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adow

关注
Shadowwww.shan-machinery.com【《诡闻》解禁】见心

《诡闻》合志参文,感谢霜爹带我玩!

前排避雷:虹猫中心的全员,微恐向。

---------------------

勿信眼前观

信于眼者常困于眼

勿笃心中念

笃于心者恒惑于心

(1)

“东瀛有个传说,黄昏时分,天地混沌,阴阳颠倒,这时街道看似行人熙攘,实则人鬼杂处,魑魅难辨,因此日暮之时又被称为逢魔之刻。刚刚擦肩时怯生生看你的小丫头,也许后脑勺那张长满利齿尖牙的嘴已经憋不住口水,正想着怎么吃干净你的血肉”。漆黑深夜无星无月,只有一盏细烛火光喑哑,跳跳眯起眼咧嘴一笑,尖利虎牙上森然冷光倏忽一闪。“这时若有人在背后唤你——”晦暗微光映得他黝黑双眸深不见底,轻飘嗓音遁入中元夜回荡的凄风,仿佛从四面八方响起,“千万不要回头。”

 

欢欢像是怕极了,半边脸埋在达达胸口,却又实在按捺不住好奇,探出半张脸来,怕惊扰什么似地悄声问道:“为什么不能回头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终于逮到一个胆子比自己还小的人,逗逗理了理方才惊恐之下揉乱的襟口,言辞间得意之色几乎要溢出了,说话也不再抖抖索索,“道家有言,人肩头扛着两把命火,命火常燃,邪祟难侵。回头时一侧命火熄灭,阳气衰减,魍魉趁此时入体,看起来还是原先那个人,其实里头早就换了芯子。”他看向欢欢,压低声音,“呐,说不定你爹爹根本不是你爹爹,是只恶鬼,正等着吃你呢!”

 

欢欢吓得尖叫一声,啪地撞开达达双臂,瑟瑟发抖地一径往达夫人怀里钻。达达又好笑又无奈地看着逗逗:“去年我讲鬼故事吓着你了,今年你就来吓我儿子,你这睚眦必报的心可一点不像修道的方外人。”

 

逗逗奸计得逞,笑得见牙不见眼:“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我这只是……”

 

“神医,救救我——”气若游丝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逗逗耳边响起,低哑声线仿若突然缠绕上来的毒蛇,冰凉阴冷: 

 

逗逗登时一个激灵,整个人几乎要从凳子上飞起来,猛地回头,一张脸因惊惧而扭曲。跳跳半贴在逗逗身后,似笑非笑地瞅着他,见逗逗面色惨白,后退半步两手一摊,毫不留情开口嘲讽:“你知道得多,瞧着也无甚用处。”

 

大奔和莎丽坐在逗逗对面,一个剥着山核桃,剥完也不吃,只往面前堆成一座小山,乐呵呵的模样仿佛在戏楼喝茶看戏:“真要百鬼出行,逗逗怕不是第一个被人夺舍。”一个一手从山核桃堆里随意一抓,一手给达夫人怀里的欢欢顺毛,偶尔给剥山核桃的人投喂两个,笑道:“听到呼声回头倒是本能,却也怪不得逗逗。只是逗逗这胆子,怕是等不到被夺舍,就先自己吓死自己了。”

 

虹猫以拳抵唇低咳一声,又不安地挠了挠鼻尖,整个人在凳子上磨磨蹭蹭,借着昏暗光线掩了畏惧神色,竭力不给剑友们嘲笑“堂堂七剑之首居然怕鬼”的机会,却忍不住求助般看向身边的人。蓝兔极快地朝他眨眨眼,安抚般眉眼弯弯地一笑,然后——

 

身后的人猝然伸手,带了力道紧紧扣住虹猫的肩膀,附在耳边极快地开口,声音因竭力压抑着什么而扭曲失真:“不要回头。”

 

(2)

七剑追那群逃窜的流匪追到这片荒原时,约莫申时三刻,隆冬时节天黑得早,羲和已有偏西之相。虹猫勒马回身,向众人道:“他们的痕迹在这里就消失了,看他们对这片熟悉得紧,这里应该就在他们老巢附近。”

 

蓝兔与他并辔而行,闻言环顾四周:“这里林多草密,马匹施展不开,不如就此下马,我们四处找找,或许能有线索。”

 

达达紧随其后,翻身下马,一手牵着缰绳,也打量着周围:“这里空旷,地方还不小,不如我们分开找找,或许还能快些。”

 

大奔接过莎丽手里的缰绳,将两人的马匹拴在一棵树上:“那我和老婆往东南方向……诶哟!”话音未落,莎丽一个暴栗扣下,脸上八方不动,说话四平八稳:“东南边林多树茂,最宜机关陷阱,我们两个人去瞧瞧。”

 

跳跳跟在他们身后,笑道:“大奔叫得顺口,你打得顺手,瞧着倒更般配。”他瞧了瞧四周,又道,“那我便往东边去吧,万一大奔和莎丽遇着埋伏,我也好有个照应。”他瞥了眼落在最后面的逗逗,“逗逗,你往哪边去?”

 

逗逗仿佛在出神,听到跳跳唤他,才晃了晃脑袋,回过神来,随口接了句:“随便。”

 

察觉到他心不在焉,蓝兔拴好马,摆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逗逗,怎么了?”

