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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的远山从四面压过来,在高原腹地放缓了脚步,绵延成浅丘坝子,仿佛汹涌而来的海浪,搁浅在滩上。零星的矮山,散落在坝子中,形状各异,郁郁葱葱。一条条小河,蜿蜒曲折,把坝子割裂成一块块一片片,四季变换着庄稼的色彩。

那个叫哈郎波的村庄,依偎在板凳山脚下。源于母猪洞地下河口的夺楼小河,淌过不算宽阔的田野,绕过村庄,奔着乌江而去。一座石拱桥,横卧在小河之上,一头连着村庄,一头伸向山野,分出众多纤陌,联接庄稼地和山那边。这也是一条乡道的一段,从小城伸展出来,在夺楼绕成一个赶集的场坝,沿着板凳山脚穿过哈郎波,与石拱桥相联。他家的三间石板房,就砌在石拱桥边。屋里依然保留着旧把式,她很勤快,每天都把石磨石碓擦洗得亮堂堂的摆放着寂寞。只有逢着过年儿女们回来,也会让那些孤寂的石头闹热几天。门前敞亮的院子,与那条乡道连成一片。在乡道上行走的外乡人,有些到这石拱桥头像是迷了路,又或是行得口干舌燥,就在她的院子里停下来,问一问路,顺带讨口水喝。他的那个大茶缸,总是装满热漉漉的茶水,仿佛就等着那迷路口渴了的外乡人。他急忙倒一大碗茶水端到那人手上,然后捎一条有靠背的凳子让那人坐下歇歇再走。若是遇上夺楼赶集,他的院子更热闹,外地的、本地的,大家赶集经过,都会到他家院子里坐一坐,让那忙忙碌碌的岁月暂时停下来。

去年冬天的一个早晨,他起床时偏倒下去,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是再也起不来。一年了,他家的院子已冷清下来,偶尔有一些妇人也来窜门,但明显失去了以往的悠闲,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满了忧愁。这个冬天,他已觉察出了异样。

他又喊了起来。睡在他对面小床上的她又惊醒了,极其生气地说:“你是不是要死了,若是要死,那就急忙死,死了你我都好解脱。”

“我要喝水,我要喝水。”他喊很久了,他不停地哀求着。

“你怎么一到半夜就要喝水,大冷天的,你真的要死了。”

“我的肚子里像燃起来了,火碰碰的。”他解释着。

“我是前世欠你的账,今生来还你的,还到如今七十多岁了,你还这样来折磨我,你是不是也要把我整死了,你才好在。”她一边说着,一边磨蹭着爬起床来,摸到了开关,打开电灯。

山村的冬夜很静,连狗的叫声都没有。

她抖瑟起来,接连打了两个喷嚏。她披上大衣走到桌子边,拧开保温瓶的塞子,倒出瓶里的开水。她不停地吹散雾一般的热气,似乎也吹冷了她烦躁的心,一步一步走到他的床边。

他杠起头来,但就是动不了身子,他已瘫痪一年了。

“拿我喝点。”他急切地说。

“还烫暴暴的,你眼睛瞎了。”她又发起火来。

“不怕得,我肚子里烧得老火。”

“我看你是要死了,要死就抓紧死,死了好解脱。”

“哎,我也是挨不住了,就是死不去,若是能死,那就好了。”

“咦,你还敢说气话,有本事马上死。死了好喊你家儿子姑娘来把你埋了。”

“拿我喝一口啊!”他像是渴得很,肚子里真的燃烧起来了。她一手拿茶缸,一手去扶他,可是,他还很重,刚扶起来又脱落下去了。这一年,他丝毫没有掉丢了多少斤两。

“又吃得,又喝得,半顿不得吃,像个娃儿一样喊哄起来,饿得很。”她说着把茶缸放回桌上,重新走过来双手把他扶起来,再用两个枕头支撑起。她又走到桌边拿回茶缸放到他的嘴边,轻轻地斜起缸口。他大口大口的喝那已温冷下来的水,浇灭肚子里旺旺的火焰,喝完后,他长长地伸出一口气,宛如平日里忙累了的夜晚,他躺在床上,喜欢这样伸出一口气,很舒服的样子。

