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古奇观(超值金版)(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关注
今古奇观(超值金版)(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www.shan-machinery.com今古奇观(超值金版)(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发布时间:2020-07-15 21:32:58

点击下载

作者:抱瓮老人

出版社:新世界出版社

格式: AZW3, DOCX, EPUB, MOBI, PDF, TXT

今古奇观(超值金版)今古奇观(超值金版)试读:

前言

明代拟话本选集《今古奇观》,是一部从“三言”“二拍”里选出来的话本集。编选者姑苏抱瓮老人,其真实姓名不详,成书于明末。《今古奇观》流传很广,版本很多。早期刊本有吴郡宝翰楼刊本,藏于法国巴黎国家图书馆。据载,该本题“抱瓮老人订定”,序中“皇明”二字另行抬头,每篇有眉批,可断是为明末刊本,刊刻在崇祯五年(1632)《二刻拍案惊奇》刊行后至崇祯十七年(1644)之间。国内藏早期刊本有上海图书馆藏本,内封已佚,不知刊刻堂名,题“姑苏抱瓮老人辑,笑花主人阅”,序中“皇明”二字也另行顶格,由此可见此本也刊行于明末或明刊清初印。书前有署“姑苏笑花主人题”的序。其中有插图八十幅,为上下两截板。笑花主人的真实姓名亦无可考,但由署名可得知,他与抱瓮老人及三言的编者冯梦龙、二拍的编者凌蒙初都是江浙一带的人,这些平民通俗文学家对话本的搜集整理作出了不小的贡献。《今古奇观》的其他版本还有同文堂刻本;清光绪十二年(1886)聚元堂刻本,均为四十卷。

此外,还有十卷四十回清同治六年(1867)刻本,上海广雅书局石印全图足本,上海亚东图书馆民国三十八年铅印本,上海尚古山房铅印本,上海六达图书供应社铅印本等。解放后,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过顾学颉校注的铅印本。

从唐朝开始,在我国的大城市里,兴起了一种民间艺术——说话。“说话人”在热闹场地讲说历史故事、佛教传说和社会新闻,很受群众喜爱。起初,“说话人”讲的故事没有脚本,全是记在脑子里,口耳相传。后来为了传授徒弟的需要,逐渐有了简单的底本。这种文字底本经过艺人的世代相传,不断充实补充,再加上文人的整理加工,便成了可以阅读的文学作品——“话本”。模拟它的体裁和口吻来创作的文学作品叫做“拟话本”。

明朝中叶以来,通俗文学界掀起了编总集的高潮。文言白话小说领域都出现了许多小说总集。随着明末经济的发展,商业的繁荣,文化权力下移,通俗文学家、书商们开始注重平民大众的文化需求。文人们收集整理民间文学作品、说话人的底本和单篇话本小说,编为话本小说集。冯梦龙的“三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喻世明言》共一百二十篇和凌蒙初的“二拍”——《拍案惊奇》和《二刻拍案惊奇》共八十篇便是这些总集的代表之作。而《今古奇观》就是以“三言”“二拍”为基础的优秀选本。这部白话短篇小说集在社会上非常流行,传布很广,其影响甚至超过了原本。对中国白话小说作出了贡献。《今古奇观》选本与原本“三言”“二拍”之间有着密切的联系。

抱瓮老人除了精心选择以外,对于文字内容,也分别作了一些必要的增删、润饰。这部选集,共选了四十篇。其中选自冯梦龙编纂的《喻世明言》八篇,即《滕大尹鬼断家私》《裴晋公义还原配》《吴保安弃家赎友》《羊角哀舍命全交》《沈小霞相会出师表》《蒋兴哥重会珍珠衫》《陈御史巧勘金钗钿》《金玉奴棒打薄情郎》;《警世通言》中的共十篇,即《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李谪仙醉草吓蛮书》《宋金郎团圆破毡笠》《俞伯牙摔琴谢知音》《庄子休鼓盆成大道》《老门生三世报恩》《钝秀才一朝交泰》《吕大郎还金完骨肉》《唐解元玩世出奇》《王娇鸾百年长恨》;《醒世恒言》中的共十一篇,即《三孝廉让产立高名》《两县令竟义婚孤女》、《卖油郎独占花魁》《灌园叟晚逢仙女》《卢太学诗酒傲公侯》《李汧公穷邸遇侠客》《苏小妹三难新郎》《徐老仆义愤成家》《蔡小姐忍辱报仇》《钱秀才错占凤凰俦》《乔太守乱点鸳鸯谱》。选自凌蒙初编著的《拍案惊奇初刻》中的共八篇,即《转运汉巧遇洞庭红》《看财奴刁买冤家主》《刘元普双生贵子》《怀私怨狠仆告主》《念亲恩孝女藏儿》《崔俊臣巧会芙蓉屏》《夸妙术丹客提金》《逞多才白丁横带》;《二刻拍案惊奇》中的共三篇,即《女秀才移花接木》《十三郎五岁朝天》《赵县君乔送黄柑子》。这四十篇,大体上体现了“三言”“二拍”的主要精神,包括了其中许多较优秀的作品。

本书的编选者有着自己独到的眼光和编选宗旨,笑花主人序中的一段话评价了原本“三言”“二拍”,又阐述了宗旨,是重要的小说批评史资料:墨憨斋增补《平妖》,穷工极变,不失本末,其技在《水浒》《三国》之间。至所纂《喻世》《警世》《醒世》三言,极摹人情世态之歧,备写悲欢离合之致,可谓钦异拔新,洞心骇目,而曲终奏雅,归于厚俗。即空观主人壶矢代兴,爰有《拍案惊奇》两刻,颇费搜获,足供谈享。合之共二百种,卷帙浩繁,观览难周。且罗加取盈,安得事事皆奇?譬如印累累、绶若若,虽公选之世,宁无一二具臣充仕?余拟拔其尤百回,重加绣梓,以成巨览。而抱瓮老人先得我心,选刻四十卷,名为《今古奇观》。

