留她做什么呢。”曼春自是不好告诉她实情,就道,“我看她有几分眼熟,仿佛从前在哪里见过似的,就想留她说说话也好。”唐曼宁叹了一声,“天呢――几千里路可怎么熬?”她翻了个身,“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从京城来泉州时的情形?”那么久远的事曼春哪里会记得。曼春知她是为了回京的事犯愁,“要是回去了,肯定要待到明年下半年给曾祖母过完寿,到那时河水封冻,海上也不知好不好走,说不定要再等过了年天暖和了才回来,总不能来来回回的把力气都使在路上吧?”唐曼宁也不是真问她,仰面叹了口气,“你那时候还小,自然是不记得的,我可记得呢,先是坐马车,后来乘船走运河,再是马车,就好像有走不完的路似的,一开始我穿着夹袄,等到后来换了单衫还觉得热呢,到了这边,家里好些人都水土不服,幸亏从京城带了土来,泡水喝了才好了。”曼春看出她对长途跋涉实在怵头,笑了笑,想起前世老庵主领着她一路上京,有时坐车,有时乘船,吃的是干粮,喝的是凉水,只有顺着大路走才可能找到打尖住店的地方,有几次错过宿头,其间辛苦就更不用提了。看着姐姐鸭蛋似的白净面庞,两道秀眉微微蹙着,曼春缓缓道,“我回不回去其实并没什么,京城的亲戚们未必能想得起我,跟父亲求一求,多半就留下了,不过,姐姐你就不好说了,”她扭头看看对方,微微一笑,小声道,“太太兴许是想给你在京城说亲事,总要让婆家见见你吧。”唐曼宁脸一热,挠她痒痒,“死丫头,胡说什么呢!”姐妹两个笑闹了一番,唐曼宁白了她一眼,“哼!不跟你说了!”林晏被人领了来,曼春瞧着她那身灰扑扑的僧衣就忍不住皱眉,指着姚氏对林晏道,“你跟这位姚妈妈去洗个澡,我叫人给你找一身干净衣裳先换上,在我这儿就不要穿这个了。”林晏洗了澡,姚氏给她用篦子通了头,因她身量瘦些,身高倒是和唐曼宁差不多,就找了件曼春现在正穿的夏衫,又借了唐曼宁的一条半旧裙子,里头穿的小衣倒是全新的,是曼春新做的还没上过身。林晏坐在廊下晾头发,好奇地看着院子里支起来的遮阳棚,她洗去了身上的尘土,又换了身鲜亮衣裳,眉目间的郁色去了不少,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曼春取了几块果子喂给笼子里的鹦哥儿和太平――那两只鹦哥儿一直没有取名字,唐曼宁没给取过,曼春也忘了,后来大家就都习惯了。曼春喂了鸟儿,顺手把剩下的一块丢给栏杆上趴着晒太阳的花狸奴,转身来到廊下,看了林晏一会儿,问道,“你若是能不做尼姑,暂时做个伺候人的丫鬟行不行?” 第72章 放籍先前在王氏那里林晏虽然和曼春已经说过话,却仍是没想到曼春会对她这样和气,毕竟自从爹死娘嫁人后,亲戚中那种施恩于人的傲慢嘴脸她也没少见。/林晏眼睛亮了亮,又颓然道,“师傅当初是与我姑祖母立了契的……”她看看院子里的美人蕉,眨了眨眼,忍住眼泪,转过来朝曼春笑了笑,“如果真的能……做了丫鬟虽由不得自己,却也比如今这样强得多,好歹还有个赎身的盼头。”曼春待林晏情绪平静了些,拍拍她,抽出帕子给她擦了擦泪。“若有好人家肯收留我,我也不至于跟了师傅来,”她拭了拭眼角,笑道,“多谢您了……”明明期待,却偏偏强忍着……曼春想了一会儿,慢慢道,“倒是还有个法子,就怕你不信我。”明明对方比自己还小些,林晏却生不出轻慢之心。她不解地看看曼春,见她不像是随便说说,“姑娘……是什么意思?”曼春一手支在几案上,看上去仿佛正在欣赏廊下摆着的盆花,嘴唇微动,“你若是在街上和你师傅走散了,你师傅找不着你了,自然也就奈何不了你。”“姑娘说笑了,我在这里无亲无……”林晏看明白了曼春的意思,有些不敢置信,身子前倾,两手攥得紧紧的,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姑娘……愿意帮我?”曼春看着她,一双眼睛再认真不过。林晏先是惊喜,后又疑惑,紧接着低头沉思,足足过了半柱香的工夫,才抬起头来,“姑娘不是在和我说笑?”“我和你说笑做什么?你若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过好了。”曼春起身拂了拂衣襟,却发现自己衣裳被拽住了。林晏手指紧紧捏着曼春衣角,见她看过来,又怕她生气似的赶紧松开了,恳求道,“姑娘――”她起身想要跪下,却被曼春喝止,“不要声张,进来,帮我研墨。”因着曼春的镇定,林晏心里涌起的心潮也渐渐平复了,她跟着曼春进了屋,跪下郑重叩首,“多谢姑娘,大恩无以为报!”曼春侧身受了半礼,请她坐了,“我们太太过几日要出一趟远门,不会留你太久,这几日你先安心在我这里住着,待我安排安排。”“你别的地方不要乱跑,只在这院子里待着罢。”她想了想,又道,“这件事情你知我知,办事的人知,哪怕是我这院子里的人,不该知道的人你决不能胡乱告诉。”林晏都一一应下。曼春嘴角翘了翘,“你就不怕我坑了你?以后你要是有日子不顺的时候,可不要说什么‘都是唐二姑娘多管闲事,要不然我这会儿在水月庵里起码也能混个太平日子,哪用得着如今这般做活儿辛苦?’这样的话。”林晏嘴角翕动,惭愧道,“我已然到了这个地步,要么做姑子去,要么自卖自身,卖我的那几个钱儿想来姑娘也看不上,我身上有什么值得姑娘瞧上的?所以并不怕姑娘会害我。”她倒是个主意正的。曼春就怕那种你帮了她,她反倒犹犹豫豫,回头稍有不顺,便埋怨到帮她的人身上,那才是没事找事沾一身腥呢。曼春还要再试试她,“你要知道,以我们太太和庵主的关系,我不能把你留家里,只能把你托付给别人,也许是做丫鬟,也许是给人做针线,多半你得自力更生养活自己。”林晏听得认真,看上去却比刚才更轻松了,面上渐渐绽出笑意,“姑娘说的我明白,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我情愿做活儿自己养活自己。”曼春有些意外,她料想林晏可能会犹豫一下,那么对她的帮助也仅止于替她找个厚道人家让她能养活自己。听她这么说,显然是有些志气的,倒让曼春生出几分惜才之意,“你读过什么书?还会些什么?”她知道要办成此事只能趁早,幸而老庵主还要在城里多待几日,便去前院找了父亲,提出要给童嬷嬷放籍。唐辎诧异,“为何?”要笼络人,还不如给那管铺子的王勤放了良籍,如此一来,他在外头行事方便,童嬷嬷在府里服侍她只会更忠心。曼春心里早就打好了腹稿,“我开的那铺子总要挂个名儿,给童嬷嬷放了籍,给她立个女户,女户缴的税少。”立个女户,再叫童嬷嬷认个养女就不显眼了,哪怕童嬷嬷不出府,大不了另外安排林晏就是了,若是换了王勤,他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收留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让人知道了,不免要议论。唐辎失笑,“有我在,缴什么税?你要用人,还不如放那王勤出去,我看他也是个孝子,以后等童氏荣养了,再给她放籍也不迟。”曼春低头想了想,“那样的话,还得把王勤的身契要过来。”“这个不难,他们当初来的时候就把那王勤的身契带来了,”唐辎打开柜子翻了一会儿,不多时取出个匣子来,找出王勤的身契,“明儿叫人去办了就是。”曼春也只好认了,心想,大不了租个宅子,再弄两个人陪着林晏,等风声过去了再考虑怎么安排她。唐辎问她,“你母亲说要带你们姐妹回京,听说你姐姐不愿意去?”曼春道,“几千里路呢,姐姐说她还记得从京城来泉州时走了好久,实在是怕了,再说如今天也热,她是不愿意让太太受累,并没说不想回去。”“你也不想回去?”曼春倒是很坦然,“姐姐不去,我也不去,从这边到京城实在太远了,要走好久。”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要是我们都走了,父亲就只有一个人了。”唐辎笑看着女儿,揉揉她小脑袋,“不想回就不回了吧,我去和太太说说,回去告诉你姐姐,不要脾气一上来就和长辈硬顶。”曼春把这话告诉了唐曼宁,唐曼宁嗔道,“谁愿意动不动就跟人吵啊!”她拧拧曼春的小鼻子,“这回多谢你了――”把新制的披帛往臂弯里一搭,笑嘻嘻的转了个圈,“太好了,不用赶远路了!――葛妈妈,不用收拾东西了!”她高兴了一会儿,又凝眉自语,“可是……太太还回不回去啊?”曼春私下里把给王勤放籍的事跟童嬷嬷说了,怕童嬷嬷多想,她道,“给他放了良籍,以后出门在外就不必低人一头了。”童嬷嬷喜忧掺半,“哪里就至于了呢,仗着府里的脸面,谁又敢小瞧他?”曼春笑道,“嬷嬷就别担心了,他若有个良籍的身份,在外头办事方便得多,将来还能置办些自己的产业――我还能害他不成?”“还有一事,嬷嬷别怪我自作主张。”童嬷嬷一听这话,心里就有些打鼓,姑娘大了,自从病好了,自己的主意也多了,好在直到如今还没惹出祸事来,她不敢马上应下,就道,“姑娘说的是什么事?”曼春叫童嬷嬷靠近些,低声把她对林晏的打算说了。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对于此事童嬷嬷竟没有太过反对,只是劝道,“虽然不过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可毕竟已经算是水月庵的人了,万一叫人知道了,名声不好听。”“赁个宅子让她躲着,不出门谁能知道她?等几个月后风声过去了,谁还总记得她?”曼春眨眨眼,靠在童嬷嬷肩上扯扯她袖子,小声道,“我还以为嬷嬷会不许呢――”被二姑娘这样撒娇,童嬷嬷的心都要化了,她轻轻抚着曼春的背,“花儿一样的年纪,若不是走投无路心如死灰,谁家愿意剃了头发去做姑子?这是做善事哩。”曼春有些惊奇,在她印象里,童嬷嬷一直是个老实巴交甚至有点儿迂腐的性情,实在没想到她会这样说,笑道,“那就说定了,这件事就交给王勤去办,嬷嬷别怪我给他找麻烦,回头让那林晏认了嬷嬷做干娘,将来多一个人孝顺你。”第二天唐辎就叫人去领了王勤办放籍的事,这件事一点征兆也没有,实在是出人意料,等到宋大领着王勤从衙门里出来,他还跟做梦似的,宋大提醒他,叫他晚些时候去给老爷磕个头,又把放籍文书交给他,他才清醒了些,“大管家,这怎么突然就――”宋大笑着拍拍他肩膀,“这是老爷抬举你,以后可要好好干。”王勤一边客气着,一边暗暗思量,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事儿还是得去问问亲娘,找了家好馆子请了宋大一顿,又雇了干净的骡车把人送回去,就回铺子取了账本,绕到唐府后门请守门的婆子给童嬷嬷传了口信。好在王勤管着二姑娘的铺子,说是来给二姑娘报账的倒也没人说什么,曼春把话嘱咐了童嬷嬷,就叫她带着林晏去了。林晏低着头,身上换了小屏的衣裳,守门的婆子也只当她是二姑娘院子里伺候的,还跟童嬷嬷开起了玩笑,“童姐姐,这丫头是伺候你的?”童嬷嬷笑道,“哪儿啊,我什么时候能有这样的福气?”三人找了家馆子要了个雅间,王勤点了几个菜,童嬷嬷让林晏自己吃,便和儿子小声的说起话来。林晏夹了几筷子,实在是食不知味。自己……这就要跟这个人走了?她抬眼看看王勤,见对方神色清正,并不像别人似的用眼角瞄她,下意识的松了口气:至少,这人看上去不像是心术不正的。童嬷嬷先将林晏的事细细分说了,见他记清楚了,才说起放籍的事,“我也是昨儿才知道的,你以后可要好好干,主子宽容,放了籍更要勤勉做事。”王勤知道了二姑娘的意思,心里就有了底,“知道,娘你放心吧。”他看看林晏,问他娘,“就是她?”童嬷嬷点点头,对林晏道,“你记清楚他的脸。”林晏便抬头去看王勤,王勤看了两眼记清楚了林晏的模样就不敢多看了,偏林晏怕自己忘了,足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得王勤耳朵都红了,才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走在回去的路上,林晏大着胆子问童嬷嬷,“我还以为今天就要带我走了呢。”“怎么会?”童嬷嬷道,“你要是突然不见了,便是没人疑心我们,府里也要派人出去找的。”她看看林晏,“只能等水月庵的老师傅带你走的那天,出了府,在街上趁乱把你藏起来。今天见的这人,你记清楚了?到时候就是他带你躲起来,你可千万不能跟别人走了。”林晏使劲点点头。 第73章 韦嬷嬷认错王氏忙了几天,总算是把寿礼备得七七八八,有从外头买的,有从家里库房挑的,还得备下回去以后跟各房往来和小辈们的见面礼。总之是各种忙乱。而且,她是心情实在谈不上好。女儿不听话,嫌路远辛苦就不想跟她回去,这叫什么理由?她都不好意思往外说!丈夫竟就这么娇惯着!还说什么年纪太小,舍不得她路上吃苦!难道她是带着女儿去玩的吗?曼宁都十二了,总待在泉州算什么事儿?将来嫁回了京城这个不懂那个不识,岂不是要被人笑话?眼看再有六七天就开船了,这孩子就跟没心似的!也不知二丫头给她灌了什么**药,勾得她连母亲的话也不听了!韦嬷嬷进来禀报,除了日常用的穿的,其余各样该装箱的都已经收拾好了,王氏淡淡应了,接过她呈上来的单子,“辛苦了,嬷嬷去歇会儿吧。”韦嬷嬷自从能下床就赶来请罪,跪在王氏跟前哭得一脸鼻涕一脸泪的,也不怕丢人,总算哭得王氏心软了,却没让浩月把差事还给她,只是零星的叫她做些事。韦嬷嬷什么时候被这样冷待过?心里惶恐不已。如今这收拾箱笼的差事还是她硬跟王氏要过来的,用她的说法就是“浩月那丫头年纪轻,经的事少,这一路要用到什么,难免有想不到的地方,老奴好歹也跟着太太这些年,总不能连这点儿用也没了。”当时王氏定定的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挥挥手叫别人都退下,问韦嬷嬷,“这次你受罚是老爷叫人打了你板子,我告诉你,我没有求情,你恨不恨?”韦嬷嬷不敢抱怨,低着头,“原就是老奴的错,老爷打得对。”“你说的不错,你是犯了错――”王氏冷声道,“松哥儿、棠哥儿还有曼宁,他们就是我的命,这世上比他们更让我牵挂的,没几个。嬷嬷你奶了我一场,我记你的恩情,只要不犯大错,我一定让你富足到老,将来给你择一块福地,连你儿子孙女我也管了――可这些都不是白来的,嬷嬷,无论何人何事,都不能碍着我的孩子,要不然,哪怕是至亲之人,我也不能饶了,你懂不懂?”韦嬷嬷从王氏还吃奶的时候就伺候她,自然明白她的性子,她自己也知道这回是触了逆鳞,要不然就冲着太太跟她的情分,又怎么会不给她求情?她趴在床上养伤,太太只让人给她送了一次药,其余时候竟是不闻不问,等她回了上房,别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她也是在这个时候才清醒的认识到,没有太太,她什么都不是,哪一天若是太太彻底厌弃她了,人人都能踩她一脚。王氏继续说道,“我知道好些人嫉妒你,说你这不好那不好,你也确实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可那又怎么样呢?你是我的奶娘,有些话我不好跟别人说的,你都知道,我不亲近你,还能亲近谁?我就是要让人知道,只有亲近我对我忠心的,才能在这后宅里立得起来――你看,老爷虽护着二丫头,可她的奶娘敢在你跟前高声一句么?嗯?”韦嬷嬷在这一瞬间忽然就想到了太太的亲祖母――王尚书府的那位老夫人,那一位也是这样的理直气壮,仿佛是非得失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她跪趴在地上,从心底生出几分惧意,以额触地,哭道,“是我糊涂,太太,我知错了……”“换了别人,我根本不会给她第二次机会,把这件事办妥当了,我再交给你别的事。”于是,这几天韦嬷嬷忙得脚不点地,全是在折腾路上要用的东西。浩月和韦嬷嬷性子不同,她不爱在差事上为难人,但是她和韦嬷嬷不同的立场也让她对韦嬷嬷没什么好感,她是李嬷嬷的侄女,向来和韦嬷嬷面和心不合,无论是韦嬷嬷找她要对牌或是领东西,她也仅仅只能做到不特意为难人,至于别人是否看韦嬷嬷不顺眼小施手段,就不归她管了。所以韦嬷嬷这几天明显的感觉到她说话不如从前管用了,办事的时候拖沓得让人心烦。不过有句话叫“姜是老的辣”,她到底没白活到这个年纪,几天下来,虽累了些,却仍旧将王氏出行要带的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王氏看了她呈上来的单子,满意的点点头,“到底是嬷嬷,我还真不敢将这些琐碎事交给她们小年轻去办。”韦嬷嬷松了口气,笑道,“这都是办惯了的差事,趁现在还能干得动就多干些,等将来大奶奶进了门,自然是大奶奶为太太分忧,我也就可以多陪陪太太了。”王氏微微一笑,“还早呢。”她想了想,“这回松哥儿要随我一起回京,以后无论是读书还是科举,总是留在京城便宜些。亲家那里得打声招呼,你替我跑一趟陈家,要送去的礼都备好了――陈家太太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说的,松哥儿当前最重要的就是好好读书,回京后无论是拜师读书也好,入国子监也好,等有了前程,她家三姐儿出门子更体面,叫她不用担心,我们是规矩体面人家,万不会做出让两家难看的事。”韦嬷嬷喜道,“我这就回屋换衣裳去,一定把这差事办好了!”王氏笑了笑,点拨她,“要是得了赏钱,别忘了也请一请那些跟着你去的媳妇婆子们。”……柯亭芝一有空就往唐家宅邸附近走动走动,走动的多了,不免被人盯上,他怕落在人眼里生出误会,便不敢多去,想着母亲答应自己的事,越发心急火燎起来。等了一段日子,却不见柯大太太那里有往唐家提亲的意思,他思虑再三,实在没了耐性,便回家去找他娘。他娘柯大太太就将宴席上听来的话说给了儿子听,很不高兴的说道,“她家愿意把女儿嫁回京城,就必然不会在泉州说亲,我儿啊,娘再给你物色好的,这个就算了吧,啊――?”柯亭芝没想到自家娘亲改了主意,竟还瞒着他,要不是他主动问起,是不是就打算这么不了了之了?他搂着柯大太太央求了半天,最后生气道,“除了她我谁也不要!”柯大太太气得许久说不出话。柯亭芝出了柯大太太的院子,略一犹豫,就转身去找了自家祖母。柯亭芝在家是幼子,又是在柯老太太跟前养大的,最是受宠,凡事无有不允,柯老太太愁烦他成亲难,这会儿听他说想娶唐家大姑娘,要成亲,当即大喜,“他家是做官的,咱们多出些聘礼也就是了,好孙儿,有祖母给你做主!”说着便叫人去叫官媒来。柯亭芝眉开眼笑,揽着祖母道,“等娶了媳妇,让她好好孝顺祖母!”柯老太太想到以后有个正经官家小姐――不仅是官家小姐,还是侯府出身的――恭恭敬敬的叫她祖母,服侍她,心里也自得起来。官媒一听是柯家相请,就知道八成是为了柯家二少爷柯亭芝的婚事,柯家出手豪阔,她也有心赚这笔厚赏,就忙不迭的去了。到了柯家,先给柯家老太太请了安,说了一车的奉承话,听得柯老太太眉开眼笑,“今儿这桩喜事就托给你了,你好好去办,我有重赏!”媒人不过是凑趣,想要多得些赏钱,然而她一听柯老太太竟然想跟唐同知府上联姻,求的还是唐家的嫡长女,就有些坐不住了,满脸堆笑的跟老太太说了一番她听来的唐家消息,言外之意是唐家门第高,恐怕不能轻易答应。柯老太太就变了脸色,觉得这是瞧不起她柯家,“侯府出身又怎样?庶出就是庶出,好歹也还有个官身,也算是不辱没了我家,还算匹配!”见官媒不松口,就许下二十两银子,让官媒务必去走一趟唐家,一定要替柯亭芝向唐家大姑娘提亲。官媒只觉得老太太实在是无理取闹,很是不情愿,不过二十两银子还真让她有些动心,她是做媒做惯了的,向来笑脸迎人,便笑着和柯老太太说道,“您可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我去了,要是人家老爷太太一个不高兴,把我拿下打板子,我受些皮肉苦也就罢了,外头恐怕还要议论二爷,说些难听的话。”柯老太太叫人端上来二十两银子,“知道你辛苦,这两个茶水钱不要客气,事情若真成了,我再给你封个大大的红包。”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只要走一趟,二十两银子就到手了,顶她几个月的辛苦,官媒当即就点了头,不过她还是提醒柯老太太,“这事儿我可不敢打包票。”柯老太太笑道,“谁不知你这张嘴是泉州府的金字招牌?你只管去,我孙子一表人才,再没有配不上的。”柯老太太让个婆子去送了媒人出去,转头就有人禀报给了柯大太太,柯大太太得了消息,匆匆来劝婆婆,却被柯老太太骂了一顿,骂她耽误自家孙子的婚事。 第74章 柯家提亲这官媒一路上都在琢磨怎么跟唐家人开口,等她到了唐府门前,看着唐家的大门,仍旧不免胆虚,不过摸着袖筒里那硬笃笃的银元宝,她还是大着胆子上前递帖子报了身份。王氏手上好些要忙的事,寻常人不见也就罢了,听说来的是媒人,略一沉吟,“有请。”这官媒等了好一会儿才被传唤进了后宅,一进来就瞧见上房里里外外十几个丫鬟婆子束手恭立,神色端凝,心道到底是官宦人家,和柯家的富而不贵根本是不同气象。她恭恭敬敬的给王氏请了安,王氏不知她是什么路数,因她是官媒,就给了她几分脸面,耐下性子来跟她说话。王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笑问,“是哪个柯家?我倒未曾听我们家老爷提起过。”心里却有些不高兴,她原就打算将女儿嫁回京城,知道这事儿的人也不少,怎么竟还有人没眼色的过来给她添堵?也不知是哪个犄角旮旯的土包子痴心妄想。那官媒看在二十两银子的份上,便大胆答道,“他家是本地人士,我说的这哥儿的叔伯也是官身,家里的良田铺子数也数不清,有名的怜贫惜弱、扶济乡里,这哥儿也是个人物,还不到二十岁,倒管着好大的家业。”王氏明白了,原来是本地的地头蛇,便是他那什么叔伯,估计也只是不值一提的小官,要不然怎么连官阶都不敢摆出来?她怎么可能把宝贝女儿嫁到这样的人家?王氏忍住气,笑道,“早就有高僧给我们大姐儿批过卦,说我们大姐儿不便太早成亲,再说我也舍不得她,宁愿多留她两年。”话锋一转,叫人取了些赏钱给那媒人,“你今天来巧了,刚得的好消息,我叔父上个月升了江南布政使司右参议,这几个钱你拿去喝酒吧,算是同喜同乐。”官媒赶紧恭贺,心道看来柯家这事儿是没戏了。王氏叹了一声,“唉,我父亲那一辈里叔父的年纪最小,也入仕最晚,不然何至于此。”看那官媒一脸的不明白,王氏扑哧一笑,“你是不是觉得这四品的官儿已经是极厉害的了?”那官媒赔笑道,“让太太笑话了,小人虚活了几十年,确实是个见识浅的。”王氏道,“我笑话你做什么?我说这话自然是有缘故的,我伯父如今执掌户部,位居二品,若不是为了避嫌,叔父也不至于这么些年兢兢业业才升到四品。”官媒脸色丕变,顿时冷汗就下来了,她摸出帕子在头上蘸了蘸,“小人有眼无珠,这就回去推了柯家的事。”王氏满意她识相,点点头,“天气热,你喝盏茶再走。”这官媒哪敢久留?恭恭敬敬的告退了。那官媒回到柯家就把二十两银子奉还了,没敢多议论唐家的事,只说事情未曾办成,也不敢说什么另请高明的话,只盼着柯老太太能就此罢手。柯老太太却瞪眼道,“他家不愿意?我柯家哪里配不上他们?你再去,好好跟他们说说我家二小子如何,让他们看看满泉州城还能找出更好的吗?这二十两银子你拿着。”一边说着,一边让人给上好茶,催促着她再去。官媒被她逼得紧了,又不敢翻脸得罪她,只得道,“哎哟,我的老太太,您只晓得唐同知是侯府庶出,可他好歹也是咱们泉州地界上的五品官,再往上数也就只有知府大人了,我今儿去了才知道,您猜怎么着?同知太太的娘家管着户部哩,她叔父上个月才升了江南布政使司右参议,这可不是一般的人家,您老呀,确实是高攀了。”哪知柯老太太却眼睛一亮,“当真?哎呦,这可是我家的造化!”说着,又叫添了二十两银子给那官媒,“你再去,就说我家愿意出三万两银子的聘礼,问她行不行?”那官媒汗都下来了,左思右想觉得这事儿办不成,她急中生智,忽然捂着肚子叫了声哎呦,“今儿早上吃了些冷糕,又贪凉喝了几口隔夜茶,这会儿倒闹起肚子来了,老太太,容我回避回避。”银子也没拿,趁机遁了。柯大太太可不像她婆婆柯老太太那般,以为有银子就什么都能买来,她一听了柯老太太说的,就知道这事儿准没戏,劝了柯老太太几句,见劝不动,索性也不费这个劲了。这事还得从儿子和丈夫那里使劲,让他们来劝老太太,当家的柯老爷这些日子出门了,并不在家,柯大太太一想到大儿媳妇的精明劲儿,连大儿子也不敢告诉了。思来想去,她还是把小儿子叫了来,先是哭了一场,叫他知道他娘因为他的任性被他祖母骂得抬不起头,哭得柯亭芝心里不好受起来。柯大太太跟柯亭芝如此这般的把媒人带来的消息说了,劝他,“你说要提亲,你祖母也请人去了,现在人家摆明了不愿意,再说齐大非偶,人生大事还是要门当户对才好,现如今倒是你祖母钻了牛角尖,一心认定可以拿银子买来,万一把人惹急了,咱们怎么得罪得起?老太太想得太容易了!破门知县、灭门知府,难道你要眼看着柯家的基业被人毁了?娘求你了,快去劝劝吧!”柯亭芝还是很敬重他母亲的,想了一会儿,小声试探,“娘,要是唐家大姑娘名声坏了,他们也就顾不上挑剔了吧?”知子莫若母,柯大太太一听就知道自己这个小儿子恐怕又闯祸了!她抓住儿子的手,脸都白了,“你干了什么?”“我能干什么?不过是随便一说,您放心,我不会给家里惹事的。”柯亭芝脸色如常,柯大太太却盯着儿子,恨声道,“我还不知道你?你从小到大哪一次不是惹了事才让家里知道?你若是不说,我明天就去陈家替你跟他家那胖丫头提亲,你说是不说?”柯大太太不愧是他儿子的妈,一下子就抓住了他的软肋,柯亭芝把屋里多余的人都赶了出去,才哼哼唧唧的承认了,却不敢说是骗来的,“我花钱叫人从唐家弄了件衣裳,可能是他家大姑娘的……”话没说完,就重重的挨了一巴掌。柯大太太气得浑身直抖,眼泪淌了下来,“……我真后悔!当初生下你来身子不好,还要管着家里事,老太太又整天念叨着说要把你抱在身边养着,我怎么就同意了呢?你如今成了这样,是我的错!我对不起柯家列祖列宗!”哭倒在地上。柯亭芝慌了,他即便再浑,也知道孝顺二字,从小到大从未见过他娘哭得这样悲愤,怎样劝都不管用,只好一撩袍子跪下了,抱着柯大太太的膝盖,“娘,我再也不敢了,以后我改还不行吗?……那唐家的姑娘我、我也不娶了,回头我就把那衣裳都烧了,不给家里惹事!”柯大太太哭了半晌,几乎要厥过去,他赶紧喊人找出药油来给他娘涂在额头,待柯大太太清醒了过来,他觑着他娘的脸色,“我这就去劝劝祖母,少做白日梦,再说了,有这么个势大的岳家,这辈子我还能抬起头来吗?”柯大太太抬起手指着门外,气虚道,“现在、就去!”“好好,我这就去,您别哭了!”柯亭芝不敢再敷衍,领命而去。他想着这事儿原是自己求的,老太太不过是疼他,这会儿说不娶了,也不过是面子上吃点儿亏,老太太还能咬住不放?却把他祖母想得太简单了。柯老太太无论如何都不肯答应,“娶了他家的女儿,咱家能更上一层,干嘛不娶?不就是多花些银子的事儿?我告诉你,这些读书人啊,既要银子还要脸面好看,这会儿说不要,不过是银子使得不够罢了,等你爹回来,我和他说!”柯亭芝一看他奶奶这样,也不好强辩,就道,“我娘身子不舒坦,等她好了再说吧。”柯老太太骂道,“我就说她不好!耽搁了你的亲事,我跟她没完!”柯家这边闹腾得热闹,唐家也不肃静。送走了媒人,王氏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不能把女儿留在泉州,她在京城,万一老爷在这边把女儿许了人家,她想拦都来不及!当即把唐曼宁叫来,严词告诫了一番,又让葛妈妈等人立即收拾箱笼,“把该带的都带上,跟我回京城!”唐曼宁傻了眼,不知好端端的已经决定了不回去,怎么又变了口风?嘟着嘴,气道,“先前不是说好了的?您怎么这样啊!想一出是一出,明儿是不是又要说不带我回去了?”王氏一下子就爆发出来,“你还是不是我生的?我一心一意的为你好,你倒整天亲近那贱?人养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怎么就不想想,她跟你要好是为了什么?她就是要离间我们母女她才高兴!”唐曼宁眼眶红了,“母亲……”“别叫我母亲!我没你这么没出息的女儿!”王氏神情冰冷,前所未有的凌厉,“你以为你能护着她?我告诉你,没有用,我只要一句话就能把她送去做姑子……”唐曼宁低着头离了上房,眼泪掉了一路,将要走到曼春院子门口时才掏出帕子擦了擦眼睛,对身后的丫鬟嘱咐道,“我是让沙子眯了眼……今天的事,不许告诉二姑娘。”云珠赶紧应下。曼春正跟童嬷嬷商量安置林晏的事。林晏在她这里住了三天就被老庵主领走了,亏得王勤机灵,早早的租下房子,又叫人一直盯着老庵主,才没误了事,如今林晏躲在王勤租来的房子里住着。王勤递话进来,说那房主因房子老旧,又不是什么好地段,有意将房子脱手,只要一百二十两银子,问她是不是买下来。王勤说他找工匠看过了,那处宅院是个小两进,早先建房的时候用的都是好材料,地基和墙面都好好的,门窗都不必换,找人把房顶修整修整,破旧的砖瓦换了,漆一漆门窗家具,再刷刷墙,也不过是几十两银子的事儿,收拾好了拨出两间来给林晏住,余下的可以当做库房。曼春道,“既然帮了,就别让人有怨言,她一个姑娘家,虽有两个婆子陪着,到底还是单住一个院子好些,若是做了库房,进进出出搬货的都是粗鲁男子,撞见了未免不雅相。不是说有两进?大的做库房,小的给她住,另开一道门,免得扰了她。”童嬷嬷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她也是好人家出来的,真当个丫鬟使倒让人不落忍了。”曼春点点头,“让王勤抽空盯着些,米面柴油不要缺了她的,每月再给她一两银子零花,留意着些,看她怎么花钱,回头报上来。” 第75章 为难唐曼宁去了一趟太太那里,结果却眼睛红红的回来,虽然重新洗了脸匀了妆容,又怎么瞒得过曼春?不过看姐姐这个样子,显然不愿意跟她提起,想也知道是在太太那里受了不痛快。(77nt. 千千网)[ 超多好看]曼春知道,为了她的缘故,姐姐在太太那里很是受了些责难,太太的脾气在那儿摆着,再怎么亲近的人,若是违了她的意,也是不给好脸色的。曼春又不好劝,想来想去,便让厨房照着唐曼宁的口味做了晚饭,一桌的汤菜都是她爱吃的。然而不等饭菜上齐,太太那里竟又使人来喊她,唐曼宁只得嘱咐妹妹先吃,不用等她了,“我没准儿就在太太那里吃了。”王氏先前和女儿为着回京城的事闹了一场口角,等女儿走了,她心里后悔着急,也气唐曼宁不能体谅她,便叫厨房烧了几个女儿爱吃的菜,想着把女儿叫来一道吃个晚饭,再好好劝劝她。唐曼宁刚被她训斥了一番,那里提得起精神听她的劝导?王氏说着说着,瞧见女儿这心不在焉的样子,就觉得女儿在敷衍她,火气越发大了起来,原本的劝说也渐渐变了味儿。唐曼宁又被训斥,沉着脸什么也不肯说,扭过头使劲眨了眨眼睛,带着鼻音说道,“天晚了,我回去了。”