 

“啊,没什么,就是总觉得这里怪怪的。”逗逗抬头看了看西边,神色莫名,“快到黄昏了啊。”

 

西方残鸿一点,远处寒鸦哀啼,虹猫没来由地心中一悸,也莫名不安起来:“咱们动作快点吧,无论如何,最迟酉时正刻回到这里。”

 

七人各自散去,他一如往常叮嘱蓝兔小心后,独身独身向西边深入。不比东边林木繁茂,西边荒原一马平川,虹猫谨慎地留意着四周,一路走了许久也不见有异。漫天无遮无拦的日色逐渐收拢,聚成一束燃烧的柴薪,将眼前映得如火如荼。穷阴杀节,冬日晚上总是凛冽,他走在一片璨璨光辉里,仿佛走向焰火深处,却并未感到暖意,反而被一种深沉的凉意覆盖。

 

直到一声轻唤拉回他的意识:“虹猫!”

 

虹猫侧过脸,意外地瞧见蓝兔正从南方向他跑来,心中莫名一松,不由自主地露出点笑意:“蓝兔,你怎么过来了?”

 

蓝兔停在他面前,因急促奔跑而微微喘息:“西北荒原一览无余,我看没什么端倪。”她向他的眸光端宁柔静,乌黑的眼睛像被冬日梅花枝上的初雪洗过般凉浸浸的,瞬间抚平心神,“分开的时候瞧你像是被逗逗的话吓着了,这里又荒无人烟,担心你害怕,就想着早点过来寻你。”

 

虹猫心中熨帖,伸手捋直了贴在她额前的碎发:“我这边瞧着也没什么异常。我看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回吧。”

 

虹猫转身向回走,蓝兔似乎仍在调整呼吸,稍微落后他两步。他正想回身去牵她的手,身后突然响起稚嫩童声:“哥哥,帮帮我吧。”

 

虹猫下意识就要回头,忽然想起了什么,心神巨震。与此同时,蓝兔猝然伸手,带了力道紧紧扣住他的肩膀,面色凝肃,极快地开口:“不要回头。”蓝兔的手常年微凉,此刻更是寒冰一片。

 

虹猫整个人仿佛被浇筑在原地,常年习武的本能让他在强烈危险和恐惧的直觉之下浑身僵直,神识几乎飞到九霄云外,半晌才回缓过来,微微颔首示意。待蓝兔走到与他齐肩,虹猫像蓝兔那般压低了嗓音,歪着头靠近她:“你觉出不对了?”莎丽说得不错,听到呼声回头原是本能,虹猫费了极大的定力才在背后声音突然响起时克制住自己,现在声音还在发颤。

 

两人身后,近乎欢快的声音依然荡悠悠没个止息:“哥哥,姐姐,帮帮我吧!”声音甜糯稚嫩,仿佛是个五六岁涉世未深的小丫头,带着点怯生生的清澈,由远及近,几乎就要贴在身后。可即使这般靠近,虹猫也听不到任何杂音——呼吸声,脚步声,走路时衣料摩挲的轻响,肢体破空时细微的锐鸣。什么都没有。

 

虹猫和蓝兔对上视线,眸中皆一片悚然。

 

远处夕阳欲颓,殷红绛紫霞光万丈艳似火烧,华光清透璀璨,眼前却倏尔昏暗,就像一池清水下污浊的淤泥,连虚空都浑沉得如同黏滞,沾染了人一身的阴郁不详。原本静谧的四野却在天光惨淡之后突然活泛起来,扛着货物的走街小贩和荷锄待归的庄稼汉在远处影影绰绰,萧索旷野渐至人流熙攘,虹猫甚至能听见他们言笑宴宴。如果不是白日里一路走来四野荒原全无人烟,不是此刻天光暗影泾渭分明,这市井烟火也许会让人生出几分宾至如归的亲切。

 

蓝兔眯起眼睛,缓声开口,一字一顿:“逢魔之刻。”

 

(3)

虹猫脊背僵直,勉力想挤出一个不那么狼狈的表情,然而紧绷的面色让他只能堪堪拉平嘴角:“没想到上个中元夜讲的诡事怪谈,竟然还有用得上的一天。”

 

微微痉挛的手指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握住,虹猫猛地一个激灵,低头向下看去,才后知后觉地摸到手掌上熟悉的厚茧。蓝兔握住虹猫冷汗涔涔的手,歪着头安抚般朝他眨了眨眼。虹猫松了口气,反握住蓝兔的手。心神震荡之下,两人的手都冷如寒冰,然而这般掌心相贴,到底给了虹猫安慰。心中惊惧稍歇,虹猫向蓝兔感激地一笑。

 

虹猫握了握蓝兔的手便放开了,面庞正向前方,脚下步履生风稳稳向前,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向身后飘:“只闻人声,不见人气,咱们后面那个,到底是什么……”

 

一迭迭呼唤仍在继续,蓝兔一手扶住冰魄剑鞘,另一只手搭在剑柄处,是一个毫无空门的防御姿态:“不管后面是什么人,还是……什么东西,从现在开始,千万不要回头。”像是要将虹猫的心神从诡异的求救声中拉扯出来,蓝兔转了话头,“逢魔之刻终有尽时,怕只怕他们五个,不知境况如何,还是快些寻到他们,再想出路才是。”

 

他们旁若无人地向前走着,隐隐蕴了点轻功,身后的声音却如影随形。身后夕阳愈发烧得鼎沸,眼前的天光却愈发黯淡,若有若无的黑影一道道从眼前飘过,虹猫和蓝兔只作不见,专心致志地向前奔去。

 

虹猫眸中厚重阴霾几乎要化不开,喉头滚动,正要开口,斜刺里突然冲出一个黑黢黢的影子。虹猫被唬了一跳,下意识就要顺手拔剑,却在长虹出鞘半寸时回过神来,惊吓过甚的脸上因惊喜而透出光彩:“逗逗?”

