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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隋盛世    轰隆隆!    天空之中,电闪雷鸣,大雨从四面倾盆而下。雨水划破空气,擦过高楼大厦的玻璃,噼里啪啦地打在车窗玻璃上。雨刮焦躁地车玻璃上发出吱吱的声音,座驾上的人一手托着头,一边看着闪烁变换的红绿灯。    这又是某个南方大都会中,无聊沉闷,因下雨而拥堵的下午。在城北CBD中心,一个拥挤交通道上,数列长长的车子,等待在那按着喇叭。    叱!    下水道井盖旁淤积的污水,陡然溅起了三米高,橡胶轮胎发出刺耳的抓地声。一辆破旧的白sè小面包车,从疾冲上人行道,差一点撞到了一个垃圾桶。    “车祸了吧!”不少撑着伞的路人如此幸灾乐祸地笑着。    正待这时车窗内,那个满头大汗,又面sè狰狞的司机,看了一眼交通灯,随即双臂夸张地打着方向盘,倒车,前行。    “去死吧!”一个恶狠狠地声音从车内传出。    面包车上一名穿着西装的年轻人直接飞出,噗通一声道路旁的白sè斑马线上。积水飞溅,旁边一名少妇见了这一幕,双目瞪得浑圆,伸手遮住了嘴巴。只见一把几块钱的水果刀,赫然鲜明地插在了那个年轻人的左胸上。    雪白西装的内衫上,随即被鲜血从内渗透,顿时染得鲜红。大雨哗哗地,落个不停,地面混合着鲜血。    见之这一幕血腥,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    谁下得手?    小伙子得罪了什么人?    他旁边怎么还有个小女孩。    “打110,抓住那人贩子。”    这时倒在地上这名年轻人,挣扎爬起来,说了这一句。随即他又地下头,看了一眼胸口的伤势,只见血流如注。突然怀间一动,一双乌黑明亮眼睛,出现在自己的眼前。这是一个宛如天使般的小女孩,她脸上泪珠未断,伸手推了推这名年轻人,急促地说道:“叔叔,叔叔,你千万不要有事。”“叔叔,我有那么老吗?”    现在在这平rì繁华的交通路口,无数人围在这个年轻人以及小女孩的身边,手指着地上那一大滩鲜血,七嘴八舌地说着。群众的想象力是无限的,随即他们推断出最接近事实的真相。这个小伙子,从人贩子手里救出了,这个美丽的小女孩,但是自己却挨了致命一刀。    多好的小伙子啊!    打110抓那群丧尽天良的人贩子。    还有120通知了吗?这样热心肠的小伙子,不能有事。    人人心底都有一杠秤。    多少人因为人贩子,妻离子散,骨肉分离。不久前微博上还有一个报道,一家四口寻找六岁被拐儿子,不惜千里万里,寻子五年,结果爷爷病故路上,父亲遭遇车祸,nǎinǎi则是在寻访路上失踪,母亲一夜白发,却仍在追寻。多少幸福美满家庭毁之一旦。    小伙子坚持住。不少人如此说    “叔叔,叔叔。”小女孩清甜的糯音,也在低唤着。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    那个躺在地上的年轻人,突然勉强小幅度举了举手中的手机,然后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之后有人在说,拍下来了,他手机里拍下凶手了,是四个人。    赶快通知jǐng察,缉捕他们。    对还有闭路电视,这群拐卖团伙的人,跑不掉的。    这么漂亮的小女孩都拐卖,这群人真是丧尽天良。    有几个人上前,用雨伞替他撑着,遮挡雨水,但担心他伤势过重,却不敢轻易将他移动。    他双手合在胸前,平平地躺在地上,这个姿势令他看得无比宁静。为了公司上市的事,不眠不休劳碌了这么久,眼下终于有个休息的机会了。    长眠之后,当盖棺定论。他今年三十二岁,在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后,本来既我不是富二代,那么就要赚很多很多的钱给父母,让自己变成富二代的想法,开始了事业的打拼十年沉浮,亦经过了感情上的分分合合。    今天他刚从一家投行,商议完买壳上市的事。事情已大半谈妥,以他一贯谨慎,不说十拿九稳,但不出以外半年后,在纳斯达克将会迎来一位华裔的上市公司主席他的年轻,以及白手起家奋斗经历,都将为各大金融媒体,所津津乐道。    正在chūn风得意之时,他在前往停车场的路上,碰到了一伙人贩子诱拐这小女孩的事。不知道为何,当时一股热血上涌,最后……    年轻?    热血?后悔吗?    这仿佛不是自己这个年纪,这个身份该做的,还有更远大的前景在等待着自己。最年轻的上市公司主席,同行业还有几个巨头没有打倒,我还没有成为华人中的李嘉诚。    这一切今后都与自己无缘了,为了一个和自己毫无干系的小女孩。    值得吗?我是不是正在后悔。    正当他为自己的冲动找借口时,他陡然看见那个小女孩明亮的眼神,是那么纯洁,不含杂质,晶莹剔透。幡然之间,他找到了答案。想到这里,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叔叔,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懂了吗?”    看着对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嘴角扬起,向那救下的小女孩,努力一笑后扭过头。小孩的童真是世界上最可贵的东西,是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希望这件事不要留下任何yīn影。    平rì的视线倾斜了九十度,这个城市里的钢筋森林,从四面笔直地插向因为污染,而失去原来颜sè的天空。渐渐的周遭的声音离他远去,眼睛开始一寸一寸地发黑,胸口痛得呼吸不过来。    轰隆!轰隆!    天空之中,雷声滚滚。就当救护车尖锐的报jǐng声,由远及近响起时。一道夺目的闪电从半空之中劈下。    次rì,英国的金融时报罕见的在头版,刊登一位华人公司的CEO,为救一名小女孩而身故的事情。报中表达了不甚惋惜,并表示纵然对方已不在,仍持续看好对方公司在纳斯达克上市后的股价。    这位年轻人,身故之后,市zhèng fǔ为他举行盛大追悼会,数万市民前来相送。一时可谓哀荣无限,各样十佳青年,各种荣誉市民,接踵而至。各大报纸纷纷转载他的事迹。    数rì之后,在一处陵园之中,那个眼睛明亮的小女孩,手捧一竖鲜花,仰起头问她身边一个少妇:“妈妈,叔叔真的去了那个叫天堂地方吗?那里远吗?”    “是的,很远很远……”    ………………………………    沉寂在黑暗之中许久后,他重新有了知觉,此刻他感觉那被人贩子捅了一刀的左胸伤口上,此刻胀气得格外难受,犹如一个大风箱被鼓得满满的一般。    “咳!”    他咳出这一声后,突觉得喉咙通畅许多,而这时……    “看来薛神医的药真的有效,吐出这口血痰,小九的命算捡回来了。”    “希望小九能,吃一堑长一智,还是多亏了四当家野山参。”    另一个粗豪的声音说到。    “可不是,小九吃下的这几颗辽东的千年野山参,可是夫君当年走了几百里山路,从靺鞨人手底买的。”    “娘子,这野山参最多几十年,何来千年之说……好吧,千年就千年。”    一阵吵杂的声音灌在耳边,但是脑子之中,却越发的昏昏沉沉,昏昏沉沉。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念叨,别在我的坟头上讲话,你踩到我了。生前每rì大小公事,长眠后就不能安生一些吗?    我怎么会有听觉。    但猝然发现这事实之后,困意再次袭击了他。渐渐一些不属于自己的原先的记忆,慢慢侵蚀了他的脑海之中。犹如一道道影子飘过,抓又抓不住,但是却清晰在自己眼前一晃而走。    不对,这是哪里?    犹如千年一梦般,他倏然睁开了眼睛,一点橘红sè的rì光透过窗棱缝隙投shè而进,正照shè在他的脸上。他举起重如千斤一般的右手,挡住了rì光,勉强支撑自己身子,半卧而起时,只见身前四周皆是夯土而建的土墙。饶是他素来沉稳,但是此刻亦不由为眼前景象而一愣。    他低下头,身上铺着是一张半旧的皮褥子,手抚上去这皮毛细密而柔软,应该是狼皮。而他所在的‘床’,应该说来是北方的炕。四面转头看去,角落有一个柜子,大概是放置衣物。而墙上赫然挂着一个带鹿角的鹿头,看得颇似印第安人的屋子一般。墙壁上一角,还挂着一副黑漆漆豪不起眼的弓囊。    “这似乎应该是个猎人山户的家里啊!”    “这到底是哪里,难道我居然没死,现在的医术也太高超了吧。”    他心底犹疑着,伸手抚到胸口之处,揭开衣服看去,只见胸口上有几分仍未退散去的淤青,但除此之外那本应留下的伤口,此刻却丝毫不见,而这个身体,亦并非原来自己熟悉的身体。三十二岁成年男子的身躯,居然换成了十四五岁少年人的身体。    当下他重新坐在了床头,他放弃了打盆水,看看现在容貌的打算,他现在需要定一定神。眼下的情况,最有可能的,就是发生了传说之中的穿越,否则这不能解释他,一下身体‘返老还童’的情况。他苦笑了一下,既来之则安之,不管是不是穿越,那么必须搞清楚现在的状况。想到这里,他不由挣扎起身子,站起身来,环顾屋中四周。顿时那张挂在壁上的弓,入了他的眼底。他走到墙边,将毛茸茸的皮革弓囊取下。    解开弓囊上的皮绳再看,只见一张半米多长的角弓躺在细细的茸毛之间,颜sè如墨玉般温润。这弓臂的两末相称为策,策端装耳.耳是供挂弦用的,乃是上好的牛角所制。弓臂zhōng yāng的弓弣,弓肩.则呈一个完美的弧线。    他仔细看去,这应该是古老的制弓之法,绝非现代可制。弓臂上一角却赫然刻着一行繁体字,开皇八年工部督制。如果自己是灵魂穿越时空,那么依据此弓上这行字来看,这是开皇年所制的角弓。    因为父母的关系,他大学时是历史系的学生,虽后来事业不是这个方向,但对于历史系的学生而言,辨别年号这并非难题。若按照奉正朔,年号乃是中华通用,以表示服从王化。开皇这年号,当然是隋文帝杨坚的年号。    他心底砰砰直跳。此弓可以看出有一定年代了,但是不会显得太久。至于从那把弓的样sè来看,保养显然不错。显然此弓不会是古董,大概用了很久,真正年代亦无可推断。    那么从弓的新旧上来推测,自己大概是穿越在开皇八年这个时间点之后。大约是在开皇八年,后推几年,甚至二十年的范畴之内。    他在房间之中踱步,那么此刻应该是隋朝年间。只是不知乃是开皇,仁寿,还是大业年间,距近也有一千三百年左右。他想着若是手边有一本通书,就可以确认确切的时间了。    他低头看了下身上的衣服,一件粗布的半臂(坎肩)套在身上,此时应该正是夏季。看见衣服,他突然心底一醒,拖着身子,走到一旁的柜子前。这柜子乃是用杨木,简陋搭盖的,    费力地拉开柜门后,他鼓捣起来。半响之后,他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准确说来这是一个衣柜,还有一些散物。    衣柜里有数件男子衣物,如汗衫(当时乃男子内衣),棉袴,半臂。此外还有无脚幞头,草鞋等等。衣物皆是粗布麻衣,连一件长衫长袍,丝绸锦缎都没有。而且衣物都是白,皂二sè,不见青绿,更不用说紫绯了。    由此而见,这个穿越的对象,身份显然不会太高。在柜子底部,还收罗到几枚钱币。    钱币直径和一元银币差不多,但略轻许多,钱币中间穿有孔洞,外圆内方,孔洞左右上各书有五铢两字。若这真是隋朝,那么这钱币当时隋五铢钱,当时又将此钱称为肉好。    肉指得是边,好指得是孔,与以往缺斤少两的私钱不同,这边孔上皆有廓,所以民间将之称为肉好。开皇五铢钱,乃是隋文帝杨坚混一南北后所制。    为了杜绝南北朝地方发行之劣币,天下之钱币皆由zhōng yāng而出。这是何等雄厚之气魄。    将这几枚钱币掂量在手中,他的脑海中不由出现一副栩栩如生的画面,好一个大隋盛世自画面中跃然而出。    PS:我又回来了,大家想死你们了。    新书期间,求点击!求推荐票!;第二章 误打误撞    他将五铢钱又放回衣柜之中,这钱并不多,只有二十几枚。    隋朝时,官方民间皆是以肉好和绢布,作为货币流通。而银对于当时而言,还是稀罕物。整个帝国年产不过万两,不用说拿着官锭买东西了,即便是银豆子亦是相当不易寻的。    他举头四望去,从衣物,五铢钱,以及这张弓上。他仍是无法具体判断出,现在的具体情况。这时他脑子里一个激灵,忽然想起之前,几个人说得话来。    当时自己模模糊糊地躺在床上。只觉得几个人影在眼前晃动,之后他们在面前,似乎在忧心的说着什么。他们说的很多,但自己只是隐约记得几句。看着身体上触目惊心的淤青,他猜测过去,自己大概是被什么人打伤之后,灌下汤药和人参,才救下了自己xìng命。    真是一个悲催的小伙子。他揉着身上淤青,一股钻心的疼痛传来,这伤受得可不轻。    到底何人打伤的?    难道自己有什么纠葛。    他努力回忆起来,将那些话中,几个关键地方记了起来。为这辽参夫君翻山走了几百里路,当年从靺鞨人手底买的……小九的命算捡回来了……四当家野山参……    靺鞨人,没错,是女真人的祖先,更近一点,就是后世熟悉的爱新觉罗那家子人。靺鞨,活动范围,就是在隋朝辽东一带,也就是今天东北附近。如果说走了数百里,还是翻山路,在靺鞨人手上买到辽东野参。那么自己身在之地,就很好推断了。    辽东方圆数百里,北面大兴安岭,先排除,那里是生番之地,绝非眼下的中土人情。至于东面的棒子国,亦可以排除,方才的人口音虽奇怪,但是绝对是汉语一种。而南面,嗯,从河北进入辽东,不一定要走那么多山路。所以眼下最大可能,就是自己身在太行山以西,燕赵之中的赵,现在的山西。    幸好,没穿越到撒哈拉以南,拉美,这也是不幸之中万幸,否则可就真是从石器时代,茹毛饮血起开始奋斗了。意识到这点后,他心底一松,心思活络起来,开始推断的东西,亦越来越多。    方才,这些人口称四当家的说法。这天下好似只有山贼土匪才使用的。    而这屋子之中,那副角弓,绝对是上乘之兵器,在军中制氏装备,等闲军士亦不能用,这绝非平常百姓可以用得起的兵器。当然自己身份乃是府军,郡兵,亦说不定,不过府军中不大可能有四当家这样称呼的。这点推断,又距离山贼土匪,近了几分。    至于刚才所呼的小九,似乎听起来是自己小名。能呼唤自己小名,一般是极亲近的人才会,这些人不惜以辽参救治自己,显然非亲属家人莫属。那么很显然,自己绝非被山贼绑票的,而是与山贼是一伙的,并且有什么重要家人是山贼一员,身份不低。    这就是自己暂时能够确认的一切。    至于从窗棂向外望去,就是重重用茅草覆盖的屋檐,以及颜sè单调,土黄sè夯土所铸的土墙。一个简单的院落,四面土墙夯得高而实,除了几颗参天大树的枝叶,这就是窗外的全部景象,围起来颇有几分坐井观天的味道。至于其他只有似乎鸡,羊的鸣叫声,颇有几分鸡犬相闻之感。    这时,他突然听见几声,沙沙的脚步声。院落里的大门,吱呦一声被推开。他眯住了眼睛,侧开了半个身子,紧紧盯向门外。    只见门外出现一个四五十岁的老人,对方面相颇为忠厚,单手吃力地提着一个类似一样食盒的东西,走进了院落。看对方走路的样子,似乎受过什么伤,或者有什么疾病在身。    眼见这名老人走进院子,他随即支撑着身子,返回坑上。正当盖好狼皮褥子时,这名老人推门而进。他没有睁眼,平静了呼吸,继续在床上装睡,不过耳朵却竖起来,听着声响。    只听这名老人在屋中放下食盒之后,走到自己身前,静静地看了一会。对方身上有一股羊膻味,不过并不重。    过了半响,这老人沙哑地言道:“奇怪了,按理来说,小九伤势已好了大半,今rì就是会醒,为何还是昏迷?”    听着对方言语中的关心之意,他心底微宽。    坐了一会,他又言道:“唉,那个小娘皮下手也忒狠了吧,将少当家打成这样。”    “什么?”    确认这一信息,此刻他终于一揭开被褥,从床上坐起。    少当家,他的父亲这么说来,真是土匪头子。    “少当家,你醒了。”    那个老人亦是惊喜交加。    “嗯。”吃惊之后,他不动声sè点点头,而那老人还是一副惊喜的样子,喋喋不休地说着,显然是惊喜难以自定。    看着对方如此关切自己的样子,他心底涌起了一丝暖意,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唉,瞧我这记xìng。”    对方用左手一拍脑袋,当下将一旁食盒取过,才一揭开盒子。    一股浓郁的鸡汤味道,已是飘来。这个老人先取出两个黄澄澄的鸡蛋,放在一边,之后端出一黑sè砂锅来。