可见编选者与“三言”“二拍”是心有戚戚焉的,他认为从思想内容还是艺术技巧上来说,“三言”“二拍”都是有存在和流传的价值的。流传于世,其选择的眼光,得到了后世广泛的承认与赞赏,也经过了历史的检验,其中的许多故事早已脍炙人口,并被改编为戏曲、通俗故事等其他艺术形式。具有深远的影响。

除了编选动机,编选者还有自己的编选标准。选本中的作品,大多是以市民阶层生活为题材,从不同角度直接或间接地,广泛而深入地反映了当时市民的精神面貌和思想感情,以市民的眼光去看待、思考和理解问题。由此可见编选的总的标准是迎合广大市民的欣赏口味,使读者感到亲切有味。具体的编选标准有三:一是着重选因果报应的故事,进行封建道德的宣传。这是那个时代人们思想中根深蒂固的东西,是不可避免的;二是情节新奇曲折,富有故事性。编选者“拔其尤”,专挑内容丰富,情节曲折,构思巧妙的作品,以奇制胜,具有很强的可读性,能够很好地吸引读者;三是突出“新”,专选明代人编写的作品,原本中的宋元旧篇无一入选。选本立足于当代社会,表现明代的思潮和人们的生存状态,贴近生活,具有一定的现实意义。

选本中的作品总的来说,可以分为四大类。一是暴露了官僚、地主对人民的高压和剥削,嘲讽、指责了他们的贪暴、凶残、自私和愚蠢,并揭露了他们内部的一些矛盾。如《沈小霞相会出师表》记载沈涟父子和严嵩父子之间的一场惊动动魄的忠奸斗争,揭露了党派残酷的斗争和政治的腐败黑暗。《灌园叟晚逢仙女》用离奇的手法,鞭挞和惩罚了恶霸地主,反映了受压迫者的反抗。《裴晋公》一篇揭示了由大官僚的荒淫、地方官吏们的无耻逢迎造成的许多人家妻离子散的惨剧。这种现象在当时社会中是普遍存在的。又如,写滕大尹的装神弄鬼,在解决地主家庭财产纠纷中,得了一笔横财;写赵县君美人计的圈套、丹客骗钱的勾当等,塑造了一系列官僚、地主、富翁们的丑恶形象,对他们进行了有力而富有戏剧性的讽刺和批判。从中可以透视出当时黑暗、丑恶的社会。

二是有相当一部分作品以男女婚姻为题材,主张婚姻自由,男女结合以爱情为基础,反对封建礼教,打破门第观念,也反映了妇女争取人权的呼声。这正是市民阶层初期民主思想的一种表现,闪耀着进步的自由平等的思想光辉。如《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歌颂了杜十娘那种宁可反抗而死,不愿屈辱而生的宁折勿弯的精神。《金玉奴棒打薄情郎》谴责了富贵忘旧的丑恶灵魂。《蒋兴哥重会珍珠衫》是对封建贞操观念的挑战,这些爱情婚姻题材的作品或从正面给予爱情忠贞的人们以崇高热情的赞扬,或从反面给予女性的玩弄者、爱情的叛徒们以有力的鞭挞。这些作品除了内容丰富,情节曲折复杂以外,最值得一提的是塑造了许多血肉丰满,性格鲜明的人物形象,如杜十娘、卖油郎、宋金郎、苏小妹、金玉奴、王娇鸾等,女性形象更是光彩照人,丰富了文学人物画廊,体现了作者进步的文学观和刻画人物的深厚功力。

三是友谊题材的作品,讴歌信义任侠、一诺千金、肝胆相照的精神。如俞伯牙突破了贵贱等级的藩蓠,和樵夫结为生死之交。不管世俗的偏见,在艺术上互为知音。左伯桃用生命成全友人的事业;吴保安不顾一切,十年如一日,一心营救一位从未见面的朋友;羊角哀不负知己,宁愿自杀去帮助死去的朋友战胜恶鬼;贾石冒着生命危险,给予灾难中的沈钅东以巨大援助和道义上的支持。这些友情都是非常感人的。反之,作品中也描写了忘恩负义如房德一类的人,鞭挞了背信弃义的行为。二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使人爱憎更加分明。这些作品反映了当时处于被压迫地位的市民阶层渴望朋友之间肝胆相照,患难相助,信赖合作的需要和愿望。

四是还有另一些作品表现了市民阶层思想中落后的、庸俗的一面。如《转运汉巧遇洞庭红》中的文实,《宋金郎团圆破毡笠》中的宋金,他们都因偶然的机会,意外地发了一笔财,这正反映出小市民、小商人幻想摆脱穷困生活的思想。还有的是封建说教,宣传迷信的作品。如《庄子休鼓盆成大道》,通过对庄子的歌颂,来宣扬夫权主义和禁欲主义;有的是为封建剥削、封建思想、封建道德唱赞歌,如《三孝廉让产立高名》《徐光信义愤成家》等篇,树立了所谓忠孝节义的榜样。有的是宣扬荒诞迷信、因果轮回思想的,如《钝秀才一朝交泰》宣传“万般皆由命,半点不由人”的观点。《刘元普双生贵子》则充满因果报应的气氛。这些落后思想都是应该清醒地认识到并加以分析和批判的。《今古奇观》为我们展示了一幅当时社会丰富的画卷,反映了当时社会人们在道德、行为、性格、心灵之间的矛盾斗争和冲突。那些有着进步思想的作品,永远是文学宝库中的珍品。在创作艺术上也有很高的价值。作者刻意烘托渲染、突出具有戏剧性的特殊情节,如杜十娘暗藏着巨大财富,最后沉箱跳江,人财俱毁的情节,动人心魄,发人深省,收到了很好的艺术效果。说话的艺人及编纂的文人很注意选择最典型、最突出、最动人心弦的事件,把这些原始材料加以巧妙的安排,合理的剪裁,构成完整的故事内容。因此这些作品具有一定的典型性和代表性,从中可以窥见当时社会生活的一斑。另外,为求得故事的情节动人,作者把情节安排得曲折复杂,又特别喜欢运用偶然巧合的手法,使结局不落俗套,出人意外。此外,作者还运用了描写神仙鬼怪的浪漫主义手法,至于对人物的塑造,前面已经谈过,这里不再赘述。《今古奇观》在清代的禁书目中标明是“抽禁”。据阿英《小说三谈小说搜奇录》第二十三《今古奇观》提到有《袖珍绣像今古奇观全传》,锦心斋刊,从《今古奇观》四十回本中选出二十回刊出。其中第七篇“灌园叟”、第十篇“女秀才”、第十四篇“吕大郎”目文全挖去。阿英认为“当是刊出抽禁,刊行期约当嘉、道间”。从中我们可以得知部分抽禁的内容。至于这三篇为什么遭到抽禁,我们只能根据其内容作一些猜测。第一篇恐怕是描写神仙,荒诞不经,结局又是劳动人民斗争的胜利,为统治者所不容;第二篇是女扮男装、有碍风化。第三十一卷《吕大郎还金完骨肉》开篇借富翁金钟之语“恨皇帝”,说“我的祖宗分授的田地,却要他来收钱粮”,显然,这种话更是大逆不道,理所当然被划入抽禁之列了。