“拐,拐,我大小便了。”鸡才叫了两遍,天还没亮,他又叫起来。

她睡得很沉,“喔喔”的报晓声没有把她吵醒。

“老伴,来帮我一下嘛,我拉大小便了,湿糟糟的睡不着。”他昂起嗓子。这一次,她醒了。

“天啊天,吃一多,拉一多,你是要把我折磨死不是。天亮我就打电话,喊你的儿子姑娘来招呼。”她又生气了。

“我给他们说过,等我死了再来,这个时候来看着我死也死不去,耽搁他们的时间。”他回应着。

“你那良心到是好得很,怕累到你的儿子姑娘,就是不怕把我累死。”她很伤心。

“哎呀,怎么办呢?这是你给我说的呀,你还说他们天天招呼我,那怎么生活啊,那些孙孙们天天张口要吃,去哪里找呢。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老辈人的话没有丢头。再说,你看这村里,老来的人都一个样。”他像是忘记了湿糟糟的床铺,他怕老伴把儿女们都喊回来了。

“哎,你看他还这样清醒,哪一点会死哟。”她起身走了过来,轻轻掀开被子,一大股新鲜的屎尿味扑鼻而来,她立马转个脸去,“哦哦”的打恶心,吐半天也没吐出什么来。

“天啊天,报应啰,报应。前世我是吃人害人呀?怎么这一世来受这种罪。”她哭嗓着,拍脚打手的噗噗响。他没有搭话,静静地听着。

“人家说,‘宁愿嫁给一锤一堵火的男人,不要嫁给半天打不出个响屁的男人’。我怎么就嫁了你这个半天打不出个响屁的男人呢!你看他好会装呆哟!”

他还是闷着不说话,任由她骂天骂地。五十多年的夫妻,七个孩子都成家立业了,他难道还不了解。那些年月,她经常骂他像头猪,天塌下来不慌不忙,还能吃能睡。她若是发起性子来,桌子都要抽倒在地,遇着他还端起碗吃饭,她硬是从他手里把饭碗抢砸碎了,他连屁都不放一个躲到田地里去挖几锄泥巴,回家来还不是过了这么多年。她骂累了,像是一个吹胀了的气球,把气放光,也就鼓不起来了。

“报应呀,报应。可能是以前我对你苛刻了,老天都不放过,现在反过来整我。”她把他的想法都说出来了,他还说什么呢!

她扯那衣袖擦一下脸,走到他的床边,挨着臭味帮他收拾干净。这一年,他把她对他五十多年的耍性子又还给了她,她几乎快崩溃了,但是,她却没有让他的身上长一个褥疮。

他连续几天的情况,让她警觉起来。俗语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心里想:“他突然饭量增大了许多,是不是有鬼与他一起吃呢?”第四天中午,村里的几位老人聚在她家烤火,你一言,她一语,越说越玄乎。有人说:“我们去看一看。”大家走到床边一看,他像是睡着了。大家都说:“鬼抢他的饭吃了,那眼睛都落了下去,脸都上土色了,额头上都出汗了。”有一位老人去摸他的手心,吓得惊悚地说:“天,他都上黄泉路了,手心也走出汗来了。”她们喊他,他睁了一下眼,但是没有说话,只听见喉咙里嘿哩嚯啰的。又有人说:“天啊,都上痰了。快喊人来抬到堂屋里去了。”她急忙拨响儿子姑娘们的电话,一边流泪一边说:“儿们呀,快来了,你爹死了。”

还留在村里的家门族宗的人全都聚到家里准备后事,儿女们急怱怱的从外地赶来。赶得最早的是姑娘们,一个个哭哭啼啼,哭得她心烦意乱。平时里巴不得他死,现在真是要死了,她的心里空唠唠的,像是没了依靠。

他还是闭着眼睛走了。他多么想望一眼自己最挂念的两个儿子,还有孙子。但是,一个远在省城,另一个在粤省,全都拖儿带女的走在回家的路上。两个儿子回到家里,他已躺在堂屋的门板上。