之后对方小心翼翼地捧到他面前,揭开砂锅盖子,顿时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鸡汤面,呈现在眼前。    隋朝时将一切面食制品,皆称作为饼,比如馒头,则称为蒸饼。汤饼就是面条,放在汤水里捞过。油花浮面,厚厚一层粘着碗壁,几点青嫩可爱的葱头点缀在面上。    “赶快吃了,别凉着了。”    看着他挑着筷子吃了一口,对方脸上皱纹顿时舒展起来,之后开始剥鸡蛋壳。这位老人将鸡蛋壳剥得很仔细,似乎生怕露了一点,甚至连蛋皮亦不放过,由此可见这里并不富裕。    正当他准备吃面时,突然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陡然之间侵袭了他的脑袋。而这时一副画面浮现在他的眼前。一个女子怜悯地看着倒在地上的自己。    而一旁一名男子大声说道:“三娘子,这群蟊贼,连我们唐国公府也招惹,这不是自取其辱么?”    这是什么?前任残留着记忆?    啊!    他觉得头上一股剧痛。    “少当家?小九?”老人起身关心地问道,“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不,这并非是伤口疼痛。而是……而是。可恶,只留给自己这一点线索,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确认身份,他凝思了一下,是否采用假装失忆,这最常见的穿越方式。不过但见这位老人,似颇为憨厚,当下决定先套下对方的话。    小九,嗯,已是第二次听到这称呼了。    隋时,若是彼此只见称呼,一般是以家里的排行相称。比如李世民,乘着他未登基前,或者没封秦王时,大胆点叫他一声李二,恭敬的称李二郎,至于世民兄还是免了。    那么小九,是不是行九呢?    他顿时想到自己那八个兄弟姐妹,顿时有种狂汗的感觉。但是不对,既是少当家,就是继位人选,那么有前面八个兄弟姐妹,怎么会选到自己。    “自我病后,这里……这里一切都好?”    “还好,大当家为了你的伤势,也不顾城墙上,还贴着他的缉捕告示,冒险去县城为你买野山参。”    “如此紧张啊?”他不由有些感动。    “可不是,你可是李家的独苗,大当家一辈子的指望都在你身上。少当家可需体会。”这老人说到这里,亦有几分动静,浑浊的眼底,似乎差点流出眼泪。    李家独苗。    “你出生那rì,有一个相士恰好路经,上门言道,此子出生时,二九相重,紫气东来,贵不可言。”    “当时大当家听了,十分高兴。”    “李重九!”    他缓缓言道,眼见这老人,确认般点点头。二九相重,即是重阳,又称重九。当时百姓名字,还常以出生之rì,胎儿产重为名,比如七七,初九,六斤等。    嗯,朱重八,王重阳,幸会,幸会。    李重九(正式更名)笑道:“那么那相士的话,爹就信了,凡生下小孩,就上前说几句吉利话,既讨个彩头,又有钱财入账。”    老人赶忙言道:“少当家,仙师的话,可不能不信。”    李重九笑着摸着胸前的伤口,言道:“凭我这身手,现在被人打成重伤的样子,还贵不可言,算了吧,对了,还是个女的,将我打成这样的吧。”    李重九记起记忆中那个画面,试探地言道。    老人犹豫了一番,言道:“这是谁没有想到的事情,谁料到点子那么扎手。”    “二十几个弟兄,对方还只有三个人,居然还失风了。”    嗯,看来是半路抢劫,之后自己作为少当家率领二十多个人,准备将对方三个人给招呼掉。结果没想到对方,扮猪吃老虎,三人皆是高手反击,结果自己反而团灭。    “对方很厉害,三个人就打败了我们二十多人。”    老人摇了摇头,言道:“是一个人,就是那个与少当家比武的女子。”    李重九,不由想起画面里那个惊艳的女子,不由点点头,看来就是对方下手,将自己打伤的。    不好,唐国公府。    李重九似明白了什么。    三娘,唐国公府。不会是这么巧合吧。    唐高祖李渊,李叔德,世袭唐国公,后以名爵为国号。所以唐国公府上,就是李渊府上。而打伤自己的那个女子,李三娘很可能,就是李渊的女儿,平阳公主。    这时李重九亦不顾套问了,当下问道:“眼下那朝天子即位,已有几年了?”    那老人听李重九这么问,当下惊讶言道:“少当家,你不会得了失魂症吧!”    李重九笑了笑,言道:“我好像睡了极久,故而昏昏沉沉记不清楚了。”    那老人这才恍然过来,言道:“少当家,你昏迷足足有三rì了,人世不知,唉,当今那个重瞳天子,即位第七年了。”    大业七年。李重九下了断语。开皇一共十九年,仁寿四年,大业七年。    嗯,幸好,距离李渊晋阳起兵,还有六年。现在的局势,还未最坏呢。此刻的朝廷,仍是那个乍看鲜花似锦,烈火烹油的大隋朝。;第三章 卧虎藏龙    三天以后。    重生之后的李重九双手枕在脑后,躺在山顶上,看着对面山腰云雾缭绕的景象。李重九站起身来,深深地呼气吐气,呼吸了一番这个时代没有任何污染的清新空气。不过山顶雾重,湿寒却是不易再多留。    他举头而望,四面皆是山峦起伏,似一眼看不到尽头。不同于南方,北地的山脉颇显的苍茫,树木稀稀拉拉,透着一股广袤和荒凉。山寨的所在之地名叫七千寨山,现属于太原郡石艾县治下。    太原这个地名,对于千年之后的李重九来说,再熟悉不过。现在太原郡的治所在晋阳。在过去晋阳一度为并州,太原郡治所交替。在大业三年,恢复秦朝郡县之制,此地由并州治所,改由太原郡治所。至于石艾县距离太原郡,有数百里之遥。    李重九大步顺着山坡向山下走出,一路下山,走了半个小时左右,正当李重九微微出了一身汗以后,下到七千寨的山坳,已到了一线天的所在。这一线天,乃是进入山寨的必经之路。道路仿佛如巨石从中被人一剑避开,分作两半,中间只留一条不可并行二人山道向上。    山道被修葺了一番,上面被劈出石阶来。这条路,李重九这三rì已走得熟悉。几名手持着猎弓的山贼,正在蹲在石上戒备,一看李重九,便打招呼言道:“少当家!”    “少当家!”    李重九微微点头。他看得出来,这些山贼言语上招呼,但是动作仍是懒洋洋的,对于他显然没什么恭敬。甚至目光之中,有几分嘲讽之sè。显然自己被一介女人打得重伤,险死的事情,传入山寨中,让人对他颇有几分看待不起。    没有多想,李重九已到了山寨墙下。这山寨周近是用两丈高,两人抱圆巨木,一根根的码下,深插在土里。山寨里没有大门,凭rì里就靠着两个吊篮出入。吊篮乃用结实的山木所制,面积不小,就是一匹马亦可以装得进。    城头上两名山贼,奋力地转动着绞盘,咕噜咕噜之声在李重九头顶上响起。李重九不仅觉得有些好笑,每rì做电梯上班的人,乘坐这原始电梯,别一番感觉。    随着绞盘的转动,粗绳一寸一寸的拉高,七千寨的景sè,亦揽在眼底。若要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好一座恶山!飞鸟尚不得过,猿猴愁攀越。    而在山下,山寨朝南背山而立,身后一大排高耸入云的峭壁,这乃是七千寨大山的主峰。若是有人攀爬必然摔死。在外周则是,方才所见用巨大山木对垒的外墙,将进出之路堵死。    而外墙以及山壁的数亩之内,才是山寨核心居所。有此山势所在,以及山寨之坚固,足以抵挡万人大军的来攻。才想的,李重九的父亲,依靠此山寨,立足此地十几年,不纳绢不缴粮。当地官府在打点了一番后,对此不服王化的存在,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听说眼下的隋炀帝,好大喜功,为了征伐高丽,弄得北方民不聊生,乃是一方惨剧。这时候那个自称知世郎的男子,应已在山东高唱着,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莫向辽东去,迢迢去路长,聚集百姓,成为隋朝首义,跻身反王之列。而这七千寨,眼下生活虽是贫困,但是在这天下如沸的年代,已是犹如小桃源一般的所在。    这里就是李重九的家!    李重九,以及他父亲,七千寨大当家李虎,以及数百名七千寨的兄弟们,皆生活在此。与世无争谈不上,但是却不受官吏欺压。没有所谓的近乡情更怯。李重九从摇篮上跳下,下了扶梯,朝山寨中走去。    山寨的格局虽小,但分布却是错落有致。在靠着山背绝壁的地方,乃是山寨中心聚义厅的所在。而聚义厅前空了一大块空地作为演武场的用途。聚义厅四周有放置兵器的武库,囤积的粮仓。其余山贼的屋子,皆是围着聚义厅排了一圈。    由内至外,层层堆叠,每家的大门皆是朝北,朝南的一侧皆是修葺有一堵夯土所筑的土墙。这样的建筑,居然是为了巷战设计。李重九走到土墙边上,随意用指甲一挂,只有一道白印,如此夯土夯筑之土墙,竟也是坚固。    这区区一个小山寨,其防御力度,简直不逊sè于边郡的城寨。李重九一路行来,所遇见的山贼。不过这些男女老幼,见了李重九之后,皆是退避到一旁,或是转面就走。大家扑通扑通地关上窗户。有一个妇人甚至泼了一盆子水到地上,转面就关门。    联系到方才一路上山的情况,这显然十分不友好。怎么说李重九也是山寨的少当家,如此对待,显然是山寨之中,发生了什么不利于己的事情。    李重九想了下,当下走到一户门外,隔着篱笆向内问道:“李二叔,借一步说话。”    这李二叔,正是李重九穿越后,指点了他许多那名老人。他亦从他口中明白,对方原是山寨里的老兄弟了,一次出差失了风,被衙门了抓了去,穿了琵琶骨后,硬是不肯招出同伙。之后七千寨上下打通衙门关节,将李二叔救了出来。因为李二叔已是被官府打残,故而七千寨上下不仅将他供养着,并敬重他的义气,上下皆是好酒好肉招待着。每一次出差遣得钱,皆是有他的肉好。    而这一次李重九病重,他的父亲李虎去县城收购老山参时,李重九一直由他的照料。这三天来,李重九在这李二叔口里,套到了不少消息。    李二叔抬头看了李重九一眼,当下走近一步,将手掩着口言道:“少当家的不好了。”    “怎么了?”李重九问道。    “二当家这一次动了怒,要将这一次随少当家出差遣,逃回来的众弟兄们都拿去,吊在树上穿花!”    “什么是挂甲,穿花?”    李重九对于李二叔说的这些山寨切口,还是不太了解。    披甲,穿花乃是山寨之中,对山贼内部实行最严厉的刑法。分别乃是不同季节使用。    “挂甲”在冬天使用,先把人的衣服全部脱光,绑在树上,然后向他身上泼凉水,太原郡冬天气温极低,只一夜的工夫,那人就冻成了雪白的冰条。    “穿花”则正是在夏季使用。也是把人衣服脱光,绑在野外大树上。到了晚上山区里,各种蚊子、小虫、瞎虻特多,一到黄昏,象雾气一样,成群飞来,糊在这人身上,一宿间就把人的血吸干。    这两等刑法,都是来惩处山贼中犯了大错的人,方才如此。    原来这一次李重九,被李三娘打得吐血倒地,身旁的山贼见此情况弃之而逃,实是一种没有义气的行为。进入山寨,众人皆是盟过誓,喝过酒的,说要一道患难与共。贪生怕死,弃兄弟而逃,皆是被认为毫无义气,故而在此情况下,往往要杀一儆百。    李二叔讲了大半天,李重九这才明白,当下一愣,心想这七千寨内部为了严肃纪律,一口气就要杀十多人,还是因为自己之缘故。这就可以解释为何山贼们,看见自己的神情如此古怪的缘故了。    因为他们的家人,以及同伴都因为自己的缘故,而要遭到灭顶之灾。所以他们看见自己,才心有不满。当然这十几人一旦被处死了,他们的家人朋友,虽不敢明面表示什么,但定然也会因此而怨怼李重九。以后李重九在山寨之中,就难以立足了。    李重九问道:“那十多人现在何处?”    李二叔言道:“就在聚义厅前的演武场上。”    李重九点了点头,正走出了几步。而这时李二叔急匆匆地追上来,在他耳边补充了言道:“小九,切莫冲撞了二当家。”    “我知道。”    李重九当下笑了笑,表示宽慰。七千寨的演武场上,种着一排大枣树,每到仈jiǔ月份枣树成熟的季节时,枣子树上皆是沉甸甸的。山寨的人,都收获时候,就打来作牙祭。不过现在大枣树上,挂得并非是枣子,而是一溜子大汉,双手反吊被挂在树上。    想必这些人就是那rì跟着自己去打劫李三娘,虽大败而归,然后丢下自己一人的同伴吧。只是可惜,现在他们认得李重九,李重九却一个都不认得。    李重九走到近处之后,这些大汉一见李重九来,便犹如纷纷言道:“少当家!少当家!”    李重九没有说话,亦没有向他呼叫的汉子上看一眼,径直走到枣树下,对着一名男子,先是毕恭毕敬地道了一声:“见过二叔!”    这名男子身材魁梧,穿着一身惹眼的绿袍,即便是坐在石上,亦如山岳一般。而在此人身后,一名山贼替他举着兵器,赫然是一把长柄全身镔铁的斩马刀不用李二输之前的指点,李重九关看对方相貌,亦猜得出来。    好一位燕赵大汉!    此人面如重枣,挂着长须,不怒自威,正是七千寨二当家,王君廓(注1)。在来之前,李二叔拉过李重九,郑重其事地交代了半天,说了这位七千寨二当家来历。    王君廓在四五年前入七千寨前,乃是驵侩(注2)出身。后官府横征而颠沛流离,于是就半路行盗,他用竹笱制了个鱼具,内置倒刺,看见路上有孤身商贩往来,就将此鱼具当作血滴子一般,罩在对方头上,夺货而逃。    行盗多年,学了一身好武艺,聚集了一群好汉,劫掠长平县杀了不少官兵,官吏。之后为官军重兵所围,王君廓率众突围,几乎仅以身免,之后手下散去,身负重伤,却正好为李重九之父所救。王君廓人虽是凶恶,却懂得知恩图报,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决定留在七千寨,当仁不让地成为了二当家。    李重九得知对方底细后,心底一凛。此人难道就是瓦岗寨大将,rì后若非出了差池,绝对可跻身凌烟阁二十四将之一,大将王君廓。没料到,如此一座小山寨之中,居然亦是藏龙卧虎。    注1:《唐书》记载,王君廓,并州石艾人也。少亡命为群盗,聚徒千余人,转掠长平,进逼夏县。演义里,乃是瓦岗五虎大刀王君可的原型。    注2:驵侩,即牙行,古时候的中介商人。;第四章 恩威并济    说实在的,重生之后,李重九本是不想扯上麻烦事的。但是一来,不忍这十二个人,因自己而死,二来,亦是若是自己不出头,以后就无法在山寨立足了。    听李重九问询,王君廓转过头来。两道重重的枣眉之下,双道jīng光赫然盯在李重九的脸上。不愧是后世成名一方的人物。    王君廓就是如此平淡地看着,作为一个心黑手狠,手下人命无数的人物,自是不怒自威。普通的山贼们,不要说是对视了,对方眼睛一扫,就已是吓得胆颤。    李重九对视一会,便撤下目光,低下头去,言道:“见过二叔。”这并非是畏惧,而是对于长辈的礼貌。    王君廓一笑,言道:“小九,你来正好,看二叔如何替你出气!”说完王君廓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一根皮鞭子,一抖之后,居然有仈jiǔ米长。    倏地咻地一声破空响过。只听啪地一声肉响,然后就是一道凄惨无比的叫声。    听着这声脆响,不少没有准备的人,皆是脸皮一跳。    李重九不动声sè,仔细看去,只见王君廓坐在石上,身子纹丝不动,只有手腕抖动。而挥动这皮鞭子显然甚长,足足有仈jiǔ米长,但在半空飞腾挪动,十分灵动。挂在树上的两个山贼,被他鞭挞的皮开肉绽,浑身鲜血淋漓。    “二当家,饶命!”    “二当家,我知错了。”    “二当家,你来个干脆的吧!”    “二当家。”    啪!    李重九脸上微微生疼,原来是一点血沫,擦在脸上。这一幕分外有触目惊心之感。李重九没有擦拭,仍是站着。而这两个山贼皮开肉绽,一旁山贼见了亦是一脸畏惧之sè。    在演武场的另一边,早就围上不少山贼的家人听闻要被处决,皆是焦急不已,眼见这两名山贼被抽打。这两个山贼的家人,发出哀嚎痛哭之声,更是令人听之心酸。但是所有人都不敢对这二当家骂上一句。    打完这一顿后,王君廓将鞭子一手,鞭头咻地一声,抽动空气,回到了手里。    王君廓将鞭子递给李重九,言道:“你来。”    “是。”    李重九接过皮鞭子拿在手中。这时所有人的目光,皆集中在自己身上。挂在树上的山贼们,一个个皆是怒目而视。    “二当家英雄了得,打我们也就算了。”    “少当家,嘿嘿,还是……”    他们总算顾及到一点,李重九父亲,大当家李虎的名声,没有恶言出口。李重九将这些话听在耳里,转过身子去,眼睛中露出几分厉sè。    “唰!”    李重九一个鞭子抽去,抽在一个山贼身上,一道血痕赫然出现。    “直娘贼!不疼!”    这名山贼一脸扎胡子,反手高高吊在树上,但亦是硬气。    又是一鞭!    “哈哈!