 

一团黑影终于露出形状,逗逗扶正头上歪斜的道士帽,狼狈起身:“可算找着人了,在外边溜了一圈,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

 

虹猫将长虹抵回鞘中,就要伸手去扶,身后猝然剑鸣峥嵘,纤细身影比她更快地上前一步,却是带鞘冰魄横在他胸前,将他牢牢拦住。

 

看着蓝兔防备的侧脸,虹猫不解其意:“蓝兔?” 

 

蓝兔在虹猫身前半步,浑身溢满肃杀之气,虽用冰魄残酷地将两人阻隔开来,到底还是没忍心将锐利剑锋直指逗逗:“虹猫,你忘了逗逗说过什么吗?”她说得极小心,开口时隐带颤音,“我们见到的人,未必是我们见到的人。”

 

身后呼唤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去,远处人声愈发鼎沸,衬得身边四野更加荒芜,连虫鸣鸟叫的杂音都不曾入耳。蓝兔舔了舔唇瓣,冰魄虽未移动毫分,嗓音却止不住战栗:“逗逗曾说,魍魉入体,人眼难辨——”

 

虹猫遽然抬头。如数九寒冬一盆冰水兜头脚下,他瞬间便领会了蓝兔的未尽之言。

 

“——鬼和人有区别吗?”达夫人与达达夫妻一体同心,对轶闻怪谈颇多兴致,一手将欢欢护在怀里,到底忍不住问道。

 

逗逗被欢欢又想听又怕听的样子逗乐了,遗憾地摇摇头:“听说有些魍魉极善拟态,单凭双眼怕是看不出来什么。道家正一教派主祈福禳灾,或许知道的多些,可惜我非这一脉。想来既然人眼难辨,只能从心而定了——”

 

虹猫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又猛地松开,迟滞片刻,最后终于缓缓搭上了长虹剑柄,周身气势顿时一凛。 

 

还横在路中间的逗逗艰难地爬起身,一边拉扯身上皱巴巴的衣服,一边拍掉沾染的尘土,自顾自地念叨着:“我跟你说啊,这四野荒郊看着没个人烟,那群流寇居然还有……诶?”逗逗似有所感地抬起头,便被眼前剑拔弩张的场景惊呆了,直愣愣地看过来,“这是怎么了?”

 

见虹猫已然警醒,蓝兔早早收剑立于背后,借暗沉天色掩盖面上坚毅沉凝,只一双眸子看向逗逗时神情晦涩,到底还是狠不下心,张口几次却欲言又止。这侧影落在虹猫眼底,虹猫忍不住带了点柔软的笑意:瞧着是个胆大不畏鬼的,却总是对人心软。他对上逗逗熟悉至极的眉眼,敛下神色在蓝兔前面开口问道:“逗逗,怎么就你一个?其他人呢?”

 

逗逗仰首看他,半是无辜又半是焦急:“我怎么知道,寻了半晌一个鬼影子都没见到,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虹猫的心却愈发往下沉。他向蓝兔递了个眼神,蓝兔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复杂晦涩的神情在片刻哀戚之后逐渐坚毅。

 

逗逗迷惑地看了看虹猫,又顺着虹猫的视线看了看蓝兔,终于仿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目光落在虹猫猛然攥紧长虹的手上,声音也变得轻细惊恐,“到底怎么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知道,如果是真的逗逗,”蓝兔喉头滞涩,说得极慢,“此时见到我们的第一反应,应当是戒备。”

 

逗逗仍仰头看着他们,微张着唇不发一言。他的眸光太过澄澈,清亮中透着近似懵懂的茫然,在昏惨惨的暮色下干净得让人心软,虹猫猝然想起跳跳说的那句“怯生生的小丫头或者后脑勺那张嘴的尖牙早就忍不住要将你拆吃入腹”。蓝兔缓缓起剑,魍魉临世尚有余裕宽慰旁人的姑娘,此时指尖不可自抑地颤抖着。虹猫担忧地看了看蓝兔,心知她不忍,同时举剑,低声安抚:“别怕,我们一起。”逗逗看了看虹猫,视线又转向蓝兔,视线骤然凝缩,下意识摆出进攻的姿态,双手起势。

 

夕阳愈发下沉了,如血殷红已盛极将衰,如同古老的献祭仪式,烈火将熄,血肉已腐,灵魂却在继续燃烧。近身处惨淡天色却骤然间若有实质重重压下,虹猫心道不好,长虹向前一递,就要封住逗逗动作,不料蓝兔在前半步,动作更快,冰魄寒芒暴涨至刺目,半身穿透逗逗左肩——

 

没有皮肉被划破的声音。

 

就像刺入一团浓雾,悄无声息。

 

(3)

所有的侥幸都消失了,虹猫的心顿时沉如谷底,与此同时长虹势如风动,追云逐月般向前摄去。沉重的晦暗仿佛无数只触手黏腻地缠了上来,虹猫只觉如行水中,去势被生生遏止。对面“逗逗”却似毫无阻碍,不见得如何动作便退出数丈,在不远处眸色深幽地看着虹猫,眼中冷光映着远方夕阳余晖。眼前忽然涌出一片浓稠的雾霭,沉灰如墨的雾气翻涌似海,虹猫眼前一花,虹猫猛地眨了眨眼,视线再度清明的时候,“逗逗”已不知去向。

 

“虹猫,没事吧?”蓝兔上前扶住虹猫,瞧他神色不虞,忧心忡忡地问道。

 

“无事。”虹猫定了定神,勉强对蓝兔笑道,“只是让它给跑了。能确认它……是什么了吗?”