“你站住!”王氏蹙着眉,喊住了她。唐松舍不得妹妹受委屈,却也知道母亲的脾气,眼见母女两人僵持着,便道,“有什么话好好商量就是。”唐松如今年纪渐长,又定了亲,家里人都把他当作未来的顶梁柱看待,儿子开口,王氏停了一下,怫然道,“你不要护着她!”唐松道,“几千里路不是容易走的,我记得咱家刚来泉州的时候她就病了一场,母亲难道忘了?这次行程又仓促,真要是在路上有个头疼脑热的,请大夫都不方便。何况这个时候天气热的不行,真要让她回京,不妨等到秋天或是春天的时候,也少受些罪。”王氏不悦,“便是这次不回去,明年你祖母过寿的时候也得回去,到时候谁送她?你父亲肯定是不行的,难道让她自己走?”无论如何也不同意。唐松把妹妹送了回去,见二妹曼春正在擦头发,隔着帘子说了几句,又劝了唐曼宁一会儿,叫她不要在意,“回头我再劝劝母亲,你早些睡吧,不要多想。”唐曼宁没什么情绪,点了点头,“哥,你的行李收拾好了?”“嗯,也就是那些东西。”“……咱们都走了,这里不就只剩父亲一个人了?”唐曼宁强忍着不叫眼泪掉下来,“我是不是错了?要不……我还是跟你们回去吧。”她本来也没有必须要留下来的理由,只是一想到这次跟着母亲回了京城,若是依了母亲的安排,也不知她还有没有机会回泉州,父亲在外任上总要再熬些年头,她若是就这么留在了京城,恐怕几年之内难以再和父亲见面。可母亲这样不依不饶的,实在让她受不了。唐松安抚地笑笑,揉揉她的脑袋,“哭什么?不想去就不去,明年再回也一样,我们都走了,父亲就一个人了,你和妹妹留下也好,免得父亲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唐曼宁神色轻松了些。依依不舍的送走了兄长,唐曼宁回了屋里,曼春手里捧了件衣裳过来,“我做了件衣裳,也不知大小合适不合适,姐姐试一试?”面对曼春关切的目光,唐曼宁心里暖和起来,翘了翘嘴角,“好,我试试。”青碧色大袖袍用上等妆花纱制成,这料子的花样不是常见的样式,是用嫩色织的花朵和鸟雀,素雅别致,衣领和袖口只用银线镶边,让人看了只觉眼前一亮。曼春拢共只有两匹这样的料子,一匹这种青碧色的,给唐曼宁做了件袍子就用掉了一半,另外还有一匹近似于月白的水蓝色,颜色很挑人,她没敢用。77nt.Com千千小说网(800小说网 Www.800Book.Net 提供Txt免费下载)唐曼宁一摸就知道这是极好的料子,在手里提着抖一抖,好似没什么重量,葛嬷嬷服侍她换上,曼春前后左右看看,“要不要再短些?”唐曼宁照照镜子,踮着脚,面上不由自主的露出笑容,抚着衣料上的花纹爱不释手,心不在焉道,“不用不用,换上厚底鞋正好――葛妈妈,我那件新做的裙子呢?搁哪儿了?”唐曼宁试了条杏色的,觉得不满意,又试了素色的,仍旧摇头,“太素气了。”叫人把她今年新做的衣裳都摆出来,要搭配这件新衫子。曼春笑吟吟的看她折腾衣柜,把裙子衫子摆了一床,又把屏风挂满了。“这条怎么样?”曼春伸手指指角落里挂着的一件。那是一条粉色百褶裙,唐曼宁只穿过一次,因为颜色太浮,就丢在一边不再穿了――她犹豫着拿过来,往身上比了比,“这件……行吗?”她记得这条裙子穿上显胖。“我觉得好看。”曼春咬了一口西瓜,把籽儿吐在盘子里,告诉小屏,“我桌上梅花攒盒里头有根掺了银线编的绦子,缀了绿珠子的那个。”小屏把那绦子找来,交给唐曼宁系在粉色裙子上。众人都说好看。两人玩到月亮爬上屋檐还不肯睡,童嬷嬷过来道,“外头快要敲二更鼓了,姑娘们早点儿歇了吧?”唐曼宁试衣裳折腾出一身汗,便要洗澡,葛嬷嬷劝她,“天晚了,不如等明儿日头好的时候再洗?”葛嬷嬷话音未落,外头响起石榴的声音,“葛嬷嬷?葛嬷嬷!姑娘睡了没?”唐曼宁听见了,微微皱眉,葛嬷嬷看看她,撩了帘子出去了。跟妹妹比了个手势,唐曼宁小声道,“这么晚了,她又过来!”唐曼宁烦石榴不是一天两天了。石榴原就与一般的丫鬟不同,一进府就在太太屋里伺候,后来给她做了贴身大丫鬟,她也一向敬着。这人平时跟底下人摆谱也就罢了,拿着鸡毛当令箭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她这边但凡有点儿什么风吹草动,都会被石榴报到太太那儿,就很可厌了,然而她是大丫鬟,明面上没犯什么大错的话也不好罚她,免得下头不好管束。石榴那想做人上人的心思也不是没人看出来,不过是瞒上不瞒下罢了,唐曼宁也隐隐察觉出些许不对劲,只是不能说出来,只有自己心里暗暗别扭。还有一点,石榴是韦嬷嬷的亲孙女,而韦嬷嬷对二姑娘的态度什么样儿大家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于是,石榴没能跟着搬过来,仍旧守在大姑娘的院子里,唐曼宁有事也只差遣几个小丫鬟,实在绕不过她才叫她。石榴进了屋,虽没人叫她,她还是笑着向唐曼宁的方向福了福身,“大姑娘。”这段时日石榴骤然失宠,别人看没看出来她不知道,可她自家事自家知道,她在大姑娘那里她说话是越来越没分量了,为此很是呕了一阵子气,却又不敢跟大姑娘顶着来,便千方百计的想法儿往唐曼宁跟前凑。唐曼宁瞧着她,嘴角的笑意也没了,冷淡地点了点头,“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石榴笑容一僵,“刚才太太派了人传话,叫我们把姑娘的屋里的东西收拾了,我不敢做主,来请姑娘示下。”这事儿要是换个人来说,唐曼宁几句话就打发了,偏偏是石榴这个自以为聪明的,她以为唐曼宁是犯了脾气跟太太赌气,想着先前太太嘱咐她的,就又往前迈了一步,不等唐曼宁开口就抢先说道,“姑娘,听奴婢一句劝,太太也是为了姑娘好,姑娘何必惹了太太生气呢?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姑娘这样,太太可要伤心了,姑娘自小也是读了书的,那书上说的忠孝……”“我什么时候落魄到要你来教训我?”听到自己被扯到忠孝上头,明知这石榴大字不识几个,更不要说书上的道理,不过是仗着脸面跟她歪缠罢了,可唐曼宁还是忍不住火大,“太太说了什么,你听不听的,何必来问我?我说了,你就听?我要说让你不许收拾呢?你是不是又要跑到太太那里耍嘴去?去吧去吧!快去!”葛嬷嬷推搡着石榴出去了,“你抬头看看什么时辰了!什么事儿不好明天说?非得大晚上的跑来惹姑娘生气?”石榴挣开了葛嬷嬷,悻悻道,“是太太让我来劝劝姑娘……”葛嬷嬷冷笑,“呸!又不是隔了千山万里,几步路的事儿,太太有什么话要嘱咐的不会自己跟大姑娘说?我知道你一向在太太跟前有脸面,可太太也没说让你把姑娘气着!快走吧,她们母女之间的事儿,用得着你在中间使力气?”把石榴打发走了。唐曼宁越想越委屈,捂着心口直吐气,“太太说我也就罢了,我好不好的,要她来说嘴?她如今是个丫鬟就敢对我指手画脚的,将来若是真有了什么好前程,我还活不活了?”葛嬷嬷见她脸色不好,晓得是真气着了,赶紧给她冲了一盏玫瑰露喂她喝了,“姑娘宽宽心,不值当的为她生气。”唐曼宁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觉得身上沾着汗粘糊糊的,就要洗澡。虽说天热,可这都快夜里了,自然不如白天时有太阳晒着,葛嬷嬷就想劝,唐曼宁犯了倔,“怎么,我连洗个澡也不行了?”曼春劝她,“别气了,葛嬷嬷是怕你受凉。”唐曼宁道,“三伏天怎么会受凉?”洗澡不过是小事,知道她是心里不痛快,便随她去了。然而唐曼宁第二天早晨就有些不舒服,一副感冒了的样子,浑身无力地躺在床上直喊疼,问她哪里疼,她却道浑身都疼,葛嬷嬷摸着她额头上热得不正常,不敢耽搁,跟童嬷嬷说了一声就去禀报了王氏。报到王氏那里,王氏还不信,“昨儿不是还好好的?她是生气了,不想见我吧?”葛妈妈惶恐道,“身上确实有些发热,睡得迷糊起不来,还喊疼。”王氏怒道,“既然这样,昨儿夜里怎么不说?”当即吩咐了人去请大夫。自从曼春搬到这里,王氏还是头一次来,她扫了一眼曼春,便一头钻进了唐曼宁的卧室,看到唐曼宁闭着眼睛蹙着眉,一副难受的样子,焦急道,“大夫呢?怎么还没来?叫人去催催!”旁人哪敢反驳?都急急忙忙应了,有端水进来的,有往外走的,不敢叫自己闲着。王氏坐在床边,拉着唐曼宁的手,“我的儿,这是怎么了?”唐曼宁哼了两声,勉强睁开眼睛,瞧着床边坐着的人穿衣像是太太,“母亲?”王氏赶紧抓住她的手,安慰了几句,等到唐曼宁再次闭上眼睛,她转过身,“昨天是谁守夜?”王氏在屋里看了一圈,眼里冷光闪过,问跪在地上的葛嬷嬷和玉珠,“昨儿你们姑娘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窗子是谁开的,夜里打扇的是谁?”葛嬷嬷胆战心惊的把前一日唐曼宁的衣食住行都报了一遍,一丝儿也不敢隐瞒,王氏沉着脸,“我让你们伺候姑娘,不是让你们惯着她!有不妥当的事,姑娘不听,你们不会来告诉我?――石榴!”石榴站在外头,听见太太叫她,吓得一张脸都变了色,弓腰塌背的进来就跪下了,“太太,我昨儿晚上来的时候姑娘还好好的!”葛嬷嬷被王氏盯得跪不住,只好膝行两步,“昨儿晚上姑娘要洗澡,是我们没拦住,请太太责罚!”如今这样热的天,谁能想到洗个澡也能受凉?王氏脸色极差,“暂且饶了你们,好好服侍着!要是服侍不好,看我怎么收拾你们!”叫人抬了软轿来,把唐曼宁抬走了。王氏临走时狠狠瞪了一眼曼春,好像唐曼宁生病都是她咒病似的。院子里的人一下子走了七七八八,唐曼春把人都叫了过来,“各处都没事吧?”王氏带来的人倒没有敢生事的,大姑娘病了,太太正着急,谁也不敢去捋虎须,都老老实实待着。曼春叫人关好院门,对童嬷嬷道,“太太那儿这会儿是顾不上,回头就该叫人来收拾姐姐的东西了,咱们先整理整理,免得到时候说不清。”唐曼宁只是搬来暂住,曼春西屋里原先摆着的好些东西就没有换地方,姐姐病了,葛嬷嬷肯定是不能来的,云珠玉珠又只是小丫鬟,她猜来的多半是石榴或是太太屋里的人。童嬷嬷把一些摆件收了起来,连堂屋里的西洋自鸣钟也挪进了东屋。曼春没有猜错,第二天石榴就带了个眼生的丫鬟过来了,在西屋看了一圈,“这屋里原先有几样摆件儿怎么不见了?我记着有座玛瑙玉山子,还有对青葫芦瓶,哦――还有座自鸣钟!”自从大姑娘住过来,因嫌自鸣钟吵闹,睡不着觉,就叫人把钟挪到了堂屋的条案上,只有那对越窑的青瓷葫芦瓶和玛瑙玉山子曾经被搁在西屋里,石榴这话摆明了胡扯。童嬷嬷没跟她客气,“你说的那些原是我们姑娘屋里的,知道你们要来收拾大姑娘的衣裳被褥,就把不相干的东西都收起来了,免得弄错说不清楚。”石榴笑道,“瞧嬷嬷说的,我们还能弄错了?是太太发了话的,让我们来收拾这边儿大姑娘屋里的东西,我们大姑娘虽不会计较,可你们把东西都搬走了,叫我们怎么交差?”曼春听到动静,出来问她,“你们姑娘怎么样了?”昨儿她几次叫人去打听,只听说姐姐喝了大夫给开的药,睡了一天,到晚上仍旧烧着,也不知一夜过去,今天怎么样了。石榴却不答话,道,“二姑娘,我是来收拾我们姑娘的东西的,怎么童嬷嬷倒藏起了些?”曼春眉头一皱,“你是姐姐屋里服侍的,难道姐姐那里有什么没什么你不清楚?”石榴道,“二姑娘,我不过是领了太太的差事……”“你是不是觉得我看在姐姐的面上不好给你难看?等过几天姐姐跟着太太走了,我就是想找姐姐告状也不成了?还是说有韦嬷嬷给你撑腰,就觉得谁也奈何不了你?竟来我们这儿讹起人来了!”石榴怔了怔,脸色有些难看,“二姑娘听句劝,这个家毕竟是太太当家,姑娘还是听太太的为好。”曼春冷笑,“你的意思是太太叫你来讹人的?”石榴张口结舌,一时没了词儿,“二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曼春瞥了她一眼,转而吩咐童嬷嬷,“嬷嬷,那些东西都是老爷叫人送来的,账上都是有数的,当时大少爷也在,你去前院叫他来,请他来做个证人,要是他也说不清,我就只好去问问老爷了――”童嬷嬷福了福身,转身要走。眼看二姑娘真要去叫大少爷,石榴有些慌了,她连忙拉住童嬷嬷,强撑着笑道,“嬷嬷别急!”怎么能叫大少爷来?那几样东西究竟是不是大姑娘的她心里有数,太太让她这样做,也不过是看二姑娘不顺眼,要闹一闹她,这事儿真要是摆到老爷和大少爷面前,吃挂落的只能是她这个办差事的,若是大少爷厌了她……还不如叫太太骂几句!想到这儿,她堆起笑容,“大姑娘院子里的东西不少,兴许是哪个记错了,我回去再查一查账本儿,一定不叫姑娘为难!” 第76章 舅家来了石榴没能办成事,不敢直接回去复命,就找了她祖母韦嬷嬷,将事情说了,“……二姑娘要闹到老爷和少爷那里,哪儿还有官家小娘子的体面?”韦嬷嬷戳了她脑袋一下,“没用!你当时就该把东西翻出来抱走,她要找老爷?找去呗,自有太太给你做主。/”石榴努了努嘴,“我们就俩人……”若是直接动手,万一惹急了二姑娘,岂不是要吃亏?韦嬷嬷恨铁不成钢,“大姑娘身上不好,太太这会儿正烦心呢,你先去二姑娘那儿把大姑娘的东西收拾回去……我去和太太说!”王氏把女儿搬进上房东厢,处理好家里的事就守在唐曼宁身旁,时不时伸手探探女儿的额头。唐曼宁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嘴唇上都起了白皮,昨儿白天请了大夫来,开了药喝了之后倒不怎么烧了,可半夜里又烧起来了,热得烫手,葛嬷嬷不敢耽搁,赶紧又叫人去熬药,这一折腾,就把王氏给吵醒了,也跟着守了半夜。韦嬷嬷进来在王氏耳边嘀咕了一会儿,王氏看看女儿,对韦嬷嬷道,“先不提这个,你去替我走一趟大姑太太那儿,请她家那位太医来一趟。”“我这就去。”大姑娘的病是要紧的事,韦嬷嬷应了,不敢再说别的。“等一下,”王氏想了想,“备上礼。”“是,”韦嬷嬷想了想,“比上回给齐太医送的谢礼厚两成?”王氏点了点头,“……去吧。”葛嬷嬷端了新熬的药放在桌上,捏着勺子轻轻舀动汤药,待晾得差不多了,叫了声“太太”,把药碗递给了王氏,又抬起唐曼宁的肩膀,往她后背垫了个大靠枕。王氏试了试汤药,见不烫口了,待葛嬷嬷拿了张帕子掖在唐曼宁的领口,就将药碗递回给她,拿着勺子浅浅的舀了半勺,放在唐曼宁嘴边,叫了几声,待唐曼宁张口抿了,皱着眉咽了下去,又舀起第二勺。唐曼宁有些艰难地转脸避开,“苦……”王氏劝她,“我的儿,良药苦口,喝了就不难受了,为娘已经叫人去你大姑母那儿请太医了,等他来了给你看看。”唐曼宁勉强睁开眼睛,无力道,“把碗拿来,我一气儿喝了。”“太太,”外头丫鬟进来禀告,“大少爷和二姑娘来看大姑娘了。”话未说完,帘子已被掀开,唐松领着曼春进来了。看见曼春,王氏很不高兴,看也不看她一眼,对儿子道,“你不在前头好生读书,带她过来做什么!”曼春过来探望姐姐,是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的,她福了福身,“正是因为知道姐姐病了,所以才来探望。”“母亲――”唐曼宁一脸尴尬,不甚赞同的扯扯王氏的衣裳,对曼春使了个眼色,“我这会儿实在没精神,妹妹身子骨也不好,免得把病气过给了你,等我好些了,再找你说话。”王氏皱眉,嫌恶地瞥了一眼曼春,“还不滚!嫌你姐姐病得不够重?”曼春咬了咬唇,忍下心头的气怒,“……还请姐姐保重,”她看了一眼王氏,“等姐姐好了,咱们再说话。”看到她这样,王氏不知怎的,更生气了,越发看她不顺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算计的什么?你是巴不得你姐姐有个不好,便好取而代之!黑了心的烂种,贱妇生的就是贱妇生的,一辈子也上不了台面!”这样的辱骂,饶是曼春一向心平气和,也不禁冷下脸来,嘴角翘起一个讥讽的弧度。一时间屋里静悄悄的,葛妈妈端着空了的药碗,更是大气也不敢喘一个。唐松一看情形不妙,便推着曼春出来了,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曼春动了动嘴角,也不知是笑还是怒,好半晌才叹了口气,“王家正经嫡支出身……”竟转身走了。唐松听得分明,脸上顿时热腾腾一片,看着曼春的背影,他张了张口,想要告诉曼春什么,却又说不出来。齐太医请来了,给唐曼宁诊了脉,又看了先前那位大夫开的方子,捋着胡子点点头,“这方子开得倒也稳妥,中正平和。”王氏急道,“那怎么还发烧呢?”齐太医心里道,这是治病,又不是吃了仙丹灵药,不过面上倒还是很和气,想了想,用对方能听懂的措辞解释道,“总要让病症发出来,不然憋在里头,更不好了。”说着,将原先那位大夫的药房略略改了两味剂量。王氏问道,“我过几日要远行,这孩子能跟去么?”齐太医手上的动作一停,“尊府千金年纪还小,稳妥些为好。”听了齐太医这话,王氏原本的想法也只能作罢,回京城贺寿的事是不能耽误的,女儿的病她更是不敢耽误,既然唐曼宁不能回去,那么好些事就得另外安排。王氏想了又想,终是叫了李嬷嬷来,“大姑娘如今病了,我回京的事又耽搁不得,想来想去,没有比你更稳妥的了,你留下,替我在这边照顾大姑娘,如何?”李嬷嬷虽有些意外,但她本就是个性情沉稳的,便跪下磕了头,应下了此事。王氏又道,“你选几个得力的和你一起留下,至于你现在手头上的差事……”她略一沉吟,“仍旧交还给韦嬷嬷吧,她也是做老了的。”韦嬷嬷心头一喜,得意地看了李嬷嬷一眼,当着王氏的面却不敢露出来。王氏把李嬷嬷叫到身边,嘱咐了许多事,又道,“让大姑娘离二姑娘远着些,那就是个灾星。”韦嬷嬷从旁插嘴道,“恐怕大姑娘不愿意哩。”王氏没有回应,韦嬷嬷立刻不敢吱声了。过了一会儿,王氏道,“陈姨娘这些日子倒也恭谨,她年纪小,乍一离开家恐怕也思念得很,韦嬷嬷,你去和她说,叫她收拾收拾行装,我带她一起回去,她既然服侍了太夫人一场,总该回去尽尽孝。”韦嬷嬷重新拿回权力,正是喜不自胜,听了王氏的话,笑吟吟地就去了。等韦嬷嬷出去了,王氏对李嬷嬷道,“韦嬷嬷年纪大了,有时候不注意,你让着她些……回头我和老爷说好,以后每月就从前院划账,花多少用多少,都记上账,大姑娘那里该用的该买的,不要委屈了,你是个能干的,我把大姑娘托付给你了。”“魏姨娘……她如今在我面前老实,等我走了,她未必忍得下去,只要不坏了规矩,不用管她――你只要看好大姑娘就算有功。”陈姨娘听了韦嬷嬷亲自传的话,整个人都傻了,等反应过来,韦嬷嬷已经出了院子。“这、这怎么行!”陈姨娘把手里的东西一摔,顾不得只画了一半的眉毛就要往外冲,被伺候她的小丫鬟兴儿扯住了。“姨娘,你的脸――”陈姨娘随手拿了块湿帕子抹去脸上脂粉,便匆匆赶去了上房,兴儿一见她这样子,赶紧锁了门,也跟了出来。对面魏姨娘的丫鬟招娣趴在窗前,看着陈姨娘主仆两个先后离开了,扭头对魏姨娘道,“姨娘,对面那两个都出去了。”魏姨娘低着头,听见了招娣的话,却没有抬头,而是仔细地在一块暗红色的绸子布上绣一对并蒂莲。招娣嗑了会儿瓜子,正无聊着,就瞧见陈姨娘主仆两个垂头丧气的回来了,忍不住捂嘴笑了两声,缩了回来,“姨娘,她们回来了,我去问问?”魏姨娘不轻不重的戳了她一下,“问什么?显得咱们落井下石。”招娣往一旁吐了口瓜子皮,“哼!我就看不惯她们那狂样儿,什么玩意儿,一样做奴才的,哪儿就比咱强了?如今她就是做了姨娘,也不如姨娘你得太太的信重!瞧吧,这回准是太太收拾她了。”陈姨娘在屋里气了半晌,又不敢砸不敢骂――隔壁院子就是太太的上房――便只好打兴儿解气,打了十几下,打得她手疼了,才停下来,对兴儿道,“晚上你去厨房多提些热水来,我要洗头。”兴儿喏喏,低声应了。陈姨娘瞥了她一眼,“你是不是心里骂我了?”兴儿低着头,“兴儿不敢……”“你最好是不敢!”陈姨娘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缓和了声音,“我告诉你,我得了宠,你也有脸面,懂不懂?”兴儿赶紧点头。陈姨娘脸色好了些,“去园子里摘些花儿来,找个瓶子养着,我晚上戴。”且不说这些人心思如何,唐辎从衙门回来,来到上房和妻子招呼了一声,就去看女儿了,看着曼宁小口小口的吃了些东西,他安慰了几句,出来对王氏道,“这几日你多辛苦了。”王氏笑笑,“今天去请了齐太医,改了方子,调了两味药,刚刚不怎么烧了,看看今晚吧。”唐辎点了点头,“……新任的泉州将军带着家眷到了,你抽空去拜访拜访,好歹也是亲戚一场。”王氏一愣,继而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冷淡道,“这几日家里忙得很,再说吧。”她暗自冷笑,让她这个出身王家嫡支的去给个出身旁支的送礼贺喜,这也太抬举他了!尤其这人还是那贱?人的兄长,家里早死了的姨娘的亲戚,也值当的给他这脸面?做梦!唐辎劝道,“王十七好歹也是王家出身,你不露面,别人瞧着不太好看。”“与我什么相干?”王氏尖厉道,“他一个旁支的,我去上门拜他,他受得起么?”唐辎仿佛看明白了她的打算,目光沉凝,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他是武太尉保荐,圣上钦点的泉州将军,你不要生事,得罪了人没得叫人笑话,衙门里已经定好明日设宴招待他,你抽空去给他家下个帖子,到底亲戚一场,不好太冷淡。”王氏脸色变得相当难看,扭头回了屋子。陈姨娘打扮得漂漂亮亮,头上还簪了花,守在自己院子和上房之间的通道里,时不时探出头来察看上房的动静,眼看着老爷和太太出了厢房,却说了没几句话就吵了起来,太太一转身走了,独留下老爷一个人黑着脸站在那里,陈姨娘不免犹豫起来。老爷看上去是被太太气着了,这个时候凑上去……她正犹豫的工夫,再一抬头,眼前已经没了人影,不由气得跺了跺脚。唐辎在王氏这里讨了个没趣,也没心思留在上房了,他叹了口气,回前院书房处理了些事务,吃了饭,看时间还早,就溜溜达达的去了小女儿那里。几个小丫鬟吃了饭,正提着熏炉在院子里熏蚊虫,说说笑笑的,见着老爷来了赶紧施礼,唐辎抬抬手,进了屋子,一眼瞧见原先唐曼宁住的西屋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只留了些家具,连摆设也没有。东屋里曼春正趴在桌上练字,见他来了,放下笔擦擦手,唐辎看了几张她写的字,用朱笔在写的好的字上划圈,“还算有长进,不可懈怠。”曼春一笑,泡了茶双手奉上,“我的字有父亲指点着天天写天天练,肯定是有长进的呀!”唐辎也忍不住笑了,“……你姐姐的东西都收拾走了?”曼春点点头,勉强笑了笑,“今天上午姐姐屋里的石榴带人来收拾走的。”她悄悄看看父亲,“姐姐怎么样了?还烧不烧?”唐辎道,“已经不烧了,比昨天好多了。”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曼春顿了顿,道,“我今儿上午和大哥去看姐姐来着,被太太骂出来了。”唐辎摸摸她的额头,“那就等你姐姐好了,你们再一起玩……你姐姐虽然不住在这儿了,却也不必收拾得太素净,我记得你先前读书都是在那边?总要摆几样能看的东西吧?”被他这么一说,曼春抬头看看他,又低下了头,“外头摆着的东西都收起来了,要不然今天就都被太太派来的人搬走了。”唐辎闻言苦笑一声,被这么一双黑黝黝清凌凌的眼睛看着,让他心里一软,“过几日太太就要回京城了,等太太走了,我带你去见见你舅舅和舅母,好不好?”曼春瞪大了眼睛。唐辎觉得女儿这个样子实在可爱得很,揉揉她的脑袋,“怎么?你也是有舅舅舅母的啊,只是他们原来在别处,刚刚来了泉州,等忙过这几天,你姐姐身体也好些了,咱们就去!”曼春想了想,仍旧想确认一下,“是前一阵子晁嬷嬷说的那一位吗?我姨娘的兄长?”唐辎觉得有必要和女儿解释明白,“你姨娘有两位嫡亲兄长,在族里分别排行第五和第十七,他们也是太太出了五服的堂兄弟,来泉州的这个是排行第十七的,被圣上任命了泉州将军。”既然是要前去拜会,就少不了要准备见面礼,曼春就问道,“不知道舅舅家里有几口人?表兄表姐们有没有来?”这个唐辎哪里知道?他想了想,王氏既然不情愿,也勉强不得,“明儿我叫人给你舅舅家下帖子,叫他们留意一下就是了。”第二天泉州府上下官员设宴为新任泉州将军洗尘,宴毕唐辎却领了董知府回来。好在他酒喝得不多,董知府这等人物自是不能往自己书房里领,便将他请到了专门待客的兰院,又使人去告知王氏。王氏听了下人的禀报,忙打发人去准备宴客的东西,私下却对韦嬷嬷道,“这可真是稀客,咱们老爷来泉州几年了,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面子?这王十七一来,他倒殷勤了。”董知府在先前的宴席上就已经喝得半醉,来到唐家先饮了盏醒酒汤才觉得精神些,他今天特地跑到唐家来,可不是单纯找人喝酒,上一任泉州将军剿匪不力还被问了罪,险些连他也牵扯进去,新来的这一位竟然是唐家的亲戚,他和唐辎一向不睦,这会儿便是不得不拉下脸面,不过,他身为一府之尊,总还要些颜面,不得不借着酒劲儿遮一遮。守信家的今天跟着管事们一起去王将军家送礼,她是女子,进后院是没有干碍的。“他家离咱们府上只隔了几条街,没去住原先的将军府,听说是从别人手里买来重新翻修了一遍,将军夫人是极和气的,这回来泉州只带了两位少爷和一位姑娘过来,姑娘年纪跟咱家大姑娘差不多……”守信家的絮絮叨叨将今天在王十七老爷家的见闻说了一番。曼春想起晁嬷嬷说过十七舅舅家有四儿两女,长子如今跟随其父在军中效力,长女嫁到了济南,想必这次跟来的除了在军中效力的那一位,余下的年纪不会太小,就问道,“看她们母女穿衣打扮是喜欢穿艳的还是素的?”守信家的笑道,“将军夫人穿了一身玫瑰紫配石青马面裙,戴的首饰也新,她家姑娘倒穿了身月白窄袖衫,英气得很,不愧是武将家的千金。”曼春心里有了数,自己先前做的荷包、扇套那些小玩意儿挑出几个精致的来送给表兄表姐,舅舅、舅母那里因是第一次见面,自己作为小辈倒不必送什么见面礼,只要等着收礼就行了。窗外隐隐传来丝竹声,曼春听了一会儿,问守信家的,“这曲声是哪儿来的?”守信家的犹豫了一下,答道,“今儿老爷在兰院招待府尊大人,这许是从教坊叫来……的乐师。”乐师?恐怕是歌伎吧?兴许还有舞伎。也难为守信家的能诌出个“乐师”出来。 第77章 走的来的王十七回到家中,先去书房醒了醒酒,洗漱一番,换了身干净衣裳,才施施然去了后宅,儿女们都围在太太丁氏身边,见他来了都上前问好。王四姑娘是他的小女儿,虽然还有更小的孩子,可是王十七最疼的还是两个女儿,只是大女儿前年嫁去了济南刘家,如今家里就只剩下这一个小闺女,不免更稀罕了些。他坐在丁氏的上首,看她面前一摞礼单和名帖,道,“不少?”“不少――”丁氏给他念了几个重要的,又从一旁拿起两份帖子来递给他,“你瞧瞧这个。”王十七拿起来一瞧,立时就笑了,这两份礼单一份轻一份重,竟是同一家送来的,他伸指弹了弹,“这唐家竟有两个同名同姓的人不成?”丁氏嗔了他一眼,“八成是他们夫妻送重了,”她指着那份多的,“这个――还特地派了婆子过来给我问安,说过几日想来拜访,他家太太马上就要回京了,这几日正忙着收拾家里呢。”王十七神色微动,“可提到孩子了?”丁氏自然是知道他的心思的,“那来的婆子就是专在唐家管着前后院传话的,说……”想到生母的娘家人就在几条街之外,曼春心潮涌动,不停地想象过几天与对方见面的情形,她甚至点起灯拿着镜子对照着自己的容貌(父亲说她与姨娘长得相像),想象与生母一母同胞的舅舅的相貌。童嬷嬷几次三番的催促她歇息,她虽答应了,也灭了灯,却直到很晚才渐渐睡着。早晨她是被鸟儿吵醒的,最近这几只鸟也不知怎么了,一个赛一个的聒噪,天一亮就开始叫,曼春头疼了一阵,竟也习惯了,一听到它们的叫声就醒来。吃完了早饭,曼春叫小五想法子再去打听打听大姑娘的病情,小五出去走了一圈,又急慌慌的回来,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神秘的跟曼春说道,“姑娘,今早上咱们有一场热闹没瞧见呢!”曼春看她这样子就想笑,问道,“什么热闹?”小五看了眼外头,小声道,“昨儿府尊大人不是来家里跟老爷喝酒么?今早他把南星给带走啦!”好一阵子没听见这个名字了,曼春回想了一下,想起南星从她这里走了以后就去了兰院,昨儿老爷又是在兰院招待的客人,难道南星……?小五道,“今早南星去给太太磕了头,太太赏了她一身新衣裳,两匹布,两根簪子,就让她跟着董家的人走了。”童嬷嬷进来见她这个样子,训道,“怎么跟姑娘说话呢?”小五一下子就把腰给挺直了,朝童嬷嬷讨好一笑,“嬷嬷,我这不是怕让别人听去么?”童嬷嬷道,“看你这样子,本不该想歪的也要想歪了。”曼春问她,“南星她爹娘呢?”小五摇摇头道,“她娘还在兰院干那一摊,不过我看她干不长了。”童嬷嬷听说了南星的事,也愣了,到底与南星共事过一段日子,叹道,“她这一门心思的往上爬,却把她爹娘都坑了。”都知道家里老爷和董知府关系不像和姑老爷那般和睦,南星去了董家,却把她爹娘留在了这边,哪怕他们是太太的陪房,可谁还敢再用他们?曼春决定今天不出院子了,昨儿就被骂了一顿,今天又有南星的事,难保不被迁怒。唐曼春为南星这般愚蠢不自爱而叹息,王氏更是为了南星胆敢算计自家而恼怒,等南星一走,她就叫人把南星的娘柳四家的绑了来,柳四家的自然是不肯承认,只说是贵客贪图她女儿美貌,硬把南星拉进客房里的。王氏气笑了,“南星她是哑巴还是怎的?她一个伺候花草的小丫鬟,怎么跑到客房里去的?你当我是糊涂的?”当即叫人把柳四家的打了板子,随便上了些药就扔进柴房里关了起来。不过让人没想到的事,傍晚时董家派人抬来一顶小轿,说是给唐家的回礼。王氏冷冷地看着廊下跪着的一主一仆,脸拉得老长,她道,“老爷回来了没?”韦嬷嬷给李嬷嬷使了个眼色,李嬷嬷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禀告,“老爷来了。”唐辎也瞧见廊下跪着的那两个人,进了屋,就问,“外头那两个是做什么的?”王氏冷笑,把一张帖子甩给唐辎,“这是府尊大人的回礼呢。”唐辎拿起帖子看了看,脸色也有些不好,王氏见了,心里略略舒坦了些,不过说出来的话仍是叫人听了刺耳,“这样的美人,老爷打算怎么安排?”“……她们可有身契?”王氏哼了一声,从桌子上抽出两张纸拍到唐辎面前,唐辎看了,问那两人,“袁眉妩,袁胭脂,抬起头来……你们是姐妹?”那年纪大的约有十五六岁,身形细瘦,五官清秀,回话道,“妾身眉妩,这是妾身的妹妹胭脂。”她身旁那个小的,年纪看上去也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倒并不惧怕,说话的时候口齿也清晰,“奴婢胭脂。”唐辎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你们来的时候,董家可说了什么?”袁眉妩不安地动了动,终于还是开了口,“董老爷说,他既然得了美人,总不能让您吃了亏,就让妾身来服侍您。”