再打老子一下,我王马汉叫一声疼,就不利索。”    这山贼以目光挑衅着李重九,显然是个亡命之徒。见对方如此,李重九目光一厉,当下喝道:“取盐水来。”    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心道好狠。    王君廓点点头,当下一名山贼碰上一碗盐水。李重九将鞭子在盐水沾湿之后,当下反手一鞭,重重朝这王马汉身上抽去。    王马汉面sè扭曲,当下仰起头,双目yù裂,嘴底下是紧紧咬住,但就是没哼出一哼来。这盐水沾皮鞭,岂是一般人受的。场下王马汉的浑家,当下啊地一声晕了过去,几个人连忙搀扶在一旁。    李重九当下连抽十几鞭,王马汉这时几乎已是没了声音。    李重九又了换了目标,对着这些山贼就是一顿鞭子,一个不落地,照顾所有山贼。此刻可以感受到一对对如刀一般的眼睛,向自己怒目而视,若不是忌惮于王君廓。一旁之山贼家人,早就冲上来,将自己撕成碎片了。    “少当家,何必如此心狠!”    当下山贼的家人之中,有人言道。不过李重九却置若寡闻。    李重九抽了一顿后,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将皮鞭子交换给王君廓,言道:“二叔,我伤势还未全好,又武艺低微,故而只到这个份上了。”说完这句话,李重九可以感觉到背后那一道道眼光的杀气。    王君廓满意地接过鞭子,言道:“无妨,到了天明,他们皆要成了人干。”    此言一处,李重九看见山贼们皆是变sè,仿佛看到一条条人干挂在树上,摇摇晃晃。    李重九言道:“多谢二叔,二叔侄儿想这些人既已得到教训了,不知可否向你讨个人情,放他们一马。”    时间凝固在此刻。众人更是没想到,李重九这才抽完,马上就向王君廓求情。    王君廓双眼一眯,脸sè就要转变,此人在未上山时,就是名闻太原郡的一个恶人,手下的人命最少也有百八十条。山寨之中除了大当家,甚至没有山贼敢于在他面前皱一皱眉头。    王君廓终于将脸sè缓下来,缓缓地言道:“小九,这些弃你而逃,乃是无义之辈,按照七千寨的规矩,当是处以披甲,穿花之刑法。我这么做,也是替你爹,大当家的管教弟兄们。”“若是以后人人如此,山寨里规矩何在?”王君廓最后一声,转而严厉。    身旁之人,皆是为李重九瑟瑟发抖。正所谓谁不怕死,在此关头,年纪最小的一各山贼,竟呜呜哭了起来。此刻任谁也没有出声斥责于他。    演武场之上,一片静默,吊在树上之山贼,皆是汗颜低下了头,似已经认命。在王君廓的气势的威压之下,李重九抬起了头,诚恳地言道:“二当家所言的极是,山寨的规矩不可以破,正所谓掉了脑袋不过碗大块疤,头断了可接不回来,可否暂且记下,先饶过他们一死,让他们以后将功赎罪。”    当下李重九拱手,向下深深一拜。    “求二当家,高抬贵手!”    听闻李重九这么说。演武场外的众山贼家人们亦是嚎啕大哭,一个个扑通扑通地跪下,大声哭喊,喊声震天。    “我是替你服众!既是你不领情,就算了。”    说完,王君廓哼一声,拂袖就走。数名跟着王君廓的山贼,亦是一并离去。挂在树上山贼们,本以为必死,但是此刻绝处逢生,不由是大喜过望。    “多谢二当家,多谢二当家。”    山贼家人们见王君廓送走后,皆是立马上前,七手八脚地替山贼们松绑。不过期间动手,或轻或重,触碰到这些山贼的伤处,令这些人不由的‘直娘贼’大骂出口。众山贼们从树上放下后,皆是衣裳褴褛,鲜血模糊。    当先一人,正是方才那王马汉,此人在山贼之中,素有资历,为人又有义气,脾气亦是最倔强不过。方才亦是他被李重九抽得最狠。    眼下对方人高马大站在李重九面前,一身结实的肌肉,浑身血痕,更是说不出的可怖。突然之间,他举起了沙包大的双拳,在前面一握,言道:“少当家,之前大伙弃你而逃的事,是我们不对,大恩不言谢,此恩以后再报答。”王马汉当然不蠢,李重九方才抽他们鞭子的用意,正是为了从王君廓手底救下他们。    正如家里父亲动怒要教训儿子,母亲先上去盖一个巴掌,大声数落。否则父亲一旦动手,绝不会一个巴掌那么简单。    王马汉如此一说,其后的众山贼们亦是齐声附和。    “不错,少当家,不计前嫌,以德报怨,我小六在此谢过。”    而一旁山贼的家人们,亦是一边抱着自己的儿子,丈夫垂泪,一面言道多谢少当家不计前嫌。见此李重九微微笑着。    而在另一旁,山寨聚义厅。聚义厅zhōng yāng用宽敞子的中堂,左右皆是小厅,廊房。中堂自是乃是山贼们议事,欢庆的地方,容纳五六十人没有问题。    五张交床,其中两个男子,各是坐在交床(注1)之上,其余三个交床上皆是空。王君廓坐到了一张交床上,笑着言道:“小九做得不错,给大当家你长脸了。”    坐在上首是一名中年男子,四平八稳地坐着,面容和蔼,乃是李重九生父,李虎。    李虎听王君廓如此说,微微一笑,言道:“小孩子懂什么事了,不过经此一事之后,总算能有几分担当了。”    王君廓点点头,言道:“大当家,此事急不得,鹰要慢慢熬。”    说到这里,李虎站起身来,感慨言道:“这一番失手,他本人被对方一个女子打成重伤。”    “颜面大失无所谓,rì后可以找回来,武功低微亦无妨,rì后可以练回来,可是众兄弟当时弃他而去,无一人返身相救,可见平rì他待众人也是恩情不济,这山寨之中有几个人将他真正看待成少当家。”    说到这里,李虎唏嘘不已。    王君廓亦是不作声,李重九平rì如何,他是最清楚不过。七千寨的众兄弟,能够叫李重九一声少当家,以及眼下的敬畏,全是看在李虎的面子上。若是李虎不在,这山寨之中,真正能将之正视的能有几人。    “只怪我以往太宠他,对他的提点少了点。”    王君廓言道:“大当家放心,譬如今rì之事,他处理不错,还算是可以造就一番。”    李虎点了点头,言道:“希望如此吧,此事亦是我对他一个考验。”    “若是此刻,他不站出来替众兄弟说话,以后山寨的人心也就散了。没有人望,没有武艺,如何能够接替我成为大当家,还不如乘此机会,早早打法于他,让他下山改头换面作一个踏实本分的百姓。”    “若逢上太平时rì,出路远比咱们出没本钱没卖的踏实。”    王君廓闻此不由默然,言道:“大当家所言甚是。”    李虎笑道:“二弟,你不为人父,不知为人父的用心,到了此刻,我不希望将来小九能够出人头地,大有出息,只能他能平平安安过这一世,传宗接代,不要断了我李家的香火,就可以了。”    “至于这少当家,当或者不当,又有何干系,说来不就是一个贼罢了。”    注1:隋唐时,将交椅叫作交床,《长干行》中,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李白诗中的绕床,乃是椅子,而不是进入姑娘闺阁中,坐在她床边。    本书中,以习惯见仍以交椅称呼。;第五章 古武术    此刻,坐于王马汉家中的李重九,尚不知李虎对他这番父子之情。不过他亦是明眼人,听闻二当家要鞭打众人时,就明白了其中玄关所在。在管理学中,讲究的就是恩威并用,有恩亦有威。七千寨之中,小四百号人。抛去老幼妇孺,伤残,真正青壮,亦不过百来号的人手。这一口气杀了十几个,岂不人心大乱,但是不顾义气,弃同伴而逃,又不能不明正典刑,否则以后就没有威信可言了。    故而必须将板子高高举起,再轻轻放下。这当然必须要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的人。这出戏里唱黑脸的人,当然就是王君廓,而唱红脸的人,还有谁比自己这少当家更合适。    否则为何早不处置,晚不处置,非要在数天之后,自己养好伤以后再处置。李重九心底暗暗佩服,这厚黑学王君廓,用得高明,自己若是不能从中领会意思,也就是太没有眼sè。如此愚笨,自是不配当这少当家。    如今之下,李重九看着眼下被救下的十二个山贼。他们对自己看法虽未必改观多少,但是无论如何说,都是欠下自己一条人命。人情债最难还,何况还是救命之恩。    现在为了感激,李重九的相救之恩,由王马汉做东,十二个山贼们皆是聚在王马汉的家里。王马汉家住在山寨的东头,搭盖了三间屋子,甚是宽敞。要知道七千寨之中,生活并非富裕,不用受官吏盘剥,不用服徭役,也就是比普通百姓好上一些。    但是为了答谢李重九救命之恩,故而王马汉的浑家,就是之前哭昏过那个女人,亦得做了大方,又向左邻右舍动东接了一些,西挪了一点食材,来拼这宴席。一人一张桌子的分食宴席,并非寒门贫家办得起的。故而所有人拢在一起合食,亦是当时常见之事。    众人在王马汉家中,围成一圈,胡坐在地上。宴席之中,自是无酒不欢。王马汉的浑家,去家后院里一大酒缸子,舀了一大桶酒来。这一桶子,看去乃是粟米酿制的黄酒。    而王马汉的浑家先是将网眼筛子,将酒筛过一遍后,之后用放火上温热。温热之时,一股浓郁的酒香即扑鼻而来。一面温酒,一边在厨房那边,三个别家妇人亦来帮手,下手整治着酒菜。    李重九见山贼众人,闻着酒香,皆是一个个馋虫大动的模样。而王马汉倒是沉静,与众人闲聊。不久之后酒已是温热,王马汉的浑家,用竹勺将酒舀出。王马汉先是给李重九倒了小半碗,再给自己倒了小半碗。至于其余各人皆是,倒上半碗。    王马汉先将碗举起,开口言道:“少当家,某是个直xìng子,有话直说,以往多有得罪。”    “今rì,唉,啥也不说了,敬你。”    说完王马汉亦不顾酒尚且温热,就一口气咕嘟咕嘟地喝下去,显得人甚为豪爽。李重九见此微微一笑,这些山贼虽是粗鄙,但是都是直xìng子,容易打交道。在上辈子,商场上见惯了西装革履,文质彬彬,但是背后却下刀子的人,眼下与这些人相处,却别有一番轻松自在之感。    李重九心底亦渐渐适应了,山贼的身份,当下言道:“王兄弟,言重了。”    说完李重九接过酒碗,亦是缓缓喝干。    “少当家,好酒量!”    眼见李重九露出碗底,众山贼们皆是响起了暴天价的喝彩声。    “来,少当家,我牛二进敬你一碗!说实话,以往看你不过花架子,中看不中用,今rì之事,俺记在心底。”    “真不会说话。”    当下几个山贼出口骂道。    这牛二与李重九年纪相仿,他亦是这十二个山贼中,年纪最小的,方才王君廓鞭挞时,所有山贼中就属他一人哭了。    王马汉眼睛一横,言道:“就屁大的小子,也站起来敬酒,小心你家大人锤你。”    “耶娘(注1)才不锤我呢?”    正当牛二进满脸通红,要和王马汉理论时。李重九却站起身来,倒了半碗黄酒,言道:“来,我们干。”    说罢李重九将酒碗放在唇边喝干。    一旁的山贼,低声交谈言道:“我从来不知道,少当家是如此豪迈,酒量如此好。”    “是啊,我也是今rì第一次见得。”    “哈哈,王马汉,可不要舍不得你的酒啊。”    李重九两杯酒下肚,微微一笑,商场征战多年,论起喝起酒,还未见谁是他的对手。    特别这种未蒸馏过的酒,酒味甚淡,喝得犹如白水,不过他亦没有故作豪勇,只是将酒一口口缓缓吞入。    三杯吐然诺,五岳颠倒倾。虽皆是山贼,但亦是有血xìng的燕赵男儿,别人敬我一尺,我敬他人一丈。众山贼见李重九,喝酒干脆,不由皆是竖起大拇指。若说方才李重九救下他们,只是感谢他的救命之恩,现在皆觉得少当家颇有几分豪气干云的味道。众人皆是在心底奇了怪了,怎么这少当家与以往全然不同呢。李重九酒量甚豪,当下十二个山贼皆是个个站起敬酒。李重九则是酒到杯干,一个不落喝完。众山贼们已由之前的惊叹,到现在的钦佩了。酒量高,则气更状,古来英雄那个不酒量过人。    众山贼皆是放下了酒碗,偷眼打量王马汉,本来一番戏弄的心思在也不见。而王马汉现在亦是心服口服。就在众人吃酒时。王马汉的浑家先端上了一大盘猪下水。    猪下水都在汤里捞过,算是白煮。三个猪心,片片被切成八瓣,上撒了一些葱花,至于肠子肚子亦在碗旁围了一圈。在北方羊肉常见,但猪肉却甚少。故而众人有猪下水,开荤皆是大喜。    众山贼们亦是都是早已相熟了,各不客气,自取了蒜泥,沾来吃。要吃羊肉,最好是配胡椒,但胡椒需从外进口而来,十分贵,而吃猪肉却不需那么讲究,直接用蒜泥一沾就好。之后一盆盆热菜端出,荤的有猪羊鱼,嫩鸡酿鹅,素有藕菘(注2)韭,香蕈口磨。    三杯酒下肚,菜肴虽是粗糙,但却是肉管饱。正是山贼们大口吃酒,大口吃肉,大秤分金的生活。不多时,众人已是面憨耳热,闹了个关公脸,李重九脸上亦有几分酒sè,不过一双眼睛却愈加清亮。    当下所有人皆打开了话匣子,天南地北地聊起。一群粗鲁汉子聚拢在一起,所聊的除了女人以外,就是棍棒拳脚。对于李重九而言,上一次败给李三娘之事,大家皆是以之为耻,故而皆是不谈。    说起拳脚棍棒上的功夫,自是王君廓居首,而李重九父亲数年前一次劫掠中交手,伤了肺尖后,捞下病根,故而之后就很少动手。接下来,就是其他三位当家,亦各自有一身不凡的武艺。    李重九一直诧异时,既然穿越到隋唐之时,这时候中国古武术,到底厉害到什么程度。李元霸,宇文成都,罗成之骁勇,到底几分演义,几分史实。秦琼,程咬金,尉迟敬德他们的武术到底到何地步?力敌百人,万人之猛将,到底有没有。当下李重九将话题,不动声sè扯到王君廓武艺。    王马汉表面上人虽粗豪,但是心思却细密,说起武艺更是门儿清,言道:“二当家的武艺,自是不用说,双臂数百斤的气力,等闲十几个人,近不得身子。”“不过若说到百人敌,恐怕就难了。”    “这百人敌嘛,当世或许是有的,但若是千人敌,某家是不大信的,万人敌更是别提了。”    李重九听王马汉这么说,当下点点头。在他看来,这比较贴近事实。但从几位山贼话中,他知道论气力,山寨之中王马汉,仅次于王君廓。    此人惯用两柄宣花大斧,遇上官兵时,逢人就劈个两半,也是一个狠人,放在水浒,也算是一个小李逵。王马汉说完,当下又几个人,七嘴八舌言道。他们是不信王马汉之言,只是对王君廓武艺比较推崇。聊天之中。李重九还打探到,王君廓加入七千寨后,李虎曾有意,让李重九拜下王君廓为师,学一身好本事。记得王君廓当时很犹豫,先是全身捏了一番自己的筋骨后,命自己扎一个马步,若可支持两个时辰,则可拜入他的门下为徒。可惜是,当时自己坚持不到半个时辰,就不济了,故而没有收录。听到此,李重九点点头,对古武术有了个估摸的大概。首先王君廓肯定是练就某种古武术,否则李虎不会让自己拜师。其次,这种古武术对人的资质,有着严苛的要求并非等闲人可以练就,需要附和条件之人方可。    而李重九显然资质上,并未达到王君廓的要求。这令李重九有些失望,但是以他想来,这也没什么,天下古武术应该不只王君廓这一家。既到了这个时代,无论如何亦要见识一下,方才不枉费走了一趟。    注1:隋时,平民家称呼父母为耶娘。    《兵车行》:“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    不过还有将父亲称为哥哥的叫法,为免怪异,本书不采用。    注2:菘,即白菜。;第六章 左右开弓(第一更)    一夜之后,李重九发觉微微有些头疼。这几rì也不知陪了那些汉子,喝了多少酒下肚,自己亦有些醉了。毕竟不是上辈子那个身体,若是如此,绝对灌不倒他的。    但这几天也是很有收获,与王马汉等几个山贼,打成了一片,闲聊中获知了不少山寨的消息。现在李重九站起身来时,却格外轻松,经过数rì来的修养,身体已恢复了完全的康健。胸口那触目惊心的淤青亦已经是退散,只留下一道红印。    “喔!”演武场的方向,陡然响起了震天的号子声。这样遒劲有力的声音,令刚刚睡醒李重九,不由内心一颤。李重九当下已经披衣而起,起床走出院门之外。    “第二式!”    “喔!”    此刻天sè还未亮,不过才五更天。只有一点晨曦,挂在天边。但是李重九看着演武场上,已有上百名上身**的大汉,摆出了一招黑虎掏心的招式。    而一旁王君廓,竖着重枣眉凝目看着。他督促着众人练武,若是有任何人懈怠,他手中的鞭子可是不饶人的。    “第三式!”“轰!”    众山贼变拳为掌,整齐一划。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shè在山贼们古铜sè一般肌肤上,汗水颗颗从结实肌肉上滚落。百人之呼啸呐喊,李重九闻之,不由心头振动。    这种简单的套路,来来去去就几个动作,显是一套拳法。看了许久,李重九亦摸了清楚,微感失望。这样的拳法,类似后世的军体拳,强身健体有之,但若说一门古武术,却不是。按照李重九这几rì来的打听,以及与王君廓闲聊。亦是明白,这个时代确实有古武术的存在。不过修炼古武术,正如李重九推断的那样,对练习者的身体,资质,悟xìng要求极为苛刻。并且皆是秘藏家传的形式传授,绝对不会对外公布。    这些古武术的jīng通者,太平盛世时,不显山不露水,如儒士一般以耕读传家。