儿女们把他安葬在村口的自留地里。那天,他被村里人堆成了圆圆的一座坟,两个儿子依着先生的指示,扯起后背的衣服当背兜,村里人铲那泥巴放进兜里,儿子走上他的坟墓,一边把泥土丢放到坟上,一边哭喊着:“爹,儿背泥巴埋您……。”她提着一个土罐,罐里装满供奉的饭菜,掩埋在坟上的泥土里。村里人说,那是亡人带到另一个世界的衣禄饭碗。

 

她开始不习惯起来。原以为他走了,她可以好好的睡一觉,轻松地过日子没负担。可是,她总是失眠睡不着,身子轻飘飘的,宛若一片云,高高地飘浮在静寂的空中,一点也不踏实。

她与儿女们商量,七个儿女是不会再回来了,姑娘们有了自己的家,大儿子在省城工作,小儿子在广东打工,找了一个本地媳妇,已经在当地买了房子住下来。只有她到儿女家去住,虽然她比较亲近小儿子,有一种百姓想幺儿的情结,但是她不仅受不了那气候,还有饮食上更不习惯,再说,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一命呜呼,远天隔地的,她真成了孤魂野鬼了。她想来选去,还是下定决心搬到大儿子家去住。大孙子刚出世时,她去省城带大孙子,住了几年,她对省城不陌生。

那天,她把家里的石磨石碓再擦洗一遍,一切安顿妥当后,她把大门一锁,带上老伴的遗像和自己的衣裤鞋子,坐上儿子的轿车沿着乡道出了村子。她让儿子关闭窗子,她不想让别人望见自己离开的模样,她抱着老伴,闭着眼睛,听着村子的声音,她想自己只有到了死去那一天,才会回来了。

儿子已没有住先前她带孙子的地方了,搬进了一栋楼层更高的新房,她像是都没来过。儿子媳妇都小心翼翼照管她,大孙子也左一声右一声喊奶奶,喊得她心里甜滋滋的。只是有一处不好,儿子媳妇天亮去到天黑,大孙子上学中午也不回家。有一天,她一个人在家里吃饱喝足后,心里寂得慌。她就走出门来,打开电梯,走了进去。电梯在下行中,忽然摇晃几下,吓得她去抓车厢壁,滑秃秃的四壁不像村里石头,她没抓住,手一滑,拽倒在电梯里。她想爬起来,电梯又晃了几下,她吓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电梯停下后,她爬出了电梯门,慢慢站起来,省城的冬天比村里冷多了,她双腿不停地颤抖。“老鬼,幸好你在那地上帮我垫着,不然我要摔死。”她嘴上不断念叼。她一步一步走出单元门口,抬头望去,全都是高高大大的房子,她感到有些眩晕,抖动还没停下来。“这省城变得真快啊,像儿子的新房一样,没有前些年那样亲切。”她自言自语,继续走出门来,小区里很寂静,人的影子都没有,偶尔传来一些车喇叭声,尖尖的像刀划破了玻璃。她离开小区门,走进小区深处,“这地方真好啊,比村里好多了,大冬天的还有花开。”她不知道那花叫三角梅,只是很好奇,她在小区里走来走去。临到累了想转回屋里去时,她记不起儿子家的楼栋单元了。她走了许多楼栋单元,每一个门口都是一个模子雕出来的,她左看右看,像是儿子家那栋,又好像不是。她糊涂得不敢迈开腿,似乎前方就是万丈深渊,卡进去就会死无葬身之地。“老鬼啊,你指点我一下吧,你不是在儿子家里搁着?”她又念叼起他。这一次,他帮不了她。最后,她想到了一个好办法,随意找一处单元楼门口坐下,等儿子媳妇或是孙子回来了,与他们一起回家。她一屁股坐下去,水泥梯子像铺满了针芒,刺得她好疼啊。她想站起来,但是,她蹦哒了半天也撑不起来。“这水泥地就像那些年的冬天睡进被窝里儿女的双脚,冰透骨去,一会儿又让我捂热了。”她不知等了多久,像是都睡了一觉。孙子背起书包来了,他跑过来,说:“奶奶,你怎么坐在这儿啊。”她如梦初醒,露出了笑容,满脸的皱纹像小区里的三角梅,开得冷妍。“我还真没记错你家就住这楼上,奶奶在这儿等你呢!”她借助孙子的力量,站了起来,孙子搀扶着她回到了屋里。夜里,她开始咳嗽,病倒了,输了几天液,才慢慢好起来。她再也不敢跨出房门半步,“这省城的白天怎么比以前长了呢,难道也会像人一样睡过头了。”一个人呆在儿子家里,她又糊思乱想。有时,她把老伴的遗像抱在怀里,说:“老鬼,在世的时候,我还有个骂处。你死了,我骂谁呢?”