其实董知府还说了些别的,只是袁眉妩也知道那些话是不好说出来的。王氏见这姐妹俩容貌出色,小的那个便罢了,大的那个却自有一番风流身段,不像是寻常丫鬟,就问她,“你会些什么?”袁眉妩道,“妾身会弹会唱,会打算盘,会说南北方言。”显然她的官话还是挺地道的。王氏冷笑,“你们的身价银子可不低吧?”袁氏姐妹都低了头不敢说话了。王氏笑笑,“老爷,这两个既然会弹会唱,还会打算盘说方言,倒不如放在外院?总有用得上她们的时候。”唐辎原本不甚在意这两个女子,他所虑者乃是董知府的用意,不过此时看来,这两个女子倒是无关紧要的,他收起两人的身契,道,“外院哪有安置她们的地方?随便找间空屋子安置了就是。”王氏眼睁睁的瞧着丈夫把那两人的身契收了起来,心里琢磨着什么时候得把这两张东西弄到手,打发人把袁氏姐妹领到后头院子里给她们安排一间屋子,王氏恼道,“府尊也太不讲究了,是不是家伎难道他看不出来?再说了,在别人家做客,也好意思做出这等事来,真是――”“好了,不过是个种花的丫鬟,她若是无心,还能跑到男子卧房里去?”董知府再不好,唐辎也不愿意王氏当着这些丫鬟婆子的面言语无状,传出去让人拿住话柄。说起这个,王氏更是恼怒,南星的爹娘柳四和柳四家的都是她重用的陪房,一个替她管着庄子,一个在府里管着小花园,这次的丑事若说没有柳四家的的掺和是谁也不信的,王氏揉揉额头,问韦嬷嬷,“柳四家的收拾好了没?”韦嬷嬷道,“都吩咐下去了,等过几天就让她跟着一起回京。”王氏看了丈夫一眼,对韦嬷嬷道,“你回头去二姑娘那里看看,可千万不能再有不妥当的人,再有那么一回,家里的脸面都要丢尽了。”这话说的,就好像南星做出了没规矩的事,源头是在二姑娘那里一般,唐辎不悦道,“我记得这个南星原先是在你屋里伺候的?家里的仆婢没教好规矩,推到孩子们身上算怎么回事?”王氏涨红了脸,她最近的脾气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唐辎与她说了几句,见话不投机,也不在这里碍眼了,借口还有公事就去了前院,临走前对王氏说道,“两个丫头年纪不小了,也该正经找个先生教着,学些该学的东西。”说罢,也不管王氏是什么脸色,径自走了。唐辎有这个想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两个女儿一个十二,一个十岁,都到了半懂不懂的年纪,然而王氏不是个灵醒明事理的,女儿们天真纯善,再让她这么歪下去,迟早要吃大亏。他又忙于公事,没有时间教导,倒不如找个通达世情的老儒请来家里教一教,免得两个女儿被拘得眼界狭窄,只知道盯着脚下的方寸之地。回了书房,他细细思量了一会儿,便叫人找来幕僚商量了一番,请他代为寻找能够教授两个女儿的先生,好聘为西席,“倒不必学问太高,只求人品正直,通达世情。”这幕僚跟了唐辎几年,对于唐家后宅也略有耳闻,“东翁放心,此事一定办妥。”眼看还有几日太太就要回京了,曼春心里雀跃得很,等太太上船走了,她在这家里就自在多了,哪怕太太留下人约束内院,却也不比太太在时那样让人紧张。尤其听说这次韦嬷嬷也要跟着太太走,单单留下了李嬷嬷照顾大姑娘。李嬷嬷虽说人古板了些,却是个守规矩的,听小五说,家里留下的婆子丫鬟们私下里已经商量好了,等太太走了,大家凑份子请李嬷嬷吃酒,可见这对许多人来说不能不算是个好消息。这天早起曼春没什么胃口,到了中午快吃午饭的时候突然想起了鸭脯,距离唐家隔着两条街有家店做的鸭脯味道极美,就叫了小屏和春波拿钱去买。结果两人去了快一个时辰才回来,曼春饿得不行,只好先吃了。小屏申辩道,“不是我们偷懒,姑娘,我们瞧见韦嬷嬷了。”小五把切好的鸭脯和一小碟蘸酱端进来,“瞧见了她你们还不赶紧回来?让她盯上了,少说也要挨顿骂。”“她才顾不上我们哩,你猜她去的哪儿?”“哪儿?”“当铺!”小五不信,“她还能缺了钱花?”“真的,一大包东西呢,等她再出来就两手空空了,不信你问春波,她也看见了。”春波点头,“看样子像是当了不少银子,袖子鼓鼓囊囊的。”小五道,“她是在太太身边伺候的,平时的赏赐肯定不少,有不喜欢看不上的就去当了换银子呗,这有什么稀奇?”小屏一时没话反驳,“……反正看她鬼鬼祟祟的,平时走路都那个样子,今天低头含胸的好像不敢见人似的。”“进当铺的不都是那个样子?怕让人看见了耻笑,巴不得一个熟人也遇不上呢。”曼春问她们,“你们看见她进的哪个当铺?”“在卖鸭脯的斜对面,那有家当铺,门口立了个旗杆。”韦嬷嬷是个心思细的,轻易不给人留把柄,以她的身份,也不应该缺钱,尤其现在她管着太太回程的事,更不会缺银子使,只怕这一趟差事就够她赚个盆满钵满,何必要去当铺?就像小五说的,被她拿去当铺的东西八成是她不喜欢看不上的东西,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那些东西是不能叫人看见的。什么东西不能叫人看见?来路不正的。韦嬷嬷不是个品性好的,她固然对太太忠心,这却不妨碍她将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曼春吃了饭,趁着午休就把自己的怀疑告诉了童嬷嬷,“让王勤找个人盯着她,看她都当了些什么东西,有那贵重的不该她有的,弄一两件来。”童嬷嬷轻轻点了点头。曼春靠在罗汉床上,望着窗外的浓荫默默出神,好不容易有机会抓到韦嬷嬷的把柄,她怎么能轻易放弃?王勤果真安排人去盯梢,第二天就送来了两根金钗,一个上头镶了指肚大小的珍珠,另一个则缀着一串细碎红宝,轻轻一抖,上头的蝴蝶须子便轻颤起来,这两根钗少说也值一二百两银子。原来韦嬷嬷不止一次的出入当铺,有时是衣料,有时是首饰,偶尔也有古董,少时几两,多时几十两,只是最近几日尤其频繁,那当铺也不肯多说,还是从对面做酒食生意的店家那里打听出来的。虽然曼春料到其中有事,可没想到韦嬷嬷的手伸得这么长,“连古董也有?太太怎么会赏她这个?”以韦嬷嬷这样的身份是不可能缺钱花的,这些东西也许有王氏赏给她的,也许有别人送给她的,但古董这东西要么是从往来礼品中截留的,要么就是……库房。她和童嬷嬷相视无言,若韦嬷嬷只是小打小闹,那么可以找机会警告她一番,让她在她们面前收敛一二,可如今这样的大蛀虫……只怕韦嬷嬷为了遮掩自己会不择手段。 第78章 举荐,柯家的失望先前由于孙承嗣的出手相助,唐家得以免除一场丑闻,虽然此事被压了下去,暂时还不能找那始作俑者算账,可唐辎却不能不感念孙承嗣的好意,思来想去,便去找了李龄,想要将孙承嗣引荐给她。(77nt. 千千网)(800小说网 Www.800Book.Net 提供Txt免费下载)李龄如今做着这个不大不小却肥得流油的的官儿,替朝廷收揽税金贡品无数,要说没人觊觎是不可能的,只是他来头大,没人敢轻易招惹罢了。他是老安国公的次子,如今的安国公是他嫡亲兄长,年幼时给先太子做过几年伴读,二十多岁便挣了个二甲进士出身,比唐辎还早三载,虽然名次不靠前,在京城中与他年纪相近的众多勋贵子弟当中亦可谓佼佼,后来又娶了唐妍这个颇受圣上偏爱的侄孙女,人生得意不过如此。这样的人,眼光自然低不了。李龄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这位当初的名声可不怎么样。”唐辎道,“虎父无犬子,他祖父和父亲那样的人物,偏他沦为商贾……他家的事究竟怎样还不好说,传言毕竟是传言,回头我把他领来瞧瞧你就知道了,这小子倒还真有几分老侯爷的风采。”又将孙承嗣如今的情形说道了一番。得知孙承嗣虽被赶出家门,却年纪轻轻就出海赚得了一份家业,李龄面上就和缓许多,“那倒还算争气。”唐辎就试探道,“能不能给他安排个前程?”李龄却不肯轻易答应,屈指在桌上轻叩两下,“他武艺谋略……罢了,回头叫他来一趟,看看他再说。”说完此事,李龄又问起新到任的泉州将军,“这人你看怎么样?”唐辎就把等王氏走了自己就带着女儿去拜访的打算说了,两人商议了一会儿,末了,李龄突然对他道,“……家里的事若是理不清,在外头总是不免束手束脚。”唐辎知道他的意思,却不好多说,“唔”了一声,玩笑般叹道,“她要是有尊夫人一半的贤惠,我就谢天谢地了。”开口说这话的是小舅子,李龄好气又好笑,指指他,“你以为我愿意管,还不是你姐姐为你操心,又怕当面与你说起让你下不来台,才让我劝劝你。[77nt.千千]起舞电子书”又道,“齐家尚且不能,又何谈其他?”后面这句话就有些重了。唐辎沉默了一会儿,叹道,“毕竟当初用了王家一回。”他当初选官时若是没有王家在其中使了力气,泉州这样的好地方未必能轮到他。李龄冷笑,“难不成你那进士的功名也是王家点的?他家若是真心为你谋划,做什么佐贰官?”他这提举的名头虽也是“副”的,上司石成作为镇守大太监却行事低调,为人谦和,身为皇帝亲信却并不与人争功,非唐辎与董知府可比。唐辎脸色变了,半晌,“姐夫想说什么?直言就是,你我之间又何必遮遮掩掩?”这屋里也没有别人,倒酒的童子被李龄打发出去,这花厅前后左右的窗子上糊了薄纱,外头的动静一目了然,周围除了几块低矮的石头,什么遮挡的都没有,院墙却在三丈开外,李龄转回来给唐辎满了酒杯,低声道,“如今太子之位空悬,前一阵子圣上封了四皇子为楚王,又召了齐王家的各位皇孙入宫读书……”当今圣上自永辉元年登基以来,子嗣不丰,尤其太子在永辉十六年病死,这六七年来后宫中竟再也没有一位皇子降生。现如今在世的皇子只有三位,皇长子齐王年过而立,皇三子晋王尚未及冠,四皇子去年才将将满了十岁,和先太子留下的三位皇孙一起在上书房读书。圣上召了齐王家的各位皇孙入宫读书……唐辎不愿掺和这些事,便道,“你是知道我家的。”唐家在当今圣上登基时是立了拥立大功的,安平侯唐浚又娶了林淑妃的侄女,虽不至于就这么归到皇四子一派,但外人看着总是带些干系。李龄一笑,“令尊若是未曾立下你四弟,我又何必说这些?”你家的爵位要是能到你头上,我今天也不和你说这些。唐辎沉吟一会儿,“你觉得哪一位更……贤德些?”李龄干了一口酒,“……我可是还记得太子是怎么死的。”“他以为他占了个‘长’字,就能如何了?圣上当初没选他,太子没了,就更不会选他了,除非他把别人都……”“慎言!”唐辎起身走到门口张望了一番――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他悄悄松了口气。李龄伸出三根手指比了比,继续说道,“这一位,连大字都不识几个,铁定不行;至于最小的那个,他才多大,哪里看得出贤愚?如今却到处都传他肖似圣上,可见也不是个聪明人。”“皇孙们……”唐辎想了想,摇了摇头。太子已故,圣上又不是没有别的儿子,何必舍近求远?想要绕过诸位皇子立下太孙,也难。李龄低声问了一句,“你还记不记得,圣上的皇位是怎么来的?”唐辎大惊,“你……”“今天在这里的说的话,”李龄眯了眯眼睛,“出了门,谁也不会知道。”唐辎心事重重的告辞了李龄,好在他也确实喝了些酒,借着酒遮面,倒也无人看出他神色不对。柯老太太总算等到了儿子外出回来,她迫不及待的和柯老爷说了自己的想法,“……这是天赐咱们柯家,我听人说了,这唐家在京城也是大户人家,同知太太娘家是极有本事的,要是能搭上这条路,花多少银子都是赚的。”柯老爷是个极会做生意的,跟各条路上的人都打过交道,自家有几斤几两他还是明白的,不过,他是个孝子,不愿意让自家老太太伤心,琢磨了琢磨,对老太太说,“想要娶到唐家大姑娘然后和尚书府攀亲,咱家的家世还有些薄,若只是和唐同知家做亲家,倒不算太难,唐家还有没有别的姑娘?”柯老太太有些不高兴,不吭声了。柯老爷就问服侍柯老太太的,听说唐家还有一位庶出的姑娘,只是年纪还小,就道,“这个也行。”柯老太太捣了两下拐杖,骂道,“要个庶出的做什么!”柯老爷劝道,“英雄不问出处,唐同知家的嫡女,多半是打小儿娇宠着长大的,人家恐怕是不愿意给的,亭芝这小子咱家瞧着宝贝,他在外头也没少惹祸,与其娶回来天天吵架,还不如给他娶个老实些的。”柯老太太道,“你当我不知道?这些庶女根本没什么用!罗家娶来的那个小儿媳妇不就是个官宦家的庶女?嫁妆没多少,见了人连话也不敢说,罗家娶她本来就是想沾沾光,结果倒是赔了一大笔银子,人家根本不愿意管!”“母亲息怒,”柯老爷哪里不知道这些事?不过,“罗家那是狮子大开口,才出了万把两银子的聘礼,就想予取予求,他那小儿子也是不争气,在外头胡闹也没个顾忌,人家也不傻呀?――只要娶进来是个老实的,能栓住了亭芝,该怎么立规矩还不是您说了算?将来生个一男半女的,她自然要为儿女着想。”柯老太太被儿子这么一劝,脑筋转过弯儿来,明白了他的意思,自家孙儿在外头名声有点儿不好,娶个规规矩矩的,总比搅家淘气的要强些,求不到唐家大姑娘,那么唐家二姑娘也是可以“将就将就”的,不算亏本――想通了,她便又和颜悦色起来,和儿子商量了一番,便叫人去请官媒。然而泉州城的官媒统共就那么些个,彼此之间又互通消息,先前柯家请人去唐家提亲的事已然传开了,这些人都不愿意得罪唐家,便借故推辞。柯老太太一听请不到官媒,生气大骂底下伺候的人,骂了半天,想想这事儿还是得办了,总不能让孙子打光棍儿,索性决定亲自去唐家提亲,便忙忙吩咐家下人预备礼品。听说请不来媒人的时候柯老爷就暗暗觉得不好,只是他还不知前因后果,不知道官媒们为何一个个躲得厉害,他和柯大太太都劝不住柯老太太,便私下嘱咐人,告诉柯老太太有些东西家里没有准备,要去街市上买来,才算暂时稳住了老太太。等他派人将原先那位媒人请来,听她说了上回去唐家提亲的种种,才明白怎么回事。柯大太太气得在屋里直跺脚,险些将地皮磨下去三寸,想想小儿子的任性,想想丈夫和婆婆的算计,她就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实在是太苦了。她找到丈夫,道,“老爷,这唐家二姑娘并非嫡出,和嫡母的关系又不好,娶来又有什么用?”柯老太太却不信,捣着拐杖大骂媳妇不孝,柯大太太对着这婆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此时丈夫还在,她一边抹着手绢,一边哭诉道,“我要是有半句不是实话,叫我天打五雷轰!”闹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柯亭芝和他兄嫂三个把人劝开了。对于柯大太太所说的,柯老爷半信半疑,只是他对自己的母亲也没有办法,便吩咐人去找官媒,“告诉他们,是向唐家二姑娘提亲,不是大姑娘,谁肯去的,厚封礼金。”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倒真找着了一位,这位从同行那里早就听说了消息,她倒是个机灵的,听说唐同知家太太不好说话,就索性等到下了衙,直接去请见唐辎。唐辎曾听王氏说起柯家来求亲,他私下里还派人去查探了一番柯家的情形,知道那柯家的二少爷柯亭芝不仅不学无术,还纠集了一帮市井无赖开起了赌场,而柯家在泉州虽算得上富户,却没什么好名声,不值一提――一听又是柯家来提亲,而且将大姑娘换作了二姑娘,顿时没好气的说道,“我家女儿年纪尚小,此事为时尚早,不必多提了。”那媒人没有办法,又不敢强辩,便灰溜溜的走了,等回了柯家复命,道了辛苦,将事情如此这般一说,柯大太太道,“我说什么来着!”柯老爷挠挠头皮,深觉此事棘手,只好封了银子打发了媒人。柯亭芝是个要面子的,得了消息却装作不知道似的,私下里却背着人躲在屋里看那几件从唐家弄来的衣裳――他到底是不舍得烧掉,谁也没有告诉,用包袱皮儿包了塞在箱子最底下,只当自己做了个梦。没过多少日子,他就收拾了衣裳细软,说要出门走走,离家远行去了。 第79章 相赠,做客唐曼宁身子渐渐好了,王氏又提起带她回京的事,对唐辎道,“路上照顾得仔细些就是了。”却被唐辎堵了回来,“海船能和漕河上的船比?孩子的病还没好全,万一病势再起来,路上又不能特地为了你们停船耽搁日程,你待如何?”王氏脸色就有些难看,她冷着脸,无论唐辎再说什么,都冷淡以对。唐辎走了,她留下儿子,“你去给你妹妹们画一幅小像。”又派人给唐曼宁和唐曼春传话道,“长辈们几年都没见过你们了,让你们哥哥画了画像,我带回去。”嘱咐唐松,一定要把唐曼宁画端庄些,把唐曼春画漂亮些。唐松不知她是什么意思,下意识地觉得不妥当,万一流传出去,妹妹她们还能有什么好名声?王氏竖眉,“没什么不妥的,她们又不回京,若是连绘像也没有,谁知道她们长得美丑?”她见儿子不吭声,只好哄道,“我是舍不得把你妹妹嫁得太远,顶好就留在京城,她这次不跟咱们回去,若是有合适的人家,总要让人相看相看,人家不知道她什么长相如何,怎么放心?你二妹妹也是,她以后虽不如曼宁,到底也是你父亲的女儿,嫁得不好了,你父亲也不愿意的。”唐松心里并不轻松,他犹豫再三,携了画具先去唐曼宁那里,给唐曼宁画了一幅坐姿小像,画中的她巧笑倩兮,手里拿了个小小的绣花绷子,脚边卧着一只猫儿。待画好了,唐曼宁伸头过来看,一手拿着镜子比着,“像不像我?”石榴冒了出来,插嘴道,“大少爷画得真好!”唐松一进院子,她就悄悄回屋换了件新做的杏红色比甲,汗巾子勒得小腰细拧拧的,脸上还扑了粉。唐曼宁斜了她一眼,又转回来看画,“哦?说说哪里好?”石榴字都不识得几个,哪里会看画?咬着唇看了唐松两眼,见对方收了笔,赶忙殷勤上前,“大少爷,别弄脏了您的手,我来收拾吧!”唐松手腕一抖,避开了她的触碰,“不必,你下去吧。”唐曼宁扫了她一眼,“还不下去?”石榴涨红了脸,她窘迫地抬眼看看四周,低头转身跑出去了。唐曼宁朝着石榴仓皇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唐松眼角余光扫过,又转过来瞧瞧妹妹,心中踯躅难定。唐曼宁举着画左看右看,有些舍不得,“哥,这画留给我吧,你再画一幅?――哥?”唐松没有立即答应,踌躇了一会儿,“……好。”唐曼宁就喜滋滋的叫人把画收起来,别叫花狸奴找着挠坏了,等装裱好了就挂上。她道,“难得母亲有这样的主意,也不知老祖宗她们还记不记得我的模样。”唐松既然做了决定,心中便开阔明朗起来,笑道,“她们只见过你小时候的样子,自然只记得你那时候的模样。”唐松找到曼春的时候,她正在鱼缸旁看鱼,听了唐松的来意,曼春面露难色,推辞道,“不用了吧,我不就是长成这个样子?一个鼻子两个眼睛,没什么稀奇的。”唐松知道她心里是明白的,便也不勉强,道,“你不是想学画鱼?”曼春擅画人物,山水花草也有所涉猎,唯独飞禽走兽和鱼虫这样的活物把握不好神韵,她先前跟唐松提过,唐松有空的时候便也教她画两笔。曼春有些不好意思,要请两人进屋,唐松却道,“这里正好有一缸鱼,就画它吧。”叫人将桌案摆在院子里。淡墨点出两只圆眼,鱼尾如清纱般逶迤,浓墨勾勒出鱼身与鱼鳍,不过几笔,一只蝶尾墨龙睛便跃然纸上。曼春瞪大着眼睛,脑海里盘桓着刚才唐松起笔运笔的姿势和力道。她心里细细地揣摩了一会儿,便拿起笔来模仿着也画了一条,两厢一对比,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唐松又调出颜色画了几只不同颜色的鱼儿,有下潜的,有摆尾的,还有往上游的,指点了她几处细节,便道,“平时多看多想,练得多了就好了。”曼春看着画纸若有所思。等她回过神来,唐松已经不在院子里了,她愣了一下,左右看看,“人呢?”小屏答道,“大少爷刚才就走了,叫我们不要出声扰了姑娘。”曼春点点头,忽然“哎呀”一声,似乎是刚想起来什么,“童嬷嬷,童嬷嬷?”童嬷嬷从倒座房出来,“姑娘喊我?”曼春问她,“我给大哥做的鞋和扇套呢?放哪儿了?”“搁橱子里了。”童嬷嬷和曼春一起进了屋,从靠墙的一只五斗橱柜里取出了个青布面儿的包袱,解开看了看,里头一双粉底小朝靴,两双袜子,还有一黑一红两只扇套。“行军散、保济丸这些药还有没有?”曼春收拾了些路途上也许会用上的成药,连同鞋袜扇套放在一起,交给童嬷嬷让她送去,“嬷嬷记得跟大哥说清楚,这药是新配的,一时用不着也别丢了。”童嬷嬷回来却又抱着一只长条大包袱,“大少爷试了鞋,穿着正好,扇套也换上了,那几瓶药也都收起来了,让我跟姑娘说一声,不会乱丢的。”她打开包袱给曼春看,里头有四五样纸,每样虽不多,却都是好纸,一盒湖笔,一匣子颜料,“这些纸笔颜料大少爷说了他带不走,都是好的,姑娘既然爱画,就送给姑娘了。”这些东西又没有多重,怎么会带不走?曼春去找宋大家的,问她有没有什么糕点是在这个季节经得住放的,她道,“太太和大哥他们在路上颠簸,最好能做些开胃的小点心,吃着不费劲。”宋大家的有些为难,“姑娘,这个时节哪有能久放的糕点?”她想了想,道,“不如做些路菜带着?那个不怕坏。”说做就做,曼春和宋大家的商量好了菜式,要做糟鸡、茄鲞、八宝鸭这几样,就打发她和姚氏去采买食材,“一定要好的,别到时候让人吃出不新鲜来,坛子不要太大,他们这一路不过二十来天,就是换换口味而已,多了也闹心。”宋大家的想着多做些,“这东西经得住放,多做些,姑娘也尝尝?”曼春想起从前在扬州时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糟菜是常吃的,也有些想念那滋味,就点了头,“只要别吃不完坏掉了就成。”唐松被母亲催不过,只好画了张姐妹俩一起玩耍的交了上去,画上的唐曼宁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唐曼春看上去就更小了,头对着头,一个拿着绣绷,另一个在一旁观看,两个小姑娘天真可爱,神态逼真。王氏却生起气来,“怎么画成这样?两个小丫头!”唐松将画收起,“可不就是两个小丫头?曼宁才十二,我总不能把她画成二十岁吧?”王氏运了运气,“我这儿也有纸墨,你现在就画,把她们两个分开画,画得好看些,只画正脸!”眼看躲不过,唐松干脆耍起了无赖,“那不成了遗像画了?没得晦气。”王氏哼了一声,“画个侧身正脸的不就成了?――我看你是不想画!”唐松闻言,正了神色,对王氏道,“母亲既然知道我不愿意,又何必勉强我?妹妹的容貌岂能被人随便看去?”说完,便拿了画走了。王氏气得直拍桌子,恨声道,“他那妹妹是宝贝,难道我就是要害他的?我养得好儿子!”唐松从王氏这里出来,抬头看看天上,虽然挨了骂,可是心里却并不忐忑。他展开画纸看了看,琢磨着回去把这幅画修一修,再上些颜色才好。临到要走了,泉州将军府上却突然送来宴请的帖子,王氏本不想理会,可唐辎却先她一步答应了,还劝她,“到底是同你一个祖宗的,哪怕远了些,总比没有强,要不然传出去也不好听。”王氏再不情愿,也不想在临走前再和丈夫吵架,她皱眉道,“他一个武夫,有什么好说的?罢了,你既然都答应了,我还能抹你的脸面不成?去就去吧。”适逢衙门休沐,于是唐家赶了几辆清油小车,仆婢随扈们围绕着,去了泉州将军府上。彼此见了面,曼春才知道王十七太太这次跟着丈夫来,还带了长子、次子和次女三个孩子过来,除了嫁了人的长女,还有两个小儿子在老家读书。曼春有些拘谨,虽是血脉至亲,到底是没见过的生人,她悄悄地打量着对方,也看出对方亦是如此。王十七名为王登仕,相貌端肃,留了一把漂亮的髭须,举止并不粗鲁,说话也很爽快,很快就和唐辎称兄道弟起来。王十七太太丁氏是个有本事的,见面先是三分笑,说话也和气,脑筋却很机敏,任凭王氏这样挑剔的,在王十七太太的热情招待下也渐渐放下了架子,心里还在感叹:“这样的一个妙人,嫁个武夫实在可惜了。”王十七太太不动声色的打量了曼春半晌,见她行动举止并没有失礼之处,稍稍放心了些,客气笑道,“我们家虽是新修的房子,到底还有些从前的老树,咱们在这儿说话,叫孩子们去玩吧。”王氏正嫌人多闹腾,就笑着看看唐曼宁,“去吧,别光顾着玩,照看着你妹妹些。”王十七的长子王敬臣如今正在军中效力,在他爹收下做了个小小的总旗,今天没能回来,次子王敬武和唐松同岁,个子却足足高了大半头,他扭头看看妹妹和唐家两个姑娘,想说些什么,又摸了摸鼻子,没开口。三个姑娘叙了年齿,王四姑娘比唐曼宁大一岁,就道,“外头晒得慌,去我屋里玩吧?” 第80章 天蓝蓝云高高王家的孩子们见唐松和唐曼宁并无那些世家子的高傲,唐曼春也是个说话温柔的,便放下了拘束,很快就玩到了一起。丁氏表示自己很喜欢唐曼宁和唐曼春,以后等家里归置好了,想再请两个姑娘来家里玩。王氏客气地笑着,嘴上说,“这些孩子淘气得很。”却怎么也不肯松口。丁氏听出了她的意思,不过没跟她多计较――等她走了再下帖子相请,她还能拦着不成?王氏心里别扭,不想和丁氏多打交道,便推说两个孩子要学女红,得跟教授女红的师傅请假,丁氏反应极快,表示自己也想替女儿寻个好的师傅,无奈短时间内寻不到,想暂时在唐家附学。王氏此时真是无话可说,暗暗唾弃:一个教针线的绣娘而已,至于吗?亲戚之间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就是得罪人了,王氏不怕得罪王家的旁支,可是她却要考虑丈夫唐辎的立场,在来之前,唐辎就把话给她掰开了揉碎了说明白了:王十七此人有兵有权,不好得罪,现在董知府一派的人不敢太过嚣张,若是得罪了这人,或是疏远了,就不好说了。王氏心里明白,却仍旧别扭――不过是是远房旁支,如今竟要向这样的人低头。她又怕丁氏会借机要挟,即便心底大骂丁氏无赖,却只能笑着应下了。王氏在王十七家忍了一肚子气,回来还不等她发火,就被一个消息震住了。陈姨娘孕吐?陈姨娘是家生子出身,仗着曾经伺候过太夫人,又是太夫人赐下来的,在太太王氏面前并不服气,也瞧不上卖身进府从丫鬟提拔上来的魏姨娘,更不用提瘦马出身的袁姨娘。但她很快就发现大老爷不喜欢她这样,坐了一阵子的冷板凳,连大老爷的面都没怎么见过,又被周嬷嬷临走前警告了一回,于是就变了策略,小意温柔地伺候起了王氏,也不管王氏待见不待见她,日日早起请安,又花心思给王氏做针线,在唐辎跟前也是又端庄又恭敬,倒也挽回几分唐辎对她的看法。不过,王氏是这么容易被讨好的?魏姨娘虽然被王氏从丫鬟推里提了出来,却走了与陈姨娘完全不一样的路子,即便她有了自己单独的房间,还有个小丫鬟伺候,大家也都知道太太看重她,提了她做姨娘,但是她却仍然像从前那样谦卑的、卑微地伺候王氏,反而将唐辎放在了第二位,就是彼此撞了个对脸,魏姨娘没有王氏的允许,也从来不主动与唐辎搭话。袁姨娘自从来了唐家,被王氏看破了自己和妹妹的来历,便老老实实的听从吩咐与魏姨娘和陈姨娘做了邻居,顺从听话得很,看在别人眼里倒落了个“像是个老实人”的评价。陈氏分明还没有伺候过老爷,怎么会孕吐?吴忠义家的被王氏绷着脸多问了两遍,自己心里也有些打鼓,她本是想着趁机捞几个赏钱,哪里知道太太会这样生气?――那脸板的,看着就吓人――她期期艾艾道,“老奴也不敢说一定就是,只是看着像,要不然好端端的,吐什么呢?”王氏把陈姨娘叫了过来,一双利目紧紧地盯着她,“听说你病了?怎么回事?”陈姨娘面上露出几分不自然,两手拢在小腹上,低头道,“可能是胃口不好……”王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直看得她手足无措起来,才淡淡道,“吴忠义家的,扶她下去歇歇吧,一会儿大夫来了给把把脉,别真耽误了病。”陈姨娘一听,连忙道,“太太,我已经好了。”王氏却懒得听她辩解,摆摆手,让吴忠义家的领了她退下了。若真是像她说的只是胃口不好也就罢了,可要是闹出来什么丑事……可就不要怪她这个做主母的心狠了。过不多时大夫来了,王氏让韦嬷嬷陪着大夫去了陈姨娘的屋子,告诉她,“好好给陈姨娘瞧瞧,别有个什么病症却给疏忽了,半路上可没地方请大夫去。”王氏等得心焦,过了得有小两刻钟,韦嬷嬷带着一脸轻松的笑容回来了,朝王氏摇了摇头。王氏松了口气,“怎么样了?怎么会吐?大夫呢?”韦嬷嬷道,“确实是陈姨娘胃口不好,大夫给开了剂药,说吃两顿就好了。”她凑到王氏耳旁小声道,“问过了,这阵子老爷没去过她那屋里。”王氏想起陈姨娘先前的样子,面上一冷,“我看她是日子太舒坦了,大鱼大肉的吃坏了肚子,告诉厨房,以后陈姨娘得吃得清淡些,不能再没有忌口,真吃坏了,我怎么和太夫人交代?”韦嬷嬷应下了,心道这陈姨娘胆子可真够大的,耍心眼儿敢耍到太太头上,幸亏太太这次回京定下了要带着她,要不然若是放任她留在老爷身边,还不定怎么作呢。陈姨娘等韦嬷嬷送了大夫走了,就让兴儿跟着去瞧瞧,看韦嬷嬷的脸色怎么样。兴儿跟在韦嬷嬷后头,没走几步就被骂了回来,让她只管去守着陈姨娘,别的事不用她多管,兴儿回去告诉了陈姨娘,又被陈姨娘骂了几句,“你傻啊,她不让你跟,你就不跟了?”直把兴儿骂得抬不起头,才恨恨地哼了一声,“滚吧,不叫你不许进来!”兴儿开门出去了,陈姨娘也觉得骂得累了,喘着气靠在床头:太太不是不放心她要把她拴在身边吗?她就叫太太知道,她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谁不让我好过,我就叫谁不舒坦!太太你在我面前抖威风,等着瞧,等回了京城府里,我就去太夫人那里告你一状,到时候看你怎么办!王氏临走之前又叫来袁魏二人训示,打发走了袁姨娘,留下魏姨娘说话,“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要好好伺候老爷,若真生下一儿半女,少不得抬举你。”魏姨娘眼睛一亮,又赶紧低头揉了揉手绢,“太太,还是让我跟了你去吧,这一路也好服侍太太。”魏姨娘的表现是王氏意料之中的,她不以为然,“服侍老爷也是一样的。”魏姨娘就不敢多说了,喏喏称是。韦嬷嬷笑着过来,“姨娘,太太累了要歇一会儿。”魏姨娘赶忙起身,局促不安道,“不敢耽搁太太歇息,婢子服侍太太歇下?”“不用了,你去吧。”王氏朝她摆摆手,韦嬷嬷就送她出去了。韦嬷嬷拉着她在一处角落站住了,神色有些微妙,“姨娘这回既然留在了家里,可要好好把握机会。”魏姨娘脸上一红,抓着韦嬷嬷的手,往她手心里塞了个东西,“嬷嬷要顾着太太,这一路必定辛苦,我也没什么好东西,嬷嬷不要嫌弃。”韦嬷嬷捏捏手里的东西,“我替你在太太跟前说话也是冒了风险的,你可不要淘气让太太伤心。”魏姨娘又赶紧撸下腕子上的镯子塞给她,“那是一定的,太太于我有再造之恩,怎么也不能对不起太太。”“你是太太抬举上来的,要争气,可不能让别人赶在你前头,要是老天爷开恩,将来诞下一儿半女,你这后半辈子就擎等着享福吧。”韦嬷嬷软硬兼施的敲打了一番魏姨娘,让她看着些袁姨娘,不要让贱妾的孩子生在前头。时近八月,王氏和唐松登上了回京的大船,上船之前她搂着女儿哭了一场,嘱咐了再嘱咐,又问唐辎,“老爷当真不愿意回京城?”唐辎被她问的无奈,又怕她回京后折腾,再给自己添事儿,只好道,“还不是时候。”王氏总算是得了丈夫一句话,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唐妍本是看在唐辎的面上才来送她,见此情形,暗暗摇头,不过这种场合也不能就这么尴尬着没人说话,她微微一笑,问起路上要用的东西是否都备齐了,人数清点了没有,因她这次不回京,只派了人送寿礼回去,就又拜托王氏看顾着些。