第一卷三孝廉让产立高名

紫荆枝下还家日,花萼楼中合被时。

同气从来兄与弟,千秋羞咏《豆萁诗》。

这首诗,为劝人兄弟和顺而作,用着三个故事。看官听在下一一分剖。第一句说:“紫荆枝下还家日。”昔时有田氏兄弟三人,从小同居合爨。长的娶妻,叫田大嫂;次的娶妻,叫田二嫂。妯娌和睦,并无间言。惟第三的年小,随着哥嫂过日。后来长大娶妻,叫田三嫂。那田三嫂为人不贤,恃着自己有些妆奁,看见夫家一锅里煮饭,一桌上吃食,不用私钱,不动私秤,便私房要吃些东西,也不方便。日夜在丈夫面前撺掇:“公堂钱库田产,都是伯伯们掌管,一出一入,你全不知道。他是亮里,你是暗里,用一说十,用十说百,那里晓得?目今虽说同居,到底有个散场。若还家道消乏下来,只苦得你年幼的。依我说,不如早早分析,将财产三分拨开,各人自去营运,不好么?”田三一时被妻言所惑,认为有理,央亲戚对哥哥说,要分析而居。田大、田二初时不肯,被田三夫妇内外连连催逼,只得依允。将所有房产钱谷之类,三分拨开,分毫不多,分毫不少。只有庭前一株大紫荆树,自祖传下,极其茂盛;既要析居,这树归着那一个?可惜正在开花之际,也说不得了。田大至公无私,议将此树砍倒,将粗本分为三截,每人各得一截,其馀零枝碎叶,论秤分开。商议已妥,只待来日动手。次日天明,田大唤了两个兄弟同去砍树。到得树边看时,枝枯叶萎,全无生气。田大把手一推,其树应手而倒,根芽俱露。田大住手,向树大哭。

两个兄弟道:“此树值得什么!兄长何必如此痛惜?”田大道:“吾非哭此树也。想我兄弟三人,产于一姓,同爷合母,比这树枝枝叶叶,连根而生,分开不得!根生本,本生枝,枝生叶,所以荣盛。昨日议将此树分为三截,那树不忍活活分离,一夜自家枯死。我兄弟三人若分离了,亦如此树枯死,岂有荣盛之日?吾所以悲哀耳!”田二、田三闻哥哥所言,至情感动:“何以人而不如树乎?”遂相抱做一堆,痛哭不已。大家不忍分析,情愿依旧同居合爨。三房妻子听得堂前哭声,出来看时,方知其故。大嫂二嫂,各各喜欢。惟三嫂不愿,口出怨言。田三要将妻逐出,两个哥哥再三劝住。三嫂羞惭,归房自缢而死。此乃自作孽,不可活。这话搁过不题。再说田大可惜那株紫荆树,再来看时,其树无人整理,自然端正,枝枯再活,花萎重新,比前更加烂熳。田大唤两个兄哥来看了,各人嗟讶不已。自此,田氏累世同居。有诗为证:

紫荆花下说三田,人合人离花亦然;

同气连枝原不解,家中莫听妇人言。

第二句说:“花萼楼中合被时。”那花萼楼在陕西长安城中,大唐玄宗皇帝所建。玄宗皇帝就是唐明皇,他原是唐家宗室,因为韦氏乱政,武三思专权,明皇起兵诛之,遂即帝位。有五个兄弟,皆封王爵,时号“五王”。明皇友爱甚笃,起一座大楼,取《诗经·棠棣》之义,名曰花萼。时时召五王登楼欢宴。又制成大幔,名为“五王帐”。帐中长枕大被,明皇和五王时常同寝其中。有诗为证:

羯鼓频敲玉笛催,朱楼宴罢夕阳微。

宫人秉烛通宵坐,不信君王夜不归。

第四句说:“千秋羞咏《豆萁诗》。”后汉魏王曹操长子曹丕,篡汉称帝。有弟曹植,字子建,聪明绝世,操生时最所宠爱,几遍欲立为嗣而不果。曹丕衔其旧恨,欲寻事而杀之。一日,召子建问曰:“先帝每夸汝诗才敏捷,朕未曾面试。今限汝七步之内,成诗一首。如若不成,当坐汝欺诳之罪。”子建未及七步,其诗已成,中寓规讽之意。诗曰: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曹丕见诗感泣,遂释前恨。后人有诗为证:

从来宠贵起猜疑,七步诗成亦可为。

堪叹釜萁仇未已,六朝骨肉尽诛夷!