有一天晚上,吃过晚饭,儿子儿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说:“儿啊,我要回村里去。”儿子儿媳都很吃惊地说:“妈,我们做错了什么。”“你们对我都很好,但这城里我住不惯。”她说。

“为什么呢?是不是我们陪您的时间少了,哎,我们确实太忙了。”儿子说。

她说:“我晓得的,这个我不怪你们。只是我与你爹吵惯了,没个人陪着说话,心里闷得慌。这老鬼打的,不晓得是认不到省城的路,还是什么,自从我来到你家,连做梦都没梦见过你爹。”

儿子心里酸酸的,说:“您以前还不是跟我们住了好几年的,那时不是很好的吗?”

她说:“那时有孙子带,一天两奶孙吵吵闹闹的,当然是好哟。”

儿子儿媳都沉默不语。她接着说:“儿啊,你们不要挂我,回村里后,我有事就给你们打电话。你们好好奔自己的前程,哪个父母都是望自己的儿女们过得好好的。”

儿子知道她的急脾气,一旦定下来的事情,巴不得立即就做好。但是,儿子放心不下她一个人回去。后来,或许她还有些不甘心,大家在电话里商议,她去姑娘家住。第二天,儿子又用车把她送到大姑娘家,她依然只带老伴的遗像和衣裤鞋子。

大姑娘家住在农村,她以往经常去,村里邻居都熟识,她在大姑娘家的日子要好过些,每天几个老人坐在一起拉一下家长里短,这天很快就黑下来了。但是,她发现自己虽是七十多岁的人,却像个小孩子似的。一日三餐,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她觉得平胸饱胀的,吃也吃不下。等大姑娘家收起碗筷刷洗时,她又饿起来有了味口却不好意思讲。有时,她饿得头昏眼花,还是捱着怕讲出来姑爷说她老张到了。

 

她还是转回家来了,双手抱着老伴的遗像,把他挂到神龛旁边的墙壁上。

出起逗了一圈,儿子姑娘都不是她的家,还是村里的三间石板房好。只是出去有一段时日,回来要有个适应。偌大的村子,早就走空了,剩下了许多独居的老人,情况都如她一样没多少别处。她让大姑娘来与她到村里独居老人的家里参观,大姑娘比照着给她治办了家什物件,电饭锅,电磁炉,电冰箱,洗衣机……应有尽有。大姑娘还用几天时间,像老师教学生一样,教她学会使用各种电器要领。几个姑娘都到齐了,帮她把家里打扫干净,陪她吃一顿饭,三番五次叮嘱,宛若当年她送儿女外出时,重三遍四地让孩子们一个人独自在外要照顾好自己。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姑娘们走后,又只剩下她和挂在墙上的老伴,相对无言,沉默不语。

“一个人在家,守着空空的三间石板房,我的生活该从哪里开始呢?”正如老伴说的,要等到她死了,儿子姑娘们再来。除了等到那一天,还有过年,几千里大路也阻挡不了,游子们都要回家。“叫化子也要回家过年。”她望遍空空的房间,堂屋里左右安放的石磨石碓,过年还用得上,她要把这两蹲石头照看好,等儿女们回来有个热闹地方。

早上起来,她照例每间屋里都走一趟,让每一间屋子都有点人气。老辈人说:“这房子若是每天没有人气熏染一下,时间长了,再坚固的也会塌下来。”