眼看到了时辰,王氏被儿子扶着上了船进了舱,大船缓缓启程,渐渐远去。曼春和唐曼宁同坐一辆大车,见姐姐有些萎靡,想了想,却没有开口相劝。唐辎本是请了假来的,告别了唐妍,又送了两个女儿回家,叫各处守好门户,又匆匆去了衙门。曼春回到自己的院子,换了衣裳,觉得有些肚饿,随便吃了几块点心,便歪在窗前的罗汉床上,怔怔的发了会儿呆。天蓝蓝的,云高高的,她的心情也像这天空似的洗净了,好像要飞起来一般。伸了个懒腰,她闭上眼睛,心里的小人儿欢呼着,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竟是忍不住咯咯的笑出声来。童嬷嬷在隔壁听见了,“姑娘,怎么了?”曼春赶紧捂上嘴,笑道,“……没事、没事,嗯,就是……想到了个好笑的笑话――嬷嬷你不用管我。” 第81章 山中无老虎(修改)曼春抬起头转了转颈项,顺带揉揉胳膊手腕,轻轻打了个哈欠,走出房门,见唐曼宁那边儿照料猫狗的霞光正站在廊下和春波说话。 平板电子书霞光正对着曼春的方向,见她从屋里出来,便止住了话,上前福身见礼。“你怎么过来了?”曼春看看她怀里抱着的狗儿,“雪花又跑出来了?”唐松走之前把狗儿雪花托付给了唐曼宁照顾,自从他走了,雪花便成天没什么精神,唐曼宁心疼得不行,就时常让人把雪花抱过来照顾逗弄,偏偏她养的猫儿花狸奴性子活泼调皮,看她亲近雪花,便去欺负撩拨,把雪花欺负的萎了,又上去撒娇,不过几日的工夫,雪花就怵了花狸奴,一瞧见花狸奴就躲,把霞光折腾得腿都跑细了,又不能整天关着院门――雪花向来没被栓过链子,先前为了不让它乱跑就拴了一回,那呜呜咽咽的惨叫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倒把花狸奴给吓得躲了起来,好在花狸奴年纪还小,不敢爬得太高,平时又勤剪指甲,不然真翻墙跑到外面可就找不回来了。霞光颠颠怀里的雪花,“我们姑娘叫我带它来花园子里走走,宋大娘厨房里有肉味儿,它闻着味儿就过来了。”雪花小尾巴摆来摆去,两只前爪搭在霞光胳膊上,伸着小脑袋,眼巴巴的望着厨房,时不时耸耸鼻子,曼春叫了声“雪花”,它一下子转过头来,茫然地看看曼春,就又把脑袋转过去了。曼春扑哧一笑,对一旁的春波道,“你去厨房要两根带肉的骨头来,”她看看雪花,问霞光,“它能啃骨头吧?”霞光挠挠雪花头顶,“它可喜欢啃骨头呢。”结果春波拿了两根特别大的肉骨头来,曼春忍不住笑,“一根就够了,别把它撑着了,”她想了想,“后角门那婆子不是还来讨过骨头?那狗个子大,吃的也多,你给它拿去吧。”后角门那里养了条看家护院的大狗,每天一早一晚都要在花园里转一圈,曼春见过几次,那大狗一身白毛长得极其健壮,眼睛黑黝黝的,让走就走,说停就停,一看就是特别调、教过的,除了后角门轮流值守的两个婆子,谁也不许碰它,小丫鬟们都怕它。春波原先在老家时就喂过狗,倒不怕狗,却也不敢轻易靠近,怕被它兴起咬一口,她提着骨头到了后角门,那大白狗正低头吃食,听见春波的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春波就不敢靠近了,把骨头给了守门的婆子,“正好有大骨头,我们姑娘叫我送来。”那婆子笑道,“多谢二姑娘了。”随手把那骨头扔进了食盆里,大白狗停了一下,嗅了嗅,一口叼起,“咔嚓咔嚓”两下就咬断了,春波听着骨头被咬碎的声音,暗暗倒抽了一口凉气。回去以后春波把大白狗咬骨头的厉害学给曼春听,啧啧咂舌,“以前我家也养过狗,牙口倒没它的厉害,那么粗的骨头一口就咬断了。”曼春看看廊下正舔骨头舔的起劲的雪花,摸摸它后脑勺,笑道,“你有没有遇见过那只大白狗?怕不怕?”雪花扭了扭脑袋,温顺得很。骨头还没啃完,花狸奴就来了,雪花一见它就叼起了骨头要跑,却还是被花狸奴缠上了,喵喵喵的贴着雪花撒娇,抽空便凑上去舔一口骨头,众人见了都笑得不行。曼春有时候在花园子里看到这一狗一猫玩耍,就叫人拿些点心和鱼干来喂着玩,几次下来,这两只倒记得曼春了,一有机会就溜过来要好吃的,曼春就叫人去告诉一声,免得照顾猫狗的人着急,久了,只要在它们常去的地方找不到它们,就肯定是来曼春这里了。自从唐家放出消息要寻一位西席,没多久便有拿着举荐信的儒生上门求见,唐辎见了几位,又叫人查了他们的风评,最后定下一位五十多岁的蔺老先生,请他给女学生们专讲《诗》和《礼》。余下的却也不尽都是庸才,又留了一位姓徐的秀才,聘为幕僚。原先只有一位教女红的吴师傅时,姐妹两个每隔一日上半天课,余下的时间便随她们怎么安排,可既然有了先生,两人的日程就紧了,唐辎给她们准备了文房和书册,让她们每天上午去书房跟着先生读书。上课的地方就在前院书房,原本是唐松读书的东厢房,因他回了京城,教他的先生便也辞了馆。这位蔺老先生是位老举人,两姐妹没见到他时都以为会是个满嘴之乎者也的迂腐老儒,没想到却是个见识广博的风趣老头儿。第一堂课两人可不敢迟到,约好了提前一刻钟去了书房,谁想还是被老先生抢了个先。蔺老先生坐在桌案后头看书,见这俩姑娘来了,点了点头,两人不敢怠慢,忙上前施礼。这位老先生竟然也很是庄重的还了礼,倒让姐妹两个心里不由自主的生出敬意。这位蔺老先生身长八尺,虽不至于腰带十围,却也极为魁梧,他一站起来,姐妹两个顿时就觉得屋子小了许多。老先生长了张富态和气的面容,脸色红润,双目虽小却湛然有神,头发有点儿稀,还有点儿谢顶,一把胡子倒是修得整整齐齐,身上的衣裳料子虽不新,却也浆洗得干干净净,腰上还挂了枚玉佩。唐辎过来的时候,姐妹两个刚刚坐下,见他来了,又忙起身见礼,唐辎问了老先生好,说了一番请他严加管教之类的话,又告诉姐妹两个要好好的学,不可懈怠,也不许淘气任性,和老先生寒暄了几句,就匆匆忙忙去了衙门。蔺老先生不慌不忙的让她们摆好笔墨和课本,就问她们,“今天先不学新课,你们说说看,自己都会些什么?想学些什么?”唐曼宁与曼春面面相觑,这口气倒是不小啊,四书五经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我们想学,你都教得了?不过既然先生问了,竟不能不回答,唐曼宁是姐姐,就先把自己启蒙后学过的看过的书报了一遍,又道,“跟着母亲学了几年琴,自己平日也看些棋谱,不过都不甚精深。”蔺老先生点点头。曼春也跟着把自己看过的书名报了一遍,“平时喜欢画两笔,是跟着哥哥学的。”蔺老先生继续点头,心道这两个小姑娘倒是完全不一样的性子。他捋捋自己的胡子,开始提问。这位老先生提的问题都出自她们各自看过的书里,可这位老先生却问得十分刁钻,总要让人想一想才好回答,姐妹两个不得不打起精神,曼春是重活过一回的,遇事习惯多想想,唐曼宁一开始回答的都极其简单,后来才渐渐认真起来。蔺老先生针对两人各问了十来道题,等问完答完,一个上午也已经过去了大半,他呵呵一笑,让两个小姑娘坐下,“把我刚才问过你们的题目写下来,写认真些,我要看看你们的字。”两人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这老头儿好像真有几分本事……他刚才问了什么来着?曼春绞尽脑汁使劲回想,总算把那些题目大差不差的默写下来,写完了,往旁边一瞧,唐曼宁也差不多写完了。两人把写好的交了上去,蔺老先生看了,“马马虎虎,”他啧啧两声,“你们这俩小姑娘怎么还不如老头子我的记性好?”他语气诙谐,姐妹两个原本有些窘迫,这会儿倒笑开了,唐曼宁有些不好意思,“先生,刚才我们答题答的对不对?”蔺老先生却没有回答她的问话,只说道,“回去把这十道题涉及的书都找出来,好好看一看,想一想,重新答一遍,后天交给我。”老先生取了架琴,让唐曼宁弹一曲,“既然练了几年,总该能弹几曲。”唐曼宁练琴一向是戴指甲的,可这会儿并没有备下,她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老先生听完点点头,摸着胡子笑道,“技法虽生疏,倒也有几分意境。”技法生疏,这不就是说她懒惰练得少么?唐曼宁脸一红,曼春忍着笑戳了戳她,被她一眼瞪过去。考完了唐曼宁,蔺老先生又招呼曼春,叫她照着这院子里的一样事物画一幅画。曼春抬头见这老先生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心想这老头不会是喜欢看人出丑吧?她眼珠一转,“只要是这院子里的,都可以画?”老先生点点头,“然也。”曼春铺好了大纸,抬头看看那两人,“那我画了?”刷刷几笔,先勾出了个圆不隆冬的脑袋出来。待画好了五官,唐曼宁扑哧一笑,蔺老先生也看出来了,不过他倒是不以为意,反而露出几分兴致,微微弓腰看曼春接下来怎么画。曼春画了个后仰的坐姿,然后在人物袍子下头画了匹被遮住了大半个身躯的小黑毛驴――肥肥壮壮憨态可掬的老先生,黑黑矮矮可怜巴巴的小毛驴,地上还躺着只酒壶。这原是个不伤大雅的玩笑,蔺老先生捻着胡子对着这幅画笑了一会儿,问道,“可否赠与老夫?”曼春眨眨眼,“我好不容易画来的,先生可不要撕了啊。”“我撕它作甚?”蔺老先生一脸的“你怎么会这么想?”,满是不以为然。他把画卷起来,看看外头的天色,“不早了,你们回去吧!”说完就背着手,迈着八字步,优哉游哉地走了。唐曼宁戳戳她脸蛋儿,“你可真大胆!”曼春眨眨眼。自从曼春每天去书房上课,童嬷嬷就松了一口气。这些日子曼春一直在琢磨新的绣法,绣稿画了一张又一张,没事便去观察金鱼、猫狗和鹩哥,有时一看就是几个时辰,魔怔了一般,什么也顾不上了,童嬷嬷心里着急,又不敢告诉旁人。她常常是一早起来,匆匆扒几口饭,便拿起了针,在绣架前一坐就是一整天,连午饭都是童嬷嬷一勺一勺的喂的,看那样子,她恐怕连吃的什么都没注意。前几日童嬷嬷叫厨房做了她爱吃的菜,摆好了桌子,正要去再催一催,就见西屋里二姑娘突然站了起来,踉跄了一下,“嬷嬷!嬷嬷!”童嬷嬷赶紧撇下提盒,进屋扶住了她。曼春眼睛亮的吓人,拽着她的袖子让她看,“嬷嬷,你看这鱼!”绣布上这些日子绣的十几尾金鱼依次排列,有的略粗糙些,有的就很是精致,童嬷嬷顺着她的指尖看去,只见一尾红鳞闪烁的金鱼正扭身躲向水草后头,几可乱真,鱼身似锦,鱼尾似纱,最传神的就是眼睛和鳍,活泼泼仿佛小孩子一般。童嬷嬷看得怔住了。曼春带着几分怅惘和喜悦,喃喃道,“我以为我绣不出来了……”她揉揉眼睛,觉得又困又饿,“嬷嬷,我要吃饭。”童嬷嬷回过神来,赶紧道,“都在桌子上呢,做的都是姑娘爱吃的。”曼春笑道,“嬷嬷就是疼我。”她突然想起什么,拿剪刀将绣布裁了下来,卷成一团塞在袖子里,嘱咐童嬷嬷,“这事儿先别往外说。”童嬷嬷意会,点了点头,一个女红出众的小姑娘自然会博得众人交口称赞,可若是出众到独此一份,就未必是幸事了。还是谨慎些为好。曼春吃了饭,沐浴洗漱了,便躺下了睡了,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才醒。自从绣技有了新突破,曼春很是兴奋了几天。她决定弄点东西犒劳犒劳自己。正巧唐曼宁过来和她商量烧瓷的事。本地德化的白釉瓷远近闻名,若是单论颜色,却比景德镇的白瓷还要更白些,但也因为土质软,容易变形,做出来的东西就稍显笨重。曼春却喜其晶莹如玉、滋润似脂,她不爱那些花里胡哨的,就喜欢干净清洁。她这几天一有时间就趴在桌前写写画画,也没有去唐曼宁那里,唐曼宁派人送了两回东西,都只见她埋头忙碌,这一天处理完了家事,便找来了。眼看到了秋高气爽最适宜烧造的季节,唐曼宁先前在别人那里看到过一套“象牙白”的茶具,很是喜欢,就有心也去定制一套。两人说起烧造瓷器,唐曼宁看了曼春画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事,“我那儿有只香炉,样式是很好的,就是老旧了,摆在屋里不太搭配,不如烧一座那个样式的?也不知他们能不能做出来。”曼春道,“反正是要烧一炉的,姐姐还有什么想要的,画出来样子,一块儿烧出来得了。”唐曼宁便将自己喜欢的画出样子来,标上尺寸,又说,“再烧几个大缸,养鱼养莲都好看。”曼春也觉得这个主意好,两人就一起商量样式。王氏走后,家事尽都交给了唐曼宁,由李嬷嬷从旁协助,还将身边得力的大丫鬟浩月留下帮着做事,浩月是李嬷嬷的侄女,有她在中间调剂,唐曼宁可谓事半功倍。想到妹妹也只比自己小两岁,而她早几年便被母亲叫在身边观摩,有心教教妹妹,便时常叫唐曼春来陪她,看她如何管理家事,李嬷嬷想着太太先前的嘱咐,劝了两回,见唐曼宁心意已定,便知不好再多说,只好约束着手下的婆子丫鬟,不许她们嚼舌生事。唐曼春知她好意,便没有拒绝,却为着不落人口实,免得将来唐曼宁在王氏面前难交代,便只是坐在一旁看着,一句话也不多说,万事以唐曼宁为主。唐辎去找李龄喝酒,多谢李龄前段时间的照顾(太夫人派来的人让他很是头疼),又提到孙承嗣,便说要不是王氏的性子摆在那里,他便把大女儿嫁他,李龄道,“这小子是有些本事,不过京城那边忠勇公府却不是好相与的。”唐辎想到那些关于忠勇公府的传闻,想到孙承嗣那个改嫁了的县主生母,便也止住了话头。唐辎回来醉醺醺的,还不忘叮嘱两个女儿,询问女儿今天做了什么,唐曼宁嗔道,“父亲不该喝这么多酒。”她见唐辎腰上的丝绦已经半旧了,就跟唐曼春商量,要给唐辎做条新的,请唐曼春帮她挑颜色,唐曼春就道自己那里新染了些丝线,也许能用上。一夜安眠,第二天醒过来,唐辎但觉神清气爽,他练了会儿剑,梳洗过后交代小厮,“叫个人去李家问问,昨儿喝的酒还有没有,再问问是哪里买的。”等小厮退下,他喝了口粥,暗自琢磨,好像有什么事儿忘了?摇摇头,且丢在一边。小厮去了李家,问明白了酒的事,还带回来两坛子,唐辎自己留了一坛半,另外半坛被他分装成两壶,分给了女儿们。唐曼宁和唐曼春接到酒,都有些哭笑不得,婆子笑着回道,“老爷说了,这酒好,分给姑娘们尝尝。”唐曼宁赏了婆子,转过来对唐曼春小声道,“山中无老虎啊!”唐曼春喷笑,擎着团扇扇了两下,“我正好要吃鲞焖肉,这酒来得真是时候。”眼看就到了中秋,没有王氏在家操持着,许多往来应酬就都交给了唐曼宁,好在王氏离开之前都把事情安排得差不多了,又有李嬷嬷这个能人帮着,往各处走礼的事倒也顺顺当当的弄完了。 第82章 中秋唐曼宁把唐曼春找来,商量过节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账本上往年的成例写得分明,只是今年家里少了两个人,不免清净些。“可惜这边儿不兴摆兔儿爷,没有卖的,你还记不记得?前几年咱们还在京城的时候,每到过团圆节,街上就摆出卖兔儿爷的摊子,父亲还给咱们买过哩。”曼春细想了想,好像还真有这么一回事儿,她有过一尊捣药的泥塑大白兔子,像是父亲给的,放在窗台上摆了好久。唐家是北方人,过节的习俗自然还是照着向来的规矩,唐曼宁感叹一二就丢在了一边,问起李嬷嬷晚上拜月的摆件和供的月饼瓜果备好了没有,曼春见她忙,就避到了一遍,拿着绣花的绷子打发时间,心想今日是个大晴天,晚上必是能看着月亮的。今日衙门里也放假一天,唐辎早晨在书房待了一会儿,处理了些杂事,又叫来宋大问了问送过节礼的事,看了宋大送上来的清单,听说送到各家的节礼也都色色齐全,并没有不妥当的,不禁满意的点了点头,“有你帮衬着,我是放心的。”正说着话,外头来报说孙家送节礼来了。唐曼宁和李嬷嬷说着各处仆妇值守的安排,今天过节,对底下人也不能太苛待了,因着太太回京带走了不少人,如今各处干活儿的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没有能闲散的,除了仍旧照着成例赏下过节要用的东西,唐曼宁又拿了私房钱给众人发了赏钱,叫李嬷嬷管紧着些,“如今家里人少,各处就更得警醒这些,免得被人钻了空子。”正说着话,前头守信家的过来递信儿,“晚上老爷要请客人来家里过节,让另置办一桌上好席面,酒也要好的。”唐曼宁一愣,“谁啊?”“是孙二爷和他两位师弟。”唐曼宁点点头,“知道了……你知道老爷这会儿做什么呢?”守信家的道,“先前老爷叫了宋大管事去问话,没一会儿孙二爷就来了,老爷就吩咐人叫奴婢过来传话,我来的时候正瞧见孙二爷走,这会儿实是不知老爷在做什么。”唐曼宁叫葛嬷嬷给了守信家的一个红包,“今儿过节,拿去添些酒菜吧。”守信家的笑着接下了,“谢姑娘赏。”等守信家的走了,唐曼宁抱怨道,“好不容易过个节,偏有人来凑热闹,看来晚上就咱们俩围着桌子吃饭了,冷冷清清的好没意思。”曼春就抿着嘴笑,“他们就是不来,拜月的事儿也没有父亲的份儿,只咱们两个岂不更自在?到时候叫丫头们一起来热闹热闹。”唐曼宁想了想,也笑了,“罢了,算你说的有理。既然这样,你就好好想想咱们晚上玩什么,要是说不出来,我可要罚你。”曼春笑道,“这玩的事也值得费思量?酒食果子都不用人去买,家里早都置办齐全了,也不必太雅,玩些大家都会的酒令,无论筹筒还是骰盆,原是过节图个热闹,大家取乐罢了,倒是不必拘泥。”唐曼宁道了声好,又叫李嬷嬷去安排客院――既然请了客人来过节,晚上还有酒宴,喝多了不免要留宿。王氏不在家,唐曼宁头一次领着妹妹拜月,自然样样儿都要是好的,金碧缤纷的月光纸上绘了坐在莲花上的月光遍照菩萨、玉兔捣药、花下月轮桂殿,藻彩精致,金碧辉煌,足有六七尺长,用个竹竿高挑着,供桌上摆满了各色瓜果糕点,正中间是上好馅料的月饼塔,供桌朝着月亮升起的东面摆放,到了时辰,唐曼宁领着妹妹祭拜了,就将月光纸取下焚了,撤下供桌上的贡品,分了月饼赏给各处的丫鬟婆子们。听人报说父亲那边已经和客人吃上了酒,唐曼宁道了声“知道了”,嘱咐道,“叫伺候的人精心点儿,要是老爷喝多了,就别再上烈酒。”李嬷嬷是闲不得的,一晚上两三次的四处巡查,葛嬷嬷和童嬷嬷她们几个年长的凑了一桌,李嬷嬷歇脚的时候就轮流向她敬酒,几次下来,李嬷嬷却不过面子,到底吃了两三盏,便掩着口道,“不行了,不行了,我酒量浅,再喝就醉了。”小姑娘们挤在一起行酒令、投壶,喝的桂花酒虽不容易醉人,然酸甜适口,人人都喝了不少,走起路来踉踉跄跄,你笑我醉了,我笑你影儿歪,说说笑笑直闹到月上中天才罢。等人都散了,唐曼宁硬要拽着妹妹回自己院子歇息,唐曼春拗不过她,也就随她去了,叫人去拿了自己梳洗的东西,嘱咐人看紧门户,唐曼宁扯了她一把,“家里四处都有人看着呢,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唐曼春看她醉得说话都摇摇晃晃,只好哄她道,“我再嘱咐两句,两句?”唐曼宁歪着脑袋很是认真的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只两句!”曼春没想到姐姐喝醉了是这个样子,忍着笑意赶紧点了点头,“我说两句就好,姐姐你先回屋梳洗。”曼春叫人去问李嬷嬷,“老爷他们怎么样了?还喝着酒?客人安置了没?”李嬷嬷正忙着,知道大姑娘醉了,二姑娘遣人来问,就回话道,“转告二姑娘,请她不必担心,老爷和客人们都还喝着,没喝多,说着话呢,这边有老奴看着,姑娘们也忙累了,天不早了,请早些歇了吧。”曼春知道各处都安排得妥当,也就不多问了,等她梳洗好,唐曼宁已经躺在床上轻轻地打起了呼噜。一只南下的大船在泉州靠港,船老大遣人吊了只小船下去,一个穿着官袍的青年站在船头,看着小船晃晃悠悠的下到海里,又不慌不忙的往岸边驶去,有些心烦的挠了挠头,问身边的人,“什么时候能靠岸下船?在这船上晃荡了这些日子,再不下船,他娘的老子都不知道站地上是什么滋味儿了!”跟着他的小武官赶紧道,“武爷别急,属下才去问过,要下船倒也快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就都能下船了。”被称为武爷的青年不满地哼了哼,却也没再多抱怨什么。这青年姓武,名焱,祖父是京城八公之一的柱国公武太尉,因是勋贵出身,打小儿没吃过什么苦头,读书向来不走心,武艺也不出挑,等他成了亲,家里就安排他恩荫入了仕,原本没指望他有什么大出息,不过是想着给他个出身,将来子孙不至于太落魄,哪想他倒转了性子,渐渐上进起来,如今他是奉了上差南下采办贡品,在海浪颠簸的船上整整晃荡了近一个月,早就待得不耐烦了。回到舱室,他推开窗户远眺,见这泉州港往来船只甚多,不下于以往在各处港口所见,想到临来时家里让他给捎带的几封信,还有妻子蔚氏交给他的那几千两私房银子,心里就打起了小九九,半晌,他喊了一声,叫了个身边亲信进来,“给你个活儿。”那人躬身听他吩咐,他道,“你去准备准备,等到能上岸了,你就去打听打听,看这泉州港的贸易如何,什么生意最挣钱。”等到武焱下了船,在驿馆住下,他安排的各路人马都撒了出去,有跟着驿官前往本地府衙投送公文的,有往各亲朋家里送帖子的,还有一些是被他派了出去打听市面行情的,就连身边的小厮也被他派出去了一大半,只留了两个伺候的给他端茶递信儿。出去的人很快就都回来了,府衙和市舶司都派了人来交涉,各亲朋家里也都各自有了回信,武焱安排了第二天的事情,在驿馆里小睡了一会儿,便起来换了身衣裳,领着几个随扈――逛街去了。他的行止和口音都不像是本地人,好在官话说得还不错,别人一看他的派头就知道是有来历的,只是这人是纨绔惯了的,别人就是有所忌惮,也多猜不到他竟是个官儿,只当他是哪家出来闲玩的少爷,他若是问起什么,因他言语随意,且不张狂,十次里倒有九次都能问着些东西。武焱带着人在街上逛了半晌,走得饿了,就近找了家店要了桌酒菜,打算吃饱喝足再继续逛,他也是好热闹的,正经的雅间不去,非要坐在临窗处。几个随扈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也开了一桌,只是这些人毕竟带着差事,不像他似的慢悠悠的吃喝。武焱喝完一壶酒,又叫了一壶,店小二殷勤地给他满上,他点点头摆摆手,等店小二下去了,才端起杯子,吱溜一口酒,又夹了一块虾肉放进嘴里,随意地往街上看了一眼――只这一眼,就怔住了。他把筷子一扔就冲下了楼,几个随扈也顾不上别的了,赶紧跟上,走在后头的一个路过柜台时丢过去两颗银角子,道了声“结账”,就也追了过去。武焱追了没几步,就把人给跟丢了,他沮丧地站在路中间,肩膀塌着,脸色很不好看。随扈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刚才那个付账的走上前来,问他,“三爷?你这是……瞧见谁了?”武焱盯着街道的尽头,好半天才咬着牙冒出一句,“孙二……”武焱是武太尉的嫡孙,京城有名的纨绔,读书不多,练武也只是三脚猫,偏他自视甚高,总以为“老子天下无敌”,别人看在他父祖的面上多避着他不和他计较。孙承嗣也是武将家出身,尤其他祖父的国公爵位还是守皇城拼来的,并不比武家差到哪里去,何况孙承嗣从小文武双全,十二岁就考上秀才不说,习武的本事也是打遍京城(纨绔)无敌手,武焱还比孙承嗣年纪大些,偏偏就是打不过他,回回被收拾得吱哇乱叫,哪怕带了帮手,也没能在孙承嗣手底下讨着过便宜,和孙承嗣打架(实际上大多数时候是被孙承嗣打)总是输,输来输去,他心里虽然早就服气了,可面上还要端着。孙承嗣还在京城的时候,武焱恼他恼得跟什么似的,可是等孙承嗣被逼离开京城,他又四下里撒出人去寻找,别人问他,他头一扬,哼了一声,“老子还没有把他打趴下让他跪地求饶,想跑?没门儿!”不但不许人说孙承嗣不好,哪怕只翻个白眼,或是说话让他不顺耳了,都得揪着对方理论一番,“你什么意思啊?瞧不上他?那被他暂时打败的爷爷我,你是不是更瞧不上了?啊――!”如今他奉命来泉州采办贡品,竟偶遇孙承嗣,实在出人意料,不过,过了这些年他也不是小时候的那个楞头青,见追不上了,便暂时丢开手,打发心腹之人去顺着踪迹打探,他自己则忙起了差事。沈凤和程孟星埋头跟着孙承嗣走了好一段路才停下,沈凤看看身后的方向,微微皱眉,“武焱这家伙怎么来泉州了?”程孟星最不待见这武焱,骂道,“见这他就没好事儿!”沈凤看看若有所思的孙承嗣,道,“恐怕是他家里给他安排了什么差事……”孙承嗣想了想,“他来泉州必定是要跟李、唐两家打招呼的,回头去问问就知道了。”一提起这两家,程孟星脸就更黑了,“师兄,那事儿到底有没有个准信儿啊?”孙承嗣虽然经过唐辎介绍得了李龄的赏识,但是本朝的武职多是世袭,父死子继、兄终弟及,除非这一家死绝了,朝廷才会收回职位――以他现在的条件,若是无人帮着筹划,想要谋个好出身并不是那么容易的,有时候真的得看机缘。李家那边一直没什么动静,孙承嗣本不是个容易钻牛角尖的人,要不然他当初也不会离开京城出来闯荡,他的兄弟们都为他着急,还有人问是不是要再送些银钱,孙承嗣不好议论李家的家世,只是简略提了提,道,“人家难道还缺什么?什么都不缺,唯独在乎的就是帝心,这位李提举若不是谨慎,也不会有今天。咱们在海上多少劫难都过来了,若真是此路不通,再找别的机会就是,何必这般颓丧!”好好安抚了弟兄们,孙承嗣也思量着如何另寻一条出路。有句话叫天随人愿,想什么来什么,前些日子孙承嗣去接两船货回来,路上正遇上一伙海贼与卫所巡逻的战船追逐交战,海贼们靠着人多势众,竟将官军逼得手忙脚乱,许多商船远远地就避开了,他那两船货原本就是冒了风险的,若不是带了千里眼,瞧见那船中坐着的是曾在唐家见过的新任泉州将军,他也跑了。等擒获了贼头,将海贼们杀的杀,抓的抓,两厢见面互相报了姓名来历,对方知道他是唐家的故交,态度就更热情了几分,原本他还怕自己的货物在这些兵痞手下要损失不少,哪知却被一众官兵完完整整的将两艘货船给护送了回来。从那之后他就成了王将军府上的座上宾。今天被武焱撞见之前,他们才刚从王将军家出来。青州王家是大富之家,王十七身为武官,在给家里带来好处的同时,每年也都能拿到家里特别拨给他的银钱,王十七太太又是个会经营的,他并不指望那几个克扣来的军饷,因此新上任的王十七并不特别要求底下军士和军官的上供,甚至照着旧历再减了两分,发现有盘剥得厉害的,也被他军法处置立了威。说来也巧,他上任没多久就在一次例行的巡查中遭遇了海贼,贼人的船自是不能跟卫所的战船相比,不过是靠着人多势众,妄想蚁多咬死象罢了,交战中不少附近的商船竟望风而逃,让他连个能报信的都找不到,就在这危急关头,唯有孙承嗣带领他的水手,协助卫所擒获了贼头,官兵小胜一场,他自此也坐稳了位置。王十七很是欣赏这年轻人的果决勇猛,交谈过后才知道原来竟是自己人――两边都认识唐辎。他便提出想为孙承嗣请功。可这年轻人却支支吾吾不给个痛快话,要不是有唐辎为他说情,确认了他的身份,就冲着这份不识抬举,不收拾他就不错了。对于孙承嗣来说,请功这件事涉及到他的身份,因为他从前的缘故却是不好张扬,但是拒绝了王十七的好意又不免得罪他。唐辎知道了这件事,特意为他向王十七求了人情,好在有唐辎在中间帮忙周旋,王十七知道了以后并没有责怪他,反而因为唐辎这般善待孙承嗣,以其必有过人之处,更加看重他了。几十年前在这一带曾经有个“海上王”作乱,趁着天灾**朝廷不及镇抚时邀买人心,聚集了约有十万余众、千余艘船,几乎要自立为王,后来被朝廷招抚了,这几年又冒出来个自称“海蛟王”的海贼头子,一直在招兵买马,已经被他聚集起了两三万人,几百条船,前世之事后事之师,再这么下去,形式可不妙。 第83章 听闻如今这位自称“海蛟王”的海贼头子势力越发扩张,若是就这样容忍下去,朝廷的脸面都要荡然无存了。无论是对于朝廷还是对于百姓来说,打一仗不容易,打仗也不是简单的事,战端更是不能轻易开启,能不劳民伤财便尽量不要,若是事无可避,便只好速战速决。这也是王十七来泉州之前,对他有着知遇之恩的武太尉对他说过的话。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在王十七来泉州之前,就曾派人打探“海蛟王”的消息,但是却没有太多收获,甚至朝廷反而为此折损了几名好手,在他来到泉州之后,也一直积极地打探匪情,然而却对于一心建功立业的王十七来说,再没有什么比寸功未建更让他心中烦闷的事了。眼看天要冷了,丁氏和女儿两人商量着给家里人做新一季的衣裳,她叫仆妇将一匹橘红的新料子捧出来,“我看这个颜色好看,最衬你。”王四姑娘近些日子却不爱这样鲜艳的颜色,而是喜欢上了藕荷、石青、月白这样的浅淡素雅的,她努努嘴,“天这么热,再穿这样的颜色,气儿都喘不过来了。”她的二哥,王家六爷王敬武走了进来,丁氏看见他,就问他,“怎么回来了?”王敬武看看脚下摆着的箱子,找了个空处坐下,道,“那姓孙的又来了,和爹说的热闹哩,我在那儿反正是挨骂,还不如过来。”王四姑娘就笑,“你作诗没人家好,比武也比不过,还怨爹骂你?换谁不骂呀?”王敬武撇撇嘴,“人家不过是送了你几块衣裳料子,你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王四姑娘不愿意了,靠在丁氏身上,“娘,你看他说话难听不!”丁氏嗔了儿子一眼,“怎么和你妹妹说话呢?”“就是!”王四姑娘也跟着翻个白眼,“人家好歹还送了几块衣裳料子,我从小到大,哥你连半截袜子都没给过我!”王敬武做了个鬼脸,蹬了鞋就要脱袜子,被王四姑娘扑上去乱打了一通,“臭死了,快穿上鞋!”丁氏问他,“你爹再外头吃过了?”王敬武摇摇头,“没吃哩,那姓孙的——”丁氏就纠正他,“什么姓孙的不姓孙的,人家比你大!”“……孙二哥送了两坛子好酒来,我爹说让家里做桌席面,他要留人吃饭。”孙承嗣原是来给丁氏送衣料的,顺道还给王十七送了两坛酒来,谁想他正好在家,王十七又是嗜酒的,当即便拉他,留他吃饭。王十七想到孙承嗣也曾出海打拼过几年,对于海上的事想来该是熟悉得很,便向他询问,却未料孙承嗣对局势如此明了,他顿时心里一动,言谈间就露出了几分意思,言道朝廷派遣自己来泉州,自己却不能眼看着贼寇作乱而毫无作为。孙承嗣是什么人?向来眼尖心细,察觉出王十七的暗示,他心里琢磨了一番,觉得此事可为,便自请潜入贼巢刺探匪情。毕竟很多商人都和海盗有着不可不说却说不得的往来关系,只这一点,他便有优势,别人也不会太过怀疑。王**喜,当即许诺若是将来“成事”,便给孙承嗣记头功。孙承嗣却没被眼前的富贵迷花了眼,“海蛟王”武艺高强,手下有人才济济,想收拾掉他,可不是一个两个人能做成的,若是能够招纳武艺高强之人相助,胜算也能再高些。王十七就问他有没有人选。孙承嗣笑笑,“泉州习武者众,若能请动江湖上那些有名的耆老,必将事倍功半。”王十七能够接任此地军职,就是因为他的前任疏忽大意,剿匪之事泄密,反而被钻了空子,不仅损失了人手,连自己也险些陷了进去,何况这些海贼能够成事,要说没有与本地知情人私下串联,是谁也不信的,王十七想来想去,“听说此地东禅寺也曾应朝廷诏命派遣僧兵剿匪?”武焱来了泉州以后,日子过得颇为自在。