说话的,为何今日讲这两三个故事?只为自家要说那《三孝廉让产立高名》。这段话文,不比曹丕忌刻,也没子建风流,胜如紫荆花下三田、花萼楼中诸李。随你不和顺的弟兄,听着在下讲这节故事,都要学好起来。正是:

要知天下事,须读古人书。

这故事出在东汉光武年间。那时天下安,万民乐业,朝有梧凤之鸣,野无谷驹之叹。原来汉朝取士之法,不比今时。他不以科目取士,惟凭州郡选举。虽则有“博学宏词”、“贤良方正”等科,惟以“孝廉”为重。孝者,孝悌;廉者,廉洁。孝则忠君,廉则爱民。但是举了孝廉,便得出身做官。若依了今日的事势,州县考个童生,还有几十封荐书;若是举孝廉时,不知多少分上钻刺,依旧是富贵子弟钻去了。孤寒的便有曾参之孝,伯夷之廉,休想扬名显姓。只是汉时法度甚妙:但是举过某人孝廉,其人若果然有才有德,不拘资格,骤然升擢,连举主俱纪录受赏;若所举不得其人,后日或贪财坏法,轻则罪黜,重则抄没,连举主一同受罪。那荐人的,与所荐之人,休戚相关,不敢胡乱,所以公道大明,朝班清肃。不在话下。

且说会稽郡阳羡县,有一人姓许名武,字长文。十五岁上,父母双亡。虽然遗下些田产僮仆,奈门户单微,无人帮助。更兼有两个兄弟,一名许晏,年方九岁;一名许普,年方七岁,都则幼小无知,终日赶着哥哥啼哭。那许武日则躬率僮仆,耕田种圃,夜则挑灯读书。但是耕种时,二弟虽未胜耰锄,必使从旁观看。但是读书时,把两个小兄弟坐于案旁,将句读亲口传授,细细讲解,教以礼让之节,成人之道。稍不率教,辄跪于家庙之前,痛自督责,说自己德行不足,不能化诲;愿父母有灵,启牖二弟。涕泣不已。直待兄弟号泣请罪,方才起身,并不以疾言倨色相加也。室中只用铺陈一副,兄弟三人同睡。如此数年,二弟俱已长成,家事亦渐丰盛。有人劝许武娶妻,许武答道:“若娶妻,便当与二弟别居。笃夫妇之爱而忘手足之情,吾不忍也!”由是昼则同耕,夜则同读,食必同器,宿必同床。乡里传出个大名,都称为“孝弟许武”。又传出几句口号,道是:

阳羡许季长,耕读昼夜忙。

教诲二弟俱成行,不是长兄是父娘。

时州牧郡守俱闻其名,交章荐举。朝廷征为议郎,下诏会稽郡。太守奉旨,檄下县令,刻日劝驾。许武迫于君命,料难推阻,吩咐两个兄弟:“在家躬耕力学,一如我在家之时,不可懈惰废业,有负先人遗训。”又嘱咐奴仆:“俱要小心安分,听两个家主役使,早起夜眠,共扶家业。”嘱咐已毕,收拾行装。不用官府车辆,自己雇了脚力登车,只带一个童儿,望长安进发。不一日,到京朝见受职。长安城中,闻得孝悌许武之名,争来拜访识荆。此时望重朝班,名闻四野。朝中大臣探听得许武尚未婚娶,多欲以女妻之者。许武心下想道:“我兄弟三人,年皆强壮,皆未有妻。我若先娶,殊非为兄之道。况我家世耕读,侥幸备员朝署,便与缙绅大家为婚,那女子自恃家门,未免骄贵之气。不惟坏了我儒素门风,异日我两个兄弟娶了贫贱人家女子,妯娌之间,怎生相处?从来兄弟不睦,多因妇人而起,我不可不防其渐也。”腹中虽如此踌论,却是说不出的话。只得权辞以对,说家中已定下糟糠之妇,不敢停妻再娶,恐被宋弘所笑。众人闻之,愈加敬重。况许武精于经术,朝廷有大政事,公卿不能决,往往来请教他。他引古证今,议论悉中窾要。但是许武所议,众人皆以为确不可易。公卿倚之为重。不数年间,累迁至御史大夫之职。

忽一日,思想二弟在家,力学多年,不见州郡荐举,诚恐怠荒失业,意欲还家省视。遂上疏,其略云:

臣以菲才,遭逢圣代,致位通显,未谋报称,敢图暇逸?古语有云:“人生百行,孝悌为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先父母早背,域兆未修。臣弟二人,学业未立。臣三十未娶。五伦之中,乃缺其三。愿赐臣假,暂归乡里。倘念臣犬马之力,尚可鞭笞,奔驰有日。

天子览奏,准给假暂归,命乘传衣锦还乡;复赐黄金二十斤,为婚礼之费。许武谢恩辞朝,百官俱于郊外送行。正是:

报道锦衣归故里,争夸白屋出公卿。

许武既归,省视先茔已毕,便乃纳还官诰。只推有病,不愿为官。过了些时,从容召二弟至前,询其学业之进退。许晏、许普应答如流,理明词畅。许武心中大喜。再稽查田宅之数,比前恢廓数倍,皆二弟勤俭之所积也。武于是遍访里中良家女子,先与两个兄弟定亲,自己方才娶妻,续又与二弟婚配。