她先到老伴瘫痪了一年的房间,这里原是她们的卧室,后来又成了她照顾老伴的看护室,老伴走了以后,她就搬到前面的那间房子里,吃住都归拢在一起。房间左边大床和对面的小床没有拆出,大床挂着蚊帐,被子折得整整齐齐,右边小床上没有被子,床单平铺得抻展,没有褶皱,像是洗过了多次,揉搓得泛白了。她走过去,弯起身子伸进大床里,抚摸一下枕头和被子,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退出来顺势坐在小床上,可能是床顶的灰尘被她弄落下来,飞进她的眼睛里,她不停地揉眼睛,揉着揉着,就站起来走出房间,她带门关的手劲用大了,“啪”的一声,喊得石板房摇起来。她走进堂屋右边向后的房间,两间席梦思,铺着床套,像是很久没有人睡过。她走到窗边,打开柜子,里面装着许多被子,儿女们来的时候,就把这些被子拿出来盖。儿女们走时,又把这些被子折叠好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她抱出一床棉被放在席梦思上,棉被上像是有什么,被她发现了,她凑过眼去仔细看。“哪里来的灰啊!这柜子关得严严实实的。”她轻轻拍打棉被,像给孩子们拍去身上的灰尘,一些细小的尘埃飞扬起来,又消失在房间里。她轻脚轻手走出门,又轻掩上房门,像是怕惊醒正在熟睡的儿女们。她走到右前方那间,空空的,只是墙角停放着她的棺木,黑得耀眼。她走过去,轻轻用手抹一下,再看一下手。“还没上灰呢?”有时,她也会掀开棺盖,把头埋进棺材里,比划着身体各个部位安放的位置。她走到房间的空处,四处望了一下。“我的棺木,是不是孤清了些。”她又来到神壁后间,这里原是厨房,现在成了水房,她扭开水龙头,自来水哗啦啦地流进水缸里,村里早上放水,过了中午就要停水,每天早上,水流声像歌声一样,在她的石板房里飘来飘去。她走完了房间,回到左前边的房间里,她已给了石板房的每块石头、木板和椽木,甚至屋顶上的每一块石板传递了她的气息。

十点钟,她的老年手机报时后,她就要下米做饭了。儿女们多次说:“妈,你一个人在,一定要记着吃早餐。”但是,她还是没有那种习惯。不过,午饭要做早一些,不然也会饿得慌。那是一个配套的电饭锅,一个小碗,盛满米倒入锅里,倒上七八分水,煮熟的饭能盛两小碗,擀一点给老伴,剩下的仅够她吃饭,不会浪费。“这些人太聪明,他们又如何晓得有这么多人喜欢这种电饭锅呢?”这是她和大姑娘在村里参观后得到的启示买来的,每一次煮饭,她都要赞叹一番。

中午过后,她抬起一盆水,拿来一块毛巾。那毛巾是儿女们从超市里买来的,质量好得很。不过,她不心疼,那毛巾不用,放着也寂寞,何况又是擦石磨石碓呢!她向来爱干净,老伴生病瘫痪一年,她天天都给老伴擦洗身子。她也是尽力了,可是,阎王老爷霸道,硬是不让他享受这福份。现在,她确实老了没有多少气力,但是,她仍然要让这三间石板房清洁亮堂,别让儿女们嫌弃。她左擦右擦,把那石磨的纹路擦得清晰白净,只是年月久了,如门对面山上的那堵石崖头,灰白灰白的。她毕竟老了,勾不下身子,她让大姑娘买了一块拖耙,专门用来擦洗石碓窝。那碓窝埋在地里,很招灰尘,每次都把水洗得黄泛泛的浑浊。擦好了石磨石碓,她竟然有了些许冲动,想推一推磨,舂一舂碓,温习一下往昔的欢笑。她折腾了半天,那石磨石碓像是长进泥土里太深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擦着额头上渗出的汗水,说:“哎,老了,连这石头都不理睬。”

下午,老人们都会聚在一起,大家回忆一下过去,宛若做了一个甜蜜的梦,有的激动得老泪纵横。大家也会说起将来,竟有无限悲伤。“我呢,过天天日子,哪个晓得今晚上睡下去,明天早上能不能穿上床边这双鞋子。”