李龄和唐辎看在亲朋故旧的面上对他颇为照顾,也因着武焱的家族背景和官职,官场上下没有愿意得罪他的,他又是奉命来采办贡品,扯虎皮做大旗,因是官家买办,其中猫腻自不必说,好或不好全凭他一张嘴,商户们一方面希望自己的货物能被选上进而扬名,另一方面又担心拿不到货款而亏本,毕竟这样的事也不是没听说过,有那得罪了人的被纳进贡品清单里,又被官家狠命压价,最后入不敷出而破产也是有的。有了这样的顾虑,这些商户们且不说有没有别的想法,起码不得罪人是首要的。武焱也是机灵,并不像别人那样明目张胆的索要贿赂,因此他来了泉州一段日子,竟没有多少说他不好的,提起来,也只说这一位是个较真儿的,入贡的东西不查探个三五遍不算完。不过,他还真没把心思都花在差事上。自从在街市上无意中瞧见了一回孙承嗣,他就派了人四处查探,没用多长时间就查到了孙承嗣的下落,听说他如今在泉州城里也算是家有恒产之人,且家资颇为丰厚,武焱吹了声口哨,“嗬——能耐啊!说说看,他怎么发的财?”他手底下的人就将探听得来的消息一一报了上来。听说孙承嗣如今已经是唐家、李家和王将军府上的座上宾,武焱咬了咬牙,暗道,这些人难道不知自己一直在找他?竟一个个的装哑巴!实在可恶!他想了想,告诉那人,“给我继续盯着他,待我忙完了这一阵儿,再找他算账!”本朝制度,武官亡故或年老而嫡长子孙年纪尚幼,不能承袭武职的,直接的后果就是会导致职位空缺,若不想无人可用或实职落到别人手里,只有借袭。这借袭,类似于租赁,就是找个人(武官的庶男弟侄)来暂时将世袭的官职借袭给他若干年,写下立约的凭据并在兵部存档,若干年后等嫡长子孙长大成人,那借袭的人再把职位还回来——当然,这其中也有一些麻烦,比如武官的亲族之中没有合适的人选,那么就要另从外头寻一个妥帖的人来,或者到了年限,借袭的人却不想归还职位,诸如此事,就另有说法了。王十七手下有一名老千户,因年纪老迈,打算退职归家养老,因他儿子早亡,没留下一儿半女,亲戚们都盯着他的这个千户的职位,想着怎么也不能便宜了外人,一帮亲戚险些没打成了乌眼儿鸡,这老头倒也光棍儿,眼看着亲戚们越闹越厉害,他便放出话来,明码标价加上给他送终,谁出得起这银子,这职位就归给谁,因他要的价高,那帮亲戚原本是为了揩油而来,这会儿倒都不吭声了,都想等着老千户绷不住时再讲价。王十七知道了,叫人把那老千户叫来,问清楚了,讲好了条件,就叫人给孙承嗣送信,孙承嗣当即捧了五千两银子来,一水儿交给王十七,当场签好了契书,快马送到驿站发往兵部,自此,孙承嗣和他的兄弟们就正式成了王十七的手下。因兵部的任命还需些时日,文书未曾下来,此事便未曾声张,孙承嗣就仍像往常那般专心照看生意。这一日,武焱手头的差事暂告一段,他琢磨着接下来几日都有空闲,便领着几个人高马大的手下摇摇摆摆的去了孙家的铺子。“孙二,别来无恙啊——”武焱穿了件靓蓝色绫缎袍子,腰上一根玉带,缀了枚古玉,头上带了顶崭新崭新的帽子,手里晃着柄泥金麋竹扇,这一身打扮样样都是好的,可穿在他身上,衬着那一脸得意洋洋,怎么看怎么别扭。孙承嗣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这一眼让武焱立时就炸了毛儿,他哼哼地笑着去揽孙承嗣的臂膀,跟手下使了个眼色,“告诉他,你家三爷我如今是干嘛的!”那手下立即喝道,“我们三爷如今奉了上差,来泉州管着采办贡品的事儿,你这厮还不见礼!”武焱从鼻子后头喷出一股气,嘚瑟的上下左右看看这座绸布店的里外摆设,“咱们好歹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也不能眼看你过日子太为难,这样吧,以后你这店里的货就都算是贡品了,给皇上用的,怎么样?哥哥我照顾你吧?”这要是换个人,听了他这一番话,脸都要吓白了。可孙承嗣是从小就把他当沙袋揍的,听了他的话,脸色丝毫不变,睨了他一眼,吩咐伙计去倒茶,手一伸,便揪着他的领子把他薅进雅间里了。“我x!孙二!你敢这么对你三爷,我……唉哟!”噼里啪啦一顿揍,揍得武焱瘫在地上直哼哼,他抹了把脸,狠狠道,“有本事你就打我脸!”“嘁。”武焱真是想哭,以前大家都是差不多的(?),被他打了回家也就是挨顿骂,反正也揍不回来,他也就认了,可如今自己是官,他是商户,动动手指头就能捏死的(?),怎么还——这么嚣张!武焱虽然生气,但在拳头下很快就想明白了事理,他手捂着脑袋,蜷着腰护着腿间,疼得嗷嗷叫,“二哥!二哥!我叫你二哥还不成么?二哥轻点儿!我还没儿子呢!”孙承嗣淡淡道,“我记得你比我大一岁?可不敢当。”“当得!当得!”武焱滚球儿似的躲到角落,呲牙咧嘴的扶着椅子站起来,“大一岁又怎么样!能者多劳,你比我厉害,我又打不过你,自然该叫你哥!——二哥!”门外程孟星撇了撇嘴,想要进去,却被沈凤拉住了胳膊,朝他摇了摇头。两人避到另一处雅间,程孟星道,“师哥你拦我作甚?这武三儿就是个贱皮子,总要时不时的给他抻抻筋骨才能老实些。”沈凤道,“这人嘴巴虽贱,在师兄跟前却是不敢使心眼儿的,他一向服气师兄,师兄打他也就打了,他如今是官身,咱们也不好一丝脸面都不给他留。”这一头孙承嗣把武焱扯了按在椅子上,问他,“我走这几年,京城怎么样了?”武焱揉揉腿上的肉,心道肯定是让他踹青了,听了他的问话也不敢不回答,赶紧坐直了,答道,“二哥这话算是问对了人了!您要是换个人问,都未必有我说的明白——”“废话少说。”“哎、哎!——从哪儿说起呢……”“从我离京以后——”武焱琢磨了琢磨,“二哥还记得鲁王家的桐表妹不?——呵呵,我知道了——二哥你离开京城没多久,那件事儿就被桐表妹查清楚了,原来是她身边一个丫鬟的叔叔欠了一大笔赌债,被你祖母……呃,反正是你们忠勇公府上的人,威逼她的丫鬟,要把那丫鬟的母亲和妹妹都卖到窑子里去,那丫鬟吓坏了,又怕主人家知道她家的事之后丢了好差事,便听命行事。杀人的其实是个花匠,那花匠原也是给王府里干活的,因为偷懒耍滑,偷盗主人家贵重花木拿出去换钱,便被打了二十板子赶出了王府,并没有报官治罪,但这人是偷惯了的,后来又去了几家,始终干不长久,便恨起了王府,觉得若不是王府‘小肚鸡肠’,他也不至于三餐不能饱腹,便时常在外头说道些怨愤的话,再后来被孙家找上,许给他一大笔银子,他便一狠心,趁着王府宴会时人多不及分辨,混进王府做下了害人性命的事情。”孙承嗣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还有呢?”武焱觑了他一眼,忽然猥琐地一笑,“二哥,弟弟我以前就很是佩服你。”孙承嗣心里生出几分不妙的感觉,皱了皱眉,“什么意思?”武焱挤挤眼,“还不是桐表妹?跟她定亲的那户人家,儿子因为读书累死了,她就成了望门寡,原本也不用嫁过去,可她固执呀!守了三年孝,就跟她们家里提出想要出家,不再嫁人,把她家里都给吓坏了,都劝她不要任性,这事儿闹得挺大。可后来二哥你知道她说了什么?她说——她要嫁孙承嗣。她要嫁给二哥你哩!哪怕嫁给二哥的牌位也行!大家伙儿都惊呆了——京城里知道二哥你的下落的可不多,好些人都以为你死在了外头——他们家长辈自然不同意,都说荒唐,但又怕逼急了桐表妹,怕她做出傻事,所以直到现在桐表妹的婚事还在拖着,也只能这么拖着。”当年孙承嗣在京城待不下去,无奈离开孙家,是因为他在去鲁王府做客的时候被鲁王的嫡长孙女楚桐身边的一个亲信丫鬟引到花园的一处草亭中,喝的姜茶中被下了迷药,等他醒来时,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他身边死了个衣衫不整的小丫鬟(头被打破),还不等衙门查出元凶,京城里就已经到处传说是他逼奸不成杀人害命。虽然后来查出凶手是一个被鲁王府赶出去的花匠回来报复,但流言已经扩散到无法收拾的地步,而这时孙承嗣已经带着他的两个师兄弟离开京城南下了。后来楚桐查清楚了原委,却找不到他了,心里一直很愧疚。 第84章 绑票孙承嗣冷笑,一脚踩在他膝盖上,威胁地捻了捻脚尖,“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没、没别的意思!”武焱心虚地一笑,“二哥,别介、别介,您放开我呗,看看我这身上都是伤,才刚让您给打的……”孙承嗣踢了椅子一脚,吓得武焱双手紧握着扶手不敢动了。“还有呢?”武焱眼珠一转,“还有……那个,自从二哥您离了京城,爵位的事就一直没个定论,听说忠勇公府也托人给宫里递过话,不过也没什么用,到现在圣上也不松口,外头虽有些传言,不过也只是传言罢了。”孙承嗣淡淡看了他一眼,“传言?说说看,都说我什么了?”武焱嘿嘿一笑,“这个……我知道的也不多,再说了,谁要是敢在我跟前胡说八道,看我揍不死他!不外乎就是说二哥不好,或者已经在外头亡故了,这些人也就这样了,他们也不敢真动手弄个假的来糊弄人,那可是欺君之罪!”武焱絮絮叨叨的把他知道的事都跟孙承嗣说了,然后就乖乖的听候发落,孙承嗣沉默着好一会儿没说话,静静待了半晌,抬眼看看他,“今儿不早了,我就不多留你了。”武焱立刻点头哈腰,“那、那我回去了?”他走到门口,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又道,“小弟过几日要跟人去莲花山东禅寺上香,到时候替二哥点一盏长明灯,愿二哥凡事心想事成!”“就你自己去?”孙承嗣想,这事儿恐怕还要落在王将军身上。这事儿孙承嗣是知道的,先前王将军提起过,问他东禅寺的事,东禅寺的武僧是有名的,这些年来朝廷每每发兵剿匪,便时常发下诏令,令东禅寺派出武僧协助剿匪,如今东禅寺的住持清远法师是位连圣上也要敬重几分的得道高僧,王将军想要借助他们的力量,这些武僧可不是容易支使的。果然,不出他所料,武焱道,“哪儿能?嘿嘿,我就是跟着人去看看热闹,正经要去上香的是几位故交,二哥也认得的,李家、唐家,听说还有唐家的姻亲,他们都去,二哥要不要也去走走?听说那莲花山景色不错哩!”孙承嗣心里明白,却不好多说什么,就道,“不了,我这几日要忙一忙家里的事,你自去吧。”武焱出来了,他带来的随从们形容狼狈地凑了上来,显然这些人先前也没得了什么好,不过身上并没怎么受伤,看到他平安无事的出来了,都松了口气,见武焱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就小声问道,“武爷,您没事儿吧?”武焱摇摇头,“这铺子是我孙家哥哥的产业,你们记清楚了,以后不可造次!”随从们面面相觑,唯唯诺诺的答应了。武焱看看他们,又道,“回去以后一人去领十两银子,不得多言。”王十七一家要去莲花山东禅寺上香,提前邀了唐辎同去,说到时候带着家眷们一起去,唐辎问过女儿们,见她们愿意去,就回信儿说到时候会带女儿们同去。李龄恰好衙门里有事,就没有同去,唐辎请了三日假,护送着女儿们和长姐一家,与王十七一家同去了莲花山,同行的还有武焱。到了定好的日子,这天天刚一放亮,众人就出发了,一行百十号人,十多辆车,又有差役在前面引路,倒也无人敢惹,等到了莲花山山脚下,一行人进了事先租好的干净院子,归整马匹车辆,各人梳洗一番,吃了午饭,就开始爬山。这莲花山共有五峰,各峰上都有建筑,他们要去的就是中间主峰,这山虽不甚高,一路走的也是石阶,却仍要费些时候。王十七和唐辎带着王家和李家的少年们以及武焱走在前面,因为时间富余,倒也不慌不忙,唐曼春和姐姐唐曼宁以及王家四姑娘带着帷帽跟着唐妍和丁氏一步一步的往峰顶行去,这莲花山的东禅寺并非山间野寺,乃是早年受过敕封的,山上山下皆是寺产,周围住户多为倚靠东禅寺生存的佃户。众人上了香,又各自捐了香油钱,王**手笔的捐了一千两,引来了知客僧的问询,他跟知客僧客气了几句,说自己初来乍到,想拜见寺里的住持清远法师,知客僧早知他的身份,一边让人去禀报,一边用寺里上好茶叶招待贵客,不多一会儿,就有小沙弥来报信说住持有请。女眷们则在小沙弥的带领下游览了各处殿堂,又见识了一番山上美景,饮了用山泉水煮的茶水,还遇见了一家相熟的女眷,唐曼宁作为唐家长女,将对方介绍给了唐妍和王十七太太,一群人说说笑笑的直到日头西斜才散了。王十七和唐辎去寻清远法师说话,武焱却对老和尚完全没兴趣,他偷偷躲了出来,寻知客僧喝茶去了。那知客僧原本见武焱穿得富贵,以为是个肥羊,就耐下性子听他说话,后来见他竟只愿意出一百两银子给家中长辈点盏长明灯,就觉得这生意有些不合算,就不耐烦搭理了,可又不好立即拂袖而去,再听了几句,得知武焱是从京城来办差的,做的还是征缴贡品的差事,立马又肃然起敬起来,叫人上了好茶,耐心地陪他坐了半晌。武焱原本不过是想找个人打发时间,这知客僧如此知趣,说话也中听,他看时辰不早了,就叫人拿了二百两银票来,道,“一百两是点长明灯的香油钱,另外的是本官的一些心意,大师傅不要嫌少。”知客僧笑容满面的接下了,“施主慈悲心肠。”王十七有心和清远法师说说剿匪的事,但这位住持只是以礼相待,不愿意多说其他,王十七面上也不见恼意,几人谈起了泉州本地风俗,说起本地尚武之风,他虽是武夫,却也是自小读书的,不是个粗鲁无礼之人,得知住持也身怀功夫,他甚至跃跃欲试地和住持讨教了一番,虽然没有在比试中占据上风,却也令这位位高权重受人敬重的住持老和尚对他刮目相看了些许。然而到底也没能说服住持老和尚,不过老和尚却向王十七推荐了一位高手,宋奎,这宋奎人称宋老,他却自称老宋,是本地武林的一位宿老,家在距离此处八十里远的宋家庄,家族世代习武,可说是一方豪强,不过这宋奎为人正直,对族中子弟亦是严加约束,武林中不少人都要卖他几分颜面。王十七得了老和尚的指点,不敢多耽误,叫人备了礼就快马去了宋家庄,留下唐辎和少年们守着一干女眷在寺里玩了两天,白天上山游玩,晚上下山住宿,倒也玩得痛快,到了第三天,已经和老和尚成为棋友的唐辎告别了老和尚,收下了他送的新制秋茶,叫人收拾了车马,便带着女眷们浩浩荡荡的回了城。唐曼宁和唐曼春共乘一车,这几天曼春陪着姐姐四处游玩,就没个停歇的时候,早就累惨了,这会儿在马车上一晃荡,眼皮子都要睁不开了,唐曼宁看了心疼,叫人把车里备的席褥铺开,“这一路也没什么好看的,你眯一会儿吧。”曼春还有些不好意思,“没事儿,不躺了,我坐一会儿就好。”两人正说着话,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惊叫,随即车队便慌乱起来,唐曼春感觉就连她们坐的车也摇晃起来,脸色一变,“怎么了?”车夫很快就稳住了马车,过了一会儿,唐辎过来掀开车帘看看她们,“你们没事吧?”唐曼宁问,“父亲,发生了什么事?”唐辎神情严肃,摇了摇头,“没事,就是刚才出了点儿意外,险些惊了马,已经没事了,你们在车里要坐稳了,不要乱动。”观他神色,显然不止于此,不过姐妹两个也不敢多问,点了点头,就乖乖地待在了车里,连车窗上的帘子也不敢多掀了。回到城里,唐辎先后将王十七太太和唐妍送回了家,又把两个女儿安顿好了,便匆匆出去了,直到晚上,姐妹两个才听说是那位京城来的采办贡品的武焱被人绑、了、票。姐妹两个面面相觑,她们去莲花山游玩时虽男女有别,可也曾隔着帷帽见过这人,一身行头富贵得很,衣裳是宝蓝色织金的缎子,身上带了五六件金玉之物,要说他被绑票,还真不是不可能。这人可不是没来头的,要是在泉州出了事,还是父亲领出去的……唐曼宁很是担心,“那怎么办?”唐辎捋捋额头,长出了一口气,“这事儿大人们解决就好,你们小姑娘不用管。”这话说出来岂不是更让人担心?曼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现在有消息了没有?”“……已经派了人去探听消息了,衙门里也都动起来了,王……王将军还没回来,我叫人给他留了话。”看这意思,衙门里恐怕没什么办法,唐曼春突然想起一事,“他是在咱们回来前被绑的,还是在莲花山附近,那里是东禅寺的地界,何不请他们帮帮忙?他们是那里的地头蛇,听人说寺里还有武僧,出了这种事,想来也不能推卸。”唐辎为这事儿忙了大半天,却是分身乏术,这会儿听了女儿的提醒,一拍额头,“此言有理!”叫她们在家守好门户,便急匆匆往外走。唐曼宁赶紧跟了上去,“父亲是要自己去一趟?何不叫个亲信之人带着信件送去?”唐辎道,“你们不知,这清远老和尚是个武痴,此外唯好下棋,家中仆役去了,恐怕连他的面也见不着,就是看在我的面上他发了话,下头的僧人也难说精心不精心,武焱的身份又不好对人说起,还是我亲自跑一趟的好。”姐妹两个面面相觑,曼春劝道,“父亲别急,再想想看,难道就没有合适的人了?”“此事耽搁不得。”唐辎去了书房,正预备将手头的事整理整理,好腾出空来去莲花山走一趟,却见外头有人进来禀报说孙承嗣来了。孙承嗣大步走了进来,问道,“大舅舅!听说那武焱出了事?”唐辎讶然,“二郎如何知道的?”孙承嗣道,“王将军刚回城就派人给我送了口信,说他带人去莲花山了,叫我来问问大舅舅可还有别的安排。”唐辎就把自己一行人如何发现武焱被绑架,但是因为顾虑到有女眷随行,就先回了城,后来又如何调集人手的过程说了,“恐怕他出事也是在莲花山,我正打算骑马过去,那里是东禅寺的地界,他们总该更加耳聪目明些。”孙承嗣略一沉吟,说道,“要是大舅舅不嫌弃,不如我去跑一趟?”唐辎迟疑了一下,问道,“你……身手如何?”孙承嗣面上露出坚毅之色,“对付些许贼人,这一手工夫足矣。”唐辎此时也是无人可用,当即道,“即是如此,就劳你替我跑一趟。”他叫人给孙承嗣和他带来的人备下路上替换的马匹,又问,“可有防身的兵器?”见孙承嗣身上只带了一柄长匕,他又叫人开了库房取出一把上好精钢打制的长剑和一套弓箭,让他带着防身,孙承嗣将兵器用布裹了绑在马背上,又要了些火油和几把朴刀分给随从,便匆匆出了城。这一夜,唐家谁也没有睡好,唐曼宁揽着妹妹,骂那武焱,“这人既然是来办差事的,老老实实的办差不好么?四处乱走做什么?他要是出了什么事,咱们家可怎么跟他家交代?”气得咬牙切齿。唐曼春心里也是担心,却又在想,这到底是什么人绑架了他?有钱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就偏偏绑了他?难道是有什么缘故?第二天仍旧是没有消息。唐辎眼圈黑黑的去了衙门,回来时脸色焦黄,一口饭也吃不下,不过,等到城门将要关闭的时候却传来了好消息。武焱救回来了。绑架他的是一伙新到泉州的匪徒,他们原是在海上做无本生意的,被对头逼得无处可去,只好上了岸,然而因着人手不多,也不敢往人多处凑,就在距离莲花山不远的一处荒凉山头上占山为王,打得便是东禅寺的主意,一伙人去东禅寺踩点儿的时候正遇上“财大气粗”的武焱,这下可真是看进眼里就拔不出来了,趁着武焱不注意就给他套了麻袋,一路背回了山上。武焱是最惜命的,也最狡猾,他看出这些人不过是刚刚在此地落草,显然是不了解情况的,便不说自己是谁,只说自家有几个闲钱,要是“诸位好汉”不介意,就尽管拿去用云云。那帮匪徒就将武焱亲手写的信系在箭上,叫个身形轻盈会射箭的给唐辎“送”了去――那一箭要不是随扈机警,险些就在唐辎肩膀上射个对穿。王十七去拜访了宋老回来,就从丁氏那里得到了唐辎留下的口信,急忙点了二百来人就去了莲花山,又叫孙承嗣去跟唐辎说一声。孙承嗣乍一听说此事,也吓了一跳,武焱这厮虽有些没脸没皮,却不是个恶人,孙承嗣无论如何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只是王十七走得匆忙,他也没问出个究竟,好在从唐家那里得知了事情经过,他就带着人去了莲花山,却不是去东禅寺,而是先找了当地的“消息灵通之人”,打听得这附近山上新来了一伙匪徒,便猜测多半是这伙人把武焱给绑了,随即带了人手直杀了过去,好歹囫囵救出了武焱,这厮受了不少罪,胳膊不能动了,脚也崴了,见了孙承嗣就大哭起来,哭得泪哗哗的。原来武焱在莲花山上待得无趣,便起了心思要下山去别处走走,说来莲花山下的集镇规模不小,吃喝玩耍的地方是不缺的,他又穿得一身富贵,还在山上时就让人盯上了,等到了山下,他为了玩得自在,就没带几个随从,镇子上人又多,挤来挤去的就把他和随从们给挤开了,等被人套了麻袋才后悔不迭。人救回来了,几家都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人还没送到呢,大夫就已经在驿馆里等着了,好在武焱身上除了胳膊扭伤得厉害,别处的伤情都不甚严重,请来的大夫又是个擅长治疗跌打的好手,不过几日就能下地了。唐辎平日里佐理知府,管着捕盗和农事,抓捕盗贼之事正是他的职责所在,这次的事又让几家人都受了不小的惊,自然是严加判罚,不过,这还没有完,这些贼人原是从海上来的,王十七正要找他们问话,不交代个清楚,也不能饶了他们。孙承嗣原本是念着几分从前的香火情,才搭了把手救了武焱,谁知这武焱自此就贴了上来,狗皮膏药似的撕也撕不开,一副“老大,我跟定你了”的样子,这次的事情也让众人对孙承嗣的印象大为改观,原本只觉得他是个有本事会赚钱的,如今却还要再加上一条“文武兼备”。 第85章 番外 二唐辎觉得自己有些醉了,他觑了个空,悄悄离席走了出来,从荷包里捏了粒豆蔻细细嚼着今日忠勇公府的嫡孙过周岁,满京城的勋贵们都来凑热闹了。忠勇公自从几年前的壬辰之变后就圣眷日隆,长子娶了宗室女福昌县主,又被封为世子,眼见着连孙子也有了,刚才大皇子奉旨前来赐名,虽说只待了一会儿,喝了杯酒就走了,却也已经是难得的恩赏了。承嗣,孙承嗣,有了这个名字,这孩子以后前途无量。唐辎心里叹了口气。自从轩弟和辅弟一个亡故一个失踪后,父亲就没有了嫡子,今天能带他出来吃酒,把他介绍给各位世交,应该……也是对他的肯定吧?他从小就知道,他虽然是父亲的长子,却继承不了家业,姨娘从他第一天去学堂读书就告诉他,以后想要有出息,要么读书,要么习武,可惜他根骨差些,何况太平年月里朝廷总是重文治轻武备,他虽不在乎拿命去搏前程,却也舍不得让姨娘为他担心。这天儿可真热……他转了两圈,找了个背靠假山的阴凉地儿,想着歇一会儿再回屋,省得被那几个没分寸的灌酒。“咦?唐大兄弟怎么在这儿?刚才李四还到处找你说要和你拼酒。”唐辎睁开眼,见来的是这人,顾不上心里泛起的那一丝古怪,忙摆了摆手,“屋里有些闷气,出来发散发散。”这人是吏部侍郎黄宪的长子黄芳,跟忠勇公府上的世子夫人福昌县主是姨表亲,他的胞妹又嫁了安国公李家的老三,因着这两层亲戚关系,倒也没谁觉得他不该来,不过唐辎却知道,这人跟他的姨表妹妹福昌县主从以前就有些不清不楚的。那还是前年,壬辰之变的第二年,他齐衰满了一年,就应了同窗的邀约去城外打猎,为了抓住一只受伤的狐狸,他弃马步行,却在一处废弃的草亭后头看到这个黄芳和福昌县主避开人抱在一起,哭哭啼啼缠缠绵绵。福昌县主的父亲承平郡王是在壬辰之变的时候殉国的,孝期未过就跟人搂搂抱抱的,无论是福昌县主还是这黄芳都让唐辎瞧不起,简直就是不忠不孝不知廉耻!黄芳见唐辎不动弹,便没话找话的跟他聊了起来,“刚才大皇子来赐名,你知道圣上赐的什么名?”唐辎抬抬眼皮,“什么名?”“承嗣!孙承嗣,承继后嗣……”黄芳啧啧两声,幸灾乐祸的道,“这忠勇公的继室夫人有儿有女的,倒要向这么一个周岁小儿退避三舍。”听出他的意有所指,不管他是挑拨自己,或是对忠勇公家的嫡孙有什么想法,唐辎都不打算接招,懒洋洋的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有圣上的大福气庇护着,不好也得好了。”黄芳呵呵笑了两声,不说话了。一个小丫头莽莽撞撞地闯了过来,猛然看到这边有两个人,吓得叫了一声,又赶紧退走了。黄芳扭头看了看,“这忠勇公府里也太懈怠了,我去问问她是哪儿的,怎么到处乱闯。”说着,掸了掸衣裳,跟了过去。唐辎看着黄芳急匆匆的背影,皱了皱眉。从酒宴上回来,他换了身衣裳就去了正院,打算跟夫人林氏请了安就回去歇会儿,却见正院服侍的婆子丫鬟们一个个喜气洋洋的眉开眼笑,他叫住一个平日里对他还算和气的丫鬟,低声问道,“今日是有什么喜事么?”那丫鬟一愣,有些不自在的往看看周围,才小声说道,“今儿太医来了,夫人有了好消息,太夫人叫全府上下赏一个月的月钱。”说完,竟有些不敢看他。唐辎怔住了。那丫鬟小心地看看他,轻轻叫了他一声,“大爷?”唐辎吐出一口气,笑着说道,“的确是喜事,麻烦通禀一声。”服侍安平侯夫人的嬷嬷皮笑肉不笑的,睨着台阶下站着的唐辎,“夫人今天累了,要是大爷没什么要紧事的话,还请先回去休息,明儿再来跟夫人请安也是一样的。”唐辎点了点头,“还请夫人保重。”突如其来的消息把他的脑子搅得浑浑噩噩,他知道,从今天以后,一切都不同了,有了嫡子,他这庶长子就当真不算什么了。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他洗了把脸,从博古架上摸了个玉雕的小马拿在手里把玩,眼睛却看着窗外,一声不吭的,别人见了,都不敢多说话,只有他姨娘派来服侍他的丫鬟织云告诉他,“姨娘上午打发人来,说王家派人来送了些东西,叫您回来抽空去一趟。”他应了,又自己一个人待了一会儿,才动身去了姨娘那里。王姨娘是安平侯唐浚年轻时娶来的贵妾,出身门阀王氏的嫡支庶女,不过这样的身份在正室临安公主面前也算不得什么,她一生有过两子一女,唯有唐辎这一个儿子存活下来,又是如今侯府的长子长孙,自然看得如珠似宝。说起来,她能嫁到安平侯府,还多亏了唐浚的母亲,这位太夫人不喜欢皇家下嫁的临安公主,而当时唐家正需要和王家联姻,两边长辈就定下了她。这些年她过得也不容易,临安公主不是个坏脾气的,不过处在她们这样的身份也不可能像书上说的那样和睦相处,不过是眼不见心不烦罢了。侯爷对她不冷不热的,但她有儿子,还算有些指望,不像红姨娘,连续生了几个孩子,只立住了两个姑娘,侯爷就再也不进她的屋子了。年轻的时候她还有几分心气儿要争一争,可自从永辉元年的那一场纷乱之后,临安公主不声不响的就没了,公主的两个亲生儿子一个早亡一个失踪,剩下一个女儿也被接进了宫里养育,王姨娘就歇了心思――她是真怕了。怕她的侯爷丈夫,更怕唐家太夫人。她老老实实的缩在后院,不敢轻举妄动,就像红姨娘一样,每天看着侯爷的脸色,看着太夫人的喜怒,就是侯爷娶了新夫人进门,也没人敢说什么酸话。她以前还在私下里笑话过红姨娘,如今看来,她才是最聪明的。如今她单独住在一处小院子里,侯爷不怎么来了,倒也素净了,儿子时不时的就来看看她,比以前侯爷还来的时候更让她安心。王姨娘把手里的线绕在线板上,听见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她把线板扔进针线篓子里,笑道,“回来了?”唐浚给她行了礼,起身坐在她身边,拿过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看了看,又脱了鞋放在脚底板上比了比,“给我做的?”王姨娘笑道,“要不然还能是谁?”“您少做些这样的活儿,先前不是还说眼睛酸?”“好、好――”王姨娘点头答应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她仔细端详儿子,小声道,“……你知道了?”唐辎低下头,轻轻点了点。王姨娘搂着儿子,“不怕,夫人有嫡子是早晚的事,以后咱们跟正院远着些就是了――你读书读了这些年,不就是想着将来自己挣个前程?府里的事乱糟糟的,咱们没那本事就不折腾了。”半晌,唐辎才闷闷道,“自己挣前程……那您还给我娶王家的女儿?――我听说她……脾气不好。”听到儿子的话,王姨娘张了张嘴,想了一会儿,道,“在这府里,有脾气的总比没脾气的强,你看我,还有红姨娘,”王姨娘苦笑一声,叹了口气,“新媳妇进了门得先立下规矩,免得越了界,她脾气不好,你忍忍,要是忍不了,再说别的。”王姨娘又道,“今儿你舅舅派人送了些东西来。”唐辎知道她的意思,就问,“恐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又有什么事?”王姨娘道,“说要给你表姐陪嫁个媵妾过来,是王家十房的姑娘。”唐辎皱了皱眉。王姨娘解释道,“王家十房家在青州,我打听了,是十房老太太的老来女,不知怎么得罪了你外祖母……按理说她比你辈分还大一辈儿,本不该如此,”她小心地看看儿子的脸色,“你要是不喜欢,就当花银子养个人,不招惹她就是了,免得夫妻不和……嫡妻还是得尊重些才好。”唐辎应下了,心道只有傻子才会宠妾灭妻,不过这王家也太……怎么竟将亲戚弄来做陪嫁?让人知道了不定要怎么议论呢。几个月后,唐辎骑着高头大马,头戴金花,将王家姑娘娶了进来,一同进府的还有六十六抬嫁妆、几十口陪房,以及小妾一房。他和王氏是少年夫妻,一开始倒也和睦谦让,就连姨娘也对王氏很是满意,赞赏有加,觉得她虽有些脾气,却是个知礼懂礼的,看在她对王姨娘也还算孝顺的份上,唐辎对这个嫡妻倒是十分看重。不过自从王氏怀了身孕,到长子出生,王氏的态度就变了大半,许是仗着自己有了儿子,有了底气,时常为着点儿小事就动辄闹腾不休,和她多吵几句,她就嚷着要回娘家,令他烦不胜烦,他让了几次,王氏倒变本加厉起来,除了姨娘为他心疼,人人都看他的笑话。王姨娘也没想到费尽心思给儿子娶进来的媳妇是这样一个难缠的,心里简直后悔不叠,可这是她娘家的姑娘,连个能说道说道的人也没有,不禁心中郁郁。小王氏这时候才冒了出来。王玉萱自从来到了唐家,就规行矩步,话不多说一句,路不多走一步,在别人那里倒是得了个老实规矩的印象,她也从不往王氏跟前凑,王氏是巴不得她不在眼前晃荡的,也从不许她来给自己请安,王玉萱的嫁妆丰厚,手头打赏也痛快,别人看在银子的份上也不会太过为难她。她有时候自己待得没意思,又不好往王氏和唐辎跟前走动,和那些丫鬟婆子也没多少话可说,就去找王姨娘说话,或者读经,王姨娘也是个识字的,又有些见识,倒不至于让人觉得无趣。对于王姨娘来说,儿媳妇是个不听劝的,似乎还有些瞧不上她的意思,与其去讨儿媳的没趣儿,还不如和小王氏(王玉萱)说说话,好歹这小王氏从来不在她眼前逞能,对她也恭敬得很,一点不像王氏似的,总是拿腔拿调的,让人心里不舒服。对于一开始并不起眼,不愿意也不敢冒头的小王氏,唐辎对她的印象其实还不错,觉得她是个守本分的,尤其她还对王姨娘十分恭敬,有王氏在一边口不对心地对照着,就显得很是难得了。不过,即便是这样的略带些小烦恼的日子,也没能持续太久。祖母赐了个妾室给他。王氏简直气坏了。她不敢惹太夫人,就把怒气都发到了自家院子里,姨娘被她哭闹得犯了头疼病,他顾着孩子,没有跟她吵,她就抬举身边的丫鬟和祖母送来的人对着干。对于妻子王氏抬举丫鬟和太夫人打发来的妾室香果打擂台,唐辎觉得她有点不分轻重,妻就是妻,妾就是妾,王氏整天把心思都花在和人争宠上,实在让他很失望。他劝了几次,王氏都不听,只管顾着自己的想法,唐辎就请王姨娘帮着劝,可王氏瞧不上王姨娘,反而把王姨娘给气着了。唐辎不禁觉得心冷,和王氏夫妻间渐渐生了嫌隙。