 

蓝兔抿了抿唇,将冰魄横在他眼前,没有说话。

 

冰魄干干净净,不见半分血迹。

 

虹猫抬手捂住眼睛,苦笑半声:“先前还想着怕是我多心了,怪力乱神岂可当真,现下连骗骗自己都不成了。”

 

蓝兔安抚地拍拍他后背,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既然方才的“逗逗”是假的,真正的逗逗只怕已经凶多吉少——这些话两人心知肚明,却是不敢摆在明面上说开,仿佛言语有灵,只要不提,就还有一线生机。

 

虹猫也很快振作起来,放下手时,已是眉眼锋利:“今夜还长,只怕枝节更多,咱们万事都要小心。申时大奔和莎丽是向东南方走的,咱们且先去探探。”

 

蓝兔点点头,正欲动作,却又突然止住,抬眸看向虹猫。几乎在同时,虹猫身体僵住,如芒在背的窥视感让身体本能地止住所有动作,下一瞬意识回笼后,才行止自如。

 

“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我们。”蓝兔视线飞快地向后一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是好像没有杀意。”

 

虹猫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无妨。只要它不伤害我们,我们就当不知道。”

 

夕阳已经沉到了底,一弯隐带血色的残月遥挂苍穹,天幕被如水月色浸透,却浸不到月下行走的人。黏腻的触感如附骨之疽,虹猫只觉自己穿行在粘稠的泥水之中,眼前是浑沉的暗色,只有透过遥远的水面之上,才能窥见远方的一线天光。这奇异的景象甚至让虹猫开始恍惚,仿佛自己行走在幻境之中,五感抽离,意识漂浮,周围一切都是虚妄,刚刚的“逗逗”不过是自己的臆想。

 

“虹猫,”蓝兔的手突然覆上虹猫手背,虹猫侧过头,撞进蓝兔担忧的视线里,“你的脸色不太好。”

 

蓝兔的手依然冰凉,虹猫反握住她的手,跟她分享掌心仅存的暖意,妄图藉此驱散难以言表的恐慌:“我没事。”

 

蓝兔看着他,眉心深蹙,往日里波光潋滟的眸在暗沉天色下只余幽深的漆黑,笑意却仍温静宁和:“你别怕,我在这里。”

 

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笑,千千万万次绝境求生里,她的笑如执炬长明。五感回落,神识归巢,真实的存活感让他从抽离的状态醒转过来。他攥紧了蓝兔的手,嘴角溢出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松笑意:“好,我不怕,你在。”

 

窥伺感如影随形,始终引而不发。虹猫分出了几分心思探询对方的位置,始终一无所获,却很快意识到了别的问题。

 

“蓝兔,”他停下脚步,他有点好笑地看过去,“你是不是迷路了?我们似乎又走回来了。”

 

“不可能,”蓝兔想也不想地反驳,“我们是一直沿着直线走的。” 言罢她才仔细打量了四周,很快神情几变。

 

虹猫脸色倏地沉了下来,一丝笑意也无。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鬼打墙。”

 

蓝兔向虹猫靠近,两人肩发厮磨:“会是盯着我们的那个东西做的吗?”

 

虹猫目光冷凝地盯着前方,松开蓝兔的手,双手握上长虹:“不知道。且先不要打草惊蛇,看看它要做什么。”他侧耳仔细听了一会儿,脸上生出希冀,又很快覆灭,变成一片复杂神色,“有脚步声。也许是人在靠近。”

 

轻灵而破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仔细分辨便知是两人的脚步声,一个虚中有实,一个举重若轻,蓝兔也侧耳倾听,眸中光芒一亮,却又如虹猫一般很快暗沉下去:“很像大奔和莎丽。”

 

经过刚才一遭,虹猫已无半分侥幸,上前半步展臂将蓝兔护在身后:“此地诡谲,只怕还需再辨。”

 

视线尽头,大奔和莎丽如同虹猫与蓝兔的镜中倒影,同样并肩而行,同样长剑在手,同样面色沉肃,毫无欢欣,只有满满的戒备和警惕,仿佛战场上遭遇的陌生人,彼此试探是敌是友。

 

两方对垒,彼此牵制,四个人相隔数丈,中间平地犹如天堑,谁也不肯先上前。虹猫却丝毫未被这戒备所伤,反而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欣慰地笑了。诡谲境地下一无所知才是真正的可怕,大奔和莎丽这般小心防备,倒更像方才的自己。

 

“大奔,莎丽,是你们吗?”终是蓝兔先打破对峙,拨开护着自己的长虹剑,上前半步与虹猫并肩,只是语气仍小心翼翼。

 

莎丽防备地倒退一步,紫云随即竖在身前,眸中满是警觉,紧抿嘴唇不发一言。她抬手时,虹猫才注意到她袖口断裂,前臂寸把长的伤口皮肉外卷,鲜血淋漓,蜿蜒如毒蛇吐信,像是某种利器划破皮肤的痕迹。移目看去,大奔襟前也溅满了刺目的鲜红色泽。

 

莎丽伤得不轻,虹猫心下生疑,连忙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大奔绷着面皮,奔雷当胸一横,冷声开口:“你到底是谁?”