“哎,我不怕死,就是怕死了没人晓得,烂在那家里臭哄哄的。”

“哈哈,疯婆子,讲得这样怕人,死了猪拉狗拖,你还会知道。”

“哈哈哈,过一天算一天,管不了那么多。”

大家终是说笑起来了。有时,说得无话可说,就听山歌碟子。

高原山里农村集市上,最热闹的是卖山歌碟子。也不知是谁眼睛尖,看得到人们又爱上了山歌。眼睛尖的人请来几个山歌手,买来摄像机、电脑等音像设备,不用录音棚,找个荒郊野坝,或是就以挂在那堂屋里黄浸浸的包谷、红通通的辣椒为背景,制作山歌碟子。

赶集日,山歌碟子摊边人最多。那些背箩筐的妇女,衔烟杆的老者,什么买不买,山歌要听一听,山歌碟子要买一个,有的赶集就是为了买个山歌碟子。买了碟子回到家里,打开家中的音响设备,独个儿或邀约几个同龄老人凑在一起,泡上一壶茶,或打一碗酒,一边听一边喝,一边喝一边聊,遇到伤心处,老者猛喝一大口,老太们免不了用衣袖擦擦眼眶里的泪水,免得流到皱纹深处掉不下地,留在脸上逗人笑话,苦在心里,决不苦在脸上,人要活得硬气。

她的碟子很多,打开影碟机,想放哪个就放哪个。当然,她最喜欢那种唱出人生日常悲喜的山歌。“人无时来假装呆,好比明珠土内埋。起也愁,睡也愁,一愁生意又无本,二愁庄稼又无牛。三愁又怕儿女长不大,四愁夫妻不到头,五愁六愁愁交了,阎王又把步子勾。”

悠扬的歌声从她家石板房里跳出来,落进清澈见底的小河里没了踪迹。

 

立冬过后,夜长昼短,天气骤然寒冷起来。村里的树木落光了叶子,田地里的庄稼还未冒出土来,小河水也陷了下去。夜晚,屋外寒风畅通无阻,连声响都刮不出来,独自从远方飞来,又孤独地飞向远方。狗们都缩紧身子,把头埋进怀里,不想看到黑夜的迷茫,更无意喊破夜晚的寂寥。过路的人连影子都没有,生出一些啼啼嗒嗒的声音,像是从监狱里释放出来的时间逃犯,急着投胎似的,踩得道路呻吟。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眼睛闭着,耳朵清楚得很。“要是他再喊第二声,她就立即爬起来。”她像是听到后边那间屋子里传来喊叫声,“他活转回来了,他还没受够我的戏谑。”她翻转过来,头都顶着隔墙了,她还睁开了眼。“他再喊第二声,我就开灯了。”房间静得太久,需要持续更长一些的喊叫,才能撵走黑夜。那房间的喊叫声,好像是从窗外传来的,哪一家老伴又生病了,需要老伴起床照看。“我泼辣好胜,他受够了我的气,他怎么舍得活回来惹个不清静呢?”她又把头缩回来,再次闭上眼睛。“吱呀,吱呀”,堂屋里有人在推磨,她侧起耳朵,“窸窸窣窣”,大冷天的,哪条虫还活着,在那冰冷的地下爬来爬去,她忽然想起省城儿子家单元楼门口的水泥坎子。“咚,咚咚”,有人又在舂碓,快过年了,家家户户抑制不了团聚的兴奋,今年小儿子会不会回来呢?小儿子在广东做甜酒和糯米粑卖,一年到头忙碌,全靠过年这几天的生意。人家忙过年,小儿子忙熬夜,小儿子肯定回不来了,可能打一个电话,说在舂粑粑,累得声音都嘶哑了,每次通话过后,她提心吊胆挂念,年夜饭都吃不下去。“嘎吱,嘎吱。”这不是开棺材盖的声音吗?她是睡在床上的,是谁从她的棺材里出来了呢?她在这石板房里住了五十年,从来都没闹过鬼。难道是老伴,儿女们在山里买了一棵大松杉,靠根处粗大那节合成了老伴的大棺材,另一处稍小那节合成了她的小棺材。棺材合成那一天,她和他都试睡过。他睡的时候,她给他打开和关上棺盖。她睡的时候,他也给她打开和关上棺盖。“嘎吱,嘎吱。”那声音持续起来,她爬起床悄悄摸过去,她要逮住那个开棺盖的人。她摸进右前方那间屋子里打开灯,一对耗子倏然苍惶逃窜,她从来怕蛇,却不怕耗子。