小王氏的柔顺让他疲惫的心逐渐痊愈,他也渐渐发现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小女子其实写得一手好字,声音似银铃一般,虽然不常笑,可笑的时候却甜净得很,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清透地仿佛雨后的天空!他的视线越来越多的放在了小王氏的身上,两人并不常常见面,唯有在姨娘这里遇到才偶尔说几句话,姨娘也暗示过她,要不要叫小王氏服侍他,可他拒绝了。他并非不爱美色,只是想到妻子的任性,就有些不忍心。王氏简直不可理喻!香果是太夫人赐下的,太夫人又说了那样的话,他再不情愿,一个月里也得抽一两天去她屋里坐坐,就是不过夜,也得说几句话再走。王氏把他当成什么了?她要是真吃醋也就罢了,凭什么他去香果那里坐了一刻钟,就必须得在她的丫鬟屋里也待够一刻钟?这是他的院子!腿也是他的!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喝得醉醺醺的,不愿意去王氏屋里和她吵,他怕他一时生气会对王氏动手,于是索性来了王姨娘屋里,往罗汉榻上一倒,就不多说话了。王姨娘见儿子喝成这个熊样子,顿时心疼起来,责怪道,“怎么就喝成了这样?”罗汉榻上只铺了层薄薄的锦褥,王姨娘怕他凉着,赶紧叫了人把唐辎扶到炕上。一阵淡淡的香气袭来,木头的香气混合着好闻的少女的香气,唐辎就想起了小王氏莹白手腕上那串香木珠子,又想起了小王氏浅笑的眉眼……自从那天之后,小王氏就搬去了王姨娘院子的后罩房里,王氏闹了一场,因没如她的意,就要抱着孩子回娘家,被太夫人知道了,将她和唐辎两人都训斥了一番,王氏才老实了些,太夫人对他说,“你既然不喜欢香果,就领个喜欢的走吧。”话是这样说,可实际上又哪可能真正让他做主?一个香果,一个莺巧,都是太夫人给的人,王氏是个厉害的,天天让这两人在她跟前立规矩,他不止一次的听到香果和莺巧向他诉苦,他知道她们的意思,不过可惜的是他的心只有一颗,给了别人,就收不回来了。小王氏给他生了儿子的那日正在冬季,天上下了大雪,积雪没过了脚脖子。姨娘已经病得很重了,听到他新得了个儿子,病得蜡黄的脸色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好、好,”她喘了两口,“……你以后要好好的教导孩子,让他们懂事理、成才……”话未说完,外头冲进来一个人,是王氏身边服侍的嬷嬷,“大爷,奶奶有事相请!”唐辎微微蹙眉,心里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跟着嬷嬷出来了,问道,“什么事?”那嬷嬷道,“奶奶叫我告诉爷,小王氏刚生的小少爷身子太弱,这会儿又是冬天,受了凉……没了。”唐辎眼前一阵晕眩,他扶了扶墙,有些艰难的开口道,“你刚才……说什么?谁……没了?”那婆子被他仿佛吃人一般目光瞪视得垂下了头,呐呐道,“大爷不必太伤心,这是冬天,小孩子刚生下来身子弱,留不住也是常见的。”唐辎咧了咧嘴,不知是哭是笑,他转过身,向着后罩房走去,那婆子跟在他后头说了些什么,他也顾不得听了。小王氏,不知她怎么样了?还有,儿子,他的小儿子,他的……就这么没了。 第86章 丁氏相请(大修改)冬天渐渐到了,以往都是进了十月才发下冬炭,今年不知怎么了,天儿尤其的冷,唐曼宁便做主提前十天发了冬衣和炭,底下一干人等自然是交口称赞。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800小说网(www.800book.net)曼春原本在南方生活了多年,早就适应了,唐曼宁离开京城的时日尚短,仍旧受不了这里冰冷而又潮湿的冬日,天一冷,整个人就包成了个球儿,厚厚的裹了几层,还没到换皮袄的日子,她就把厚棉衣厚棉裤都给翻了出来,脚上也换了厚棉靴。每每看到妹妹只穿了一双厚棉靴,身上的棉袄棉裤都不怎么厚实,唐曼宁就忍不住皱眉。唐曼春护着自己的领子,申辩道,“我真不冷――现在就穿厚的,等再冷些可怎么办?”“那也不能就这么冻着!”唐曼宁见她不肯换,索性将棉衣往她身上一裹,又攥着她的手伸进袖筒里。两人拔河似的挣了会儿,唐曼春拗不过她,便道,“好好,我换还不成吗?好歹让我把身上这一身脱下来再换啊。”唐曼春换了衣裳出来,伸伸胳膊,掐了掐腰侧,“还真暖和。”唐曼宁白了她一眼,问童嬷嬷,“这屋里一天烧多少炭?”童嬷嬷答道,“白天炉子不灭,夜里烧得足些,如今姑娘给我们姑娘定了双份的例,倒是足够了的。”唐曼宁点点头,“不够了就跟我说。”她又嘱咐曼春,“别总坐着不动,坐久了身子都僵了。”“知道了――”唐曼春嗔道,“我不会冻着自己的。”唐曼宁显然不怎么相信她的保证,对童嬷嬷道,“看好你们姑娘,她要是不听话穿的少,你就来告诉我,我管她,要是她病了,我唯你们是问。”唐曼春要留了姐姐一起吃中午饭,正问这菜单,有人来回禀道说魏姨娘和袁姨娘两位闹起来了。唐曼宁脸色有些不好看,“这回又是为着什么?”后边院子里两位姨娘是新来的,平日衣裳和吃用的规矩都是太太定下的,但可能是临走前太过忙碌给疏忽了,到了发冬炭棉花的时候,才发现往年并没有这样的份例可参考,唐曼宁问了李嬷嬷,可惜自从二姑娘的姨娘小王氏故去后,大老爷就再没纳过妾,时日久了,连李嬷嬷也记不大清楚了,就是想参考往年的账本,也因为那些东西都留在了京城,找都没地儿找去。最后还是问了宋大家的,她当初伺候过唐大老爷的生母王姨娘,这些事儿都还记得一些,姨娘们的份例向来要比姑娘们的份例略少些,将来若是产育有功,就再添两分,只是仍旧比少爷们的份例要少些。原本这事儿到这儿就结束了,可偏有人不安份,要生出事端来。胭脂替袁姨娘领了她们的冬衣、棉花、布匹和炭就老老实实回去了,偏偏魏姨娘屋里的招娣是个脑筋灵的,非要去看招娣领回的东西,看完了,又比较了一番,就说给魏姨娘的不如给袁姨娘的好,去袁姨娘屋里说三道四,非要换一换,袁姨娘和胭脂不理她们,也不愿意换,魏姨娘就也跟过去吵,吵得好些人都去看热闹。这可把唐曼宁给惹恼了,“我何曾跟她们哪一个更亲近?发给她们的都是一样的东西,向来没有谁高谁低,怎么?她们倒是瞧出哪个好哪个不好来了?”传话的婆子将话带了过去,袁姨娘和魏姨娘两人就过来请罪了,唐曼春想避到里屋,唐曼宁道,“你坐着吧。”曼春只好坐下了,叫人拿了垫子,“好歹是父亲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唐曼宁没有拒绝,玉珠这才去门口打了帘子叫人进来。那两人一进来就跪下了,唐曼宁冷淡地看了她们一眼,“请起,看座。”袁姨娘低着头,“是婢妾们不懂事,还请姑娘们宽恕则个。”魏姨娘哭得梨花带雨,“原只是一两句口角,不想竟惊动了大姑娘,是我们不好……”“的确是你们不好!”唐曼宁神色严厉,“母亲不在,父亲也忙,冬天天冷都猫在屋里,你们不生出点儿事来是不是不自在?”魏姨娘面露胆怯,拘谨地站起身,半是告状办事求饶地道,“大姑娘,婢妾就是看她有一匹料子好看得很,是没见过的花样儿,心里喜欢……”唐曼宁呵斥道,“你喜不喜欢,关我什么事?该给你们的都给了,也没缺了你们的月例银子,要是真想要,自个儿拿银子去买去!别跟我胡搅蛮缠!”她看看魏姨娘头上簪的花儿,冷笑一声,“我看你原先在太太身边服侍的时候挺懂事的,怎么就变了?觉得自个儿能耐了?你要是这样,我还不如让人把你送去太太那里,省得你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周围响起了窃笑声。魏姨娘脸色涨得通红,窘迫地说不出话来。唐曼宁眼神凌厉得看向四周,直看得那些人低下头去,不敢再和她对视。她又看看袁姨娘,“不论是什么出身,既然到了唐家,就把从前那些不好的都扔了,重新把规矩学起来!”她嘱咐李嬷嬷道,“给两位姨娘找些事做,哪怕做些针线也好,省得没事儿干整日里只想着争闲气。”等打发了这些人,唐曼春提醒她道,“三人成虎,当心有人不服气呢,告到父亲那里,虽不能把我们怎么样,可也糟心。”唐曼宁冷冷哼了一声,转过来就跟唐辎提出了自己掌家,底下那些老资历不太服气的事,“先前我没犯错,她们也拿不准我,今儿两个姨娘为了几块布、半筐炭倒闹起事儿来了,我平日里也没短了她们的吃用,怎么一个个就这么难缠?”唐辎私下问了李嬷嬷,道,“要是再有这样的,就让她们抄书,不抄完不许出来,省得去闹你们姑娘――就说是我说的。”把该说的话说到了前头,以后袁姨娘和魏姨娘即便再怎么诉苦,也用处不大了。虽然这些日子银钱上宽松了许多,但是唐曼春仍然没有扔下每日的女红,明年就是太夫人的整寿寿诞,她们这些曾孙女不管回不回去,总要有所表示,以她的身份不可能送太过贵重的东西,到时候只能自己动手,做一件衣裳,或是做一双鞋,或别的什么,她的新绣法过于独特,不便展示在人前,家里请的那位绣娘又是个势利眼,曼春懒怠理她,为了遮掩一二,她这些日子一直在托王勤收些泉州本地的绣品,在家琢磨那些针法和绣线。她的新绣法倒也没有扔在一边不管,《金鱼戏水》署了“太平山人”的名,或是做成桌屏,或是制成扇面,或一两条,或三四尾,添些水草、波纹,幅面都不大,摆在针线铺子里,有几幅就能卖几幅,如今已经小有名声,甚至因为构图典雅,针法细腻,竟被人传说成是某户没落官宦女眷的绣作。她记得卖出去的第一幅是一座小小的砚屏,只有一红一黑两尾鱼儿,鱼鳞闪耀,仿佛两条游动的鱼儿正在喁喁私语,摆在店里不过几日的工夫,就有人出价出到了三百两银子,还有人向王勤打听绣娘的来历,王勤还想再抬抬价,就特地托人捎话进来,曼春却担心如果继续放任抬价,恐怕会生出事端,便令他尽快卖掉。后来那座砚屏被一外地口音的男子以三百二十两银子的价钱收走了。入了冬,马上就是年底了,农人收了粮食,做官的、经商的却仍旧在忙碌。空闲下来,王十七太太丁氏就发了帖子邀请唐曼宁和唐曼春姐妹两个去家里做客,两人没有什么事,唐辎忙于公务,也顾不上她们,且因又是姻亲,问了两句就许了她们出门做客。李嬷嬷虽有忠心,却也不是个迂的,不至于在这样的事上惹两位姑娘生气,只是她做事毕竟圆滑,到底还是等到老爷发了话,才让人备车备马,免得被人透露到太太那里将来不好跟太太交代。丁氏本就是个热情好客的,见唐曼春身上虽然都是新衣,样式却十分寻常,并不出彩,就提出自己这里有几块好料子,只是颜色嫩,她这个年纪的人已经穿不了了,要分给唐曼宁和唐曼春,又要给首饰,“你们四表姐如今爱穿素的,我这几样好料子竟是送不出去了!你们这个年纪的年轻小姑娘,还是穿得鲜亮些才好看!”唐曼宁自然是客气的推拒,唐曼春也坚辞不受,揽着丁氏的胳膊笑道,“舅妈快饶了我吧,戴这么多亮闪闪的,脖子酸哩。”到底还是被十七太太塞了一对镶宝石的金镯子,唐曼宁也意思着收下了一对朱钗。在王家吃了午饭,唐曼宁很有眼色的去和王家四姑娘下棋去了,独独留下了唐曼春和十七太太说话。曼春问起如今青州那边的情形,得知老太太身体还算康健,就笑着点了点头,“老太太身子康健就好,路途太远,我也不能去给她老人家请安。”丁氏笑了,“你和你娘长得这么像,老太太知道了,也想念得很呢。”曼春迟疑了一下,看着丁氏,有些话在舌尖绕了几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丁氏这样伶俐的人,哪里看不出她的为难?脑筋一转,便将她的心思猜出了几分。“你既然叫我一声舅母,我也厚着脸皮应下了,有些话虽然说出来有些不太妥当,可这会儿也并没有别人,你听了若是觉得不顺耳,就权当没听过得了。”曼春赶紧道,“舅母不必这样说,倒叫我惭愧了!”丁氏看看她,试探着小声问道,“你……有没有听过你亲娘的事?”曼春心口一窒,轻轻点了点头,“听过一些,但也不多。”丁氏拍拍她的肩膀,“我听人说,你这些年在唐家过得着实不容易,这原也不是长辈们忍心不管你,实在是……你舅舅他们没本事,得罪不起人家,没法子,只好委屈你了,你、你不要恨我们……”没想到丁氏会这样说,曼春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眶有些泛红,她哽咽道,“舅母别这么说,人活一世,都不容易,我又怎么会恨你们?”丁氏感慨地叹了口气,“老太太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护住你娘,”她看看曼春,抚着她的肩,“这些事儿,原本是老一辈子做的孽,与你这小丫头有什么相干?”原来,那一年曼春的生母小王氏的长兄王五老爷中了进士,好消息从京城传回后,一时间阖家欢庆,四面八方的亲朋好友都送来了贺礼,可谁知没过多久,喜筵尚未散尽,就传来了王五老爷得罪了本家,被人打断了腿的噩耗――只因为他不肯为本家子弟让路,放弃庶吉士的馆选考试。王家本家的另一位嫡支子弟也在这一年中了进士,只是不如王五老爷的名次靠前,庶吉士馆选本就不好考,几乎不可能在同一届里出现一家两兄弟,王五老爷和那位嫡支子弟都要参加馆选,这就意味着必然有一人要被涮下,王五老爷是家中的长子,不到四十就中了进士,他又如何肯将大好前程让与人?尤其还是个不如他的。王五老爷脾气硬,拒绝时许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被对方记恨报复,让人蒙了头暴打了一顿,也幸而医治及时,未曾落下什么残疾。之后,京城本家对青州十房态度大变,又有人借机落井下石,青州王家的生意受到了影响,粮食卖不出去,又受人打压,青州王老太太就带着女儿以给本家三太夫人贺寿的名义去了京城,希望能和本家和解一二。本家三太夫人对于“欺负自家人”的王五老爷是万分恼怒的,根本就不见这青州来的母女俩,任凭青州王老太太使了多少力气,不见就是不见,可后来本家三太夫人却不知怎的变了说法,她只提了一个要求:要求当时正值青春年华的王玉萱(后来的小王氏)跟随堂姐――本家三房嫡出二姑娘,陪嫁到唐家。一个把妹妹送到高门做妾的进士又怎么能被读书人尊重呢?不等青州王老太太想出法子拒绝,本家三房就已经把消息透露出去了,青州王家扭不过京城本家,只好含泪把女儿舍了。经过此事,青州王家元气大伤,两三年后,王五老爷养好了伤,走了恩师的路子,补了一处偏远县的知县,到如今兢兢业业,幸蒙上司不偏待,才慢慢熬出了头。“后来家里费了不少气力,才打听出来,原来还有一层缘故――你们太太那是个暴脾气的,在成亲之前曾经与闺中姐妹发生口角,被人抓住了话头,逼她立了誓要从家里挑一位庶妹陪嫁,说什么这样才能显出她的身份来,偏她相貌平平,不过是端正罢了,而她几个庶出姐妹都十分美貌,王家早已经将她们的将来都定好了,本家三太夫人孙女一大堆,她最娇惯的就是你们太太了,得知她办了这件昏事,就想着从远房旁支亲戚里找个合适的姑娘给她陪嫁,正好遇上老太太她们进京,你娘年纪相当,相貌也合适,脾气看着也软和,本家又有心给咱家一个难看,就定下了她。”“咱们老太太就这一个闺女,打从京城回来,就像老了十几岁似的,哪怕孩子们都孝顺,我也知道,她这十几年来没有一天过得舒心……”曼春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家恨情仇,看十七太太提起婆婆哭得伤心,她只觉得心头仿佛堵了一团棉花。从王十七家出来,她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唐曼宁不知丁氏和她说了什么,不好问,也不好打听,总之家里和王家的事唐曼宁也隐约听说过一些,不过并不清楚实情,也没人敢在她面前嚼舌,想来想去,想着妹妹打小儿没怎么出过门,便打算领她去街市上见见世面,干脆先不回家了,跟底下人吩咐了一声,就对曼春道,“我新得了个香料房子,正缺几味香药,陪我去香料店瞧瞧吧,你还没见过胡商长什么样儿吧?”唐曼宁领着妹妹去了街市,让人找了间相熟的铺子,那铺子店面极其宽阔,内里楼上还有雅间,她们虽不是常客,但谁也不会将她们当作寻常客人对待,姐妹俩带着一群服侍的人跟着个妇人进了雅间,在雅间里一边喝茶一边选货。曼春对这些香料并不怎么上心,她意思着挑了些**、安息香,约莫着值个二十来两银子,就住了手,唐曼宁催她,“怎么就这么点儿?你要什么,我买给你。”“不用,”曼春笑了笑,随意找了个借口,“我要合一味香饼,只差这两味,用量也不多,别的等要用了再买也是一样的。”唐曼宁要了几味白檀香、鸡舌香、青木香和零陵香,还问有没有龙脑香,看样子不是寻常香方。“姐姐是要合什么香?”唐曼宁朝她眨眨眼,“等合好了分你些。”没等她们挑完香料,姐妹两个就听到外头传来说话声,似乎是有新客人。唐曼宁对那招待她们的妇人指了指几个装香料的盒子,“我们要这几个,别的都拿走吧。”又让李嬷嬷跟那妇人出去瞧瞧,看外头来的是什么客人,她们这会儿方不方便出去。等了一会儿,那妇人捧了茶盘进来,又上了几味新点心,“外头来的是位大主顾,二位小姐不如再歇息一会儿?”李嬷嬷附在唐曼宁耳边道,“外头站了不少人,还有差役,瞧着像是衙门里的人,我打听了,他们老爷姓董。”唐曼宁有些吃惊,“府尊大人不在衙门里好好待着,怎么来这儿了?”李嬷嬷摇摇头,“前呼后拥的,这店里的掌柜亲自捧茶招待,恐怕不是老主顾就是有大生意。”唐曼宁想了想,决定在雅间里多待一会儿,“先把账结了吧,一会儿等他们走了,咱们就赶紧走,不要被人找麻烦。”李嬷嬷领命而去。 第87章 再见董大官人李嬷嬷领命而去。 平板电子书她们这间雅间正好处在二楼走廊的拐角,走廊上有一立柱恰好挡在门前,屋里就剩下唐家的人,唐曼宁站在门边悄悄开了一条缝,借着立柱的遮挡倒不用担心会被楼下的人注意到。楼下大堂里已经清了客,一名官员做派的中年男子坐在正堂中间的主位上,她们进来时见过的那个胡商掌柜正低头哈腰的站在下首,桌上摆了一溜儿木盒,还有两座不小的香山子,那掌柜不时的用双手托起一只盒子,低声和那男子说着什么。唐曼宁转身朝妹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看,小声告诉唐曼春,“外头坐着的那个,看到了没?他是董家姑娘的父亲,就是董知府,咱家一向和他家不对付,等会儿等他走了,咱们再出去。”唐曼春点点头,见姐姐示意她看,好奇之下便顺着门缝看了一眼。只是这一眼,却顿时令她如遭雷击。这不是在水月庵里与新庵主眉来眼去的董大官人吗?按说隔了这么多年,唐曼春也不该再记得,然而曾经那位董大官人留给她的印象实在是太过深刻,那种淫邪的目光,脏得让她想忘都忘不了。唐曼宁见她没有反应,不满地戳了她一下,把她拽了回来,关上门,小声斥道,“仔细让人瞧见!”唐曼春僵着身子,脸色发白,脑门儿上汗津津的,一双眼直愣愣的都不会动了,后头站着的丫鬟婆子们看不到,唐曼宁却是看得清清楚楚,她吓了一跳,赶紧扳着她肩膀晃了晃她,急道,“你怎么了?”唐曼春打了个寒噤,扭头看看姐姐,神色有些迟疑。唐曼宁更狐疑了。“没什么……就是想起董三姑娘那样的性子,她爹肯定更不好惹……”唐曼宁眉头一竖,“他敢!”唐曼春闭了闭眼睛,强忍下不适,额头抵在唐曼宁的肩膀上,“姐姐,一会儿咱们回去吧?……我不太舒服,头晕。”她使劲掐着手心。如果正面遇上董知府,她会不会忍不住愤怒?还有,既然董大官人就是董知府,那么他当初知不知道她是唐家人?唐家后来的遭遇与董知府有没有关系?曼春已经不敢想了。唐曼宁见她脸色越发不好,不知道她是怎么了,在这外头也不敢多问,就连忙道,“好,咱们不在外头逛了,一会儿就回去。”曼春顾不上去想怎么和姐姐解释,回了家,她喝了一碗姜茶就歇下了,半夜就发起烧来,烧得嘴唇都白了,唐曼宁去了李家请来了齐太医给她把脉开了方子,连喝了几天的苦药才把病给褪了。唐曼宁想起妹妹脸色苍白的样子,就打定了主意,以后再出门就尽量避开董家,免得再冲撞上,要不然妹妹也不至于生这一场病。下元节时府衙在清虚观包了场,要在这一天修斋设醮半日。因王氏不在,唐辎就把两个女儿托给姐姐唐妍,请她代为照顾。唐曼宁本来不想让曼春再出去劳累,唐妍一家也是要去的,知道她想和妹妹留在家里,就跟她说,“你们姐妹两个一年能出来几次?总拘在家里也不好,清虚观的老道倒还有几分看病的本事,和宫里的太医路数不同,到时候叫他们给开个养身的房子,何况病既然好了,就出来看看,好坏也有个名声。”唐曼宁脸一红,唐妍放柔了声音,笑道,“看来是听懂了,得了,就这么定了!这也是为你妹妹好,你劝着她些。”索性提前把姐妹俩接到李家,一行人从李家出发去了道观。一路上颇为热闹,到了道观,老爷们在前面斋醮,太太姑娘们在后头说话。唐妍因有个县主的封诰,便坐了主位。唐曼宁仔细留意着妹妹,见曼春瞧见了董知府太太,很是忍耐地皱了皱眉,倒没像那天似的脸色发白要晕倒了的样子,问她,“你怎么样?头晕不晕?”曼春摇了摇头,小声道,“我没事。”唐曼宁见她精神还好,就带着她避开热闹,只跟几位相熟的闺中密友小声说话,并不与人笑闹,太太们见她行事稳当,也有悄悄打听的。唐曼春第一次见到了传闻中那位被个妾氏压得抬不了头的毛通判太太,她原以为毛太太应该会是个懦弱的、不起眼的寻常妇人,谁知却和她所想的恰恰相反,毛太太个子很高,甚至比寻常男子还高些,她细眉大眼,身上的衣裳料子是正紫色的妆花缎,样式雍容大方,坐在那里腰挺得笔直,气质端正,很容易让人生出好感来,她的几个女儿也都随了她,都是高个子,相貌谈不上出色,言谈却都很得体,并不失礼与唐妍并坐主位的还有董知府太太,她身旁站了个年轻妇人,容色美艳,服侍董太太十分殷勤,嘴里“母亲”、“母亲”的叫着,连丫鬟都不用,端茶倒水递点心,谈天凑趣说笑话,董太太无论说了什么,她都能帮衬上两句,对别人说话时偏偏又是一副当家太太的做派。唐曼春就有些纳闷,“那位是知府太太的什么人?”旁边就有人扑哧一笑。听人了旁人的解释,曼春才知道那殷勤伺候的年轻妇人就是毛通判家那位鼎鼎有名的妾氏邴氏。董知府太太并不怎么和毛通判太太说话,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接受着邴氏的奉承服侍,很多官太太都不太瞧得起邴氏,却也不敢太过亲近毛太太。那邴氏头上梳了个极其繁复的坠马髻,带了一头的珠玉金银,好像要跟毛通判太太较劲似的,连身上的衣料都是用的几近正红的织金缎,笑得张扬肆意。曼春心里有些不舒服,她悄悄跟唐曼宁耳语,“这也太没规矩了。”唐曼宁努努嘴,瞥了一眼董太太的方向,“之前你是不是以为她是董太太的儿媳妇?”曼春点了点头。唐曼宁不屑地瞥了一眼邴氏,“她原是董家的丫鬟,后来认了董太太做母亲。”曼春面露异色。她心里冒出个古怪念头,邴氏给毛通判做了妾,又是一副凌驾主母之上的做派,那毛通判难道要认知府太太为岳母?唐曼宁似乎看明白了她眼睛里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那邴氏虽是二十来岁的妇人,却声音娇嫩,比她们这些真正十多岁的小姑娘还会撒娇,她对董太太说,“母亲便是责罚于我,也是疼我呢!”曼春听了这声音,觉得身上汗毛直竖,打了个寒战。有人就很是不忿地小声道,“真丢人!”董太太却好像很吃她这一套,笑得得意极了,对众人道,“我这女儿别的好处且不说,孝顺是第一位的。”姑娘们中间有些人听了这话就去看董家的姑娘们。曼春不知道董家的姑娘们听到这句话心里会是什么想法,不过她也不打算去瞧这个热闹。除了几位时常在董太太跟前奉承的太太们有所应和,别人都只是笑笑便罢了,并没有什么过多的表示。唐妍低头喝了口茶水,清了清嗓子,“今儿天色不错,来的时候顺顺当当的,回去的时候也顺顺当当的才好。”那邴氏掩唇甜甜的笑了两声,忽然道,“县主才来泉州,妾身是小辈,却还没能给县主请过安。”就叫人端上来一盏新茶,双手捧着奉到唐妍跟前。唐妍其实很看不上董太太的狂劲儿,更不要提奴婢出身的邴氏,只是先前邴氏没怎么在她眼前晃悠过,她也就权当不知道了。如今邴氏摆明了要拿她给自己作面子,唐妍又怎么会跟她客气?何况董家明摆着冷淡唐家,那邴氏跟在董太太身边伺候,更是轻狂得不知自己姓甚。唐妍一挑眉,淡淡笑着瞥了董太太一眼,“原来这位是您女儿?我怎么听着她姓邴?夫家在哪儿?也在泉州?”董太太嘴角的笑意就有些僵硬,“是啊,她是我的义女。”众人都准备听她怎么介绍邴氏的夫家,就听她道,“她出身虽寒微了些,到底是极孝顺的。”看来是不打算明说了。就在大家以为这事儿算是揭过去了,却突然听到毛通判太太的声音,“这位其实是我们老爷的二房,原是服侍董太太的,因她长得好,又会说笑话会唱曲儿,就送给我们老爷了,正经过了文书的妾呢,大家可不要误会了。”董太太狠狠地斜了毛太太一眼,“……好在她也是个争气的,你们毛家才不至于断了香火!”毛太太面不改色,“好歹是姓毛,我百年以后也算对得起他们毛家列祖列宗了。”邴氏觑着董太太难看的脸色,脸都要绿了,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正要开口,唐妍却抢先一步,笑着往董太太心口又插了一刀,“我先前还想着,难不成她是您家的儿媳妇?她这么会伺候,我都要羡慕董太太好福气了!原来是误会!毛通判真是好福气,妻贤妾美,人生至乐矣!董太太也是大方,要不然,这样伶俐的若是留在家里服侍,岂不更美?”此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静的掉根针都能听清楚。董太太闹了个难看,邴氏还要再说些什么,也被她斥退了,不再叫她伺候。唐妍看了看外头,“不是说有戏班子?怎么都这会儿了,戏单子还没影儿?”戏开唱了,董太太很快就寻了借口避开了,毛太太刚才虽然说话有些唐突,众人却都悄悄松了口气,也有一些人见董太太不在了,就各自寻了人说话去了,倒比先前松快了许多。各家太太和姑娘们看了半晌的戏,见时辰差不多了,唐妍便带头先回去了,众人也都渐渐散去。自恃是知府夫人的董太太又犯了小心眼儿,觉得既然已经让唐妍占尽上风,离开的时候她就该懂礼谦让些,“哼!真是好规矩,便是县主,这脾气也太大了些!”邴氏察言观色,知道董太太不高兴,便道,“县主又怎样?还不是要看夫家?她在您跟前原就该恭敬再恭敬,她这是不明白自己的身份呢!”董太太明白邴氏这是想借着贬低唐妍讨好于她,但唐妍之前说的那句“这样伶俐的若是留在家里服侍……”犹如在董太太心里扎了一根刺,还隐隐生疼呢,当初可不就是因为这邴氏长得好,她不放心,怕自家老爷把持不住,才送去了毛家?董太太大为光火,胡乱训斥了邴氏几句,就丢下邴氏走了。邴氏今天丢了脸面,回去也不敢直接和毛通判告状,只是抱着儿子委委屈屈的哭,急得毛通判以为儿子怎么了,待到问明白是在清虚观受了外人的排揎,才没好气的道,“人家对你无礼,你不会找你义母给你做主?”邴氏就把唐妍的“恶形恶状”形容了一番,“连义母也奈何她不得呢,偏偏太太还火上浇油,当众鄙薄我,她就是再怎么瞧不起我,也该想想都是毛家的人,我丢了脸,难道老爷就很光彩?”毛通判一听还有市舶司李家的事,就有些神色不定,待到邴氏说完,他道,“你既然知道太太不待见你,还不躲着些?”说完又骂,“那恶妇,早晚休了她!”邴氏趁机道,“如今她(毛太太)父兄起复无望,她对老爷也是心怀怨恨,老爷还犹豫什么?”毛通判搂着她,心道老爷我就是休了她,也轮不到你扶正。他原就有几分醉意,这几句话心里想着,竟说了出来。邴氏就不乐意了,“我好歹也给你生了儿子,怎么就轮不到我了?”邴氏自从生了儿子,原先窈窕的身材就跟吹了气儿似的,那张脸虽然仍旧美艳,却没了毛通判最喜欢的杨柳腰,尤其最近他悄悄收了两个更年轻的美妾藏在外头,对邴氏的喜爱自然淡了几分,见邴氏跟他吵,脸一落,“你原不过是董家奴婢,照顾老爷我的脸面董家才收了你做女儿,你以为生了儿子就能骑到老爷我的头上来了?要不是为了儿子和轿子,老爷我何必给董家面子收下你?”一顿醉话骂得邴氏哭了半宿。第二天起来,毛通判酒醒了,瞧见邴氏两眼通红的可怜样子,又心疼了,到底还是跑去把毛太太骂了一顿才解气。唐曼宁领着唐曼春出门散心,打算借着去银楼的机会在外面逛一逛,快到过年了,总要添几样首饰装扮装扮才好。因着提前和银楼打好了招呼,她们去的时候就已经清了场,官家小姐们用的自然不会是寻常货色,银楼掌柜家的娘子亲自招待,一匣匣的金银珠玉首饰被送进雅间。唐曼宁见妹妹只简单挑了几支簪钗,当着外人的面她也不多说,挑好了自己用的和要送人的,又选了一套十二件的金镶小猫睛摺丝首饰,重十四两六钱,一枚凤钗,一对步摇,四只钗,一对耳坠,一挂长命锁,一双镯子,只长命锁上正中间一颗猫睛石比旁的略大些,其余不过米珠大小,难得成色不错,价钱也还厚道,唐曼宁没多犹豫就定下了。掌柜娘子笑道,“小姐好眼光。”唐曼宁笑笑,问她,“我那里有块好砗磲,你这儿能不能给我雕个摆件?”掌柜娘子眼睛一亮,“我们这里师傅是家传的手艺,”她从博古架上端下一座玛瑙玉山子和一座料石盆景,给唐曼宁看。唐曼宁仔细看了看,问道,“这是同一个师傅雕的?”掌柜娘子点点头,“小姐好眼光,这盆景是七年前雕的,玉山子是去年的手艺,您觉得怎么样?”“先画个样式给我瞧瞧,”唐曼宁伸手比了比,大概有扇面儿这么大的一块,“送给长辈祝寿用的,不用雕得太密实,显得乱。”掌柜娘子当即吩咐了下去,对唐曼宁道,“等画好了样式就送到府上给小姐过目。”买好了东西,姐妹两个却不急着走,又叫掌柜娘子拿了些小玩意儿出来。从银楼出来时却遇到了毛通判的爱妾邴氏。邴氏也是去买首饰的。见到唐家两姐妹,她就记起了前几日的事,想到李太太(唐妍)对自己的不假辞色,她深深觉得自己应该替老主人家下下唐家人的面子,呵呵一笑,“呦,瞧这一对姐妹花!妾身有礼了。”唐曼宁哪里会吃她那一套,直接无视她,使了个眼色给李嬷嬷,叫了李嬷嬷与她答话。邴氏在家里横惯了,又自觉得有知府家给她撑腰,便不将唐家放在眼里,见对方只叫了个婆子来回话,不由大怒。她见出来的只有唐家的两个小毛丫头,又听说唐家太太前些日子回了京城,想来也只有几个仆妇陪着这姐妹两个出来,想到这里,她便动了心思,两手叉腰往那儿一站,便站在银楼门口大声道,“听说唐家姑娘貌美贤淑,何不出来让人一见?”当即就有几个街上的浮浪子弟看过来。唐家随扈的婆子见不得她那张狂的样子,得了李嬷嬷的示意,便上前“啪啪”俩嘴巴子,“没规矩的东西,胡吣什么,我们姑娘也是你能开口诋毁的?快滚!”邴氏可不是个能吃亏的性子,当即就堵着门撒起泼来,“打人了”,“杀人了”,喊得一条街都听见了。唐曼宁和曼春无法,只得退回了雅间。银楼的掌柜一见闹了起来,知道今天这事儿不好调解,赶忙在两边和稀泥,又悄悄派人送信给东家,唯恐自己这边压不下来,给东家添麻烦。那邴氏见银楼掌柜的态度软和了,竟狮子大开口的提出要五千两银子压惊,还要唐家向她赔礼道歉,否则“唐家姑娘再怎么厉害,难道还欺负我不成?说不得,我也顾不上姑娘们的名声了”。