约莫数月,忽然对二弟说道:“吾闻兄弟有析居之义。今吾与汝皆已娶妇,田产不薄,理宜各立门户。”二弟唯唯惟命。乃择日治酒,遍召里中父老。三爵已过,乃告以析居之事。因悉召僮仆至前,将所有家财一一分剖。首取广宅自予,说道:“吾位为贵臣,门宜柒戟,体面不可不肃。汝辈力田耕作,得竹庐茅舍足矣。”又阅田地之籍,凡良田悉归之己,将硗薄者量给二弟。说道:“我宾客众盛,交游日广,非此不足以供吾用。汝辈数口之家,但能力作,只此可无冻馁。吾不欲汝多财以损德也。”又悉取奴仆之壮健伶俐者,说道:“吾出入跟随,非此不足以给使令;汝辈合力耕作,正须此愚蠢者作伴,老弱馈食足矣,不须多人费汝衣食也。”众父老一向知许武是个孝悌之人,这番分财,定然辞多就少。不想他般般件件,自占便宜;两个小兄弟所得,不及他十分之五,全无谦让之心,大有欺凌之意。众人心中甚是不平。有几个刚直老人,气忿不过,竟自去了。有个心直口快的,便想要开口,说公道话,与两个小兄弟做乔主张;其中又有个老成的,背地里捏手捏脚,教他莫说。以此罢了。那教他莫说的,也有些见识,他道:“富贵的人,与贫贱的人不是一般肚肠。许武已做了显官,比不得当初了。常言道:‘疏不间亲。’你我终是外人,怎管得他家事?就是好言相劝,料未必听从,枉费了唇舌,倒挑拨他兄弟不和。倘或做兄弟的肯让哥哥,十分之美,你我又怄这闲气则甚?若做兄弟的心上不甘,必然争论。等他争论时节,我们替他做个主张,却不是好?”正是:

事非干己休多管,话不投机莫强言。

原来许晏、许普自从蒙哥哥教诲,知书达礼,全以孝悌为重。见哥哥如此分析,以为理之当然,绝无几微不平的意思。许武分拨已定,众人皆散。许武居中住了正房。其左右小房,许晏、许普各住一边,每日率领家奴下田耕种;暇则读书,时时将疑义叩问哥哥,以此为常。妯娌之间,也学他兄弟三人一般和顺。从此里中父老,人人薄许武之所为,都可怜他两个兄弟,私下议论道:“许武是个假孝廉,许晏、许普才是个真孝廉。他思念父母面上,一体同气,听其教诲,唯唯诺诺,并不违拗,岂不是孝?他又重义轻财,任分多分少,全不争论,岂不是廉?”起初里中传个好名,叫做“孝弟许武”;如今抹落了武字,改做“孝弟许家”。把许晏、许普弄出一个大名来。那汉朝清议极重,又传出几句口号,道是:

假孝廉,做官员;真孝廉,出口钱。假孝廉,据高轩;真孝廉,守茅檐。假孝廉,富田园;真孝廉,执锄镰。真为玉,假为瓦;瓦登厦,玉抛野。不宜真,只宜假。

那时明帝即位,下诏求贤,令有司访问笃行有学之士,登门礼聘,传驿至京。诏书到会稽郡,郡守分谕各县。县令平昔已知许晏、许普让产不争之事;又值父老公举他真孝真廉,行过其兄,就把二人申报本郡。郡守和州牧,皆素闻其名,一同举荐。县令亲到其门,下车投谒,手捧玄束帛,备陈天子求贤之意。许晏、许普谦让不已。许武道:“幼学壮行,君子本分之事,吾弟不可固辞。”二人只得应诏,别了哥嫂,乘传到于长安。

朝见天子。拜舞已毕,天子金口玉言问道:“卿是许武之弟乎?”晏、普叩头应诏。天子又道:“闻卿家有孝悌之名。卿之廉让有过于兄,朕心嘉悦。”晏、普叩头道:“圣运龙兴,辟门访落,此乃帝王盛典。郡县不以臣晏、臣普为不肖,有溷圣聪。臣幼失怙恃,承兄武教训,兢兢自守,耕耘诵读之外,别无他长。弟等何能及兄武之万一。”天子闻对,嘉其谦德,即日俱拜为内史。不五年间,皆至九卿之位。居官虽不如乃兄赫赫之名,然满朝称为廉让。

忽一日,许武致家书于二弟。二弟拆开看之,书曰:

匹夫而膺辟召,仕宦而至九卿,此亦人生之极荣也。二疏有言:“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既无出类拔萃之才,宜急流勇退,以避贤路。

晏、普得书,即日同上疏辞官。天子不许。疏三上。天子问宰相宋均道:“许晏、许普壮年入仕,备位九卿。朕待之不薄,而屡屡求退,何也?”宋均奏道:“晏、普兄弟二人,天性孝友。今许武久居林下,而晏、普并驾天衢,其心或有未安。”天子道:“朕并诏许武,使兄弟三人同朝辅政何如?”宋均道:“臣察晏、普之意,出于至诚。陛下不若姑从所请,以遂其意。异日更下诏征之。或仿先朝故事,就近与一大郡,以展其未尽之才,因使便道归省:则陛下好贤之诚,与晏、普友爱之意,两得之矣。”天子准奏,即拜许晏为丹阳郡太守,许普为吴郡太守,各赐黄金二十斤,宽假三月,以尽兄弟之情。许晏、许普谢恩辞朝,公卿俱出郭,到十里长亭,相饯而别。

晏、普二人,星夜回到阳羡,拜见了哥哥,将朝廷所赐黄金,尽数献出。许武道:“这是圣上恩赐,吾何敢当!”教二弟各自收去。次日,许武备下三牲祭礼,率领二弟到父母坟茔,拜奠了毕,随即设宴,遍召里中父老。许氏三兄弟,都做了大官,虽然他不以富贵骄人,自然声势赫奕。闻他呼唤,那个敢不来?况且加个“请”字。那时众父老来得愈加整齐。许武手捧酒卮,亲自劝酒。众人都道:“长文公与二哥三哥接风之酒,老汉辈安敢僭先?”此时风俗淳厚,乡党序齿,许武出仕已久,还叫一句“长文公”;那两个兄弟,又下一辈了,虽是九卿之贵,乡尊故旧,依旧称“哥”。许武道:“下官此席,专屈诸乡亲下降,有句肺腑之言奉告。必须满饮三杯,方敢奉闻。”众人被劝,依次饮讫。许武教两个兄弟次第把盏,各敬一杯。众人饮罢,齐声道:“老汉辈承贤昆玉厚爱,借花献佛,也要奉敬。”许武等三人,亦各饮讫。众人道:“适才长文公所谕金玉之言,老汉辈拱听已久,愿得示下。”许武叠两个指头,说将出来。言无数句,使听者毛骨悚然。正是:

斥不知大鹏,河伯不知海若。

圣贤一段苦心,庸夫岂能测度?