星期二,她到夺楼场坝上买了七只鸡。她把七只鸡散养在右前方的房间,看守她的棺材。夜晚再来的时候,她听到了七只鸡的啄食声,“啼嗒,啼嗒……,”像时间走路一样。她还期盼着,这七只鸡里有些公鸡,长大了会给她报晓,告诉她天亮了。她没有想那耗子,鸡是吓不走耗子的,她似乎起了恻隐之心,连耗子都怜悯。她不想喂一只猫,“喵喵”叫得娇嗔,招惹耗子来约会。

她还是睡不着,喉咙里有许多话堵着,像她到银行去取养老金,排了很长的队伍。她又摸起来了,她想看一下那时间是如何走路的。右前方那间屋子的灯没有关,而且瓦数还很大,照得房间里热哄哄的。那七只鸡在灯光里很快活,它们以为电灯就是太阳,有的还伸展着翅膀。她想灯光一定穿透棺盖,棺材里灯火通明,温暖得很。她走近棺材,那双耗子又跑出来了,把几只鸡都嘿得跳起来。她伸手去推棺盖,但是没有用力,她只是想拍打一下棺材,表示她知道棺材里比她的心里还空畅。“咯咯咯。”她哐哄着小鸡,但大家都忙着啄响时间的声音,一个都没听见,或许就没有把她放在眼里。她很气愤,“怎么就没听见呢?”她发出鹰的叫声,“唔唔……”,七只鸡同时跳起来,四处逃散,她笑得无趣,又回到床上。一夜的漆黑,她听到了小鸡啄食的声音,他没有出现。

小鸡比人还难伺候,一只接着一只死去,村里人说:“鸡瘟厉害,无药可救。”

 

好长时间了,她总是梦见老伴。有一天夜里,老伴又来到她的梦里。那是农忙时节,老伴依然穿着那件蓝色的确良疙瘩纽扣的上衣,他最喜欢这件衣服,一年到头经常穿,都洗灰白了,他还是舍不得丢掉。每次她与他在梦中相见,他都是穿着那件衣服。她多次给儿女们说:“儿们,要时常买件好衣服给你爹穿呀,不然,将来他死了,你们梦见他时,他还是穿着一件破衣服,可怜得很。”可是,他就是不爱穿儿女们买来的新衣服,她也提醒过他,为了以后梦中相会不至于那样寒碜,他还是要经常穿些新衣服。可能是他没注意听,也可能是认为穿起那些衣服到田地里弄脏了,每次下地干活,他就穿上那件蓝色的确良疙瘩纽扣衣服。

他在田坝里打水田,他家人口多,分得的土地也多,几十亩田地,春秋两季,全靠他一个人犁。中午时候,她照例送饭到田坝里给他吃,午饭是米饭,菜是腊肉血豆腐和西红杮鸡蛋。打水田是农活中最重的活路,在那稀泥里来来回回走动,有时为了赶时间,像跑一样。晚上洗脚的时候,脚掌踩着水都疼钻心里去。她是心疼他的,她和儿女们都把家里最好的营养留给他。他坐在田埂上,看着那香喷喷的饭菜,他就是不动嘴。她问他今天怎么了。他说:“你还记得你送去的那个衣禄饭碗不,那里面的饭菜全让蚂蚁拉走了。每当你吃饭时,我就站在你身旁看着,你自个儿吃也不喊我,不给我盛一碗。”她看见很多虫虫鸟鸟来抢她送去的午饭,她挡也挡不了,喊也喊不出声来。他站起来走了,看都不看她一眼。她追上去,踩着一坨稀泥巴滑倒了。她惊醒过来,大汗淋漓。