银楼掌柜本就恨不得能把事情平息下来,可邴氏不仅开口勒索银楼,还一口一个威胁,他也不是吃素的――唐同知家的千金若是在自家店里出了事,可就麻烦了――便赶紧派人去唐家报信。邴氏身边少说也带了七八个人,不是能轻易压制的,曼春立即跟唐曼宁提议说得赶紧派人回去搬救兵。“最好再叫人去毛家跟毛太太送个口信,令随扈们守在银楼周围,不许人闯入,但凡有那敢往银楼里闯的,都打出去。”听说银楼掌柜求见,唐曼宁叫了他进来,听他转达了邴氏的要求,以及银楼已经派人去唐家报信的事。唐曼春得知那邴氏竟然勒索起银楼来了,不由暗暗骂了声蠢货。唐曼宁谢过掌柜,冷笑道,“毛家也真是出息,竟叫这么个东西在外头胡来!”眼见邴氏带来的人跟唐家的随扈拉拉扯扯的,官府的差役此时也不见踪影,唐曼春对唐曼宁道,“如今躲是没的躲了,今天的事恐怕也不能善了,不如这样……”两人假作同意了邴氏的要求,要邴氏进来说话,邴氏以为两个姑娘怕了,就得意洋洋的带了丫鬟和两个近身伺候的婆子进了银楼里,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唐家的两个姑娘会叫人绑她,眼看自己的丫鬟和婆子都被打晕在地,不等她叫出声来,就被唐家的随扈婆子几巴掌打得眼冒金星,也被绑了,邴氏带来的人一看情况不对,不敢自专,留下几个守着,其余人赶紧跑去给毛通判报信。 第88章 看错邴氏带出去的人一分为二,有一路人去了衙门找毛通判,另一路人则直接回了毛家,向毛太太报信去了。毛通判的太太郭氏刚收到一封她盼望已久的家信,信是她娘家从祖籍发来的,但在她收到信的时候,写信的人已经启程去了京城。自从三年前她祖父去世,父亲和兄长回乡丁忧,随后父亲的座师因急病亡故,毛通判待她便一天不如一天,若不是为着女儿们,她早就不跟他过了,如今兄长顺利起复,父亲也被重新召回京城,娘家又起来了,毛太太顿时觉得往日的沉郁一扫而光,正高兴着吩咐管家打赏,就得到了邴氏在外头闹事的消息。毛太太冷笑一声,“她这是作死呢。”又把女儿们叫来,告诉她们,“赶紧收拾东西,你们外祖父和舅舅起复了,咱们去找你舅舅!”毛家大姑娘看看两个妹妹,问道,“娘,你陪嫁里好些东西都叫爹和那个贱婢拿走了,咱们路上吃什么喝什么?”毛太太身边的心腹嬷嬷进来回禀道,“太太,家什都备好了,那些人也都撂倒捆了。”毛太太站起身,对三个女儿说道,“多余的事不用你们操心,我早说过,拿了我的,早晚要让他们吐出来!今儿就叫你们瞧瞧娘的手段!”唐曼宁和唐曼春把邴氏和服侍她的丫鬟婆子都捆了,迅速弄了份口供,半哄半吓唬的,让邴氏带来的人都画了押,又强按着邴氏的手按了手印儿。“有了这个,不怕她乱说话。”唐辎匆匆赶到,见到了两个女儿,就叫她们赶紧先回家,“快回去,快回去,和个婢妾计较什么,说出去叫人笑话。”唐曼宁提起邴氏,心里仍旧恼火得很,“这人要坏我和妹妹的名声,决不能轻饶了她,若是放她出去胡言乱语,咱家还怎么在泉州立足?”叫婆子们把捆得粽子似的邴氏提了来。唐辎这才知道两个女儿把毛通判的小妾绑了,不由大为头痛,一旁的婆子接到了唐曼宁的眼色,赶紧把邴氏的作为述说了一番。唐曼春道,“我们也知道这女人是府尊赠与毛通判的,可她终究只是个奴婢,奴婢辱及官眷,罪加二等,律例上写的清清楚楚,原本道理在我们这边,可是今天我们若退了一步,有理也变成没理,焉知明日他们不会骑到我们头上?”唐辎生气道,“这里有为父,你们先回去!我已经叫人去和你们姑母打招呼了。”正说着,毛通判太太郭氏带着人匆匆而来。她一来,唐辎为着避嫌,倒不好叫两个女儿先离开了。郭氏向唐辎见了礼,先向唐家道了歉,“家里奴婢没规矩,冲撞了府上千金,是我们没管好,还请唐大人万万不要放在心上。”又是一番好言好语许诺回去以后定会重惩下人,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唐辎也听说过毛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心里对毛通判的宠妾灭妻很是看不起,尤其这毛通判还是董知府那一边的人。眼下毛家太太的请求也不算过分,态度又诚恳,唐辎心里琢磨了一番,便同意了她的请求,两边立下和解书,签字画押之后便将那邴氏交给了毛太太处置。毛太太带着人走了好一会儿,毛通判才慌慌张张地带人赶来,一听说爱妾已经被老妻领走,气急跺脚道,“她虽位卑,却也是我独子生母,唐大人家千金好生无礼!”唐辎也要带着两个女儿回家,闻言脸一沉,“毛大人难道不知奴婢殴良人罪加一等,何况厮打官眷,退下!”唐辎是泉州府正五品同知,毛通判却只是正六品,天然比同知矮了两级,毛通判这人再怎么渣,再外头却是不肯落人口实的,他知道今天这事拿不到唐家的把柄,只好忍着气退下,心里却记恨着,决意要到董知府面前告唐辎一状。姐妹两个从窗格里看到毛通判出去后回头恨恨的看了一眼,猜测这人必然不会罢休,也不禁担心起来。毛通判连家都没来得及回,就跑去董知府那里告状去了,跪在董知府面前诉苦,“谁不知邴氏是府尊所赐?他这般行事,原本下官忍忍也就算了,可是这厮却狂妄得很,下官提到了府尊大人,他竟然一点儿面子也不卖,当着许多人的面呵斥下官!”说到这里,还假模假式的掉了几滴泪。董知府早就嫌弃这毛通判草包一个,无用得很,要知道当初是毛通判求上门,说没有儿子,向上官讨个大家婢做小,董知府明白他是想向自己靠拢,见他是个上道的,才让夫人挑了个机灵的丫鬟送过去,谁知他连后宅都管不好,闹到现在泉州地界上谁不知他宠妾灭妻?董知府恼恨唐辎不给脸面,也烦他事多,骂他拎不清,“他是什么来路?你平白无故招惹他做什么?滚滚滚!”毛通判最会察言观色,见董知府这个样子,知道他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出了门,一抹脸,问随扈,“让你买的都买齐了?”那随扈赔笑道,“老爷的吩咐小人什么时候打过马虎眼?都办齐了,都是最时兴的料子。”毛通判点点头,也不说赏不赏,一头钻进轿子里,跺跺脚下的踏板,“回府!”那随扈跟在后面,暗暗撇嘴,心道老爷就是不如太太大方。毛太太领了邴氏出来,根本就没再让她进毛家门,直接叫人绑去了乡下看管起来,毛太太一回家就叫人收拾东西,把自己的嫁妆装车,女儿们也都跟着坐上车。毛通判回家一看这阵势,顿觉不妙,问毛太太,“你这是何意?邴氏呢?”毛太太冷笑一声,“实话告诉老爷,我把你那小心肝儿给卖了。”毛通判大惊,奔到邴氏的院子里,邴氏果然没回来,屋子里也空荡荡的,值钱的东西都不见了。他慌慌张张的转身出来,又跑去质问毛太太,“你把她卖到哪儿了?”说着就吼着叫人赶紧去追回来。毛太太不慌不忙的说道,“当家主母连个婢子也管不得了?甭追了,追不回来了,就是追着了,她也不能再回来了。”毛通判一听,就急了,“你给我把她找回来,不然……不然你就给我滚蛋!”“我也知道你看我们母女不顺眼许久了,正好,我啊,回娘家去,以后随你纳多少个美人!就是不知道没有我的嫁妆撑着,你还养不养得起?”被毛太太这一番奚落,毛通判气得一拍桌子,伸手指着她,“你这贱妇!”毛太太鄙弃地看了他一眼,问管事,“都收拾好了?”管事弓着腰,“照太太的吩咐,都收拾妥当了。”毛太太站起身,“那就走吧。”毛通判眼看毛太太将家里的人手带走了大半,又拉走了十几车的东西,眼都红了,然而想要将毛太太拦下又苦于人手不够,发狠道,“你走了就别回来!”身边有人提醒他,“太太把姑娘们都带走了。”却挨了他一脚,也不吭声了。毛通判转身回了屋子,越想越觉得不对,自从毛太太娘家丁忧,毛太太就再没有在他面前直起腰,今天这事儿太不对劲了!赶紧找了留守在家的亲信来询问,才知道这些人都叫太太给捆了,连他自己的私库都被搜罗走了大半,不禁气得发抖,待听说毛太太娘家起复了,不由恨声道,“怪不得,这是觉着有人给她撑腰了!”忙不迭地派人去追赶,也不知是毛太太她们走得太快,还是没追对方向,总之毛通判一番忙碌,到底也没把人追回来,更不要说索回邴氏。唐曼宁和唐曼春两人过了一段日子才从黄明珠那里听说了毛太太带着儿女离家的事,到了这时,关于毛通判家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毛通判是个糊涂的,为个小妾把正房太太都给气得回娘家了,听说还有人打算借着此事参毛通判一本,告他内帷不修,不堪为官。唐曼春有些担心,毕竟毛家的事虽是他们自作自受,到底缘由还是因着银楼那件事,恐怕毛通判要怨恨上唐家了。眼看就是冬至,自冬至日起,官府学堂皆放三日假,李家提前半个月发来帖子,请唐家父女去做客。姐妹两个定制的白瓷送来了,满满当当的几大箱,有碗碟、茶具、文房、香炉、瓷枕、瓷席、还烧了几样鱼缸和花盆,姐妹两个把各自的东西分了,欢欢喜喜的叫人拿回去摆上。唐曼宁见妹妹这边的花盆样式好看,也不跟她客气,就又要了一对素面的花盆,说要拿回去养花摆盆景,那花盆样式古朴,颜色素雅,便是只摆在屋里看,也是极漂亮的。曼春从一堆东西里挑了只烧得好的仿古铜鼎式样的摆件给唐辎送去,唐辎就笑呵呵的叫人从库房里找出了一副云子回礼给她。冬至节又称亚岁,是大节日,下元节之后没几天,唐家姐妹就在李嬷嬷的协助下收拾冬至节要用的东西。尤其要往各处送的冬至盘更是重中之重,姐妹俩照着去年的旧例略作删减――比如已经离开泉州的高同知家里就不必再送,新亲家陈家、王十七老爷家,还有她们的老师蔺老先生那里,都是新添的,送什么,送多少,都不能马虎,至于李家,虽说去年就送过了,却不能生搬硬套的照着旧例,因为今年大姑太太唐妍带着李家的孩子们来了泉州,那么送到李家的冬至盘就得再厚上几分,诸如此类。姐妹两个拟好了单子,等唐辎下了衙回来就交给他,请他再过过目,唐辎把单子拿在手里先夸她们心细,看了后又说,“今年你们母亲不在,就是有些疏忽也没什么――嗯……孙家今年有事,先不送了。”父亲有多么重视那孙二郎,姐妹两个心知肚明,突然就不送节礼了,其中必有缘故。唐辎只作看不见她们脸上的疑惑,又问她们过年想要什么,两人知道父亲这是不想多说,就也识趣的不再多问。折腾了几天把要送往各处的东西都准备好,总算没出什么大岔子,冬至前一日,唐家姐妹两个就遣人往各处送冬至盘。唐妍听说唐家来送冬至盘,叫人赶紧接了,打开来看,见送来的衣裳点心各色齐备,样式也好。花嬷嬷笑道,“新衣裳针脚细密,料子也精致,点心糖果也是用了心的,摆的整整齐齐好看得紧,还有一箱小玩意儿是给咱们姑娘的。”唐妍就对李嬷嬷说道,“这两个孩子,她们母亲不在,竟也置办得这样整齐,显见得是长进了。”赏了一两银子给李嬷嬷。李嬷嬷能得县主几句话,已是意外之喜,接过赏银恭恭敬敬的退下了,唐妍就叹气,对花嬷嬷说,“这倒是个能干的,可惜她主子糊涂。”李嬷嬷领着人又往亲家陈家和董知府黄通判这些同僚家里送冬至盘,回来提起各家的事,李嬷嬷道,“大节下的,没谁找晦气,就是毛通判家里冷冷清清的,我们去了,等了好一会儿才见着人,啧啧啧,偌大个宅院,一丝儿喜气都没有,真是……”第二日是冬至日,唐曼春穿了吉服,一早就去唐曼宁那里贺冬。她送给唐曼宁一副线绣《九九消寒图》的砚屏,唐曼宁喜这消寒图精致,道,“我可舍不得描坏了。”也送了唐曼春一副画,却是一副腊梅图,腊梅左边有一行描红“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这九个字每字都是九画,九九八十一,一天描一笔,描完了便是春天了,曼春抱着画,“这个我也舍不得描。”姐妹俩相视一笑。唐辎出外贺冬回来,领着两个女儿神色庄重地拜祭了祖宗,就叫人套车去了李家。冬至节时,民间出嫁的女子往往回娘家“报娘恩”,唐妍身在泉州,万没有为了个冬至节千里迢迢回京城的道理,何况她从小没了母亲,跟安平侯府并不亲近,她又比唐辎排行大,唐辎便没讲究什么礼数,只当是敬重长姐。李家热闹得很。唐妍因为节日喜庆,就穿了件玫瑰紫的大衣裳,偏偏唐曼春来时也披了件相同颜色的翻毛披风,只是衣料上的花样子略有不同,没等曼春尴尬,唐妍倒笑了,搂着曼春对唐辎道,“干脆你这个女儿给我得了?”在书院读书的李褒也回来过节了,唐曼宁顿时一颗芳心就黏在了李褒身上,李博这厮不敢对自己哥哥怎样,又心痒痒的想去闹唐曼宁,被唐曼春看见,立即就拉着唐曼宁去找姑母唐妍说话去了,李博因有母亲坐镇,就不敢明目张胆的闹腾,朝唐曼宁挤眉弄眼的,又被李褒看见,揪着他出去避开人教训了一顿。唐曼宁说起以前和闺中的姑娘们在冬日里饮酒联诗看腊梅,有一次别人带来了两只山鸡,腌了以后烤着吃特别香。李博听了向上翻了个白眼,唐妍瞪他一眼,对唐曼宁说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馋了!咱们中午就吃这个了!”当即就吩咐厨房去准备。泉州是见不到雪的,天极冷的时候便下雨,好在今日是个晴天,一众人拥着暖炉烤野味儿,读书多的便跟着联句赋诗,读书少自认没什么文采的――比如曼春,便吃肉说笑,也不耽误高兴。李博与人拼酒,喝得醉眼朦胧的,喊着要给他娘敬酒,跑到女子们这边,却醉醺醺的把手搭在了唐曼春肩膀上,晃了晃,“娘,我敬你一杯!”竟把穿了相似颜色衣裳的唐曼春当成了唐妍。众人哄堂大笑。李博揉了揉眼睛,看清楚了眼前是谁,顿时闹了个大红脸,逗得唐曼春越发笑得止不住。唐曼春也是不知不觉的喝了不少酒,喝得脸颊红扑扑的,一笑起来煞是好看,仿佛春花绽放一般。李博看直了眼,别人还都以为他是尴尬的呆住了,好在他兄长及时过来解围,又拽着他重向唐妍敬了酒,才扶着跌跌撞撞的李博离开了。可是接下来的筵席,李博却喝得魂不守舍,只要他一闭眼,眼前就浮现出唐曼春的笑模样,甜得人百爪挠心。不过,他这一番心思,除了个别人,余者竟丝毫不知,只当他是癔症了,又犯了文人的痴病。在李家看戏吃酒玩到天黑,一行人都累了,姐妹两个醉醺醺的回来,唐曼春勉强支撑到洗漱完毕,就体力不支的倒下睡着了。 第89章 救孙二冬至节后,唐妍又邀请两个侄女唐曼宁和唐曼春去做客。李褒回了书院读书,不过既然姑母相邀,唐曼宁还是高高兴兴地去了,李博事先被唐妍嘱咐再三,不许他再捉弄唐家两位表妹,否则便要扣他的月钱,李博勉勉强强答应了,嘴里喊着无趣,私下里却又叫他奶娘把他喜欢的衣裳浆洗熏香,还跑到他母亲那里提出要出去玩,唐妍拗不过小儿子,又知道两个侄女平时是很少出门的,便答应了。唐曼宁和曼春两个也没想到会被姑母带出去玩,除了李博,唐妍也把两个年纪小些的李墨和李姿也都带上了,李墨和哥哥一起骑马,李姿自然还是跟在母亲身边,几人轻车简行,共乘一辆大车,提前叫人去城里有名的酒楼定了个雅间,开窗就能看到外头熙熙攘攘的街道,逛街逛累了,就去那酒楼里吃顿午饭,菜式也不是提前定下的。唐妍道,“你们向来没怎么吃过外头的饭菜,今儿尝尝,看看和家里的饭菜有什么不一样。”李博穿了件宝蓝色的新袍子,人显得很精神,“这家店鱼羹做的不错,值得一尝。”唐曼宁朝他翻了个白眼,“不爱吃鱼。”李博也毫不示弱,“我跟二表妹说话呢,大表妹你插什么话?”唐曼宁冷笑,“跟谁说都一样,我们俩都不爱吃鱼。”李博一脸的不信,“……笨蛋才不会吃鱼!”眼看又要吵起来,唐妍受不了的拍拍桌子,“别吵了!被你们吵得头疼!还让不让人活了?”“哼!懒得跟你计较!”“明明是我让着你!”唐曼春真想不通这两人怎么鸡零狗碎的小事儿都能吵起来?她劝道,“别吵了,看看咱们上午都买了什么?”虽说平时要买什么东西不是叫管家去办,就是叫铺子里的直接将货送到家,这种跑出来一家店一家店的逛,机会还真不多。唐曼春这么一喊,两人都停住了。吃了饭,几个人没有再出去逛,坐在酒楼雅间里玩了一会儿,李姿脑袋一点一点的直打盹儿,唐妍看她没什么精神,以为她累了,就搂过她想把她抱在怀里,哪知刚一入手,小小的身子就瘫了下去,唐妍吓了一跳,伸手去摸孩子的额头,发觉掌心滚烫,竟然发烧了。当下也顾不得再在外头逗留,唐妍一边叫人套车,一边打发人回去给齐太医报信儿,又嘱咐李博,“一定得把你两个妹妹送到家,知道不知道?”还不知道女儿得的是什么病,唐妍也不敢贸贸然把两个侄女带回去。唐曼春见一旁的李墨吓得脸色发白,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小妹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样子,心想别把这个也吓病了,赶紧道,“还是让二表哥带着表弟先回去吧,别吓着了他,我和姐姐出来时就带了不少人,足够护着我们回去。”唐妍也瞧见了幼子脸色不好,心里也是担心,她犹豫地看看儿子,再看看侄女,“你们……自己回去?行不行啊?”唐曼宁当即答道,“姑母快别犹豫了,妹妹的病可不能耽搁,我们带的人多,不妨碍的。”送走了匆匆忙忙的唐妍一家,姐妹两个面面相觑,“怎么突然就病了?”唐曼春摇摇头,平日里小表妹就不是个好说好动的,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除非她自己说出来,否则真的很容易被人忽略,“她这个年龄的小孩子,病一病也是常见。”两个姑娘为小表妹担心了一番,想到今天乘兴而来、败兴而归,都有些不想回家,唐曼宁琢磨了琢磨,“我记得隔壁街上有家做糖的手艺很好,咱们去买些,回头叫人给小丫头送去?”既然决定了,接下来的事就都好办了。买好了糖,唐曼春提出来想去自己铺子里看看,唐曼宁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我的铺子离这里也不远,一会儿一道去瞧瞧?”绒线铺因着一旁就是绸缎铺子,带掣的两边生意都还不错,且因如今入了冬,店里新进了绒线绒布,做成冬衣暖和得很,因此有不少来买的,曼春没有进去店里,只在铺子外头看了会儿,待王勤略不忙了,才叫了他出来,说了几句话,问了问铺子的事,又提起林晏。“她还好吧?”王勤因着唐曼宁就在一旁,也不敢说得太明白,“倒还听话,这一阵子正跟人学针线呢。”知道那林晏不是个荒废时日的,唐曼春心里添了几分满意,点了点头,“铺子里忙,你回去吧。”唐曼宁叫住了王勤,“有什么好针好线,拿来瞧瞧?”王勤就取了一盒新染的上好彩线捧给唐曼宁,唐曼宁叫人取了个装银角子的荷包给他,王勤不敢收,唐曼春抿着唇看看姐姐,笑道,“收下吧。”孙承嗣努力的放缓了呼吸,忍住后肩上一阵阵的抽痛,好在那飞镖只进去了一小半,看样子也不像是淬了毒,至少,他还没有晕过去。好不容易逃到了这里,却不想是个死胡同,外面的情形不知怎么样了,先前的计策也不知道凑效没有……他算了算时间,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瓷瓶,各取出一枚药丸塞进嘴里,然后缩了缩身子,让树荫把自己藏得更隐秘些。药效还要再等一刻钟才能发作,到时候要是还没有动静,就出去看看……唐曼宁开的书肆离学宫不远,只有两条街的距离,要说热闹,确实是比不上南街,不过,这里一整条街都是做的文玩生意,氛围清雅,倒也招揽了不少读书人的生意。唐曼宁她们毕竟是女眷,在这里到底有些不方便,便叫人走了另一条小路拐到了后巷,从后门进了书肆。书肆的掌柜提前得了消息,早早的关了前头的店门,只将后门留了,用来招待东家两位小姐。唐曼春一进书肆就吃惊地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等掌柜退下后,她嗔道,“你还嫌生意清淡,我还以为真是那种小书肆呢。”唐曼宁面上就露出几分得意,“大哥走前,我叫人把他那纸笔铺子里头的货都匀过来了,欠了他好一笔债,生意反而好了。”唐曼春看着书架上摆放的一摞摞的书,眼睛亮晶晶的。从书肆出来,天色已经不早了,小屏怀里抱了七八本书,唐曼宁对曼春道,“你有什么想看的书,尽管告诉我,我叫他们去找。”曼春笑嘻嘻的点点头,脚踩着小杌子就上了车,刚一掀开帘子,她就觉察出不对,车里的锦被怎么堆那么高?她却没想太多,往前一步伸手想把锦被拽开,然而到底动作慢了些,一下子天旋地转,等到她回过神来,已经悄无声息的被人按在怀里。“呜呜――”她下意识的使劲挣扎了几下,却挣不过对方的力气,手脚都被困住了,嘴也被捂着,想出声提醒姐姐一声也不行。对方好像铜墙铁壁一般。想到姐姐在外头正和掌柜说话,一会儿也要上车……她眼泪一下子就飚了出来。发狂了似的使劲向后撞着脑袋,听到对方喉咙里发出的抽痛声,她越发加大了力气。蓦地,她停下了,一个硬硬的尖尖的东西带着几分力气顶在了她下颌,耳旁传来低哑的声音,“别动!是我!”唐曼宁和掌柜嘱咐了几句,听到车厢里传出来的动静,她以为妹妹正在翻找什么东西,因此并没有当回事,然而等到她上了车,进了车厢,才发现被锦被遮住了大半的妹妹正神情惊恐地看着她。孙承嗣不担心这两个小姑娘会对他如何,就是把刀给她们,她们恐怕也不晓得该如何杀人,他只是怕她们惊恐之下尖叫引来旁人。唐曼宁张开嘴巴就要大喊,曼春压着嗓子叫了声“姐姐”。唐曼宁警惕地看着眼前的男子,轻轻放下了车帘,“你……要什么?”孙承嗣苦笑,他微微松开了唐曼春,让她转过身来,好看见他的脸。唐曼春茫然地盯了他一会儿,才恍然大悟,“是……你?”孙承嗣松开了她,“……我可不是恶人。”唐曼宁靠近了妹妹,小心地看了一眼对面的男人,低声问,“这人是谁?”曼春靠在她耳旁,小声的道明了他的身份。“要是从你们曾祖母那里算起,你们叫我一声表哥也不亏。”唐曼宁抬头看了他一眼。“父亲对他好像挺关照的。”曼春小声道。唐曼宁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都什么时候了!性子还这么软!今天出门是不是有人没看黄历?先是小表妹生病,然后她们姐妹又遇见这一茬,唐曼宁简直要抚额长叹。姐妹俩互相对视了一眼。为着自家的名声,决不能被别人知道这男子钻进了她们的车里。可又不好扔下他不管。无论这人装得有多像,车厢里那无法掩饰的血腥味道都说明了眼前这人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坚不可摧。孙承嗣也是暗暗叫苦。他听了王将军的计策,进入海贼之中作为内应,却无意间杀了海贼那边派来监视他的人,为了不暴露,只有嫁祸给了赌场,于是又被赌场追捕,这一路逃来还受了伤,他也是没办法了才躲进了小姑娘们的车里,谁知如今竟弄成了这个样子。外面的仆妇们都还在等着,时间容不得她们慢慢商量,姐妹俩迅速决定将这人带回家。想法是很好,可有时候总会出些意料之外的事情。两人将要走到家门口时,才听到前面报信的人回来道,“今日府尊大人来了,老爷正招待着呢。”唐家前后门站了不少衙役,想要悄无声息的把人弄进去,不是没有风险的。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两人唯恐一时不慎泄露了行藏,只好掉头装作有东西忘记买了,又转了回去,这回没有再去书肆,而是听从曼春的建议,去了绒线铺,那里前店后厂,人虽拥挤些,到底塞下个把人还是没问题的。小心地从绒线铺后门叫来了王勤,唐曼宁下令叫仆妇们都避开,曼春嘱咐了再嘱咐,把孙承嗣交给了王勤,车厢里的血腥味儿已经快要弥漫开来,沾了血的被褥也被留下了,两人交代完了事情,就赶紧上车离开了。唐辎送走了董知府,听说两个女儿才刚刚回来,不禁有些生气,“什么时辰了?才回来?”曼春伸手扯了扯姐姐的袖子,被唐辎瞧见,训斥道,“做什么?”眼看就要挨骂,唐曼宁赶紧清了清嗓子,“父亲,有个叫孙二的你认不认识?”听了女儿们的讲述,唐辎大惊,他警告曼宁和曼春不许她们再过问此事,也不能再告诉别人。便急忙派人去收拾残局去了。唐曼宁一晚上心神不宁,索性跑到唐曼春的院子里和她同睡,两个姑娘叽叽咕咕的聊了半宿,才困极睡去。经此一事,姐妹俩的感情倒更近了些。冬天的日子难熬,姐妹两个除了各自的事情,闲暇时间便凑到一起,看看书,做做女红,什么也不想做的时候就抱着炉子聊闲天儿,或者干脆睡一觉。不过,这种闲适的生活很快就被另外的消息打破了。几乎是在同一天,袁姨娘和魏姨娘都传出有喜的消息。唐曼宁和曼春怔然以对,有些不敢相信。太太不在,姨娘们的那些事说是交给李嬷嬷,其实很多时候李嬷嬷也不好多管。大家心知肚明,魏姨娘是太太留下来服侍老爷的,至于袁姨娘,看魏姨娘的态度就知道了。唐曼宁心里堵得慌,长出了一口气,“她们什么时候……”却被曼春拽着衣角止住了话头。是啊,父亲房里的事,李嬷嬷不好管,她们两个未婚的姑娘就更不好管了。唐曼宁揉了揉额头,让李嬷嬷去回禀,“问问看老爷怎么说,要不要涨份例,该怎么涨?”李嬷嬷往前院走了一遭,回来道,“老爷说了,涨是可以涨,但怎么涨,还是大姑娘做主,毕竟这后院管家的是大姑娘。”唐曼宁点点头,就做主赏了银钱下去,两位姨娘的月例银子没变,但是每顿饭多添一荤一素两道菜和一道汤,每季的衣裳也多添一套,又吩咐李嬷嬷好好伺候。魏姨娘的月份比袁姨娘晚半个月,为此她颇有些心神不定。招娣从厨房取来了饭菜,见魏姨娘呆怔怔的坐在窗前,甜甜的叫了声“姨娘”,手脚利索的打开了提盒,“今儿饭菜不错呢,姨娘瞧瞧,还有一整只鸡呢!”魏姨娘懒懒的应了一声,手扶着还未见起伏的肚子,慢慢地起身来到桌前,看了一眼饭菜,不置可否的拿起筷子在盘子里扒拉了两下,突然道,“招娣!”招娣这个名字起的好,也是因着这个缘故,她才能被魏姨娘选在了身边伺候,听到魏姨娘喊她,招娣马上应了一声,殷勤道,“姨娘想要什么?”魏姨娘挑了几根豆芽在碗里,慢慢道,“咱们灯油还有多少?”招娣眨眨眼睛,“还有一些,要是不够用了,就再去打些。”“……再去打些灯油来吧,夜里做梦醒了,屋里黑黢黢的,怪吓人的。”“哎,知道了,一会儿就去买去。”两位姨娘都有了身孕,不管别人怎么想,李嬷嬷却是愁得几天没睡好。太太把她留下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怕大姑娘镇不住这些人?自从太太回了京城,老爷拢共往后院儿里歇了没几回,两个姨娘倒还真是争气,这么快就怀上了,要不是大夫说的日子都对上了,她恐怕还要费劲查一查。太太既然把魏姨娘留下了,也没给她吃药,其中的意思就很明白了,只是袁姨娘的月份比魏姨娘还早些,太太要是知道了,心里恐怕又要不痛快了。在李嬷嬷看来,若是两个姨娘都把胎保住了,不提什么功劳,总不算是犯错,再说太太也没对她有过什么特别的吩咐,既然放心把袁魏二人留下,就是默许了她们,可若是这几个月里姨娘们的肚子出了事,老爷那里必然交代不过去,太太便是有心护她,远在京城还能把胳膊伸到泉州来不成?因此李嬷嬷定了心意,一定要把袁姨娘和魏姨娘照顾得好好的,决不能出一丝差错,尤其是吃穿上,送到两位姨娘那里的东西都是她亲自检查过的,不许有丝毫马虎,唯恐自己身上落下不是。 第90章 有孕“李嬷嬷——”魏姨娘一手扶着腰,一手搭在丫鬟胳膊上,慢吞吞的走着。李嬷嬷转过头,也笑得和气,“魏姨娘。”魏姨娘原叫魏红,是在太太身边服侍的大丫鬟,而李嬷嬷是太太身边得力的管事娘子,又是太太从娘家带来的人,要是原先魏姨娘还叫魏红的时候,两人兴许还能在太太跟前争一争,但如今?呵呵。魏姨娘成了半个主子,却失了太太的欢心,哪怕是太太安排她把她送上了老爷的床榻。李嬷嬷亦在魏姨娘面前低了半头,哪怕她的腰是直的,哪怕魏姨娘的吃喝都要指望着她。魏姨娘和李嬷嬷闲聊了几句,就道,“真没想到,她竟还早了半个月,要是太太知道了,不定怎么生气呢。”魏姨娘往前凑近了些,一副和李嬷嬷很是亲近的样子,“嬷嬷你也不喜欢她吧?她可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咦——脏死了!也不知是真清白还是假清白!”李嬷嬷淡淡一笑,“主子们的事儿,哪里是我们这样的人能开口议论的?”魏姨娘见李嬷嬷如此谨慎小心,自己也觉得有些没趣儿,绞着手绢哼了一声,“太太最是重规矩的,可不许唐家的血脉被染脏了。”这话是什么意思,李嬷嬷就是听懂了,也只当自己听不懂,稀里马哈的把这几句话遮了过去,道,“哟,前头还找我有事儿呢,我这就得过去,天冷,姨娘也别在外头待久了,省得冻着。”看着李嬷嬷的背影,魏姨娘骂道,“这老货!给脸不要,不识时务!”她气冲冲的啐了两口,吩咐招娣,“就照咱们先前说的,今天夜里就做。”招娣瑟缩了一下,“姨娘,要是叫人知道了怎么办?”“怕什么!你是我的人,只要没让人当场抓着,说破了嘴皮子咱也不认!要是没成,也不过是一场虚惊,要是事成了,”她摸摸自己的肚子,喃喃道,“就这么一个宝贝,谁敢动我?谁舍得动我?”她捏着招娣的下颌抬起,细细地打量她,“你长得倒也有几分姿色,将来要是我有了造化,你也好跟着享享福。”李嬷嬷虽然避开了魏姨娘的试探,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特地嘱咐了在姨娘们院子里干活儿的婆子和丫头,让她们一定要仔细再仔细,不能让人钻了空子。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她头一天嘱咐了,第二天就闹出了事来。袁姨娘的小丫鬟胭脂早晨起来去提热水,结果刚一出门,就发现门前台阶上满是滑腻腻的灯油,这下可炸了窝了,袁姨娘还怀着身孕呢,要是下台阶的时候来这么一下,别说肚子里的孩子,就连大人也要有危险。胭脂小姑娘抱着李嬷嬷的大腿哭得两眼通红,“我们姨娘天天起床后都要到院子里走几步,这是谁都知道的,偏还有人往台阶上往路上洒油,这是要谋害我们姨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啊!李嬷嬷,这事儿您一定得给我们做主!”李嬷嬷气得不得了,偏这时候魏姨娘那边也来添乱,招娣披散着头发嚎啕大哭,说魏姨娘门前的台阶上也发现了油,要告袁姨娘和胭脂两个贼喊捉贼。李嬷嬷气得脑仁儿都要炸了,可是因为没有抓到现行,在唐辎面前不好说话——这事儿也不好查,没人证也没物证,两边儿都有嫌疑,只好私下里将两位姨娘都警告了一番,告诉她们两人都同住一个院子,无论是谁出事,另一个都跑不了,让老爷知道了,恐怕一个暗害唐家子嗣的罪名是跑不了的,现在还怀着孩子,不能把她们怎么样,等将来孩子出生,留子去母的事听说过没?大宅门里处置不听话的妾氏,有的是法子!让她们好好养胎,别整天琢磨那些没用的,把孩子养好了,才是后半辈子的福气。又是哄又是吓的,两人见李嬷嬷谁也不偏向,也不给她们撑腰,只得暂且偃旗息鼓,答应李嬷嬷好好养胎。唐曼宁听了李嬷嬷的禀报,沉着脸让李嬷嬷把这两人都盯紧了,她自会跟父亲说,让李嬷嬷别担心,又气道,“早知是不安份的!这也太心急了些,都当别人是蠢的?蠢!”原以为警告一番,这些人会老实一阵子,可没想到没过多久,魏姨娘忽然就请了道婆来家里,事先也没知会一声,而是让招娣借着出去买东西求平安符的机会带进来了个道婆,等到曼宁得了消息,派了人来问询,那道婆已经将魏姨娘和袁姨娘所住的院子看了个遍,还要往别处去,自称会看风水。曼春心里着实有些不安,便嘱咐童嬷嬷,让她把自己院子里的人约束好了,不许随便乱跑。