 

“我是虹……”脱口而出的话被蓝兔用力拉扯衣袖打断。虹猫疑惑地看向蓝兔,蓝兔冲他摇了摇头,视线落在奔莎面前的地上。虹猫略略低头瞧去,瞳孔蓦然缩紧。

 

两个人的面前,有三个影子。

 

(4)

“——照你这么说,只要不回头就行了呗?”大奔正要往嘴里扔了几个山核桃,嚼得沙沙作响。

 

逗逗听见响动,摸黑向剥好的山核桃堆伸出罪恶的手:“那怎么可能,忌讳可多了。比如什么背对着月亮走的时候,不要念自己的名字,念得多了,你就会发现身前的影子,从一个变成了两个,那就是鬼魂以为你在叫它,过来找你了。”

 

大奔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在逗逗手背上:“要吃自己剥,那是给我老婆的……那要是叫别人的名字,鬼魂是不是就知道我是在叫别人了,不会过来了?还是它还以为我在叫它,会来附在别人身上?”

 

逗逗撇了撇嘴,哼哼唧唧地收回手,说话也敷衍了许多:“那就不清楚了,下回你试试呗——”

 

往事历历在目,像冷水狠狠浇在一簇细弱的火苗上,虹猫甚至听见了绝境相逢的期盼被扑灭的瞬间发出的嗤声。

 

“你觉得……会是谁?”虹猫压低了声音,视线在奔莎二人面上来回扫过。两人都神情僵硬,看过来的目光深沉隐带试探,单凭表面,虹猫看不出端倪。

 

三个影子,说明只有一个人被附身。会是谁。

 

蓝兔垂眸,微微吸了口气,仿佛下定什么决心,开口却是语焉不详:“你知道的,大奔几乎从来不叫莎丽的名字。”总是叫“老婆老婆”。永远被打,却永远义无反顾。

 

虹猫愣了愣,旋即苦涩一笑:“倒是保住了莎丽。”他抬起头,紧握长虹,“如此,我来引开大奔,你趁机告诉莎丽真相。你要小心,跟踪我们的那东西依然还在。”

 

蓝兔没有接话,虹猫奇怪地瞧了她一眼,见她定定地看着自己,眸中似有千言万语,双唇却紧抿成一条线。半晌,她才缓缓道:“虹猫,假若有别人……或者别的东西,扮成了我的样子,你会认不出我吗?”

 

见她神色惶惶,虹猫下意识地笑开:“怎么会?就算你……”触及蓝兔悲悯的目光,虹猫心思陡转,话说了一半,笑容便凝固在脸上。

 

蓝兔见他神色遽变,便知他已领会,当下惨然一笑,将目光投向莎丽左臂上的伤口:“刚刚看到他们我就很诧异,莎丽左手持剑,寻常敌人不可近身,如今却伤及左臂,创口如此之深,非身手卓绝之人不可为。可若真是这般,莎丽受伤至此,大奔一向护她得紧,现下身上虽有血迹却毫发无损,虹猫,你不觉得奇怪吗?”

 

虹猫瞥向莎丽深可见骨的伤口,又看了看大奔襟前溅射的血痕,恐怖的思绪不可遏制地浮上心头。蓝兔言语未尽,能破剑近身,除了身手高绝,便是极近亲信之人。大奔襟前溅射的血痕,正与莎丽左臂创口相应。

 

莎丽凶多吉少。

 

方才消下去的冷汗又冒了出来,冷风簌簌刮过,虹猫只觉身在凛冬,从骨子里透出寒凉,禁不住抓紧蓝兔的手倒退半步,横长虹于胸前。

 

“莎丽”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在虹猫有所动作的同时迅速后退,“大奔”却似心有不甘,仍直定定地看过来,嘴唇数度启张,甚至急切地想要上前,因被“莎丽”攥住衣角而脚步踉跄:“虹猫……”

 

“走!”“莎丽”低声厉喝,嗓音因极端压抑而扭曲,“她已经说服虹猫了,我们失了先机,来不及了!”

 

“大奔”面色微变,飞快地看了眼蓝兔,随“莎丽”离开。两人没有转身,始终面朝虹猫蓝兔倒退着远去,眼神戒备又凶戾,脚步飞快近乎仓皇,直到身影被黑暗完全吞没。

 

周遭突然安静下来,虹猫却不敢有片刻放松,一种微妙的不和谐感让他心中涌出难以言表的困惑。对方出现得太过突兀,离开得又莫名决然,仿佛并非想要动手,只是前来确认什么。可是确认什么呢?虹猫仔细回忆着从与“逗逗”相遇开始的所有细节,一切因果顺理成章彼此呼应,不和谐的异样感逐渐消失,可虹猫并未觉得释然,反而被更强烈的不安笼罩。到底是什么……

 

“虹猫?你在想什么?”左臂被人轻轻碰撞,虹猫抬起头,对上蓝兔关切的眸,这才恍然回神:“怎么了?”