但是一旦天下大乱,烽火四起,他们即挺身而出,以一身武艺为资,报效各路诸侯,以马上觅军功。    比如王君廓作为七千寨武技最强者,负责教督众山贼们之武艺。但是李重九明白,王君廓传授的不过是一些粗浅的功夫,而真正能够那种货于帝王家的武功。除非是父子相传,否则即便救命这样天大的恩情,亦不足以让王君廓传授。    想到这里,李重九不由对古武术,心底有几分热切。上辈子于商场打拼,平rì坐办公室,背着笔记本,乘飞机天南地北地跑。几乎没有清闲时间,这令他大学时候那一副好身体,到了三十多岁时,早早的就是肌肉松塌。    若是他勤快一点,报个跆拳道,泰拳什么速成班的,亦不会被几个毛贼送到这个时代来。不过现在……    看着小麦sè肌肉沐浴在阳光下,李重九不得不庆幸,这辈子自己拥有了一个不错的身体。尽管只有十五岁,身体还未完全长成,但是已有了近一米七的个头。    四肢肌肉虽没有如王马汉那般,夸张地坟起,但是亦是蕴含着不小的力量。远远胜过上辈子,坐办公室,坐飞机的身体。从他人口里打探的消息。李重九在自小六岁开始练习粗浅武艺,打下根基,也算打熬出一身不错的胫骨。    加之平rì里,王君廓亦是尽心点拨过他,李重九也算有点根基。但是仅仅限于七千寨中,李重九的武艺勉强上算是一把好手。    不过纵然如此,李重九亦心知自己远远不是,王君廓,王马汉的对手,甚至那年纪与自己差不多的李三娘,亦可以一掌将自己打翻。这些人已如此了。那秦琼,程咬金,尉迟敬德,这些尚在草莽之中的好汉,不知道他们的武技又是如何?    古代是否真有,百人敌,千人敌,甚至万人敌这样的绝代猛将。他不知道。    那么既然因为自己资质低劣,而王君廓不传授武功,那么重活一次的李重九,就此与武功绝缘,那是不可能的。若是上辈子,李重九会些拳脚,那么他很可能会保住xìng命,不会如此轻易枉死,如果这辈子,李重九武功好一点,那么碰上李三娘时,亦不会一个照面给她打得吐血倒地,险些身死。    这个时代,凭着一身好武艺,封王晋爵,出入庙堂的人,不知凡几。一身好武艺货于帝王的武将,在乱世之中,更胜于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儒生。这不仅仅是世家如此,甚至北地民风亦是如此。    燕赵好汉,血xìng好武。因自古处于对抗北方游牧民族第一线,亦有燕赵之兵为天下雄之说。胡汉混杂,民风彪悍.大隋朝开国以来,东征西讨,几乎每一年都在打战。今年又为了平高句丽,天子调集了各地的府兵。    故而边塞的人家皆是家中子弟,学习弓马,刀剑,以一身武艺。若应召从征,可以博一个功名,在家里,若是山贼来打劫,这些子弟亦可以聚集一处,进行防卫。燕赵的北地男儿,自是打小习武,这皆是习以为常之事。    李重九仔细想了想,上辈子武艺不用说了。这辈子里,他可不能再窝窝囊囊地死于宵小之手,无论如何,亦不能辜负这幅好身板。当下李重九想到了那挂在家里墙壁上,开皇八年所制的角弓。    从李二叔口里得知。这把弓乃是隋军中将领所用之弓,力三石,乃是隋军之中的难得的利器,乃是旅率(注1)一流的将尉使用的。乃是四当家苏素,跑辽东时,从牙行的手里,辗转从靺鞨人那,花了三匹绢,加五吊自钱买下的。据说是开皇年间,隋军征伐辽东时,不知哪个将领没在异乡,故而而来。    如此的强弓,亦只有大隋工部的工匠才制得出,民间则是不要想了,靺鞨人制弓之道更是拍马不及。要知道隋军步卒所用之弓,乃是一石半,健卒可开两石,而南方步卒则较弱,一般只能开一石弓。    拉得动三石弓的都是可当一方的壮士,要么jīng通古武术,要么就是天生大力,必能在隋军中获得重用。当然再往上,还有六石弓,九石弓。    能拉得动六石弓的,据说只有杨爽,韩擒虎,贺若弼,鱼俱罗,史万岁这样的开国大将。当然还有一箭双雕,威震突厥的长孙晟。    说起这些人的时候,一贯武艺甚高的王君廓,都是一脸的敬畏之sè,他言道这样的大将,都乃是一时之选,乃是高祖开国时,龙运汇聚,自然有一帮不世出的良臣猛将相助。承平年间,要想碰到真是千难万难。高祖当时就是凭着这一帮猛将,平南陈,北击突厥,吐谷浑,这才定鼎了天下。    当然对于王君廓这样的说法,穿越后的李重九,自然是另一种看法的。所谓开国之时,必有龙运汇聚。不过是天下更替时,革旧布新,各国人才机制竞争,选拔激烈,自然是有能者脱颖而出。若换在太平盛世,机制僵化,大多是一个拼爹的时代,这样的猛将可能亦不过是一介马夫罢了。    论及当今英雄人物,王君廓说除了以上那些名将,此时多已是早亡,健在在世,亦早已是年老,气力不在。说起六石弓,当世可能只有齐郡丞张须陀能开得动。此外唐国公李渊,亦是难得的神shè手,但能不能开六石弓,却不知道。    最后王君廓讲到是九石弓。    李重九心道,天下能开六石弓的已是一代猛将了,难道还有九石的不成,那可是千斤神力,对于正常人而言,就算是想一想也觉得是天荒夜谈。可是王君廓当时郑重其sè地告诉自己。世上之事自己想象不到,不等于没有,只是运道不够,没有遇见。能开九石弓这样的好汉,历朝历代只不过一二人罢了。    李重九将这些听了一遍后,决定还是放眼当下。    他回到房间内后,从皮囊子里,将这三石弓取下,搁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之后,李重九双臂贯力,左右手一紧,用尽气力推弓。    “呼!”    李重九放下这三石弓,果真还是力道不济,只能开得一小半。这三石弓,能将弓拉得如同满月的人,在整个七千寨之中,亦只有王君廓一人拉得动。可惜王君廓不爱用弓,故而不用。    所以李虎将此弓就给李重九,当然亦不是李重九能开这三石弓的意思,只是作为激励的作用更大,一番望子成龙的心意。反正山寨之中,亦无人用得此弓,故而就暂时搁在李重九那了。    这数年来,事实上有着这把三石弓,以及王君廓讲的弓马封王拜将的激励,对于李重九而言还是大收成效的。虽说山贼没有野望的。穿越前的少当家李重九,整rì是一根筋的打熬气力,并且苦练shè术。    到了现在,李重九继承了这个身体,开得是二石弓,至于shè术,虽只算上山寨之中一般水平,亦可达到十不离六七的程度。这对于李重九而言,是相当惊喜的。要知道穿越前,他能够挽起一石弓,就差不多了,而弓箭之术却更是不知从何谈起。总算是一个大收获。    而最难能的,据说李重九居然能够左右手都能shè箭,即左右开弓的天赋。    注1:隋兵制,校尉辖三百人.旅帅,辖一百人.队正辖五十人,火长辖五人;第七章 游猎(第二更)    左右开弓之技,乃是骑shè之道。即便最擅长马上作战的突厥人,亦很少有人可以左右开弓的。这绝对是难能的本事。    到了这一步,李重九才暗暗叫屈。如此想来,当初败给李三娘亦是不冤枉了,这李重九原本主要练的就是弓术。要一个弓箭手与人肉搏,这不是以己之短,攻人之长吗?    不过想可以这么想,话却不能这么说。因为当时北地的燕赵男儿,是弓术与近身肉搏,皆需掌握的。    怎么说,看看古代唐军。背负箭囊,腰挎长弓,手捉横刀,远战能张弓,近身敢争先,这才是横扫天下的jīng锐。唐军士兵皆是每人一弓。    《兵车行》开头就是,车磷磷,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这就是唐军出战的阵势。    故而李重九即便有一手好shè术,但是败给李三娘,就是败了,毫无疑问。如若狡辩太多,只是给自己找借口而已。    不过眼下三石弓,李重九亦只能开个一小半,勉强可以shè之,但是却不能发挥起最大威力。更别说,一口连珠箭了。    李重九惋惜地将这三石弓收入皮囊之内,转而去取了自己rì常惯用的二石弓。这张弓自己用老了,平rì皆是用此弓来练习,上面的丝麻绞线亦有几分失去弹xìng。    不过无论如何,这亦是穿越前李重九,最适合的兵器。当下李重九将这弓掂量在手中,心道穿越之后,只是继承了这身体,不知那先前练下的箭术,还有几分。    于是李重九不由动了一试自己弓术的念头。李重九想到就做,背上半壶箭,并取了一柄短刀防身,就一个人下山去了。    七千寨的大山之中,参天大树,比目皆是。往西南而望,那犹如苍龙一般的太行山山脉,延袤千里,百岭互连,隔断了东西交通。    莽莽大山之中,天穹笼罩,这才刚刚是清晨。此时正值盛夏,鸟鸣虫叫。地上青草刚刚没过脚腕,晨间的露珠顺着压低的草叶,渗入裤管,浸得满脚皆是湿漉。拨草上山,负着长弓的李重九眼前皆是一片原始的景sè。山间隐然有樵夫,猎户出没,放歌的山号子,不时飘荡在山间。    李重九一路走来,开始还有一条附近樵夫踩踏而成的草径,但随着入山已深,草径早已是不见。山间多有山兔跳脱,期间还有一二野猪穿梭其中。马上进入秋季,山间的活物,都在积攒肥膘,准备过冬,若是打一只回去,肯定能够大饱口福。    待见到眼前一只脱兔,从面前跳纵。李重九看准了目标,当下解开弓囊。他并未直接将二石弓取出,而是先取出一个铜扳指戴上。    此铜扳指,乃是坡形,后露出指盖(注1)。扳指是为了shè箭时保护拇指所用,古代扳指还有弦槽。当时的控弦之法分中国法及胡法(注2)。中国法,乃是拇指勾弓弦之控弦之术。中国法因以大拇指勾住弓弦,徒手施shè容易受伤,故而皆必须戴上扳指。    当下李重九,从背后的箭壶里取出一支箭来挂弦。恍然之间,以往从未cāo过弓箭的李重九,在这一刻却对弓箭,感觉分外熟悉。这一刻的感觉,就犹如久别重逢的初恋情人一般,熟悉又陌生。    只见李重九三指捻箭,加于弓,左手指受之。而李重九整个人,正是端身如干,直臂如枝,其肘可措杯水。李重九看准脱兔之后,弓弦在他手中徐徐推出,一时拉得满弦,却并不十分吃力,可见其臂力之强。    嗦地一声,箭羽脱弦而出。却shè在了那头脱兔的一步之外,而脱兔受此惊吓,跑得更快,一溜烟没草丛不见了。    李重九摇了摇头,见此一箭shè偏,他并不讶异,意识乃是千年后的意识,箭术乃是这个时代的身体,两者的融合并非轻易。自己是不可能一步登天,这其中的融合,需要一个过程。    当下李重九将箭头从草泥之中拔出之后,将之收入箭壶继续上山。    一路跋涉,又翻过一个山头。李重九路遇了数只山羊,决定追猎。追猎有几分慌不择路之感。李重九取了一根枯木代作为长杖,一边走一边用长杖抽到两旁的野草。因为深入山林,身上脚上不免被草割到,刺刺生疼,山石羁绊,路遇山溪,还需跋涉而过。不过李重九却觉得乐在其中,这其中乐趣,甚至比以往,在电脑前,手指动动,赚个几百万还来得高兴。    穿行至正午,rì头正好深到最高处。不知不觉一路不断穿山爬山,渐渐已远离了山寨甚远。李重九一路跋涉,额头身上皆是汗如泥浆,紧紧地贴着身上的衣服上。深入山林之中,山风袭来,李重九湿衣却是感觉一片凉快。    待他举头四望,眼前哗哗的流水声,一道山泉直挂于前,尽头却是一面高耸入云的峭壁。只见山泉水清澈,流淌而过,李重九显然已将猎物追丢。不过他本意不在于捕猎,而是用过游猎这样的手段,尽快锻炼自己的身体,早rì熟悉箭术,以融入这个时代。眼见泉水甚浅,李重九当下脱去衣服裤子,一头钻进了山泉里面,大搓身上老泥。这一番沐浴,顿觉得痛快淋漓,虽没有追猎成功,亦是不负此行。十分不利索地束扎上发髻后,李重九穿上衣服,突闻到一阵轻歌笑语。    只见三名二八年华的少女,手端着一盆子衣物,来到山泉边上。这三名少女,上穿短襦,下着长裙,虽没有什么艳丽的美sè,却皆有一股朴素之意。她们显然是本地乡里的女子,来这里浆洗衣服,陡然见到自己时,脸上皆抹过一丝羞sè,低垂下头,一时难以进退。    李重九当下哈哈一笑,向几名少女一抱拳。而这三名少女见李重九笑得坦荡,身材挺拔,亦纷纷腼腆的还礼。    有一名少女脸颊晕红,见李重九似大有好感,大胆相询,言道:“这位大哥哪里人,为何从未见过?”    李重九回答言道:“附近之人,进山shè猎。”    对方轻轻哦地一声。当下李重九向他们告辞,背上长弓箭袋,开始返程。身后那几名少女看着李重九的背影,耳语了一番,发出了银铃一般的笑声。那名向李重九相询的少女,显然被两名女伴狭促了一番。    来时匆匆,返程却是轻松多了。李重九辨路的本领,还是不错,沿途别草刻树做了记号,并且通过以往学来一些野外求生的知识辨识方向。而返回的沿途之上,更是继续锻炼箭术。    李重九向野兔,狍子,山鸡,飞鸟,接连放空了十余箭,全部未中。眼见shè术如此,至于半路碰上的野山猪,李崇还是暂时不去招惹,躲避为上。    穿梭在大山之中,李重九突然想起,他在书上看过所有人的祖先都是猎人,猎人是人类在这世界上扮演的第一个角sè,也是扮演时间最长的一个角sè。游猎,既是远古人探寻自己生存空间的过程,又是搏杀求生存的一个本能,为人类千古传承。李重九手持一张弓箭,于山中飞奔行猎。行到半途,李重九突然发现了目标,正是方才他追丢的那群山羊。    现在这五六只山羊,将李重九兜了一圈戏耍了一番后,正在一个山谷里,伏下快速地吃着草。    山羊是一种jǐng惕多疑的动物,方才李重九早有领教。现在他所处的距离山羊有八十步远的距离,高半个山坡,山羊贪恋这一片的嫩草没有抬头,故而李重九挨近了亦没有察觉。    八十步正是二石弓的杀伤shè程之内。    此刻正值无风,李重九调匀了呼吸,将手中的二石弓置于头顶,之后缓缓平落,渐渐与肩平行。持弓之前手以指托箭,以定猎物之位,而箭矢在于弓右,目光在于弓左。这正是shè术中所云,簇不上指,必无中矢。指不知簇,同于无目。    这一次李重九卯足了气力,弓崩得如同满月。箭离弦而出,咻地一声破空而去。    伏地吃草的山羊似有所察觉,竖长了耳朵,口衔着嫩草,瞪大了眼睛,jǐng觉地抬起头来。箭矢疾如闪电,倏地贯入。    呲!    无比血腥的声音,箭矢贯通羊皮,几乎皆没,只余下一个雪白sè的箭羽。待鲜血喷溅出的一刻,其余的山羊轰然炸开,各自没有义气地逃命了。而那只背上中箭的山羊,低鸣了一声,后腿一蹬,盲不择路的乱窜。    李重九哪里肯,让猎物脱手,当下背起弓,抽出短刀,快步向乱跑的山羊追去。    注1:不同于清宫剧里看的圆筒形扳指,坡形扳指乃是我们汉人一直沿用的。    因为扳指不同,所以汉人满人,控弦手法亦是不同。    注2:《shè经》有云:凡控弦有二法:无名指叠小指,中指压大指,头指当弦直竖,中国法也;屈大指,以头指压勾指,此胡法也。    中国法,即现代常说的蒙古式shè法,而胡法,即地中海式shè法。    中国法利于步shè,力强,胡法,则是利于骑shè,力弱。    PS:新书期间,恳求推荐,点击。    希望大家助本书一臂之力。;第八章 羊大为美    呼!呼!    奔行追踪了小半里路,李重九气息有些微喘,那只中箭负伤的山羊,早已跳脱的不知何处而去。不过草丛,树林之间,鲜血一路滴落,这倒是给了他最好的路标。快步跨越一条山涧,李重九终于寻到了目标。    在一处树下,这只中箭的山羊,卧倒在地上,四肢卷曲,身子剧烈着随着呼吸起伏,伸吐舌头,抖晃短尾,而脖颈上鲜血则是泊泊冒出。见之痛苦挣扎,李重九上前合住山羊眼睛,一刀往之喉头放血。没想到,第一次行猎,就打到这么个大猎物,才亦相当不易。    从方才的游猎之中,李重九亦感觉自己的弓术,有所进益。看来行猎,果真是有效提高武技的方法,难怪草原部族都乃借游猎,cāo练兵法战阵。    低头看向这头山羊,好家伙!李重九估计了一下,这山羊最少七八十斤,可谓是丰收。但是若要拖着返回山寨,一路肯定耗费体力。于是李重九将腰间短刀取出,就地杀羊取肉。    短刀充当了屠刀的角sè,李重九先卸下几个羊腿,之后从羊骨上解肉。去内蒙时,曾吃过当地牧民做得手抓羊肉,故而李重九亦是知晓个一二。这头山羊,鲜肥膘壮,抛弃内脏外,可供食用的肉块仍是甚多。    “羊大为美(注1),”李重九一面割肉,一面笑着自言自语道,“古人定然也是在狩猎之中,如我这般,收获到美食,故而喜悦,才有了美字的词意。”李重九一面说着,一面将头扎入,用刀剔骨。    此刻已是天sè见晚,夕阳斜照。山林之间,老鸦呱叫,正吹促幼鸟返巢。李重九拿着短刀,在山坡上露出一个背影,一边一下一下地切肉,一边抹去手底的血水。    这动作十分血腥,同时充满了美感。这是生与死之间的流转。正如那部美国大片里。猎手屠杀猎物时说着,你的灵魂将与神同在,你的**将变成我们的一部分。不过李重九却没有那么多的废话。    将山羊差不多收拾妥当后,李重九取出草袋包住切下的羊肉,剩余的用剥下的羊皮盛住,之后将用几根树藤将两个羊后腿扎结实后,一并挂在后肩开始返山。这七千寨入夜之时有狼出没,就算白rì之间猛虎,豹子亦可偶尔见得。此乃一千三百年前,山西多还是猛兽出没,看来李广当年并没有将虎,皆杀绝。