许武当时未曾开谈,先流下泪来。吓得众人惊惶无措。两个兄弟慌忙跪下,问道:“哥哥何故悲伤?”许武道:“我的心事,藏之数年,今日不得不言。”指着晏、普道:“只因为你两个名誉未成,使我作违心之事,冒不韪之名,有玷于祖宗,贻笑于乡里,所以流泪。”遂取出一卷册籍,把与众人观看,原来是田地屋宅及历年收敛米粟布帛之数。众人还未晓其意,许武又道:“我当初教育两个兄弟,原要他立身行道,扬名显亲。不想我虚名早著,遂先显达。二弟在家,躬耕力学,不得州郡征辟。我欲效古人祁大夫内举不避亲,诚恐不知二弟之学行者,说他因兄而得官,误了终身名节。我故倡为析居之议,将大宅、良田、强奴、巧婢悉据为己有,度吾弟素敦爱敬,决不争竞。吾暂冒贪饕之迹,吾弟方有廉让之名。果蒙乡里公评,荣膺征聘。今位列公卿,官方无玷,吾志已遂矣。这些田房奴婢,都是公共之物,吾岂可一人独享?这几年以来,所收米谷布帛,分毫不敢妄用,尽数开载在那册籍上。今日交付二弟,表为兄的向来心迹,也教众乡尊得知。”众父老到此,方知许武先年析产一片苦心,自愧见识低微,不能窥测,齐声称叹不已。只有许晏、许普哭倒在地,道:“做兄弟的,蒙哥哥教训成人,侥幸得有今日。谁知哥哥如此用心!是弟辈不肖,不能自致青云之上,有累兄长。今日若非兄长自说,弟辈都在梦中。兄长盛德,从古未有。只是弟辈不肖之罪,万分难赎。这些小家财,原是兄长苦挣来的,合该兄长管业。弟辈衣食自足,不消兄长挂念。”许武道:“做哥的力田有年,颇知生殖,况且宦情已淡,便当老于耰锄,以终天年。二弟年富力强,方司民社,宜资庄产,以终廉节。”晏、普又道:“哥哥为弟辈而自污。弟辈既得名,又欲得利,是天下第一等贪夫了,不惟玷辱了祖宗,亦且玷辱了哥哥。万望哥哥收回册籍,聊减弟辈万一之罪。”

众父老见他兄弟三人交相推让,你不收,我不受,一齐向前劝道:“贤昆玉所言,都则一般道理,长文公若独得了这田产,不见得向来成全两位这一段苦心。两位若径受了,又负了令兄长文公这一段美意。依老汉辈愚见,宜作三股均分,无厚无薄,这才见兄友弟恭,各尽其道。”他三个兀自你推我让。那父老中有前番那几个刚直的,挺身向前,厉声说道:“吾等适才分处,甚得中庸之道,若再推逊,便是矫情沽誉了。把这册籍来,待老汉与你分剖。”许武弟兄三人,更不敢多言,只得凭他主张。当时将田产配搭三股分开,各自管业。中间大宅,依旧许武居住。左右屋宇窄狭,以所在粟帛之数补偿晏、普,他日自行改造。其僮婢亦皆分派。众父老都称为公平。许武等三人施礼作谢,邀入正席饮酒,尽欢而散。

许武心中终以前番析产之事为歉,欲将所得良田之半立为义庄,以赡乡里。许晏、许普闻知,亦各出己产相助。里中人人叹服,又传出几句口号来,道是:

真孝廉,惟许武;谁继之?晏与普。弟不争,兄不取。作义庄,赡乡里。呜呼!孝廉谁可比?

晏、普感兄之义,又将朝廷所赐黄金,大市牛酒,日日邀里中父老与哥哥会饮。

如此三月,假期已满,晏、普不忍与哥哥分别,各要纳还官诰。许武再三劝谕,责以大义。二人只得听从,各携妻小赴任。

却说里中父老将许武一门孝悌之事,备细申闻郡县。郡县为之奏闻。圣旨命有司旌表其门,称其里为孝悌里。后来三公九卿,交章荐许武德行绝伦,不宜逸之田野。累诏起用,许武只不奉诏。有人问其缘故,许武道:“两弟在朝居位之时,吾曾讽以知足知止。我若今日复出应诏,是自食其言了。况近闻朝廷之上,是非相激,势利相倾,恐非缙绅之福,不如躬耕乐道之为愈耳。”人皆服其高见。

再说晏、普到任,守其乃兄之教,各以清节自励,大有政声。后闻其兄高致,不肯出仕;弟兄相约,各将印绶纳还,奔回田里,日奉其兄为山水之游,尽老百年而终。许氏子孙昌茂,累代衣冠不绝,至今称为“孝弟许家”云。后人作歌叹道:

今人兄弟多分产,古人兄弟亦分产。

古人分产成弟名,今人分产但嚣争。

古人自污为孝义,今人自污争微利。

孝义名高身并荣,微利相争家共倾。

安得尽居孝悌里,却把阋墙人愧死。

第二卷两县令竞义婚孤女

风水人间不可无,也须阴骘两相扶。

时人不解苍天意,枉使身心着意图。

话说近代浙江衢州府有一人,姓王名奉,哥哥名唤王春。弟兄各生一女:王春的女儿名唤琼英,王奉的叫做琼真。琼英许配本郡一个富家潘百万之子潘华,琼真许配本郡萧别驾之子萧雅,都是自小聘定的。琼英年方十岁,母亲先丧,父亲继殁。那王春临终之时,将女儿琼英托与其弟,嘱咐道:“我并无子嗣,只有此女。你把做嫡女看成。待其长成,好好嫁去潘家。你嫂嫂所遗房奁衣饰之类,尽数与之。有潘家原聘财礼置下庄田,就把与他做脂粉之费。莫负吾言!”嘱罢气绝。殡葬事毕,王奉将侄女琼英接回家中,与女儿琼真作伴。