 

蓝兔默了默,苍白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半晌才道:“你说,跳跳和达达他们俩,会不会也……”

 

虹猫摇了摇头,心口压抑得让他常年挺直的脊梁都禁不住微微弯曲,整个人呈现罕见的颓靡:“我不知道。”

 

蓝兔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再看向虹猫时仍是那幅明眸善睐的模样,只是虹猫轻易地看出了她笑容中的勉强:“只要还没见到,就还有机会。我们再去找找吧,说不定还有转机。”

 

虹猫心头温热,也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方才的不安被蓝兔眸中辉芒尽数驱散:“好。”

 

(5)

虹猫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达达。从大奔和莎丽离开的方向,一个黑影旋风般席卷而来,虹猫不知该惊还是该喜,脑中甚至有片刻空白,只觉得事情无端巧合,先前消散的不安又如数归来,什么更为惊悚的猜测正逐渐成形。对方也没有留给他思索试探的机会,这么一晃神的功夫,眼前寒芒刺目,达达脚步毫无阻滞,旋风剑劈手出鞘,竟是直指虹猫身侧的蓝兔,只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剑锋略略偏了两寸,堪堪避过要害。

 

蓝兔反应极快,左肩顺势向下一沉避开剑锋,疾步后退矮身躲闪,从旋风剑光中撕开一个口子,毫发无伤地全身而退,只是面上血色尽褪,惊惶又不可置信地看向持剑之人:“达达……”

 

“达达,你冷静一些!”虹猫提剑就要阻止达达,另一柄冷色青锋忽从斜刺里杀出,正正抵上长虹剑身,直接将虹猫从战局划开,下一刻霹雳剑势连绵不绝,虹猫本就心念蓝兔,此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几式应对下来,已被来人逼退数丈,蓝兔与达达缠斗的身影已模糊不清。虹猫心中焦躁,就要摆出长虹贯日起手式,青色长剑忽然稳稳停在眼前:“虹猫,是我。”

 

虹猫猝然收手,惊讶抬头:“跳跳?!”

 

跳跳收回青光,目光平平地看向虹猫,虹猫却看出他风平浪静之下竭力掩藏的警惕。如芒在背的窥伺感不何时消失了,电光石火间,虹猫明白过来:“一直在暗处跟踪我们的人是你?”

 

跳跳面色微变,眸光沉了沉,爽快承认:“是我。”

 

“你跟着我们做什么?”虹猫仍未完全信任眼前之人,长虹始终悬在最易出手的位置,可他心中已隐约有所推测:以跳跳敏慧多疑的心思,只怕早早察觉此地有异,所以一直暗中观察来确定情势,现下终于能信任眼前人即是眼前人,所以才从暗处现身。虹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心中莫名涌出近乎恳求的盼望,希望跳跳就是这么想的,而非别的更搅动不安的可能。

 

跳跳却并未如他所愿:“在此之前我想先问你,”他顿了顿,看向虹猫的目光愈发复杂,“你说的‘我们’,是你和谁?”

 

虹猫愣在原地。一直缠绕的不安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逗逗寻到我说你对他出手时,我起初怀疑你被鬼魅附身。但这一路我暗中观察多时,我信你仍是你,只是你明明独身行走,却常与虚空谈笑自若。虹猫,你身边那个我们看不见的人是谁——或者,是什么东西?”

 

虹猫如坠冰窖。

 

(6)

“——既然人眼难辨,想来也只能从心而定了。”逗逗无奈地摊着手。

 

“心?”跳跳闹腾过了便早早归座,正把玩着手里的青花瓷茶盏,闻言轻哂道,“心才是最不可信的。五识所感之物总归是存在的,只其所映之象到底为何需斟酌解释。唯有心之所笃,受一己执念牵引,常按心中期望删减增补以至歪曲,抑或因心下畏惧而回避逃离,只奉所愿所盼为真,斥所惧所厌为假,引人沉迷困顿,更难辨真伪。”他坐直了身体,懒洋洋地一掀眼皮,中元夜的阴风久久在他身盼回荡,“所以啊,任何时候,都别太相信自己——”

 

虹猫站在黏稠的夜里,浑身都在发抖。跳跳的面容被黑暗半遮半掩,只一双眼睛眸光嶙峋,冷峻一如中元深夜。青光早已被他收归回鞘,他垂手直立,是个坦荡无害的姿势,仿佛把自己全然交由对方来审判:“大奔和莎丽出现以后,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不寻常了吧?比如,他们几个从头到尾都只跟你一个人说话。”

 

逗逗说“好不容易才找到你”,而不是“你们”。

 

大奔临走前叫了自己的名字,却没有叫“蓝兔”。

 

“比如每次一开始你几乎都要信任来人了,可不知那个东西跟你说了什么,你就会改变主意,对我们出手。”

 

与逗逗乍然相逢,是蓝兔率先开口:“我们见到的人,未必就是我们见到的人。”

 

大奔和莎丽,亦是蓝兔出言点醒。虹猫想起蓝兔略微歪着头,凝重地看着莎丽左臂上的伤口,眼神晦涩又无辜:“虹猫,你不觉得奇怪吗?”回忆纤毫毕现,虹猫只觉心中一阵阵恶寒。

 

“比如,达达与那个东西打斗到现在,”跳跳顿了顿,“你有听到长剑交鸣的声音吗?”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四野安静得诡异,只有犀利的风声如长鞭一声声无形地抽打在虹猫身上,当是旋风剑运气时发出的风鸣。

 

冰魄剑,剑身细狭,锋刃薄利,挥舞时音若冰瑟。无数个生死的狭间,那样的冰魄鸣响为他劈波斩浪,在汹涌波涛中开辟出一个安全的岛屿,像呼吸和心跳一般从无缺漏,以至于他在波诡云谲的今夜,竟未曾放在心上。

 

难怪蓝兔明明心中不忍对剑友下手,却偏要抢在自己前头刺向逗逗。冰魄入肩而不见血,有问题的是逗逗,还是冰魄?

 

难怪达达明明发了狠似地一往无前携剑冲来,却偏偏避开蓝兔要害,剑锋落在空处。原来他瞧不见蓝兔。

 

虹猫忽然抬头:“逗逗说你们遇见了埋伏?”