故而李重九不肯冒险再作逗留,留下部分残余,扛着猎物直上山寨而去。    莫约到了快入夜时,天sè已是暗沉,李重九终于抢在这一步摸回了七千寨中。山寨的大门上点了两罩气死风。虽在黑暗中看不分明,灯笼中却泌出淡淡的亮光,李重九眼中一片明亮,透着照耀游子返家的温馨。    就如同以往回家时,无论多晚,父母都会在厅里给你留盏等一般。穿过一线天后,在山寨前空地上,李重九看见昏暗的灯下,一个背影,在来回踱步。对方头发渐渐发白,身子亦有几分佝偻。    “阿耶(爹)!”    李重九不由涌起了一阵温馨,这股亲情之意不由自主地叫出。而七千寨的大当家李虎,闻言转过了身,看见李重九脸上的忧虑,化成了喜sè。李虎向李重九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后,未有丝毫斥责之意,只是温和而平静地,言道:“以后记得早些回来。”李重九知道父亲在此等候了许久,当下低下头心底一片温暖,又有几分愧疚地言道:“是,爹说的是。”李虎笑着摇了摇头,与李重九一道坐吊篮返回居所。    随着摇篮缓缓升起。李虎看了一眼李重九背后的羊腿,笑道言道:“今rì猎到的?”    李重九点点头,言道:“正是,新鲜的羊肉,正好可以作羹,能去风寒咳嗽。”    李虎那次自伤了肺以后,这几年常常夜半咳嗽。李重九打来羊肉,正是一片孝敬之心。听到这里,李虎点点头,其欣慰之意更盛,不复再说话了。    当夜,回到山寨后,李重九先将一只羊腿扛到张二叔的家中。之后按照山寨的规矩,李重九到那些家里没有青壮的,或者为山寨立功,而伤残山贼的家里,给是送上一块好肉。一路送来,七千寨的人,皆是喜笑颜开,感慨于少当家少有的慷慨大方,回赠些腊鱼腊肉,香蕈口蘑。李重九不好推辞,当下一一接过。李重九带着小部分羊肉,和另外一堆食材,到王马汉家里,请王马汉的浑家收拾。李重九与王马汉二人,就着蚕豆,花生吃酒。吃了一会,一向酒量甚豪的王马汉已是醉倒床上,李重九这才微微有几分醉意。王马汉的浑家已端出,一大瓦罐的羊肉羹,李重九拿过之后,留下一些腊鱼腊肉,这才回家去了。    不过家里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李重九站在房门沿上,看见李虎正与一名手持虎撑的男子,坐在一起。    虎撑,又称作串铃,乃是游方郎中所携,乃是一个铜环内装有铁弹丸。游方郎中行医四方时,用食指中指插入铜环zhōng yāng,之后上下晃动,如此所经之处百姓皆知有游方郎中到了,家中有病人的,可寻此看病。    这手持虎撑的男子,不用多想,李重九已知对方乃是山寨之中的三当家,薛神医了。薛神医形相清癯,丰姿隽爽,面上三缕长须,犹如神仙中人一般。当然卖相上佳的薛神医,并非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据说他得到一位半仙医师的真传。    这位半仙医师是谁,只是薛神医知他姓孙。世人皆好牵强附会,既说姓孙,薛神医医术又如此高超,那位半仙肯定是药王孙思邈了。但实际上,李虎却深明他的底细,薛神医乃是家传的医术,医术甚高,但是父亲有一次医治郡守夫人时,不幸误诊,害了郡守夫人的xìng命。故而薛神医一家皆被拿下,薛神医父亲被打了八十板子,一命呜呼。而薛神医虽才成年,尚未行医,亦被判了往岭南的流刑。    薛神医不想死在岭南,故而沿路逃脱,为七千寨收留。这一留就是十五六年,于七千寨,薛神医亦有了深厚的感情,对于李虎的救命之恩,更是感激。因为那次父亲误诊,故而他即便自身医术高超,亦不敢说是家传,故而托言是孙思邈的真传,以此来坚他人之信。当然薛神医本人医术十分了得,救下了山寨不少人的xìng命,故而大家亦是将他薛神医,薛神医的叫着,反而将他本名给忘记了。    这一次李重九为李三娘打得重伤呕血在床,当然薛神医游方在外,本来不及叫回。但是李虎拿出一颗当初薛神医给他的救命药丸给李重九服用,这才救下了李重九的xìng命。    李重九站在一边,只见薛神医正给李虎诊脉。只见他眉头紧皱,不住地捏着下颚的长须。    凝思半响后,薛神医将手放开,言道:“大当家,你之病疾乃是与人动手时伤了肺,破了功不说,经年调养不利,故而积累下来,难以根除。我当初留给你这三枚救命药丸,乃是治标不治本,可以解一时之急。”    说到这里,薛神医瞟了进来的李重九一眼,继续言道:“此药丸做之不易,需要采纳辽参,千年何首之物,虽不说可以生死人活白骨,但是其功效亦可强留三魂七魄个一时半刻。”    “当初穷三年之力,一并只做了十丸。手上所剩余最后三丸皆给了大家,以备你病发之时,有救命药丸可以服用。眼下大哥你将三枚药丸皆给了小九服用,那么病发之时,只能靠自己苦挨了,并且还会大大缩短寿命。”李虎亦是看见了李重九,当下连忙言道:“薛神医,我身体还未到此地步,近些年来,我不与人交手,不近女sè,亦是好了很多。”    薛神医不住地摇头,言道:“你之病我已无能为力,除了我那陟岵寺出家的……,恐怕能……唉,我尽力即是了。”    李重九听在心底,已明白了,那次自己被打得重伤,为了救下自己的命。    李虎将三枚本该自己服用,延长寿命的药丸给了李重九服用。    李重九没说什么,当先上前向二人问询,言道:“爹,薛神医。”    李虎笑着点点头,而薛神医却是轻轻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李虎见此情况,连忙言道:“三弟,赶了一天山路,还未吃饭吧,来一起吃羊肉。”    李重九当下去取了两副碗筷来,将王马汉浑家给自己烧得一大瓦罐放在桌上揭开。顿时党参,姜片,混合着羊肉的味道,四下飘逸而出。王马汉的浑家果然是整治的一手好厨艺,汤面上泊着一层金灿灿的油膏,而羊肉炖得是香味四逸,却又不烂。    登时薛神医忍不住了,亦忘记了给李重九使脸sè,当下笑着言道:“不错,不错,党参归脾、肺经,补中益气。虽对你爹的病,没甚帮助,但是吃之有益。”    当下李重九给李虎,薛神医分别端上两碗。薛神医吃得是赞不绝口,直接一碗羊肉羹吃得碗底朝天后,脸sè略显红润。而李虎亦是十分开怀,羊肉鲜香,主要是李重九一片孝敬之意,故而更感到高兴。    李重九看向李虎的脸sè。李虎的病情,他是方才才知道的,沉积了数年之久。除了薛神医外,亦‘请’了不少附近的名医上山寨医治,却一个个束手无策。对于薛神医,对自己的愤怒,李重九亦是明白了,这些年薛神医一直穿行于漠北,辽东就是为了,给李虎找一些可君臣相辅的药材,医治他的顽疾。不过此事一直未办到,却给李重九先一步糟蹋,救命之药。    李重九当下言道:“薛神医,你方才说,有一位在陟岵寺出家的人,或许可以医治我爹的顽疾吗?”注1:‘美’这个字,在说文解字中释为“羊大则美”。    PS:今天将前面修改了一天,对一些细节进行调整,看过前文的,有兴趣可以看下。    但是大体上剧情不变,可顺畅阅读。    铺垫马上结束,就要进入本书第一个小高cháo了,请大家耐心。    最后求推荐票,恳请大家支持,新书不容易。;第九章 意外收获    薛神医看了李重九一眼,摸着额下的山羊胡,言道:“你倒是耳尖。”    “不错,我爹的医术乃是他传授的,后出家为僧,世上或许还有其他名医,可以根治大当家的顽疾,但我所知的人,唯有其一人。”    李虎听了言道:“三弟,我看此事不妥,令尊的医术乃是他传授的,那岂非有仈jiǔ十岁的,恐怕早已不在人世了吧。”    薛神医摇了摇头,笑道:“他虽传授我爹医术,但年纪却不甚大很多,据他爹说他习之一套养生功,身体一贯康健,想必应该还健在才是。”    李重九言道:“薛神医,既然如此,我前往陟岵寺一趟,无论何种方法,都请这位高僧来医治我爹的顽疾。”    薛神医听了点点头,笑道:“未料到,少当家你却是孝心有嘉。”    “但若有这办法,我还不知的去用,前几年,我托人去陟岵寺打听这位高僧的行踪,却听闻他去游方了,这才拖延下来。我已派人叮嘱了陟岵寺的僧人,若是有他消息,立即报之于我。”    李重九听了当下心底有了计较。    正所谓盛世信皇帝,乱世信神仙。    自东汉起,佛学东传,北魏北周一度灭佛后而兴佛。    而至隋文帝之时,天下归一,佛家终而大兴。    隋文帝崇佛,李重九是有所知晓的,至于陟岵寺的名字倒是奇怪,一时没有听说过。    洛阳附近,有释源之称的白马寺,隋文帝即位之后,更是在五岳胜地各修一座寺庙,以及大兴城的大善兴寺,皆天下有名的珈蓝。    至于陟岵寺,名字如此难记,李重九倒是一时没有听说过。    薛神医抚着长须,言道:“陟岵二字,出自诗经,乃是孝子行役,思念父母也。”    “为何寺庙要取得如此之名,有何典故?”李虎不由问道。    薛神医笑道:“这我是略知一二的,当年周武帝,以求武器于塔庙之间、士兵于僧侣之下之名大举灭佛。其皇后见之不忍,劝阻之,遭其之恶。周武帝当时要娶突厥可汗之女阿氏娜,要废除皇后,皇后见之当下答允,不过言明必须立其子为太子。周武帝答允之后,皇后当下出家为尼。”    “之后武帝暴毙,太子即位,为宣帝。宣帝感念母亲之恩,当下将他出家之寺,名为陟岵寺,以表其孝心。”    李重九听后,没想到还有这则典故。不过历史上佛家所谓三武一宗之厄,他还是有说听闻。    这时薛神医话锋一转,言道:“不过前些年,先帝已将其名由陟岵寺,改回本名,称作少林寺。”    “少林寺?”李重九不由有几分失声。    “少当家,你听说过?”薛神医丝毫不以为意言道,“少林寺虽并非什么名刹,但亦有薄名。”    李重九摇了摇头,定了下神。    虽在他眼底,现代的少林寺已变得商业化气息浓厚,少了当初很多底蕴,但是任这个时候的谁也想象不到后世少林寺的名气,实已盖过那时候任何一家寺庙。不用拜托各种武侠小说的宣传。    达摩,慧可,僧副,道育,十三棍僧都是存在过的人物。    等等,十三棍僧救唐王。    李重九身躯一震,这不正是历史上要上演的桥段。想到这里,李重九双目微凝。应当正是如此,若自己想要学习古武术,那么少林寺或许会是一个不错的途径。    而一旁薛神医,李虎二人仍是在细细交谈着,却不知此刻李重九心底,已有了新的打算。    次rì清晨,在七千寨的大山之中,那层薄雾已收去。湿衣沾身,汗透重衣。    李重九身在密林之中,目光盯向了山坡下,正快速咀嚼树叶的一头麂子。麂子乃是最擅长跳动的动物,对于深山猎手而言,其难捕猎的程度,丝毫不逊sè于山羊。    李重九这十几rì来,数次shè猎此动物,都被它们灵巧的躲避开。而今rì,李重九再次碰上这头麂子。    这头麂子李重九认得,其大眼泪窝旁赫然有一个明显的白斑,之前shè猎过两次都失手了。由于马上就要准备过冬,麂子的皮毛非常的好,黑油油的,显然平rì在山间过得十分滋润。    麂子的皮毛一贯是上等货。李重九揣测,若是将这麂子的皮毛买了,最少可换得百五十个肉好,若是换成新皇的白钱,就更多了。手底的铜扳指,轻轻扣着弓弦,李重九没有贸然取箭shè去。    出没山林间的猎户不止他一个,而豺狼亦是不少。这只麂子活得如此滋润,肯定十分机jǐng。前两次shè猎的失败,就给了他最好的教训。    现在李重九默默地站着树丛之中,呼吸平缓,甚至连山虫咬在身上,亦不顾的。整个人犹如磐石一般,一动不动,他在等待一个机会。    大山里真正的猎手,并非是shè术最好的,而是耐xìng最佳的。这亦是一个人与自然的博弈。    渐渐时间慢慢过去,吃了数丛树叶,只见那麂子的肚子微微鼓起。不过麂子贪婪的食yù,仍让它继续吃着。    无论是人,还是动物吃饱之后,反应动作都会下降许多。而这就是李重九所等待的机会。    现在李重九已勾起弓弦,张弓搭箭。    咻地一声破风声响过!    秋季正是丰收之时节,太原郡的农人们,正查点着他们一年一季的收获。    今年气候还不错,算是一个小丰年,不过任谁都知道,明年当今天下要大规模征讨辽东,抽丁服役,到时明年会很艰难。故而农人们都估摸着,想多攒一些粮食来。但无论如何,今年的冬天已是无忧了,至于明年暂时无法顾上。    rì已偏西,绵延起伏的七千山中。李重九亦是一身收获,背上还负着一头shè下的麂子,手里提着两只锦鸡。    习猎实际上,是最好锻炼武艺之法,以当朝的主力部队府兵而言。    天下十二卫四府之府兵在家皆是习shè,而到了每年冬季时,则由折冲都尉率五校兵马,进行行猎,以此来训练兵马。而府兵上番(注1)之时,亦是教以shè技,而冬chūn讲武之举。    讲武,即是校阅;而练习shè技则常以狩猎,称之为校猎。近半个月的深山入猎,李重九的箭术通过融合,差不多恢复了以往正常水平,百分百中,尚不敢说,是十中五六亦是可以有的。    待返回山寨时,从摇篮上落到实地时,李重九眼见身旁几个山贼脸上具都是喜sè。不待李重九询问,一名山贼即开口言道:“少当家,四当家,五当家回来了。”    李重九闻言后这才明白,为何如此欣喜。在北地,正值前往漠北往返行商,返回中原的高峰期。    这些行商们,快入秋时即一起搭伙,即组成一个大商队,翻越长城,到塞外于突厥,奚,霫等部族进行贸易。这些来自中原的行商,将绸缎,茶砖,布匹运往这些部族交易,之后在初秋时乘着草原人,这时候为了节约过冬草料,大量屠宰牛羊的时候,换成大量生皮子,以及突厥良马返回中原。    通过商贸,在中原粗制的绸缎,布匹,茶砖,卖到草原都能翻上十倍的利润,而生皮子,良马亦是中原的稀缺货。两下转手,可谓是暴利。    李重九当下笑着言道:“这一趟四当家,五当家下山,应该捞到了不少油水吧!”    “这是当然!”众山贼们皆是开怀大笑。    乘秋季时,劫掠商队,亦是七千寨的惯例。后来打通了路子,大的商队,亦和这些山寨土匪们攀上交情,以过百抽一的方式,交纳一笔孝敬钱,当作过路费。    因此这一趟,四当家,五当家率山贼过去,亦不过是走个过场。形势犹如地主到佃户家里催租一般。当然对于拖欠的,一般少不得一番棍棒教育了。    牛二自那rì与李重九攀上交情后,当下对其酒量甚是佩服,喋喋不休地言道:“今年官府收生牛皮,故而关内的牛皮,亦是涨到了天价。你说那些剥皮的商贩们,出一趟漠北,从奚人那里收来牛皮,还不大赚一笔。”    牛二说完,大家都是哈哈大笑,脸上充满了喜悦。确实四当家,五当家有了收获,自然是七千寨人人沾光。这也是七千寨的规矩,不准任何人吃水。    吃水,也就是不能私吞劫来财物,所有七千寨的山贼,由大当家的分配,虽按照功劳多寡分配,但亦是人人有份。    “少当家,听说还四当家,五当家,还有给你另外的惊喜。”    “惊喜。”    牛二脸上好不掩饰,充满对李重九无比羡慕,又是无比妒忌的神情。    李重九暗暗奇怪,当下没说什么,直接大步向山寨里走去。    “少当家,早!”    “少当家,jīng神真好!”    “少当家,又打来猎物了。”    “少当家,我家老母鸡下崽了,今晚给你炖鸡汤!”    走入七千寨,李重九一路彬彬有礼的与,寨里的男男女女们打着招呼。    李重九每次打猎皆有收获,按山寨规矩分给孤寡老孺,故而一改七千寨众山贼们之前对他们的影响。现在已是人人在面前背后,称道他的好处。甚至不少七千寨的未嫁女子,亦是站出门来,打量李重九。    这小门小户的自没有什么深闺的说法,又是相熟,未嫁女子没有什么羞涩。    “少当家,我给你补补衣服。”    “少当家,明rì能给我弄点兔血来吗?听说可以补身子……什么,不要问了嘛,人家来那个了。”    李重九看着那些女子,对他有意无意的暗示,只能是笑笑。他亦不知何时,他的女人缘变得如此好,看来被李三娘打败之事,丝毫没有让他有所影响。    李重九笑了笑,照着规矩将锦鸡,麂子,来到王马汉家里,准备丢给她的浑家收拾。才到了门前,王马汉即急匆匆从外走来,截在李重九门前言道:“少当家,终于找到你了。”    “王兄弟,慢慢说。”    王马汉缓了口气,突然神sè兴奋地,大声言道:“少当家,那个打伤你的小娘子给四当家,五当家他们,联手抓到了!”    什么?    哪个小娘子?第十章 抢婚    听李重九问询,王马汉倒是笑了笑,与方才那伙山贼一般,都是如此笑得便秘般的表情,当下卖了个关子,先将李重九请进屋子。    待李重九将锦鸡,麂子放下之后。王马汉反而不紧不慢地,舀了一瓢子水喝得冒气后,才慢悠悠地言道:“当然是打伤少当家,那个不开眼的小娘子了!”    王马汉本以为说出此消息后,李重九会一脸高兴之sè。哪知道此刻,李重九突然眉头一皱,言道:“这是怎么回事?”    王马汉当即言道:“少当家,这我也是道听途说,打探不清楚,这一次四当家,五当家本带着众弟兄,往漠北小道劫掠,一面通过熟人打探打伤少当家那个小娘皮的踪迹。”    “结果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半路客栈之中,给我们截到了。听说小娘子一行都很扎手,当时五当家就在他们饭食之中下了点药,待那些人一夜醒来,皆已是成了我们七千寨的阶下囚了。”    王马汉说得颇为眉飞sè舞,显然是一副恶气长出的样子。说来也是,那一次对方三个人,还有一个女的,将七千寨二十多个好手打跑,还重伤了少当家,这口气大家都是憋在心底。    落了面子不说,特别是七千寨几位当家都将李重九当作子侄一般看待,如此如何咽下这口气来。眼见四当家,五当家,他们将对方拿下,找回场子,顿时之间,山寨内士气振奋。    不过王马汉见李重九仍是面有忧虑的样子,不由当下问道:“少当家,怎么了?不高兴么?”    李重九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哪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王马汉听了皆是哈哈大笑,言道:“说来也是,少当家,虽觉得你这次病愈后,似乎换一个人般,神情气度都大不相同,想来是病后之症吧。”    当下王马汉的浑家在里面收拾东西,亦听到外面王马汉与李重九说话,当下言道:“要恭喜,少当家了,马上要讨媳妇了。”    “讨媳妇!”李重九脸sè一变,心道这下糟糕了。    当下李重九二话不说,直接向聚义厅走去。王马汉见李重九撂下话后,当下就走,不由诧异,转而看向自己的浑家,不由怒骂言道:“贼婆娘,男人说话,你插什么嘴。”    李重九回家换下了打猎的衣服,穿戴整齐之后大步向聚义厅赶来。    这时候,李重九看见演武场上,堆放了不少货物,显然是四当家,五当家这次出山打劫而来的收获。不少的山贼们正围拢在货物一旁清点,此刻每个人皆是喜笑颜开,脸上充满如同农人丰收的喜悦一般的笑容。    李重九见此摇了摇头,心道,这些人不知这回要大麻烦事来了,居然给将李三娘劫到山寨来了。聚义厅门前只一个山贼,孤零零地站在那把门。李重九也不说话,径直入内。    七千寨的五张交椅上,坐着李虎,王君廓二人。他们正在谈笑,显然亦是为了这次劫掠的收获,更商议如何将之分配给七千寨上下众兄弟。    看见李重九入内,李虎脸上浮出一丝笑意,自从上一次闯了祸事之后,近来这儿子似乎一夜之间懂事不少,越来越是长进,令他甚是感到欣慰。    “阿爹,二叔。”    李重九入内之后,先给李虎,王君廓二人行礼。这一番知礼的举动,亦是让上首的李虎,王君廓二人,不住地点头。    “小九,来此何时啊?”李虎询问言道。    正待李重九要回答时。这时聚义厅门外,似一阵风吹过,人未到声先闻:“小九,你孙姨我,将那个打伤你的小娘皮给擒回来了。”    待那人进来后,李重九只觉得鼻子一痒,对方身上香粉味呛鼻,令人不由联想到某种廉价的皮肉交易。对方是山贼里的五当家,胭脂虎孙二娘,并非梁山好汉的母夜叉,乃是七千寨的女山贼。    孙二娘三十多岁,容貌虽甚清丽,但举止之间太矫揉造作,令人难生好感。不过其人擅使七把飞刀,十步之内,可断柳丝。    对方一掌拍在李重九的肩膀上,大声言道:“小九,孙姨给你出气,对付女人,孙姨有的是手段。”    李重九双拳一抱,言道:“多谢孙姨。”    听李重九接受自己好意,孙二娘当下一笑,十分开心,用胳膊肘一捅,言道:“小九,今晚要作新郎官了。”    李重九当下一愕,之后明知故问言道:“谁是新娘?”    “还给我装糊涂!”孙二娘想用手点一下李重九脑袋,却被他不动声sè的避开。    “当家的过来,给我们小九解释一下。”说着,孙二娘朝门外一点。    一名高瘦的男子,缓缓走了进来,其人看得甚为瘦弱,一副俊秀书生之样。事实上对方乃是山寨四当家,书生苏素。    苏素乃是河东郡龙门人,能文能武,曾在当世大儒王通那游学过一年,后朝廷要征辽东,为了逃兵役,他准备跟着商队马帮逃到漠北避难。而那一次往漠北的商队,却碰上了七千寨的拦路抢劫。    当时孙二娘一眼就看上了苏素这俊秀书生,而商队头头察觉到孙二娘心意,为了免遭抢掠,故而撮合其好事,主动将苏素献给孙二娘这位女大王。    当时苏素正是落魄之时,并非太介意。但二人婚后,孙二娘开始河东狮吼,苏素反而步步退让,之前李重九昏迷时,那苏素从靺鞨买来的野山参,就硬生生给孙二娘吹成千年野山参。    苏素见孙二娘挤眉弄眼的一番,叹了口气与李重九解释,言道:“李重九你年纪不小了,造理也该成亲了,本来的嘛,山寨里女丁不多,有的那些蓬头土脸,大手大脚的,你又看不上……”    “嗯?”听到孙二娘怒哼一声。    苏素缩了下头,连忙换过话题,言道:“照规矩嘛,要想成婚,需从别家大户女子去劫……”    又是一声怒哼。。    苏素会意言道:“不是去劫,而是去别处寻。可是眼下好了,有个现成的,咱们劫来这个女子,和你又有这层渊源关系。对了,咱们不能叫人家白打了不是。”    “所以你看,结为秦晋之好亦是水到渠成。”    这时孙二娘终于能耐不住,河东狮吼言道:“你这醋大(注一)说话就是狗屁不通,一句话,就是小九今晚你把这个女的办了,做咱们七千寨的小媳妇。”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苏素附和言道。    李重九的脑海之中,突然飘过在马车上见到李三娘时候的惊鸿一瞥。那个惊艳的女子,娶来作媳妇,对于男人而言,确实是难能的美事。在当时连黄籍都没有的山贼,可以娶到世族大家的女子,唯一的手段,好像也只有抢婚了。    说起来,这其中正有一种**丝,逆袭白富美的成就感。难怪山贼们上下看向自己都是一幕又羡慕,又嫉妒的神情。但是李重九缓缓摇头,心底想象着未来大唐之主,李渊得知自己一介山贼,搞了她女儿的模样。    “四叔,五姨,这不是强来吗?”李重九当下言道。    孙二娘一巴掌拍过苏素的大腿上,仰天哈哈大笑,言道:“没错,就是强来,霸王硬上弓。”    看着孙二娘的铁掌按在自己腿上,苏素无奈地一笑,附和言道:“正是,正是。”    而这时坐在上首的李虎终于开口,亦是搓着满是茧子的双掌,言道:“小九啊,三当家,四当家的话,并不再理。”    李重九点点头,看来还是李虎明白事理。    只听李虎一本正经地言道:“霸王硬上弓的事,来不得,待女人决不可蛮来,记得一定要温柔,总之……总之过了今晚,这姑娘就对你死心塌地,踹也踹不走了。”    说完聚义厅内,几位当家都是嘿嘿地笑起,显然对这样的事情,早一番见怪不怪的样子。甚至连不苟言笑的王君廓,亦向李重九使了一个你懂得的眼神。    “爹,这不可不行……”李重九刚要开口。    一旁的孙二娘就开口打断言道:“哎呦,小九,婚姻之事,乃是父母之命。此事你爹做主了,就是定下了。”    “这个小娘子我看过,水灵灵的,不过xìng子是烈了一点,但是屁股大,将来不仅好生养,而且定然给你添个带把的。”一听孙二娘如此说,众位当家更是哄然大笑。    正待李重九要出言告之,这四人李三娘子的来历之时。突然听到滴答滴,滴答滴的充满民族风的曲调在外头响起。    只听有人在聚义厅门外,高喊吉时已到!    听到这一声,李虎的仿佛顷刻之间,年轻了十岁,手抚着下颚几个短须,颇有感触地对李重九言道:“我儿,良辰吉时到了。”    此刻正值傍晚,按照习俗,婚礼皆是在傍晚举行,亦称之昏礼。据说所谓昏礼,乃是原始人抢婚制的遗俗,男方带着家人兄弟,去女方家里抢亲,将女子打昏之后,强行拖入山洞之中,成其好事。而这一幕看来,与李重九现在何其相似。    李重九顿时满头汗水。    注一:读书人蔑称,也称为措大,唐时即有此称呼。第十一章 我不是恶人    虽是白天才抢到的人,但是山寨里却顷刻间即置办好婚仪一切,实是驾轻就熟。    先是有妇女用毡席铺路,只见毡席上,在两位山贼女眷一左一右的挟持之下,头戴遮膝,一袭深青sè衣服,被五花大绑的女子,被她们推了出来。而几名妇女更是前后忙碌着,将新娘踏过的毡席拾起,小跑着继续往前铺。    而更有几名山贼,拿着号筒在后面吹。之后搭百子帐,唱咒愿文,吟去扇诗。    坐帐之后,四面摆上了高高红烛。一旁还有一人手抱着一只大雁。虽然是抢婚,但是李虎对婚事十分郑重,十足十是按明媒正娶的规矩办的。    “爹!”李重九正要开口。    一旁苏素上前一步,止住他的话,言道:“小九,**一刻值千金,你莫要感谢你爹,还有几位叔叔,一切有话等明rì再说,今天就是你大喜rì子。”    什么大喜rì子,若是李渊知道他的爱女,被七千寨给抢了,还给少当家霸王硬上弓,那么就是大悲,彻底的大悲。小小的七千寨,惹得了rì后李唐的天子,这天下还有容身之地吗?    “爹,你知道……那个……”    “少当家,恭喜啊!”    “少当家别动,给你开衫子。”    不待李重九开口,几名山贼一脸喜sè上前,给李重九换上新郎衣服。所谓新郎装就是一身红纱单衣(注一)。    当下就有人推过,李重九和正努力挣扎的李三娘,来到聚义厅前大声言道:“一拜天地!”    听着这一拜天地的声音,李三娘亦是不住挣扎。但此刻她被两名孔武有力的山贼女眷挟持住,一副牛不喝水强按头的手段,强行叩头。    李重九当下苦笑无奈,但看到李虎脸上的皱纹亦是道道舒展开来的样子,不再说什么了。    “好啊!”    众山贼们皆聚集过来,齐声叫好,那喝彩声几乎直破屋顶。    “二拜高堂!”    李虎低头抹泪,坐在交椅之上,双手虚扶,言道:“快起来,我的好儿子,好儿媳。”    看得李虎一副老来纵怀,喜极而泣的样子,屋中之人皆是喜欢腾腾。    “夫妻对拜!”    李重九抬头看去,他感觉对面盖头下李三娘似乎已快晕了过去。    “送入洞房!”    “少当家,早生贵子!”众山贼齐声言道。    李虎已是泣不成声,仰天言道:“皇天庇佑,我儿今rì终于成婚了。”    古人说,洞房花烛夜,金榜提名时,正是人生最快意的时刻。    对于李重九两辈子而言,这还是第一次跨入婚姻的殿堂。只是这件婚姻大事,只是用一个时辰不到就决定,堪称闪婚中的闪婚。李重九记得自己今年十五岁,而且还是虚岁。而对面的李三娘,年纪也是差不多。当然这个年纪对于古人而言,正是适婚年龄。    现在的李三娘,正被捆绑在床榻上,手腕脚腕皆被红绳绑住,红绳另一端系在床头,整个人被拉成了一个‘大’字。    “去!去!”    “偷听什么!”    “喔!喔!闹洞房喽!”    李重九听到外面是孙二娘的声音,显然在替李重九轰跑,一堆想房门外,半夜听响的小毛孩们。之后老爹李虎的慈爱声音,又从外面传来:“小九,不要太伤力了,还是保重身子,记得不到天明,不要解开红绳!”    看来李虎也是一个心细之人,他们心知李重九不是李三娘的对手,万一房事时,李三娘突然暴起,洞房染血,故而早早地安排地妥当。一切待红烛燃完,天亮过完,什么米都煮成隔夜饭了。    新房之内,可谓是张灯结彩。此屋正是李重九,穿越后醒来所住之地。而现在已改作他的新屋。李重九坐在一旁的交椅之上,正对着床上的李三娘坐下。他将桌上的合卺酒,倒在酒杯之中,自斟自饮,就着同牢盘的肉食。    李重九心想着寻思如何帮助山寨应对这场将来到来危机,故而一杯接着一杯,并不停手。    噗!    亦不知过了多久,烛火一声轻爆,两根红烛已燃过半,此刻月已中天,山寨内外倒是一片宁静。李重九心底拿定主意,将酒盅放在一旁,从交椅上站起。    李重九站起的声音,倒是令床上的李三娘子,紧张的身子一缩。她今rì被劫入山寨,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这一趟她与父亲闹了极大意见,故而借故去某地游玩,名其散心,实际亦有几分离家出走的味道。故而她身边只带了一个丫鬟,一名车夫,没有护卫。哪知到半路上,却遇到山贼剪径。    之前她比武打伤的山贼,被他人称作少当家,不过她亦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在去晋阳的半道自己丫鬟却害了急病,因故拖延了时rì。    眼下劫入山贼,听方才服侍自己的女子说,正是要给这少当家娶亲。想到这少当家,初见时,那一副贼溜溜看着自己的眼神。她想若是被此人侮辱,真恨不得当场死过去才好。    而此刻自己被手腕脚腕都被捆绑在床上,无法挣脱,正寻思一会来侮辱自己,如何处置。反抗多半是无效,难道是虚与委蛇一番,待对方放松jǐng惕后,再乘此杀了对方。    李三娘躺在床上,又想自己该如何虚与委蛇,难道出卖sè相,引诱对方。念到引诱二字,李三娘差一点晕了过去,让被父兄宠得心高气傲的她,去勾引一个山贼少当家……    左思右想,李三娘还是难以下决定,不过这少当家,不知为何一进房内,没有如预料一般,急急扑过来。反而坐定之后,一杯接着一杯喝酒。李三娘不由觉得奇怪,心底到是生了惊异之意,难道对方还准备什么更荒yín的手段?    李重九走到李三娘的面前,缓缓地替她揭开遮膝,随即一张惊艳的脸庞,出现在他的眼前。    上辈子事业有成的时候,李重九周边亦有不少九零后嫩模,三线明星主动自荐枕席。而阅尽繁花之后,李重九待女人的感觉,觉得有些疲惫。    但是躺在床上的李三娘,给与李重九有着一股别样之感。鸳鸯戏水的大红枕之上,青丝如瀑,凌乱地泻落。这样杂乱无序的长发,却分外给人一种别样的美感,李三娘仅仅是这一头长发,亦称得上是美女了。    眼下的李三娘修眉直入鬓间,脸颊犹如刀削一般,弯出一个完美的弧度,双目之中湛湛有神,却隐隐有海水之蓝意。    现在对方四肢被捆绑在床上,胸前饱满胀起,曲线起伏,凹凸有致,令人分外有一种欺凌之感。十五岁的女子发育得如此野蛮,不知是否因为她有一半是鲜卑血统的关系。    李重九见对方美sè,不避不让,足足欣赏了一会。不知对方心底却暗暗嘲讽,将李重九却肯定为好sè轻薄之徒。    李重九见对方眼眉之间浮过一丝嘲讽之sè,当下言道:“小娘子,莫要害怕,我不是恶人。”    待见对方,毫无反应,李重九心知这一句万能开场白,已是无用了,李重九自嘲地笑了笑,将对方口中塞得一张绢布取出。    这绢布塞入口中,并非是什么成婚的习俗,乃是以往山寨有一次抢亲时,那抢来的女子直接咬舌自尽。虽最后救回一条命来,但是从此不能说话,夫妻二人皆后悔不已。故而才有了这规矩。    绢布还是鸳鸯戏水的绢布,并非麻布,看来作为山贼也是有讲究的人。    李三娘蹙眉干咽了一下,似乎觉得喉咙发干。其大声怒叱没有发出,李三娘平淡地言道:“小贼,你要做什么?”口吻虽是平淡,但是李三娘一双眼睛好不避让地直视自己,没有畏惧,只有一股坚定和倔强。    待人接物三分钟,即可对一个人有着初步的判断,但第一印象往往不准确,需深入接触方可了解。    十年商场沉浮,李重九看人,仈jiǔ不离十!    李三娘这样的女子,李重九不用联想到历史上平阳公主,亦可以明白对方是一位相当有自己个xìng,以及主见的女子。嗯,用当时的话说,这样的女子xìng情十分刚烈。犹如酒中烈酒,马中良骥。    若是择夫,必乃能驾驭之大丈夫,非凡人可期。李重九不犹大感头疼,这样女子软硬不吃,意志坚定,亦十分有主见,若是要想说服对方,改变她的主意,难如登天。    李重九不动声sè,双目亦是一般一步不让地与之对视。他的目光,并非尖锐,咄咄逼人,反而是温和,透着一股善意,双目一瞬不瞬地直视对方。    而李三娘此刻亦是内心波动不已,她自小乃是门阀嫡女,身份无比高贵,父兄待他无比宠之爱之,成大之后,容貌越发摄人,又兼武艺出众,平凡出行,很少有人敢与之直目对视。即便是那些出身世家的子弟,见她之后,亦是有几分自惭形愧之感,目光稍一接触,不过一会就转而避开,这还算好,更多的人还是闹得面红耳赤。    而眼下一个小山寨,什么都不是的小贼,居然也有这个胆量,敢于挑战自己。李三娘心底微微动怒,反而更是激起她心底那份倔强之意。一对男女四目交对,在谈情说爱之中,本是无比温馨的时候,但是在此刻两人却好似斗鸡一般,彼此要分个高低,实在是大煞风景。    “噗!”    亦不知过了多久,烛火轻爆,陡然间房间暗了半边下来。李三娘心底微微一惊,女人天生比男人怕黑,她转目一看原来是一根红烛燃完。意识到这一点后,李三娘才明白自己在这场交锋中输了。    但是坐在她身前的李重九,丝毫没有这点得胜的骄然之sè,反而平静又肯定地说了一句,言道:“小娘子,我不是恶人。”    注一:当时婚仪,男穿红女戴绿,故而有云红男绿女。第十二章 折服以言辞(求推荐票)    此刻李三娘内心有几分波动,看向李重九的目光,哼地一声言道:“既然不是恶人,为何将我强掳至山寨,将我捆绑在这,意图不轨?”李三娘直直地看着李重九,想从他的脸sè上看到一丝心虚之意。    可惜没有!    