第二天,她来到他的坟上,找到了那个装衣禄的土罐。晃眼间三年过去了,那土灌竟然完好无损,就是盛在里面的饭菜不见了。里面装满了泥巴,生出的野草又青又长。她把那土罐里的泥巴野草掏干尽,重新放了回去。

她回到家里,像变了个人似的。每逢星期二,她都要背上一个箩筐,到夺楼集市上买一背箩菜,放在冰箱里慢慢吃。每天午饭和晚餐,她不再像往日一样随意,她总是要做得精致些,然后在桌上增添了一副碗筷。吃饭的时侯,她会喊一声:“老鬼,我晓得你来了,快坐下吧!”请老伴入席后,她再给他的碗里盛些饭,她吃着吃着,会情不自禁地向他的碗里夹一些菜。吃完饭后,她就把他碗里的饭菜收集起来,第二天早上,她就把那些饭菜倒进他坟上的土罐里。村里人说,她已经看开了,舍得吃了,每个星期二都要在夺楼场坝买一背箩背回家来。儿女们知道这个消息,都很高兴。

但是,村里很快又传出她像是疯了的消息。农村办酒席的时候,她把酒席桌上当作自己家里,她的异常举动招来了村里人议论。儿女们急忙跑回到石板房里,问她怎么了。她显得很淡定,说:“我才没有疯呢?只是这心脏确实有问题了,每天晚上睡起,总是听到这心脏跳动的声音,咚咚咚的,我怕得很。”儿女们把她送去医院,但是没有查出什么问题。儿女们不放心,怕医生不讲真话,到处托请熟人帮忙。后来,那熟人转来医生的话:“你们若是有时间,那就多陪伴一下老人。”

 

那天,她的七个儿女召开家庭会议,两个儿子是通过电话参加,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和意见,大儿子忙得很,天天上班,也说不出是忙哪样,只有逢着节气,可能才会回来。小儿子的儿女较多,每天都要到处找钱养家糊口,逢年过节也来不了。最后,五个姑娘一致同意,由她们五姊妹轮流陪伴,每周一次,星期六回到石板房里,星期天转回家去。她很高兴,说:“儿们,你们来看我,不准买东西来,吃穿我都不愁,我还有几万块钱存在银行里。”

星期六,姑娘们准时到来,虽然她有告诫,但是姑娘们不忍心空起两只手来,大包的或小包的都要提一些。姑娘们回来后,就帮她收洗衣服床单,擦洗家什。姑娘干活时,她像一个小孩子,紧紧跟随,数数落落的把堵在喉咙里的话讲出来,白天讲不完,晚上接着讲,有时讲到深夜,姑娘都睡着了,她还说得津津有味。

人有个盼头,时间就跑起来。周末成了她的盼头,不仅昼夜缩短了时间,而且她身体越来越硬朗。不过,自家房子盖着自家,每一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有些事情是说不清楚的。后来,姑娘们宛若学生上学,渐次向她请假,大家的理由都很充分。“妈,我要带孙子,忙得很。等我把孙儿带大一些,再来望您。”她只能批准,因为她理解姑娘们,有时,她还安慰姑娘们,说:“儿啊,我好得很,来不到就别来了,你们要把孙儿带好呢,将来也有个盼头。”

她的年纪越来越大,儿女们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只有她病倒在床上了,儿女们才会回来看一下。她既高兴生病,又害怕生病。生病了,石板房里就会热闹几天,但是,她怕一病不起。“宁在世上挨,不愿土里埋。”她还想多活几年,看那重孙结婚生子呢!

有一天,她给儿女们说:“儿们呀,你们若是不放心,就在我这石板房安监控,你们天天可以看见我走出走进。村里有好多人家都安得,我去看过,还可以讲话呢!”儿女们觉得她说的是一个好办法,大家又回到村里安了监控的人家去参观,那种监控视频安上后,可以在手机上下载“乔安智联”的APP软件,从手机里就可以看到她的情况,而且还可以回放时间。

儿女们给她安上了监控视频,心里挂念的时候,就打开来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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