 

跳跳点了点头,抬手指向东南方向的密林:“林中有很多机巧陷阱,其中飞刀尤其厉害,大奔一时不查,差点踩入埋伏,莎丽持剑替大奔挡了一遭,伤口颇深,你方才也见着了。”

 

莎丽左臂上的伤口,大奔襟前溅射的血痕,原来是这么来的。

 

“我在大奔和莎丽的面前,看到了三个影子。”长虹剑缓慢垂下,虹猫喃喃近似低语,不知是仍抓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不肯承认,还是歉疚地为自己辩白。

 

跳跳似乎有些惊讶,略一沉思,问道:“鬼影无处不在,虹猫,你确定你见到的第三个影子,不是你身边那个东西的吗?”

 

中元夜逗逗的话音犹在耳,虹猫不能确定。所有解释恰如其分,严丝合缝得除了事实真相让人再难作他想。夜色浓稠,虹猫如同溺水之人,被沉沉暗色压得无法喘息。是什么时候,蓝兔是什么时候被鬼附身?是在警告自己不要回头之前,已经回头看过了吗?那这一路上宽慰自己,安抚自己,保护自己的,是人,还是鬼?

 

“那个东西……是不是化成了蓝兔的样子?”跳跳的声音充满了小心翼翼地试探。

 

虹猫猛地抬头,正对上跳跳觑来的探询神色。见虹猫如此反应,跳跳似乎得到了什么确证,脸上露出了然神色:“你见了我们几个,却一直没有开口问蓝兔,我就知道什么地方有古怪。”

 

虹猫察觉到跳跳笑容中庆幸的意味,心中陡然生出一抹希望:“蓝兔她……你见到她了?”

 

“是,”许是念及趣事,跳跳整个人都明快起来,“先前为了找你们几个的位置,我去树顶上看过,就见到蓝兔一个人在一块儿地方兜兜转转走不出来,怕是又迷路了。本来想先去找她,只是路上碰见了逗逗,便先来看你,一时耽搁下来。方才大奔和莎丽离开,我已交待他们去寻了,想来现在安全无虞。”

 

虹猫听到“走不出来”几个字,脸色微变:“怕不是迷路……是鬼打墙。” 

 

跳跳面色立刻紧张起来:“鬼打墙?那怕是走到筋疲力尽也走不出来,”像是怀疑,跳跳紧盯着虹猫,“你知晓该怎么做?”

 

虹猫又想起之前。当他牵着“蓝兔”,便怎么也走不出那一块儿地方,周围阒然无声;等他松开“蓝兔”,很快便听到了大奔和莎丽的脚步。他将心一横,重新竖起长虹,脚步沉沉地向达达和“蓝兔”走去,声音低沉:“没关系,我会接她出来的。”

 

我要带真正的蓝兔离开。

 

(6)

达达虽看不见“蓝兔”,但旋风剑被舞得密不透风,剑势又疾又密,“蓝兔”甚至无法分身抽出冰魄,虽未被伤及要害,到底是逃不出剑势所笼。

 

虹猫凝视着“蓝兔“的背影,一步步近乎麻木地向前走去。往日使惯了的长虹重逾千斤,他双手握剑举至平胸,却迟迟无法向前刺出。这半生风雨他太多次举起长虹,对敌人对朋友,为杀人为自保,可无论何种情况,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向她举起剑。

 

“蓝兔”听见声音,慌乱地躲闪中努力回头,看见虹猫举剑站在自己身后,只当他是前来助自己脱困的,未见丝毫慌乱,还有心思提醒:“虹猫,你要小心,我说什么达达都听不进去,怕是已经被控制心智了。”

 

她声线依旧清亮如雪,这一夜倥偬,好似她片刻不曾沾染,回想这一路她永远清醒理智的分析,出尘得仿佛不属于这个诡谲的夜晚,虹猫不由得苦涩一笑。

 

“——如果是我被鬼魂附身,你会认出我吗?”

“当然——”

 

当时自己明明那么笃信。

 

“——心才是最不可信的。五识所感之物总归是存在的,只其所映之象到底为何需斟酌解释。唯有心之所感,受一己执念牵引,常按心中期望删减增补以至歪曲,抑或因心下畏惧而回避逃离,只奉所愿所盼为真,斥所惧所厌为假,引人沉迷困顿,更难辨真伪——”虹猫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站在暗色树影下的跳跳。跳跳似有所感,掀起眼皮望来,眼神古井无波,与记忆中中元夜那晚的神情完全重合。

 

虹猫转回头。人心不可笃,执念不可引。真正的蓝兔还在等他。他深吸一口气,一直颤抖的长虹似乎终于被灌注了坚实的力量,稳稳停留。

 

“蓝兔”见他久久不动,又回过头来。昏聩月色到底遮挡了太多,她歪了歪脑袋,疑惑地看着他:“虹猫?”