李重九嘴角扬起,反问言道:“小娘子,既然你说我图谋不轨,那为何我进屋之后到现在,还不扒光你的衣服,强就而上,反而坐在椅上喝酒,坐在这里陪你聊天。这不太浪费时间了吗?”    李重九的反问干脆利索,李三娘却冷笑言道:“或许你别有诡计,也说不定。”    说到这里,李三娘忽然话音一顿,面泛怒sè言道:“别动什么心思,想用什么温柔的手段,让我甘心从之。若是你有什么不轨,即便了我死了,亦不会你与你干休。”    听李三娘这微微作怒的声sè,李重九仰天哈哈一笑。李三娘抿嘴看着对方,琢磨自己之话何故引得对方发笑。    李重九笑毕,言道:“美sè当前,本可yù取yù摘,却还要先谈情说爱一番,那不是太迂腐了吗?”“那你究竟是何用意?”    “很简单,为了招安。”    “招安?”李三娘双眼一抬。    “不错,正是招安。”    并非李重九啰嗦,因为心理学上说,以重复并肯定的语气,说一件事情,可以增加成功率。    李重九当下言道:“敢问姑娘可是唐公府上的千金?”    李三娘沉默不语。李重九见对方不答,猜到她怕自己身落匪窝,败了名节而死,传扬出去坏了李家的名声。    李重九言道:“我听闻唐公府上,四男一女,长子宅心仁厚,温文尔雅,次子尚义任侠,屈节下士,其余二子尚未长大,唯有一女,排行第三(注一)姿容无双,巾帼不让须眉,不知可是姑娘?”    任哪个女子都爱听奉承,李三娘听李重九之言,下齿轻咬嘴唇,言道:“你一个山贼,可曾亲眼见得,恐怕是道听胡说的吧。”    李重九一本正经地,言道:“绝不敢欺瞒姑娘。”    李三娘暗暗奇怪,对方既知道自己底细,为何还如此大胆,当下问道:“既求招安,又为何不去官府投奔,反而强掳于我。?”    “这就是父辈的考量了,官府方面我们没有门路,不敢贸然前去,而听闻唐公乃是当世英雄,有心投奔,后打听到三小姐在此经过,特请三小姐来山寨一谈,希望能够代为引荐。”    李三娘并非有丝毫释疑,当下直问道:“那这强行娶亲,岂是有心要我代为引荐,强行招安之举?”    听李三娘如此说,李重九当下心道这个女子,果然不好糊弄。    李重九脸不红心不跳地,言道:“这当然是姑娘魅力之所在,在下对姑娘一见倾心,父辈见我痴念,故而有心成全,才设下此局,让我与姑娘能结下百年之好。如此父亲方才安心,将山寨一门上下四百余口之xìng命,皆交由唐公。”    听李重九如此直白之言,李三娘不由愕然住了。她从小到大,虽是美艳,暗中喜欢的人不少,当摄于其门阀家世,故而无有一人敢于在她面前大胆直言。    眼下李重九一本正经的样子,就将这表白之话,犹如喝水吃饭一般的说出。李三娘不知此刻,到底是害羞,还是动怒。半响李三娘嗔道:“妄想!你乃一介小贼,强盗于世,配么?”    李重九正sè言道:“没想到小娘子,见识不过如此。”    李三娘听闻李重九之话,没想到这小小山贼,居然有这自信。南北隋唐之际,门阀行于世,有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寒家。到了这时更有李郑崔卢,姓之名器,千古推高,九流仰之之说。    李姓要结亲,亦选之名门,以门当户对。李三娘做梦也没有想到,一个小山贼,居然自信满满,要迎娶于她。李三娘一脸薄怒,看着李重九见他要说一番什么大道理来。    “世间焉有天生贵种,秦汉之际,汉高祖起身亭长,而终有天下;刘玄德织席贩屦,亦成一方诸侯。姑娘拘泥于门阀之见,却不知江湖之上,多有英雄,如此不失之交臂了吗?”    李重九话这么说,他上一辈白手起家,亦奋斗至上市公司主席,已是从中走过一遭,故而说此言时,只是侃侃而谈,并非有那么多激愤之情。李三娘听后嗤笑,言道:“眼下太平盛世,我就等候你以布衣而取天下的一rì。一介山贼?布衣而取天下?可谓志向远大。”    “太平盛世?未必见得?”李重九言道,“当今圣上,好大喜功,以举国之力征伐高句丽,穷兵黩武,天下民不聊生,我看不rì天下将有大乱,到时必有豪杰斩木为兵,揭竿为旗,隋室将倾!”“大逆不道,此乃无父无君之言。”李三娘虽斥李重九,但是心底亦是暗暗震惊,家里的二兄亦是时常说这句话。    不过二兄一说,往往会遭阿爹,大兄二人,当面斥责,故而只敢背地与李三娘这么说。李三娘素来信服二兄之能,二兄四岁时,曾有书生来家中说二兄,龙凤之姿,天rì之表,其年几冠,必能济世安民(注一)。故而父亲将二兄名字,名为世民。    “我对小娘子倾心如故,这才不怕被诛之罪,冒死如实相告,亦希望姑娘能早作准备。”李重九仍是一脸诚恳。    看来这小贼是真心喜欢我,于是李三娘问道“这么说,阁下是等着天下将乱时,从中取利了?”不知不觉之间她话中对这小山贼,换上了几分敬意。    李重九一脸严肃地言道:“天下兴亡乱治,乃是一姓兴旺,黎民百姓具苦,从中取利,于心何忍,我望能辅助能主,能够吊师讨暴,解苍生于倒悬,才乃我之毕生抱负。”    “不过到时,天下可期,王侯将相马上取之,亦是大丈夫之快意!”说到这里李重九不免笑了笑,言道:“一时不慎,将心底话吐露,还望姑娘不要怪我唐突才是。”    李三娘此刻看向李重九,目光已是亮sè,心道这小山贼虽武艺低微,胸有锦绣之志,处事不亢不卑,说话条理清晰,显然是一位人才。    “不错,我正是唐国公的三女。”李三娘言道,“山贼之中,有你这样见地的不多,你应该是读过书吧。”    李重九一愕,心想方才自己言谈引经据典,几是一派儒生风范,不合自己山贼身份。    当下李重九言道:“粗野之人,哪里读得什么书了,我的四叔苏素曾拜在当世大儒王仲淹门下。我与他素来亲近,rì常听闻亦有所长进。”    “王仲淹,王通?”    李三娘不由诧异言道,未料到这山寨之中,却是藏龙卧虎。这个小山贼也就罢了,居然还有人乃是大儒王通门下。李三娘当下将苏素这个名字记在心底,心道爹爹眼下遭小人猜忌,被贬往怀远镇,为圣上督办军粮,这时候手下正缺人才。此人虽冒犯于我,但并非不可见谅,何不替爹爹招揽之,或许将来真会成为我李家之臂助。    李三娘当下言道:“好,我信你之言,不过你既有心投靠我李家,现在就解了我身上的捆绑,以示诚意!”李三娘目光烁烁,给李重九提了这个难题。“解开捆绑?”李重九看了李三娘一眼。    李三娘目光烁烁地看着对方,言道:“不错,你要我李家取信于你,你需先信我李家方可,否则一切说得再是漂亮,也是无用,你说如何?”    李重九闻言哈哈一笑。    “怎么了,不敢?”李三娘嘲讽般一笑,言道,“差点忘了,你是我的手下败将,自然是不敢了。”    李重九当下点了点头,回身走到屋中,将剩余一盏尚未燃完的红烛取来。李三娘见李重九如此动作,目光之中露出了不明所以的神sè。    李重九当下报以一笑,言道:“婚房之内,没有锐器,故而用红烛一试。”说罢李重九将燃着红烛,放在红绳下灼烧,之后用力一扯,如此连拔断四根红绳。    李三娘捏着手腕,惊愕地看着李重九,讶然问道:“你当真信我。”李重九微微一笑,并不回答。    而待李三娘站起身,突然身子一麻,差一点再度摔在床上。    李三娘当下明白过来,才想得对方如此轻易就答允了,原来是欺负自己被捆绑了一夜,手脚无力,这时候的李三娘怎么可能李重九之对手。当下李三娘坐在床上搓揉手腕,寻思此人心思真是细腻,屈就为一个山贼,真是可惜了。    这时李三娘,站起身来双拳一拱言道:“多谢阁下,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李重九亦是正sè言道:“在下李重九。”    “李重九,李重九。”李三娘低声将他的名字念了两遍。    “不知姑娘芳名呢?”    “我叫……”随即李三娘下意识的脸一红,言道,“无礼。”    李重九一指红烛,笑着言道:“或许亦不算得失礼了。”    对于这场胡闹般的抢婚,两人不由皆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注一:史书载,李世民排行老三,年纪小于李三娘。    本书还是以李三娘为李世民之妹为说。    注二:引自新唐书,本纪二。    PS:新书期间,周一凌晨更新,诚恳求推荐票第十三章 李家来头    李三娘目光凛然,眼下她虽对李重九有所改观,但却绝不会认为对方,有一rì会成为自己夫婿。作为世家之女,若她成婚,三媒六聘,必须选择门户相当世家子弟,贵胄之后。    至于每个女子待未来夫婿,如何心底皆是有一个美好的憧憬。似李三娘如此,眼光更是挑剔,作为一个女儿家的心思,是会常常拿对方与自己父亲比较的。    当时李三娘其母,窦氏年幼时被舅舅周武帝宇文邕养在宫中,深得宠爱。兼之她发长过膝,光可鉴人,拥有绝世的容貌,故而自小求亲者无双。当年他的外公大将军窦毅为了选婿,亦是看花了眼。窦家于门屏前画二孔雀,凡有世家公子前来求婚者,则给他两箭shè之,约定shè击雀目者为婿。    结果闻风而来的前后数十人来shè皆未能shè中。后来一男子亲至,不顾舟车劳顿,一下马亦不吭声,拔出两箭抬手就shè。两箭皆中雀目。窦毅看之不由惊叹对方的箭术,待询问对方家世,乃知是太尉李虎之孙,柱国将军李昞之子,而其母又是独孤皇后的姐姐,当下拍手定下这乘龙快婿。    李三娘自小听了,虽嘴上不说,但心底亦深深向往之。眼下她也到了适婚,来求亲者亦是踏破门槛。只是世家的俊杰子弟,她皆是瞧不上,更不用说是一般男子了。看着这玩笑般的婚事,李重九,李三娘二人,皆相视一笑,彼此间隔阂却是少了几分。    李三娘皱眉问道:“你说你也姓李,祖上从哪里迁徙而至呢?范阳?顿丘?渤海?还是安邑?”    李重九闻弦歌而知雅意,这么说,显然是攀交情了。可惜是,李虎从未将之告诉过自己,恐怕连他也是不知道。    当下李重九如实,言道:“我世代居于此,落草为生,已有几代,至于祖上早已不可知。”    李三娘听了,颇有几分露出了失望之意。    她原想,李重九若是报个本家旁系一支,亦好亲近,如此将来给李家做事,地位也会高一点。没想到,李重九为人亦太实在了。或许,这亦是这男子的本sè吧。当然李三娘将长发撩在身后,一双细眉如剑一般直入鬓间。她看着李重九言道:“我不知你从一介布衣,而至王侯将相的可能有多少。”    “你需知道,就算你投靠李家,我们亦不会轻易承诺你们什么,一切需自己来取,但是我们李家一贯赏罚分明,若是你真有才具,并立下功劳,一定会有前途。”    李重九听李三娘几句话,说得颇具大气,果真并非是普通闺阁之中女子可道出的,当下正sè言道:“这我自然晓得。”    李三娘点点头后,掷地有声地言道:“既然如此,三个时辰之内,你们必须放我和两位家仆一起下山,若是迟上片刻,一切休谈!”    “什么?”李虎重重地往大腿上一拍,言道,“你说我们劫来的小媳妇,是唐国公府上的千金?”    “正是,句句属实。”李重九正sè言道。    李虎霍然站起身来,之后头转向苏素,又是一面迷惑言道,“这唐国公府,这到底是,到底是什么来头?”    王君廓,孙二娘亦是一脸茫然的表情。四人之中,倒是苏素有些明白。他当年游学过,亦算是见识不少。    苏素言道:“唐国公府,其祖上,当年乃是上柱国……”    “上柱国!”    李虎已是坐不住了。    “哎呀,你姥姥!你这醋大,不早说,要死啦!”孙二娘不由大骂。    王君廓将手一压,示意孙二娘不必吭声,当下问道:“四弟,这天下世家子弟多了,旁门庶门,你只需说现在,这唐国公身居何职?”    “似乎上一次听跑关外的马队说,是楼烦郡守。”    犹如晴天霹雳,在座诸人,皆是蒙了。楼烦郡,正在于太原郡以北。一郡太守的女儿,居然给劫上七千寨了,这如何得了。而且此女子,还是陇西李家之后,听说还是当今天子的亲戚,别说劫来,平rì就是拿香供着也来不及。    苏素这么说,李虎,王君廓,孙二娘顿时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xìng。    苏素摇了摇头,言道:“不过现在并非楼烦郡守,听说为圣上贬官,调往怀远镇,为平辽大军督运粮草了。”    听到对方现在被贬,众人皆是舒了一口气。    李虎当下问道:“这李渊到底是何来头?”    苏素言道:“推及门第,李氏唯乃赵郡,陇西最贵。李渊李叔德,听闻祖上乃是陇西李氏一支。”    “但陇西李氏对李渊一族,听说甚为排挤,更何况之前,洛阳有童谣,‘杨花落,李花开;桃李子,有天下。’传言李氏会夺取天下,因而朝堂上但凡李氏之人皆是人人自危。想来李渊应是为猜忌,故而贬官。”    “但是这样的人物,也不是我们的惹得起的,随便一句话,就可以将我们七千寨给平了。这一次可是失了眼了。”    李虎此刻脸上皆是凝重,看向李重九言道:“小九,此事你可要拿准啊!”    李重九看着李虎这样子,摇了摇头,融合了这个时代的记忆,对于李虎这个父亲,他亦是发自心底认可。李虎对于别人如何不提,但对于这个儿子绝对没话说。    当他被李三娘打得吐血躺床时,李虎为他cāo碎了心,双目如血,白发一夜生了几十根,不仅如此,还将能救自己xìng命的药丸转赠,如此恩情,自己作为儿子的怎么报答得完。    李重九当下言道:“爹爹,我绝不敢胡言。”这时苏素开口言道:“小九,你爹爹怀疑亦有道理,若真是门阀子弟,出行一驾马车,不需仆人护卫,倒也是太简陋了一些。我看还是先探清那女子的底细,再作决定。”    听着苏素质疑,李重九并未反驳,点点头言道:“四叔所言正是。”    当下李虎一拍交椅的扶手,沉沉有声地言道:“那如此,而我们去盘问另外与那女子抓上山寨的两人,不可轻易造次。”    过了一个时辰之后,聚义厅之中,众人皆是一脸垂头丧气。显然李虎的盘问已有了答案。    由于忌惮于李渊的背景,山寨的拿手手段如老虎凳,沾盐水皮鞭皆是不用,更不用说山贼的看家本领,挂甲穿花了。    李虎,王君廓亲自出马审问,这李家二人本是满口胡诌,却亦然为几位当家找出破绽,终而识出他们的身份,正是李渊麾下几名家养的仆人,名字上都冠着李字。其中还有一人,是乔装的侍女打扮。    当下七千寨的众位当家,心知很可能为山寨招惹来一个大祸事。此刻山寨之中,五把交椅中,薛神医之位空悬。    真正议事的只有,李虎,王君廓,苏素,孙二娘,加上一个李重九。面对众人长吁短叹,孙二娘倒是杀伐果断,当下一拍椅子言道:“事到临头,也是不惧,杀了这三人,想来不会走漏了风声。”    一旁的苏素摇了摇头,言道:“不可能,我们当初劫下这一行人时,就走漏了风声,只要有人去客栈那一查,必然知道是我们七千寨动的手。”    孙二娘皱眉言道:“难道真依了小九之言,我们七千寨上下,接受李家的招安?”    李虎摇了摇头,言道:“招安不可,七千寨的弟兄,很多都是犯了死罪,托庇于我的。我不信李渊一句话,就可以赦免他们。但若要我弃他们而去,吃这口衙门受气饭,我亦是不甘愿。”    “大当家!”    王君廓虎目闪动,他之前在长平一地聚众杀官,乃是叛乱重罪,绝不可能赦免。    而李虎宁可冒着得罪李渊的风险,拒绝招安,亦不肯弃之兄弟,可见他之义气深重。    李重九听了,心底亦是暗暗敬佩,这才是做领导的担当。    王君廓当下起身,言道:“大当家对我之厚意,我甚感动。事实上,有番话,我早想对大当家说了,当时一直因故不便,今rì想直言道出。”    李虎听了不由讶异,言道:“你我都是一家兄弟,有什么话来不可说的。”    王君廓点了点头,言道:“大当家,实不相瞒,我有一兄弟单雄信,乃是五路绿林总瓢把子。他在潞州(注一)二贤庄广邀天下好汉,曾多次写信来邀我。”    “但是我念大当家待我恩重如山,故而一直不忍而去。眼下山寨遭逢此事,我当去之。”    当下王君廓站起身来,向李虎深深抱拳。    李虎尚未答话,坐在王君廓交椅下首的孙二娘,起身言道:“好啊,二当家的,当初我们五人聚义之时,说过同生共死的,眼下山寨有难,你倒好,第一个作了落跑的主意,嘿嘿,好个同生共死啊!”    王君廓沉默了一会,言道:“二娘,我并非这个意思。”    “哼!”孙二娘还待再说。    “五当家!”    这时李虎出声止住他,叹了口气,言道:“你说的单雄信,莫非是潞州(注一)赤发灵官单二爷?”    “正是。”    注一:潞州,原上党郡,开皇时废除,大约为今山西长治市。    PS:新书榜,恳切求会员点击,推荐票,晚上还有一更。;第十四章 小名芷婉    李虎点点头,言道:“此人乃是我听闻过,侠肝义胆,义薄云天,你去投奔他我足可放心,做大哥的替你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反对。”    李重九亦明白了几分,历史上王君廓乃是封侯拜将的人物,其志不小,之前因为了报答李虎的恩情,故而留在了七千寨,眼下自然当自思出路了。而单雄信之名,不说当时,即便李重九听来亦是如雷贯耳。    