果然,第二天魏姨娘就跑到唐曼宁那里,拿孩子说事儿,说自己这几天一直不舒服,昨天请了道婆来家里给看了看,道婆说她住的屋子方位不对,与她的八字不合,最好是能和袁姨娘换换。唐曼宁听了她这番胡搅蛮缠,肺都要气炸了,她不愿被魏姨娘纠缠,心里厌烦,便打发魏姨娘下去,魏姨娘倒装起病来,坐在地上哭着说要是不和袁姨娘换地方,自己就活不了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也要遭难了。唐曼宁顿时没了好脸色,问魏姨娘,“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抬了身份,就连从前的规矩也忘了?你要是忘了,我就叫人好好教教你!”魏姨娘就捧着肚子哭。唐曼宁冷笑,“你觉得你如今金贵了,可这世上但凡是个女子,就有怀孕生子的一天,太太生了我们几个,也没听说看过什么风水。”魏姨娘见唐曼宁不给她脸面,就有些下不来台。唐曼春眼看气氛越来越僵,就道,“刚才库房里来人说的那事……”借着提别的事把这话头给遮掩过去了。等魏姨娘走了,唐曼宁没好气的对她道,“她还能知你的好不成?”唐曼春道,“我哪里是为了她?不过是不耐烦看她折腾罢了。”等晚上唐辎回来,魏姨娘果然借着“身体不舒服”告了一状,却也不敢太过得罪唐曼宁,就只说两位姑娘让她来问老爷,她说话弯弯绕绕的,唐辎哪有工夫细品?听了几句就不耐烦了,叫了李嬷嬷来,把魏姨娘交给李嬷嬷,李嬷嬷趁机把魏姨娘的“不安分”禀报了,唐辎最不耐烦后宅生事,便勒令魏姨娘安心在家养胎,不许和外头闲杂人等结交。王氏回到京城,许多事情都不太顺利。安平侯世子和成国公肁家嫡女的婚事后不久,王氏就被唐家太夫人禁足,让她侍疾。原因也很明白,太夫人之前赏赐给大老爷的妾室陈氏又被大太太王氏给带回了京城,这是明晃晃的打脸,不把太夫人的话当回事儿。陈氏在太夫人跟前跪着哭,太夫人就让大太太在她脚踏上跪着伺候。这就是要告诉她,长辈们跟前的东西,哪怕是个猫儿狗儿,也得尊重着,不能不当一回事。王氏知道年前是肯定不能回泉州了,她见太夫人不像是真病了,就趁着王家祖母过寿的机会回娘家商量,想要接回幼子唐棠,倒被太夫人抓住机会好一顿教训,“不是说要到他满七岁?还差着月份,你急什么?是不是不想我们唐家的子孙安泰?”这样的日子,幸而有长子唐松在一旁宽慰,王氏才好过些。腊八到了,唐家照京城的风俗准备了腊八粥,送往各处亲朋好友家。李博借着腊八节的机会去唐家送粥,顺便把唐妍给两个侄女的礼物送了过去,他在唐辎那里坐了一会儿,见有客来,就借故告退了出来,跑到唐曼宁和唐曼春这里吃粥玩耍。唐曼宁见他不时地偷瞧曼春,心里就有了几分猜测,便忍不住打趣捉弄他。李博为了撑起面子,便不肯像原先那样与唐曼宁斗嘴,诸般忍让,唐曼宁反而因此越发了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听说唐曼春养了只鹩哥,便缠着要去看,唐曼春深觉不妥,就让丫鬟把鹩哥笼子提来,那鹩哥还不会说话,吃得倒是不少,又十分讨人喜欢,李博见了,心里就定了主意,打算回去就让人给他找好鹩哥去。送年礼的事儿算是把姐妹两个累坏了,好在京城的年礼早就让王氏带回去了,才让她们的轻松了许多。虽然只有父女三人,但姐妹俩还是精心准备。唐辎最近忙得很,剿灭海贼的事情正在一步步收口,他也知道这事儿风险极大,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泉州城里出现变故,因他管着泉州城的捕盗,便趁着年前的机会将泉州城梳理了一遍,不论大贼小贼,能抓的都抓了,这本是常例,就连董知府也不能说什么,但是因为在抓贼的过程中抓了正在赌场聚赌的董知府的子侄,被董知府拿住了由头,明面上将唐辎训斥了一番,还将负责此事的衙役打了板子,私下里却打算过了年就上本弹劾唐辎,要把唐辎赶出泉州,推荐毛通判顶上唐辎的同知的位置。毛通判大喜,自从毛太太走了,家里就没遇上过好事儿,虽然他又纳了两个美妾,可从唐家那里受的气,以及毛太太的离家,这一切的罪过都被他按在了唐辎的头上,简直就是将唐辎看做了仇人,因此他分外留意唐辎的动静,他发现唐辎最近似乎很忙,却又打听不出来要做什么,索性给董知府出主意,让唐家乱一乱,好让唐辎无暇他顾。可是这世上会算计的不止他一个。董知府写的弹章的稿纸也不知怎么流传了出去,有那专门买卖消息的就找上了唐家,宋大请人喝了顿酒,以二百两的价钱将消息买下,转过来赶紧报给唐辎。董知府原先是讨人嫌,如今却是碍事儿了,唐辎李龄王十七三人商议了一番,决定让董知府“病一病”。董知府每月初一十五都要一早上山进香,尤其是那头一炷香,从来没落下过,不过寻常他都坐轿子,很少骑马,唯有年前事务忙碌,他不得不骑马往返,偏偏这一日,他在路上遇到一头惊马,不擅骑马的他跟着惊慌起来,他骑的马也闹了起来,将他摔倒在地,虽有人护着,到底还是伤了腿,不得不在家休养。众位官员都去探望董知府,毛通判一见董知府受了伤,便立即作出一番伤心的样子,打算留下来服侍,毛通判这样的行为被众同僚们鄙弃,就连董知府也觉得他有失官体,很没有面子,面色淡淡的说了他几句,让他回去了。董知府虽然病了,可是在家仍然能看公文,然而他夜里受了凉,内外交织,病情立刻重了起来,然而还未到衙门封印的时候,他不得不放下手里的公文,将事务交给众位属下。自从过了小年,姐妹俩就时常能听见断断续续的鞭炮声,但家里不许放炮,两人闲时便弄些野味儿来烤着吃,商量着等过了年,就请几个关系好的闺蜜来家里做客,到时候仍像这样烤肉,唐曼春还建议一起做些梅花酒,唐曼宁便又在帖子上写上酿梅花酒的事。大家的回信很快,都应下了邀请。年三十这天,唐辎要和同僚在府衙值守,便在一早领了唐曼宁和唐曼春拜祭了祖先,吃了顿团圆饭,就匆匆去了衙门。家里的事务都安顿好了,姐妹两个就坐在屋里围炉说话,唐曼宁思念母亲和哥哥,唐曼春一边打着络子一边听姐姐啰嗦,不时应和两声。 第91章 探贼窟上海中的这座小岛原本并没有名字,只因岛上有一处活泉,便被人叫作了甜水岛,甜水岛的四周礁石丛生,易守难攻,被一拨拨熟知地形的亡命之徒占据,成了强盗和海商们的据点。 平板电子书黑黝黝的夜空,天上的星子不多。岛的中央是一座山,从山上到山下,火光隐约闪烁,不同的是,山下靠近岸边的地方,除了海水拍击礁石的白浪,便只剩下一南一北两座塔楼在黑暗中静静伫立。烈风呼啸而过,孙承嗣揉了揉额头两侧,取了丸药塞进了嘴里。自从想法子与海蛟王的手下搭上线,他颇费了不少工夫才得了他们首肯,借着送年礼的名义来这岛上,他所料不差,象他这般过来“投靠”的并不少,据说年前的这些日子里,几乎是日日都有船来,有的当天来了,卸下船上的东西后就走了,还有的会在岛上盘桓几日,他若不是重金贿赂了引荐之人,托他说情,又送了不少重礼,也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被请上山招待。他这次过来原本只是想看看岛上情况,也幸亏身边只带了几个随从,并未引起怀疑,这岛易守难攻,贼人又人多势众,即便派水师过来,恐怕也不是容易攻下的。今天已经是他来到这里的第三天了,明天无论如何都要离开,可这海蛟王与传闻当中一样的小心谨慎,岛上守卫极其严密,不许人四处走动,海蛟王身边护卫又从不离身,当着他们这些人,甚至是当着岛上的二当家、三当家的面,都不肯动一动那些吃的喝的,连酒宴上喝的酒都是他随身携带来的,当真是一点机会都不给人留。看来也只有今晚了。绳鞭缠在腰上用汗巾子遮着,脚底藏了把轻薄短匕,这些在上岛搜身时因为遮掩得好,并没有被搜出来,也因着他事先有所准备,没有明目张胆的携带兵器,就连随从也只带了两个,余下的都留在了船上。他动了动肩膀,前些日子受的镖伤已经好了,如今已然无碍。看着天上黑漆漆的夜空,他忽然想起了那天那马车里的小姑娘。他还记得,当时她穿了件绣花的藕荷色缎子袄,衬得白净净的脸蛋儿嫩汪汪,粉嘟嘟的耳垂坠了一对珍珠,抱在怀里瘦瘦小小软软的,让人都不敢下重手,偏偏是个烈性子,都吓成那样儿了,哭得满脸是泪都不敢出声,却还是不管不顾拿脑袋撞他,便是他皮糙肉厚,也被撞得额头一阵阵钝痛,本来可以用些手段制住她,却生生的忍住了,下不了狠手。他摸摸眉骨上头。真是个不好惹的小丫头。等事情解决了,去看看她吧。家里还有些成色不错的珠子,可比她耳朵上坠的好多了,到时候给她拿玩。唔……他上回毕竟是迫不得已,好歹以前还替她解决过麻烦,应该……不难哄吧?背后聚义厅里,一众人已经喝得七八分醉,却仍旧推杯换盏,好似今天不喝个尽兴,明天就没有机会再喝一样。这些亡命之徒正是晓得自己有今天没明天,所以才更加的疯狂。又一个醉汉揽着衣衫不整的女人从里头出来,见他站在廊下居高临下的看着山下的方向,嘿嘿一笑,“孙老弟——看什么呢?”孙承嗣闻言转身,见是这岛上的四当家,便笑了笑,扫了一眼他身旁浓妆艳抹的女子,“四当家别笑话小弟,有些酒意,出来发散发散。”四当家大笑,一掌拍在他肩上,“好酒量都是喝出来的,孙老弟,你还不行啊!”孙承嗣这几天在山上也不是白待的,打听得此人水性极好,只是好色贪婪,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打伤人,因此身手虽不错,但真心服他的却不多。孙承嗣就势退了一步,揉着肩膀做出一副被打疼了的样子,“小弟是天生就不能喝酒的,好酒谁不爱?只是不胜酒力。”四当家身旁的女子晃了晃胳膊,娇声叫了声爷,“时候不早了。”凑到他耳边道,“理这人作甚?咱们——快回去吧?嗯——”说着,挨着四当家蹭了蹭。四当家咧嘴一笑,上下其手在女子身上摸了两把,“别急,美人儿——”他对孙承嗣道,“我看你倒是像有几分功夫?咱们切磋切磋?”孙承嗣如今扮的是个只有几分三脚猫功夫的商人,不好跟人动武,便道,“都说四当家身手了得,小弟只会几招寻常把式,在您面前怎敢逞强?”四当家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气,重重的哼了一声,一掐那女子的胳膊,抓得她痛叫一声,却不敢大声,反而越发的依偎进四当家的怀里,“爷——!弄疼奴家了……”“你小子当真不识抬举——?”听到对方语露威胁,孙承嗣做出一副犹豫的样子,“小弟不过会几手三脚猫的功夫,原是耍着玩的,不敢和四当家对阵。”那人听了哈哈一笑,“什么对阵!凭你也配?不过是老子闲得慌想找个人练练手……”“四弟!你又醉了!”聚义厅里走出个穿枣红袍子的中年人,此人是岛上的二当家,他将四当家劝走,转过来对孙承嗣道,“孙兄弟不要介意,我这四弟一喝醉了就胡言乱语。”孙承嗣呵呵一笑,看上去仿佛就是个普通商人,“二当家客气了,小弟明白……天色不早了——”“孙兄弟等一等,”二当家拉住了他,对他道,“明天兄弟你就要走了,这两天我们怠慢兄弟了,不如去我那里再喝两杯?”虽然外头人看海蛟王势大,可孙承嗣却觉得他们里头未必铁板一块,至少这岛上的大当家海蛟王和二当家就不像是一条心,面上虽看不出他们有什么龌蹉,不过孙承嗣却敏锐地发现这两人的手下似乎有些剑拔弩张,都极为忌惮对方的样子。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其中未必没有机会。二当家的话孙承嗣求之不得,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夜已深了,怎好叨扰?”“哎——什么叨扰不叨扰的,今天高兴!你可不能不给老哥面子!”二当家拍拍他,“我已经叫人备好了酒菜,咱们去山上观风楼。”孙承嗣假意客气了几句,就跟着去了。快到观风楼时,门口的守卫一见来人火把,便喝道,“是谁!报上名来!”二当家身边的随从上前回话,那守卫却不怎么给面子,“大当家正在楼里,二当家少待,小人去禀报一声。”二当家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问另外的守卫,“大当家在?还有谁?我刚才不就安排了人过来?他们人呢?”那守卫犹豫了一下,看看孙承嗣,低头答道,“小的不知。”二当家欲要发火,又忌惮着楼上的大当家,还有几分担心大当家怀疑他把孙承嗣叫来的用意,正忐忑着,先前的那个守卫出来了,“大当家正在楼上待客,二当家可去二层。”这观风楼一共三层,原也不怎么高,只是因着建在山顶,可以极目瞭望,二当家才会把吃酒的地方定在这里,一听说老大在楼上待客,他就有些犹豫,想着是不是换个地方,可见那守卫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便冷冷哼了一声,“那就这样吧。”背着手领着孙承嗣进了楼。孙承嗣心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他原还在想要怎么靠近海蛟王,这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海蛟王和二当家再怎么不和,既然没有把他拦在门外,就说明对海蛟王来说现在还不是和二当家翻脸的时候。果然,他们才在二楼坐下,楼上就下来了个十三四岁的俊秀少年,见了二当家,行礼道,“二叔,爹听说您来了,叫我来请您。”孙承嗣先前见到过海蛟王身后站着这少年,听人说他是海蛟王的义子。二当家见了这少年,倒没有生气,反而很和气的问他,“你爹不是忙着?”那少年道,“是岸上的一位朋友过来,没什么要紧事,爹才叫人在楼上摆了宴席,知道二叔带了孙大官人来,相请不如偶遇,不如一起楼上吃酒。”孙承嗣心里一动,压低了声音对二当家道,“大当家既然在招待贵客,小弟不如先回去……”那少年听到了,一笑,抬手相请,“孙大官人不必如此,快请吧。”那少年走在前头,其后是二当家,最后头才是孙承嗣,他留意了一下,发现这少年下盘极其稳当,形容举止竟好似也有几分功夫,便悄悄记在心里。在楼梯口被守卫简单搜了身,没搜出什么,二当家心里不满,却不敢在脸上露出来,见了海蛟王,爽朗一笑,抱拳叫了声大哥,他似乎也认识那位“岸上的朋友”,打了招呼,看了一眼海蛟王,便道,“明日孙兄弟就要走了,这几日也未曾好好招待……”海蛟王点了点头。这屋里就一张大桌,海蛟王坐了主位,右手的那位客人看上去四十多岁的年纪,身形魁梧,一脸的络腮胡子,眼如铜铃,一说话竟是关外口音。二当家为孙承嗣介绍道,“这位是田大官人,与我们也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了。”孙承嗣说的虽然是官话,但这些年离京漂泊,各地的乡谈都会说些,他为了隐藏身份,说话就掺了江南口音,听起来就像个官话说的不错的南方人,所以当那位田大官人问起他的籍贯之时,他便顺势道,“原是江南乡野之人,如今混得高不成低不就,勉强挣口饭吃罢了,怕人笑话,实不敢提起家乡。”说着话,二当家在海蛟王左手边坐下了,孙承嗣坐在了他下首。那位田大官人哈哈一笑,“我看孙小兄弟倒很眼熟!” 第92章 探贼窟中海蛟王似笑非笑,把玩着手里的茶盏。(本章由77nt.Com更新)最新章节全文二当家神色微凛。孙承嗣面上露出疑惑,他不安地看了二当家一眼,赶紧端起酒盅笑问,“这……小弟的生意一向在南边,莫非大官人也是?恕小弟眼拙……”田大官人摇摇头,“我么,自然是哪里有生意就去哪里,小兄弟少年有成,老夫倒也听人说过小兄弟的威名啊。”海蛟王看了田大官人一眼,“怎么?”田大官人呵呵一笑,“前年死了的乌大鲨,”他一指孙承嗣,“听说就是让一个姓孙的小子给砍了的,还接管了乌大鲨的几十条船。”乌大鲨原也是和海蛟王一样做无本生意的,后来不知投靠了谁,便将人马收拢了,换了大船正经跑起了南洋一带的航线,赚得盆满钵满,海蛟王与他也有几分仇怨,不外乎挣抢地盘闹出来的,后来乌大鲨换了地方,海蛟王倒也没多少工夫去跟他计较,不过听人说起乌大鲨赚了大钱,多少还是有那么几分心动,后来又听说他死了,便也丢在了一边。乌大鲨确实是被孙承嗣杀了的,当初他们兄弟三个凑了些钱,加上唐辎借给他的,贩了货装上船,打算去南洋挣条生路,这几乎是他们最后的资本,如果折在了半路……他们三人轮流守着,不敢有一丝轻忽,谁知到了半道,乌大鲨的船沉了一条,他为了减少损失,就将主意打到了随船的散客身上,想要杀人越货。结果就被孙承嗣兄弟三个给收拾了。他们知道这一下算是捅了马蜂窝,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联合了一些水手和海客,将乌大鲨的船队给夺了过来。他从未想过这件事能一直瞒着,不过这姓田的眼睛也太利了些!孙承嗣心里再是惊涛骇浪,也不敢露出一二,自古钱财是祸根,何况他这些日子在海蛟王等人眼里不过是个寻常海商,知道他家里虽有海船,却是与人合股,来向海蛟王示好,便是为了花钱免灾。见那几人看过来,他赶紧放下酒盅,惶恐道,“不敢不敢,大官人想是将小弟与那人认错了,小弟虽也姓孙,家里有几条船,却是与人合股,年年都要分出去大半红利,一旦有了损失,就不好与人交代,听说大当家二当家英雄了得,能保一方平安,因此特来拜望。77nt.Com千千小说网”说着,恳求地看了一眼田大官人,忙不迭的向海蛟王和二当家作揖行礼。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800小说网(www.800book.net)田大官人呵呵一笑。海蛟王问他,“真是他收拾的乌大鲨?”田大官人一杯酒下肚,“我也没见过。”海蛟王眼中闪过几分怒意,他使了个眼色,让站在一旁的义子给田大官人将酒满上。那少年给田大官人和海蛟王倒了酒,就往后退了两步。田大官人笑道,“我也不过是顺嘴一提,大当家,勿要动怒。”海蛟王哼道,“我要是真生气,你早就喂了鱼了。”孙承嗣的一番作态看在二当家眼里倒也有几分可信,他问,“你真不是那人?”孙承嗣道,“小弟也听闻过乌……乌大鲨被人杀了,却不知是与我同姓的。”海蛟王垂着眼睛扫了他一眼,“你有几条船?”孙承嗣赶紧答道,“我自家的船有两条,都是与人合股,余者都是租来的,搭些海客,多的时候十几条,少的时候也有五六条。”海蛟王道,“你知不知道我的规矩?”孙承嗣抹抹额头的汗,“还请大当家明言!”“一条船抽一千两银子,若是装了香料宝石,就十抽一。”孙承嗣“啊”的犹疑了一下,海蛟王眼睛一眯,“怎么?你不肯?”“不敢、不敢,大当家说多少就是多少,这个价钱公道得很!”海蛟王摆摆手,“二弟,你替我送送客。”二当家领着孙承嗣出来,两人也没在观风楼多停,顺着山道慢慢的下了山。临近海边的地方有一处排房,这里是专给在岛上过夜的客人们留宿的地方,房子面对大海,前后左右十多个守卫,明火执仗,看到二当家领了人过来,管着这十多个守卫的小头目赶紧跑了过来,“二当家!”二当家点了点头,“没什么事吧?”那小头目点了点头,“都老实着呢。”“嗯,下去吧。”二当家点了点头,领着孙承嗣去了海边空旷处。潮水拍打着海岸,守卫小头目来来回回走了几趟,见二当家和那年轻的客人不知在说些什么,有心靠近些,却又怕惹恼了二当家,心里嘀咕了几句,到底还是没敢逾越。孙承嗣客客气气的送走了二当家,进屋洗了把脸,两个随从就住在隔壁,得了他的吩咐不敢轻举妄动,这会儿听见他回来了,便过来了,他又嘱咐了两句,道,“时候不早了,咱们明天一早就走,你们也歇了吧。”这里的门窗都没有锁,只能用绳结系上,孙承嗣关门熄了灯,摸出一件深色衣裳换了,将包袱被褥卷了塞进帐子里,做出里头有人睡着的样子,又等了一会儿,见外头没了动静,便轻手轻脚的摸了出去。他小心避开守卫,运起轻功,双足发力,便如箭一般向山上疾步飞奔,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绕到了观风楼后头。这观风楼后头只有两个守卫,每隔一会儿就会来回巡视一遍,孙承嗣静静地守着,等到那两人转身的瞬间,他躬身一跃,两手抓着屋檐就翻了上去,几个起落之后,人已经悄无声息的蹲在了观风楼顶楼的戗脊上。山上风大,因此观风楼三层只开了两扇窗子,这倒方便了孙承嗣躲藏,他轻手轻脚的挪动,趴在临近窗户的屋脊上,竖起耳朵仔细听里面的人说话。海蛟王和田大官人仍在喝酒。在岛上的这几天,孙承嗣天天晚上都是如此,几乎将岛上探明了大半,唯独海蛟王的住处戒备森严,就连寝室之中也时刻都有守卫,今晚是最后的机会了。从他刚才离开这里到现在回来,中间间隔的时间少说也有半个时辰,可海蛟王与田大官人仍像刚才那样,说些不咸不淡的应酬话,偶尔冒出几句某某在哪里如何如何,显然只是聊些闲话。过了一会儿,那田大官人突然道,“你家小蛟儿出落得倒是越发好了,我用二十个美人换他,如何?”然后孙承嗣就听到海蛟王那个义子开口说道,“田大首领真是会开玩笑。”“咦?小蛟儿,跟着你义父有什么意思?不如跟了我,我可比他厉害。”“姓田的,你今天来到底有什么事?再啰嗦,我就叫人把你扔海里喂鱼。”“不过开个玩笑罢了,我知道小蛟儿是你的心头肉,咱们是兄弟,兄弟妻不可戏我还是知道的。”田大官人笑了一阵,收了笑容,“你可知道,最近朝廷要有大动作了?”“……哼!”“田大官人,您不会以为我们连这个也不知道吧?”“哎哟,小蛟儿生气啦?”“哼!”那少年哼了一声,走到窗前转身斜靠着。孙承嗣赶紧往一旁挪了挪,好在他穿了一身黑衣,脸上又蒙了布,观风楼里灯火通明,那少年竟没留意到他。“田兄,小蛟儿小孩子罢了,你何必与他计较?”“好好,美人嘛,总是让人心疼些,”田大官人吱溜一口酒,“这回的泉州将军虽不是武太尉的嫡系,却也是他亲自点的将,在西北立了军功的,不是那等世家出来的草包,未必好对付——不如,咱们一南一北守望相助?”海蛟王问他,“你想要什么?”田大官人道,“我有几条船要从你这儿过,行个方便呗?”“……好说,你知道我这儿的规矩。”田大官人显然很不满意,“我可不是求你!我们田家可不是那软柿子任人拿捏!”屋里的气氛凝重起来。海蛟王道,“小蛟儿,去给你田爷倒酒。”孙承嗣正琢磨着他们的话,忽然听到一记响亮的巴掌声,伴随着那少年压抑地惊叫。那姓田的骂道,“他不过一个娈宠,值几个钱!行不行,你给个痛快话!”海蛟王不发话,小蛟儿也不敢离开,他捂着脸站起身避到了墙角。田大官人一副很生气的样子,海蛟王却笑了,“你不是一直跟我说想要小蛟儿?我也不要什么美人——你该知道,我打下这副家业不容易,咱们兄弟两个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交情——这样,你家的船只要照着我的规矩缴一半就行。”“不行,最多两成,算下来,我一年白白送你六七千两银子了。”海蛟王笑骂,“你**的包粉头都不止这个数!四成半!”“我这回给你弄来两个漂亮孩子你怎么不提?花了我一千多两银子!”两人讨价还价,商定了价钱,又说起联手的事。孙承嗣此时却紧张得浑身直冒汗——那个叫小蛟儿的少年双手搭在窗台上,神色淡淡的看着他。这小蛟儿若是喊出他来,今天恐怕九死一生,若是事后再去告状……不、不,若是他事后再告诉海蛟王的话,他也免不得要受罚……电光火石之间,孙承嗣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手心里紧扣的麻药蓄势待发。然后,他看到少年张了张嘴,不出声地说了几个字,“求你……救我……” 第93章 探贼窟下海蛟王和田大官人商量完了正事,拿起酒杯干了,“一会儿让小蛟儿服侍你!”田大官人按着他的手腕,“别、别!早说了兄弟妻不可戏,岂能夺人所爱?”海蛟王还要客气,田大官人笑道,“叫小蛟儿陪我吃口酒也就罢了!”“小蛟儿,过来给你田爷赔个不是!”小蛟儿转过身,抹抹红通通的眼睛,来到桌边低头倒了三杯酒,“是小蛟儿不懂事,田爷别跟小蛟儿一般见识。”“哎哟我的乖乖蛟儿,怎么哭了?”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孙承嗣领着人简单收拾了行李,和守卫说了一声,便离开排屋去了码头。他们坐的船是替他引荐的桂五郎桂家的船,扯起帆来走得极快,但船本身并不太大,孙承嗣等了约有小半个时辰,桂五郎才匆匆而至,孙承嗣没有问他的行程——自从桂五郎将他带上岛,又替他做了引荐,这人就莫名消失了,直到今天启程,才又出现。这桂五郎是泉州城有名的米粮商人,向来眼高于顶,他也是好不容易才与这人搭上了线。桂五郎倒是心情不错的样子,看见他,还主动打了招呼,问他这几天在岛上怎么样。孙承嗣露出个感激的笑容,“还算顺利,这次多亏了桂兄!”紧接着,他又一叹,“就是……一船一千两,有些——”孙承嗣要出多少银子给海蛟王,桂五郎自认不关他事,便道,“花钱消灾,也得能花得出去。”桂五郎到了,便下令准备开船。孙承嗣回到拨给自己的小小的舱室,关上门,静了静心,才从袖袋里摸出一枚金簪来,这簪子的簪头是一只葫芦,簪身约有筷子粗细,长短却只有一乍,他捏着簪子摆弄了几下,随着一声清脆,簪头被拔了下来,原来这簪子的簪身竟是中空的,里头塞了细细的一根白纸卷儿,他把簪子倒过来抖了抖,往头上摸了一会儿,从发髻里抽出一根铜丝,借着巧劲儿挑了几下才挑出细细的一卷纸来。刚看了两眼,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孙大官人?孙大官人!”孙承嗣立即将纸卷塞进了腰间羊皮金荷包里,簪子塞回了了袖袋,“什么事啊?”“岛上来人了!我们东家请您一起上去。/”“……知道了,我这就去。”孙承嗣面沉似水,然而此时容不得他多犹豫,他当即脱下鞋,弯腰从鞋垫下抽出一柄打制得极薄极锋利的短匕,用帕子裹了,系在手腕上。桂五郎见孙承嗣出来了,小声怨道,“怎么才来?”孙承嗣看了他一眼,没怎么吭声,“怎么了?是谁来了?”桂五郎也不是非要问出原因一二三,他摇摇头,“刚才岛上来人送的消息,说让咱们等一等,让咱们捎带俩人。”两人又等了一会儿,才见着一行十几个人从山上往码头走来,等他们走近了,孙承嗣才发现原来竟是昨天在观风楼吃酒的几人。桂五郎一见着大当家的身影,便疾步下船去迎,几乎要躬成了虾米样儿。海蛟王道,“小蛟儿在岛上待得烦了,想去岸上玩玩。”桂五郎赶紧道,“公子千金之躯——”不等他说完,少年就冷冷地哼了一声,“姐夫,你不欢迎我?”“啊?不敢!不敢!”海蛟王此时倒是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对桂五郎道,“你不用担心,我自派了人护着他,你只好把他送到就成了,等过了年,你再送他回来。”“是、是!”“正月十五城里放灯,一定很好看,爹,你来不来?”少年突然开口来了这么一句,清丽的面庞透出几分别样的柔弱,令人侧目。海蛟王一下子笑了起来,“好,要是到时候没什么事儿,我就去。”船开了,海蛟王站了站,就转身走了,桂五郎将少年让进了自己的舱室,他的两个随从也安排在了隔壁,又私下里嘱咐孙承嗣,让他离少年远着些。孙承嗣随口答应,一等桂五郎离开去了甲板,他就转身去找那少年了。一上了岸,桂五郎便约他去家里做客,孙承嗣知道他不过是客气罢了,便道,“你那里还有贵客,我怎么好去打搅?”桂五郎满意他懂事,便道,“不是哥哥不招待,实在是这位小爷不好伺候。”孙承嗣道,“咱们兄弟朋友,不必客气,你也知道我的住处,有空来我这儿喝酒,保准无人打搅。”桂五郎送给他一个你知我知的眼色,小声道,“等送走了这位小爷,我去找你喝酒。”……过了初五,唐曼宁就和妹妹开始一起招待闺中的密友们,大家都无事,不过是琢磨着怎么吃怎么玩怎么乐,今天去你家,明天来我家,大人们喝酒听戏,小孩子们就玩耍取乐。今日是黄家太太请客,黄明珠出面招待与她年龄相仿的姑娘们。中间桌上摆着果盘攢盒,除了几样鲜果,还有些点心果脯,尤其有一道蛋白糕最受亲睐。听了黄明珠掰着手指头数了十几样做蛋的法子,曼春看着她直笑,“有一种蛋,你定是没吃过的。”黄明珠不信,“你说说看?”曼春倒也不藏私,“是我从书上看来的,用猪脬一个不落水,拌上炭踹得涨大,不拘什么鸡鸭鹅蛋,打到碗里调匀了装进脬里,扎上口用油纸包裹了,坠上石头垂到井底一夜,第二天再取出来蒸熟,拨开后,却是黄白照旧的大蛋一枚。”黄明珠眼睛一亮,随即又疑惑道,“这是哪里的法子?能成么?鸡蛋鸭蛋都打碎调匀了,还能分开?”曼春笑道,“我也不知能不能成,是以前在一本讲扬州风俗的书上看到的,谁知道呢,兴许写这书的人吃过?反正我没试过。”黄明珠呆想了半日,“定是你说来哄我的,打散了的鸡鸭鹅蛋怎么还能黄是黄、白是白?”“那你就试一试呗,我没试过,做它太麻烦了,吃个蛋要准备两天——若是你做成了,岂不是可以在食谱上再添一笔?”黄明珠叹道,“这么琐碎的法子,真难为人怎么想出来的。”众人都听得都是不信,都说“哪有这样的事,要是真成了,小鸡不也能变鸡蛋了?”姑娘们说得热闹,太太们看戏也自有其乐趣。唐辎等人却是一脸凝重。孙承嗣自从海蛟王那里回来,就不怎么出门,反正铺子也关着门,无事可做。早前他借着生意上的关系和桂五郎搭上了线,喝了几次酒,也和桂五郎透露过自己买了个千户的武职,后来他千户的任命下来了,他便借机广邀同僚,又在酒楼与人大打出手,“触怒”了王十七这位新任不久的泉州将军,被打了四十军棍,勒令他回家闭门思过。这之后,桂五郎才松了口,表示愿意替他引荐,为了拉拢他,还特地送了两个美人给他,孙承嗣就顺水推舟的收下了。如今这两个美人都被他安排在单门独院里,不许随意进出,免得事泄,至于在他家附近盯梢的,自从被他不小心弄死一个,就又添了俩,他也没有别的好办法,只能任他们去了。今天好不容易才避开盯梢,与唐辎、李龄还有王十七见了面,他将这段日子的收获细细讲来,当听到海蛟王的义子竟要与他们结盟,李龄忍不住皱起眉来,“此事果真妥当?”孙承嗣道,“那海蛟王的义子,名为义子,实为奴仆,原是被海蛟王劫来的,父母都被杀了,这些年他一心想逃出来,无奈那岛上看得紧,近日海蛟王有了新宠,他怕被随意打发掉,便不得不抓住这次机会,那岛上的地貌他都知晓,附近的礁石也被他画下来了。”王十七问道,“他有什么条件?”“等灭了海蛟王,还他原本的身份,不要治他的罪。”李龄仍是不放心,“他果真有地图?”若那小蛟儿说的是实话还好……剿匪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贼人的计策……王十七攥着腰间的刀柄,下了个决定,“我要见他一面。”孙承嗣回来就想办法给小蛟儿送了信,因小蛟儿身边还跟了护卫,孙承嗣怕引起他们注意,特地先给桂五郎下了帖子,约他喝酒,说有一桩好生意要谈。小蛟儿自然就跟了桂五郎来,桂五郎身边跟了这么个人,哪里还有谈生意的心情?好在孙大官人是个知情识趣的,叫来的歌伎也很让他满意,不多时便被两个歌伎劝得喝了不少,晕晕乎乎的搂着美人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