 

虹猫抬起眼,眼底墨色黑云翻涌,长虹正要刺出,达达突然借虹猫视线锁定了“蓝兔”的位置,旋风敛势,风鸣顿歇。静默将人心紧攥,一声长啸如鞘中宝剑,在一片噬人的寂静中愈来愈响,愈来愈锋利,直到旋风剑花陡转,向下斜劈的瞬间,天地间狂风大作,沙石纵横,虹猫在混沌中清晰地看见旋风剑穿蓝兔左肩而过。

 

一如泥牛入海,剑势所过之处,不见血肉。

 

眼前景象被扭曲了一瞬,耳边响起清脆的咔擦声,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桎梏寸寸碎裂,沉沉的压迫感顿时消弭。“蓝兔”双眸色变,像一滴血滴入一盏净水中,一开始只是小小一团异色,最终一双明眸无可挽回地变得赤红,眼神凶戾地盯着虹猫。嘴角那抹曾经温柔的笑,在眸中毫不掩饰的暴戾映衬之下变成赤裸裸的讥讽,却仍坚持地叫着他的名字,声音扭曲:“虹猫,虹猫……”她伸过来的手已被棘皮覆盖,如晚秋的果实迅速枯萎,素来打理干净的指尖犹带血迹,不屈不挠地向他递来。

 

虹猫心中涌出前所未有的慌乱,这一夜勉强镇定,不过是以为身畔的人是蓝兔,再没有什么可怕的。如今见了“蓝兔”真形,他仿佛被钉在原地,长虹明明是最蓄势待发的姿势,他却无论如何也出不了手。眼看棘皮鬼手就要触到他的身体,达达再下一剑直指“蓝兔”右肩。依然未见血,但她似乎受到重创,身形迅速委顿,旋即皱缩模糊,最后化为一团云烟,在夜色中飘飘荡荡,不见踪迹。

 

清透月色穿云而下,满地月光堆积如潭池水影,长风穿林,枝随风动,荡漾出一地粼粼波光。虹猫站在一片浮光碎影之中,茫然地看向四周:“都结束了吗?”

 

达达前斜握旋风剑,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一袭白衣清隽出尘,朗然轻笑:“都结束了。”

 

(7)

“真结束了吧?虹猫不会再要杀我了吧?”逗逗在远处树后探头探脑,见达达碰了虹猫没被掀翻在地,这才小心翼翼地磨蹭过来,只是后怕似地,走得一步三回头。

 

跳跳好笑地看着他,负手在背后信步走来:“看来以后咱们神医不仅怕鬼,还要怕人了。”

 

逗逗刚靠近虹猫,就见他握着长虹的手抬了抬,吓得头发都炸开了,正要转身逃开,却见虹猫只是收剑回鞘,这才松了口气。

 

虹猫歉疚地看着逗逗,眼神不露痕迹地落在逗逗毫无破损的左肩:“对不住,先前吓着你了吧。”

 

逗逗缩了缩脖子:“确实吓得够呛。”话音刚落,似是怕虹猫脸上挂不住,连忙找补,“不过你也是被吓坏了嘛,人之常情。只是没想到咱们七剑之首每回听鬼故事不动声色,内里却也是个怕鬼的,竟能藏了这么多年,害得一直以来只有我一个人被他们嘲笑。”

 

虹猫尴尬地摸了摸鼻头:“这不是,每回看他们吓唬你毫不留情,担心万一我也暴露了,会过得跟你一样惨无人道……”

 

达达也收了剑,含笑道:“以后中元节,只怕你们一个都逃不掉了。”

 

一夜兵荒马乱,几起几落,如今与剑友对面调笑,虹猫终于有了几分活着的坚实感,只是总不完满。虹猫张望了四周,问道:“蓝兔他们呢?不会再出什么事吧?”

 

跳跳正欲开口调笑几句,忽然耳廓微动:“来了。”

 

杂沓纷纭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其中一个分外急切,又似因力竭而踉跄。虹猫立刻转向声音来处,一刻也不愿多等似的,匆忙跑了几步,便被一个纤细身躯扑了满怀:“虹猫,你没事吧!”

 

“蓝兔,没事吧!”

 

焦急的探问异口同声地响起,一如每个绝境逢生的往昔,慌乱的心瞬间安定,原本还能自控的情绪却瞬间崩塌,不知是生死擦肩的后怕,还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虹猫鼻头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他连忙埋首在蓝兔肩窝,借蓝兔衣衫隐去泪意,随着蓝兔胸腔起伏,伶仃锁骨咯在虹猫脸上,反而将他心中的缺憾填满。

 

大奔本牵着莎丽脚步匆忙地跟在蓝兔身后,见所有人都在此,反而不着急了,慢悠悠地晃过来,咧嘴笑道:“蓝兔看到我们的时候都快感动哭了,一个晚上就自个儿被困在那出不来,也亏得她心志坚定,要是我早就吓坏了。现在人终于齐了,咱们可赶紧赶紧走吧,这鬼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多呆了。”

 

感觉到肩头濡湿,虹猫收拢双臂,将她紧紧拥在怀中。一切已尘埃落定,这份存活的坚实感终于完满,他低声安抚:“都结束了,我们离开这里吧。”

 

蓝兔在他肩头蹭了蹭,微微侧了头,在虹猫看不见的方向,露出半张青白鬼脸。黑红血迹从额角一路蜿蜒,滚满半张残破的脸,眸中没有瞳仁,只有一簇幽绿鬼火悄无声息地燃烧,眸下血痕如泪滴至被线缝上一半的唇角,向上弯起。她越过虹猫的肩膀,看向站在虹猫身后的跳跳,温声应和:“是啊,人都齐了,可以离开了。”

 

跳跳迎着她的视线,面上皮肉迅速消退,露出皮肉下与她一模一样的扭曲鬼脸和幽绿鬼火,无声地勾了勾嘴角。

----我是分割线----

其实是一个挺常见的核诡了,构思的时候完全想不到什么恐怖灵感,朋友说最恐怖的故事都是一开始看没觉得,看完之后细思恐极。然后我就想起了《彗星来的那一夜》,我看一次做一次恶梦,于是就有了这个“你以为你以为的就是你以为的吗”这个故事。自己写出来的就总觉得一点都不恐怖,希望有吓到你一点点。

https://www.shan-machinery.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