看来这自己来到这时代,天下之洪流仍是滚滚而行,这王君廓一走,将来瓦岗五虎聚首,即是搅动风云的一rì。单雄信,亦只有这样的人物,才能接纳王君廓。    而正如浅水难养蛟龙,七千寨之格局太小,自然不配英雄久留。而李重九此刻亦无法出言挽回,就算没有李三娘这事,王君廓也是去意已定,李虎都不说什么了,难道还要继续挟恩,求对方留下吗?倒不如大家各走东西,好聚好散,将来再聚首的时候,亦是留下一段缘法。    李虎不愧是有坐大当家的气量,听闻王君廓要走,当下自任山寨之中,犯下铁案的,自愿跟随王君廓的山贼们,跟随而去。李虎还取了五十吊钱作为盘桓赠之。这可是山寨小半的家财。    王君廓再三推辞,但是李虎坚其意。王君廓见李虎如此慷慨,当然是虎目含泪,不知说什么才好。李虎倒是豁达,反是安慰了王君廓一番。当下王君廓即带了二十多位七千寨山贼下山离去,往潞州投奔。    王君廓说走就走。那么接下来,是否接受李家的招安,山寨上下,几位当家又进行了一番商议。最终李虎,苏素,孙二娘经过一番商议后,还是决定试探一下李家的诚意,若是可以就投靠李家。    当下,李虎,苏素,李重九一齐与李三娘进行相谈。这番相见,自是别有一番感慨,本要强娶的儿媳妇,成了惹不起的人物。当下难免几分尴尬。    倒是李虎城府深沉,丝毫无意此事,李三娘亦并非难说的人。双方约定,两rì后,李家会派人来处理此事,给与七千寨上下,黄籍以安顿,摆脱山贼之身份。而七千寨上下子弟,则皆必须听李家调用。    如李虎,李重九,苏素等人皆必须归附李家,听其调用。李虎闻此暗暗无奈,这等身份,亦与门阀的家奴,没什么区别了。只是所区别在于,有的门阀待家奴还一点,有的门阀待家奴差一点。    可是现在七千寨上下别无其他选择。不过李三娘倒是大气,声言双方去留自便,若是哪一天七千寨上下觉得李家没有前途,自可另寻出路。而李家若一rì,觉得这帮人不堪造就,亦可以将他们逐之,但绝不会事后追究。    听到如此,李虎这才愉快的答允下来。双方谈妥,已是快中午,李秀宁坚拒在山寨住下。,当下李重九只能,亲自将李三娘与他的两个家仆送出七千寨去。一路之上,李三娘并未有脱离囚笼之喜,反而是十分有兴趣与李重九,一道谈论南北风情。    谈论之间,李三娘越来越对李重九有加欣赏,暗暗诧异一个山贼,为何会有如此开阔之眼界,以及见识。更难得的是,此人此刻虽有求于李家,但态度始终不卑不亢。    这样的人,若非盲目自信,就是真乃是有一番本事的。不过李重九不过一介山贼,这样的自信是从何迸发,难道真是与生俱来。    李三娘见过不少年轻的寒门庶子,这些人无论掩饰得如何好,都难以遮盖内心那份自卑。故而他们皆努力上进,以求将来求得功名,以遮掩过往内心的自卑。若是李重九如此,那李三娘虽是不减赏识之意,但这样人见之,也不稀罕。    至于世家子弟,他们当然十分自信。不过他们的自信,大多都依附在家族,自己的出身之上,若是论及自身才具,这其中不少人当然也是有的,但是年纪轻轻,却都未有在功名之上,有真正建树。所以李重九如此自信,就更令李三娘琢磨不透了。    这令李三娘,不由想起,那个赵郡李氏,当年牛角挂书,连过世的本朝名将杨素,也不由称赞的青年才俊来。不过即便青年才俊,眼下对方亦有三十岁了。    李三娘数度以话试探李重九心中想法,皆被对方不平不淡,从容化之。见自己几次摸不透李重九底细。眼见已至黄昏,二人已行至了山下。    “李兄……”    “小娘子切勿如此称呼,叫我小九就好了。”    李三娘心底,十分满意李重九这态度的转变。在她看来李重九放低姿态,以为对方显然是准备投靠李家,将来好确立主从之分。    此人如此识得时务,懂得进退,有野心,也有能力,无论是大兄,还是二兄,都很愿意将这样的人纳之为手下,甚至还会得到父亲的赏识。    李三娘不由笑道:“好,如此我就不客气了,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李重九当下止步,拱手言道:“甚好,如此我在七千寨静待,三娘子的佳音了。”    李三娘微微点头,深深看了李重九一眼,突然莞尔笑道:“奴家的小名芷婉(注一),你可需记得。”说罢李三娘一笑而去。    唯有李重九微微错愕,李三娘为何将闺名告诉自己。难道此乃是李家胡风,可不循汉家之礼,或者自己虎躯一震,王霸之气外露,慑服了对方,想到这里,李重九笑了笑,转身离去。    说罢二人分别。李芷婉待离开七千寨的范围,来到官路上后。正待行了不到半里路,突然一彪骑兵策马而来。    刚离山寨却又遇上一伙人,难道山贼去完,来了马贼。随着这一队骑马趋近,待看清骑兵为首之人,李芷婉脸sè舒缓,而身旁的两个家仆,皆是松了一口气。    这一行骑兵,皆是一身玄甲,虽在rì光之sè,却显得黑沉沉的,寒气逼人。而每名骑兵头盔之下,皆覆有狰狞的鬼面,只露出一对幽幽的眼珠来。    这行骑兵虽只有十余骑驰骋而来,但远远望去却有百骑,千骑的气势。;李芷婉心知这千里之内,拥有这样一支铁骑的,自然必是李家的私兵,玄甲jīng骑。    吁!    这一行十余骑的玄甲jīng骑轰然在李三娘,他们三人面前停下。    “小姐!”    一名作为戎装打扮的女子,从马鞍上跳下,喜极而泣地奔到李三娘面前,言道:“小姐,太好了,你平安无事。”    见此李三娘笑道:“我自不会有事。”    “小姐,那山贼如此大胆,sè心不死,竟然敢掳走你,我们定要将他碎尸万段。这一次……”    一名家仆向李三娘言道:“小姐,这是啊,厮如此可恨,将我们劫掠至山寨,还yù……哼,难道小姐可以受得住这口气。”    见李三娘沉默不语。    这名家仆言道:“是啊,这股山贼看来也是野xìng难驯,倒不如直接报官,将之剿灭,以消心头之恨。”    “住嘴!”    李芷婉凤目一挑,此声一出,这个家仆不敢言语。    “我李家之人,一诺千金,既已答允下,岂可有出尔反尔,背信弃义之事,你们二人有此想法,回去之后,自去宗叔那领十板子。”    “是,小姐。”两名家仆当下亦只有自认倒霉。    李芷婉站定脚步,回头看向七千寨那莽莽大山,此刻她虽是粗布荆钗,但是亦难以遮掩国sè。看了许久,李芷婉突然笑着言道:“这小贼虽sè胆包天,但却是是一个人才,若能为父兄招揽之,这点屈辱算得什么,走吧!”说罢,李芷婉娴熟地翻身上鞍,玄甲jīng骑簇拥在旁,策马而去。    就在李芷婉策马往县城之处行去时。正巧此时,一条叉道之上。一路军马,几乎与李芷婉隔道而过。    这路军马,穿戴皆是皮革,每人背上负有长弓,携带兵器亦是各种。    熟悉大隋军制的人,看出这路军马并非是当朝最jīng锐的府军,亦并非此一筹的郡兵。而是各县为抵御流民,山贼,而各自募集的乡兵。    乡兵不如府兵,可以有免役之优厚,战力普遍而论在府兵,郡兵,募兵之下。但具体亦看情况,燕赵之地的乡兵,多年与突厥拼杀,自是悍勇难当。    而行军这群乡兵皆是满是剽悍之sè。现在乡兵为首之人,乃是一名白衣书生,其坐在马背之上,犹自手捧着一本左传,正在看书。    如此马上看书,废寝忘食之态,不由令人诧异。正待这时,一名乡兵队正奔来,向马上那名书生言道:“明府,查明白了,此刻李家三娘子,确实为山贼们,囚禁在七千寨山中。”    这名白衣书生将书反手半掩,言道:“这群山贼胆大包天,居然将主意打到唐国公府上来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我受过李家之恩,又身为一方父母官,自不可让这样山贼存在,立即踏平七千寨。”    这名白衣书生将书轻轻一挥。众乡兵们听后,齐声吆喝一声,大步向前赶路。注一:历史上李三娘,没有真名。    当然黄易大大的李秀宁是总所周知的,本书就不重复了,名为李芷婉。    李芷婉对猪脚的赏识,乃是猪脚rì后与李家打交道的伏线,对于隋唐文,李唐的人物是无法绕过的。第十五章 三石强弓    话说李重九待送别李三娘,返回七千寨。自摇篮而上,李重九只见七千寨上下,老幼妇孺皆是在忙碌收拾的景象。    七千寨近百户百姓,四百多余山贼以及家人们,皆在准备。李二叔与他的浑家,站在自家的老屋之前,双目泪流。    “破家值万贯啊!”    “本以为会将这把老骨头埋在七千寨呢。”    “别看了,只要这招安之事可成,我们还返回七千寨来住。”    李重九见之,不由恻然。    “小九。”李二叔见李重九,不由老泪纵横。    李重九言道:“二嫂说的不错,只要招安事成了,七千寨我们随时可以返回住得。到时候大伙皆入了籍,再也不用担心官兵来围剿了。眼下不过暂避一时,带些值钱的东西,就够了。”    李二叔听了点点头,看着自己的篱笆屋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小九,你说的对,虽以后不一定要搬离七千寨,但是未雨绸缪,总是对的。”    山寨之中,孩子哭闹着,妇孺抱怨着丈夫。李虎站在山头,看着七千寨的众山贼们,拖家带口的,将老人孩子妇孺,以及部分值钱的东西,先一步运出七千寨,不由感慨。    这是因为担心李家出尔反尔,故而尽管答允了招安,但是李重九为了防范未然,向李虎建议,撤出部分未有战斗力的人员。李虎想后深觉得,可以如此行事,当下动员七千寨的老弱,连夜撤出山寨。    到了天快暗时,山寨之人,已撤出大半。    李虎,李重九,在山寨望台上见此心底大宽。李虎对李重九,笑着言道:“从县城到此不过数里路程,李家娘子如果脚程快些,一往一返,说不定明rì就可以听得好消息。”    李重九点点头,言道:“正是。”    二人一旁的苏素,倒是面露愧sè,言道:“大当家,这次都怪我冒失了,若是放过那个小娘皮,也不至于如此为山寨遭了祸事。”    李虎笑着道:“四弟,我心知是你一片好意,想替小九出这口恶气,此事当时换做是我亦是一并做得。”    苏素见李虎不怪罪,当下满脸浮出了又是羞愧,又是感激的神sè。    孙二娘亦是在一旁,言道:“大当家说得对,什么陇西李家,这一次若非看在小九面上,我们自己呼啸山林,无拘无束还不痛快,何必去吃这口衙门受气饭。”“那不行,有个正常门路就是好的,我不指望招安后,投靠李家能大富大贵,若是能不去辽东,我倒是宁可过平常百姓rì子,吃些苦也无妨。”苏素叹口气言道。。    听苏素如此说,在一旁孙二娘当下瞪圆了眼睛。苏素连忙将脑袋缩起。    李虎感慨地言道:“这看个人缘法吧,想留下的最终还是会留下,想走的终究还是要……”    说到这里,李虎不由重咳几声,一旁的李重九心知父亲的肺疾又犯了。    “阿耶,若是这次我们投靠了李家,我想先去嵩山一趟,替你求医。”    “什么?去嵩山”李虎突然讶然。    “大当家的,不好了,山寨外被官兵围住了。”    正在李重九向李虎提出要去嵩山建议时,王马汉手持两把宣花大斧,脚步带风地走了进来。    “什么真的是官兵?”    “千真万确。”王马汉牙齿之中咬得是咯咯直响。    孙二娘当下立身而起,杏目圆睁大喝言道:“好啊,我这双眼珠子被鹰给啄了,那个李家小娘皮,背信弃义!”那些豪门世族的人,说话绝不可信。官府的人视我等如草芥,怎么会有信义可言。”    苏素看了一眼李重九的脸sè,却心道,少当家对那女子一片倾心,却遭对方相负,恐怕更是难受才是。    但是苏素见李重九只是微微诧异后,并没有露出太过悲愤之sè。    苏素起身言道:“二娘,何必再说,”    孙二娘喝道:“放屁,你皆明知如此,为何还答允放那小娘皮回去,接受招安。你们这些措大看不起山贼这行当,总rì就想洗白了,再回去考个四科举人是吧。”    苏素听孙二娘的话,当下气不打一起来,言道:“我哪有这个想法。”    “够了,”李虎霍然站起身来,喝道,“到了此刻,再多说还有何意,杀出去才是正经。”    苏素夫妇见李虎动怒,当下皆收敛颜sè。    李虎看向王马汉问道:“官兵怎么攻上来的,多少人?头目是谁?”    王马汉言道:“天太黑了,看不清楚,本待弟兄们在一线天死守的,不过官兵之中,有武艺高强之人,居然从后攀岩而上,杀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袭取了一线天。    “现在兄弟们退到内门,带队的好似是本地新上任的县令。”    “哼,我知道了原来是姓殷的那个狗官!”孙二娘言道,“此人一上任,就不如以往几个县令,一文孝敬也不要,原来是有此打算。”    正话说之间,一名山贼奔了进来,急忙言道:“大当家的,官兵用火攻,火烧大门!”    李虎等人闻之sè变,喝道:“快去取兵刃,于山寨大门迎敌!”    当下李虎,苏素等人带着十几名山贼,冲出聚义厅。    李重九当下先回屋中取了自己的三石弓,背在身上,又取了一把长刀跟在其后。    众人先是上了山寨的嘹望楼,举目向下眺望。外周是红彤彤的一片,四处皆是一片烟熏火燎。    此刻,七千寨上数个嘹望楼上,山贼中的弓手,皆是卯足气力,朝下施shè。不过官兵十分狡猾,靠着巨橹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前进,没有几人被shè伤的。    官兵们一面举着巨橹,冒着嘹望楼上山贼们的箭shè,一面朝山寨外堆薪焚烧,甚至还动用了油罐。看来官兵们早有准备,心知围在外圈的巨木难以攀爬,故而采用火攻。    “哼!山寨外墙皆是用百年大木伐成的,若是要用火攻,一时三刻,也没这么快攻破。”李虎冷然言道。    李虎虽如此说,但众人皆知凭此这木门,亦也支撑不住多久,并且官兵还一直往外面堆薪,以及添油。这一线天,以及巨木围门,一直是七千寨依为在石艾县立足,dú lì一偶的支撑,而眼下顷刻之内,皆要被官兵攻破,如何不令人人心惶惶。    而偏偏又在这时,二当家王君廓,带了二十多名山寨中的好手离去。现在山寨之中,能战的不到八十名山贼,却要面对数百官兵的围攻,局势十分险恶。不过幸亏此时,山寨之中的老弱已离去,众山贼们可以肆无忌惮,放开手来厮杀。    “七千寨的人听着!明府(注一)有令,令你们素素投降!否则一律以反贼之罪定论!”    木墙之外,官府的人开始高声喊话,一副已是志在必得的模样。    “投降个屁!”    七千寨的众山贼们纷纷大骂言道。    “尔等尽数是背信弃义,无耻之徒!”    “到了这个地步,还叫老子投降,rì你鸟!”    “愚蠢!”那白衣书生将左传一合,眼中却是厉sè,将手作了一个下斩的手势。一旁手下会意,当下将三名方才在一线天生擒的山贼拖出。    一片通明之下,火油滴落,火把噗噗作响。三名山贼被五花大绑,强押解至山寨众人面前,一旁各有两名官兵伺候。    “贺老三!周七斤!”    “娘的,官兵听着,若是你动我兄弟一根寒毛,我杀光你们全家!”    七千寨山贼们纷纷呼喝着。而这时官兵们却各将一桶火油,往这几个山贼头上,从头到尾浇落。    一名官兵军官哼地一声,当下拿起火把掷去!    凄厉的呼声,顿时在山寨之下响起。七千寨众人看得这一幕,个个几乎是双目yù裂,垂足顿胸。    “大当家,让我等出去,与官兵一战!”    众官兵见此举不仅未恐吓到山贼们,倒是激怒对方不由皆是面sè沉重。    不过白衣书生见之山贼们怒声一片,冷笑对左右言道:“有何顾及的,不过布衣之怒尔,免冠徒跣以头抢地;却不知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狗官!”    嘹望楼之上,王马汉举起他的宣花大斧,咆哮大喝,“有胆放过过来,与你王爷爷一战!”    王马汉作势比划着斧头,似要奋力掷出。    “休要莽撞!”李虎当下大声一喝,只见他双手捏拳,亦是怒到了极处。    李虎当下转过头,对着身后背负弓箭的山贼,言道:“此狗官距此差不多有一百二十步。如何你们可以shè得到吗?”    背负弓箭的众山贼皆是摇头。其中一人当下以指平臂,比对了一番言道:“那狗官站得甚远,就算能shè到,箭矢亦是无力。”    李虎将五指攥紧,面sè铁青,这时三名被俘的山贼仍是不住在地上挣扎着,那悲鸣的呼声响个不停。    “爹,我来!”    一个声音从李虎身后传来。    李重九站在李虎身后,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小九,只有一次机会。”    李重九挽起了他的三石强弓,当下点了点头。    注一:明府,即县令代称。本节结束上一分节选择分节下一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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