忽一年元旦,潘华和萧雅不约而同到王奉家来拜年。那潘华生得粉脸朱唇,如美女一般,人都称“玉孩童”。萧雅一脸麻子,眼眍齿龀,好似飞天夜叉模样。一美一丑,相形起来,那标致的越觉美玉增辉,那丑陋的越觉泥涂无色。况且潘华衣服炫丽,有心卖富,脱一套换一套。那萧雅是老实人家,不以穿着为事。常言道:“佛是金装,人是衣装。”世人眼孔浅的多,只有皮相,没有骨相。王家若男若女,若大若小,那一个不欣羡潘小官人美貌,如潘安再出;暗暗地颠唇簸嘴,批点那飞天夜叉之丑。王奉自己也看不过,心上好不快活。

不一日,萧别驾卒于任所。萧雅奔丧,扶柩而回。他虽是个世家,累代清官,家无馀积。自别驾死后,日渐消索。潘百万是个暴富,家事日盛一日。王奉忽起一个不良之心,想道:“萧家甚穷,女婿又丑;潘家又富,女婿又标致。何不把琼英、琼真暗地兑转,谁人知道?也不教亲生女儿在穷汉家受苦。”主意已定,到临嫁之时,将琼真充做侄女,嫁与潘家;哥哥所遗衣饰庄田之类,都把他去。却将琼英反为己女,嫁与那飞天夜叉为配,自己薄薄备些妆奁嫁送。琼英但凭叔叔做主,敢怒而不敢言。

谁知嫁后,那潘华自恃家富,也不习诗书,不务生理,专一嫖赌为事。父亲累训不从,气愤而亡。潘华益无顾忌,日逐与无赖小人酒食游戏。不上十年,把百万家资败得罄尽,寸土俱无。丈人屡次周给他,如炭中沃雪,全然不济。结末迫于冻馁,瞒着丈人,要引浑家去投靠人家为奴。王奉闻知此信,将女儿琼真接回家中养老,不许女婿上门。潘华流落他乡,不知下落。那萧雅勤苦攻书,后来一举成名,直做到尚书地位,琼英封一品夫人。有诗为证:

目前贫富非为准,久后穷通未可知。

颠倒任君瞒昧做,鬼神昭鉴定无私。

看官,你道为何说这王奉嫁女这一事?只为世人但顾眼前,不思日后,只要损人利己。岂知人有百算,天只有一算?你心下想得滑碌碌的一条路,天未必随你走哩!还是平日行善为高。今日说一段话本,正与王奉相反,唤做《两县令竞义婚孤女》。这桩故事出在梁、唐、晋、汉、周五代之季。其时周太祖郭威在位,改元广顺。虽居正统之尊,未就混一之势。四方割据称雄者,还有几处,共是五国三镇。那五国?

周——郭威,南汉——刘晟,北汉——刘旻,南唐——李异,蜀——孟知祥。

那三镇?

吴越——钱镠,湖南——周行逢,荆南——高季昌。

单说南唐李氏有国,辖下江州地方,内中单表江州德化县一个知县,姓石名璧,原是抚州临川县人氏,流寓建康。四旬之外,丧了夫人,又无儿子,止有八岁亲女月香,和一个养娘随任。那官人为官清正,单吃德化县中一口水。又且听讼明决,雪冤理滞,果然政简刑清,民安盗息。退堂之暇,就抱月香坐于膝上,教他识字,又或叫养娘和他下棋、蹴鞠,百般玩耍。他从旁教导。只为无娘之女,十分爱惜。

一日,养娘和月香在庭中蹴那小小球儿为戏。养娘一脚踢起,去得势重了,那球击地而起,连跳几跳的溜溜滚去,滚入一个地穴里。那地穴约有二三尺深,原是埋缸贮水的所在。养娘手短,揽他不着,正待跳下穴中去拾取球儿。石璧道:“且住!”问女儿月香道:“你有甚计较,使球儿自走出来么?”月香想了一想,便道:“有计了!”即教养娘去提过一桶水来,倾在穴内,那球便浮在水面。再倾一桶,穴中水满,其球随水而出。石璧本是要试女孩儿的聪明,见其取水出球,智意过人,不胜之喜。

闲话休叙。那官人在任不上二年,谁知命里官星不现,飞祸相侵。忽一夜,仓中失火。急去救时,已烧损官粮千馀石。那时米贵,一石值一贯五百。乱离之际,军粮最重,南唐法度,凡官府破耗军粮至三百石者,即行处斩。只为石璧是个清官,又且火灾天数,非关本官私弊,上官都替他分解保奏。唐主怒犹未息,将本官削职,要他赔偿,估价共该一千五百馀两。把家私变卖,未尽其半。石璧被本府软监,追逼不过,郁成一病,数日而死。遗下女儿和养娘二口,少不得着落牙婆官卖,取价偿官。这等苦楚,分明是:

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却说本县有个百姓,叫做贾昌,昔年被人诬陷,坐假人命事,问成死罪在狱。亏石知县到任,审出冤情,将他释放。贾昌衔保家活命之恩,无从报效。一向在外为商,近日方回。正值石知县身死,即往抚尸恸哭,备办衣衾棺木,与他殡殓;合家挂孝,买地茔葬。又闻得所欠官粮尚多,欲待替他赔补了,又怕钱粮干系,不敢开端惹祸。见说小姐和养娘发出,着落牙婆官卖,慌忙带了银子,到李牙婆家,问他多少身价。李牙婆取出朱批的官票来看:养娘十六岁,只判得三十两;月香十岁,倒判了五十两。却是为何?月香虽然年小,容貌秀美可爱;养娘不过粗使之婢,故此判价不等。贾昌并无吝色,身边取出银包,兑足了八十两纹银,交付牙婆;又谢他五两银子,即时领取二人回家。李牙婆把两个身价交纳官库,地方呈明石知县家财人口变卖都尽,上官只得在别项挪移赔补。不在话下。

却说月香自从父亲死后,没一刻不啼啼哭哭。今日又不认得贾昌是什么人,买他归去,必然落于下贱,一路痛哭不已。养娘道:“小姐,你今番到人家去,不比在老爷身边,只管啼哭,必遭打骂!”月香听说,愈觉悲伤。谁知贾昌一片仁义之心,领到家中,与老婆相见,对老婆说:“此乃恩人石相公的小姐,那一个就是伏侍小姐的养娘。我当初若没有恩人,此身死于缧绁。今日见他小姐,如见恩人之面。你可另收拾一间香房,与他两个住下,好茶好饭供待他,不可怠慢。后来倘有亲族来访,那时送还,也尽我一点报效之心。不然之时,待他长成,就本县择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一夫一妇,嫁他出去,恩人坟墓也有个亲人看觑。那个养娘依旧教他伏侍小姐,等他两个作伴,做些女工,不要他在外答应。”月香生成伶俐,见贾昌如此分付老婆,慌忙上前万福道:“奴家卖身在此,为奴为婢,理之当然。蒙恩人抬举,此乃再生之恩。乞受奴一拜,收为义女。”说罢,即忙下跪。慌得那贾昌连忙也跪在地下,忙教老婆扶起道:“小人是老相公的子民,这蝼蚁之命,都出老相公所赐。就是这位养娘,小人也不敢怠慢,何况小姐,小人怎敢妄自尊大?暂时屈在寒家,权当宾客相待。望小姐勿责怠慢,小人夫妻有幸。”月香再三称谢。贾昌又分付家中男女,都称为“石小姐”。那小姐称贾昌夫妇,但呼“贾公”、“贾婆”。不在话下。

原来贾昌的老婆,素性不甚贤惠。初时看上月香生得清秀乖巧,自己无男无女,有心要收他做个螟蛉女儿,心下甚是欢喜。听说宾客相待,先有三分不耐烦了;却灭不得石知县的恩,没奈何依着丈夫言语,勉强奉承。后来贾昌在外为商,每得好绸好绢,先尽上好的寄与石小姐做衣服穿。比及回家,先问石小姐安否。老婆心下渐渐不平。又过些时,把马脚露出来了。但是贾昌在家,朝饔夕餐,也还成个规矩,口中假意奉承几句。但背了贾昌时,茶不茶,饭不饭,另是一样光景了。养娘常叫出外边杂差杂使,不容他一刻空闲。又每日间限定石小姐要做若干女工针黹还他,倘手迟脚慢,便去捉鸡骂狗,口里好不干净哩!正是: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养娘受气不过,禀知小姐,欲待等贾公回家,告诉他一番。月香断然不肯,说道:“当初他用钱买我,原不指望他抬举。今日贾婆虽有不到之处,却与贾公无干。你若说他,把贾公这段美情都没了。我与你命薄之人,只索忍耐为上。”

忽一日,贾公做客回家,正撞着养娘在外汲水,面上比前甚是黑瘦了。贾公道:“养娘,我只教你伏侍小姐,谁要你汲水?且放着水桶,另叫人来担罢。”养娘放了水桶,动了个感伤之念,不觉滴下几点泪来。贾公要盘问时,他把手拭泪,忙忙的奔进去了。贾公心中甚疑。见了老婆,问道:“石小姐和养娘没有甚事么?”老婆回言:“没有。”初归之际,事体多头,也就搁过一边。

又过了几日,贾公偶然到近处人家走动,回来不见老婆在房,自往厨下去寻他说话。正撞见养娘从厨下来,也没有托盘,右手拿一大碗饭,左手一只空碗,碗上顶一碟腌菜叶儿。贾公有心闪在隐处看时,养娘走进石小姐房中去了。贾公不省得这饭是谁吃的,一些荤腥也没有。那时不往厨下,竟悄悄的走在石小姐房前,向门缝里张时,只见石小姐将这碟腌菜叶儿过饭。心中大怒,便与老婆闹将起来。老婆道:“荤腥尽有,我又不是不舍得与他吃,那丫头自不来担,难道要老娘送进房去不成?”贾公道:“我原说过来,石家的养娘,只教他在房中与小姐作伴。我家厨下走使的又不少,谁要他出房担饭?前日,那养娘噙着两眼泪在外街汲水,我已疑心,是必家中把他难为了。只为匆忙,不曾细问得。原来你恁地无恩无义!连石小姐都怠慢。见放着许多荤菜,却教他吃白饭,是甚道理?我在家尚然如此,我出外时,可知连饭也没得与他们吃饱。我这番回来,见他们着实黑瘦了。”老婆道:“别人家丫头,那要你恁般疼他!养得白白壮壮,你可收用他做小老婆么?”贾公道:“放屁!说的是什么话?你这样不通理的人,我不与你讲嘴。自明日为始,我教当直的每日另买一份肉菜,供给他两口,不要在家火中算帐,省得夺了你的口食,你又不欢喜。”老婆自家觉得有些不是,口里也含含糊糊的哼了几句,便不言语了。

从此贾公分付当直的,每日肉菜分做两份,却叫厨下丫头们,各自安排送饭。这几时,好不齐整。正是:

人情若比初相识,到底终无怨恨心。

贾昌因奉养石小姐,有一年多不出外经营。老婆却也做意修好,相忘于无言。

月香在贾公家一住五年,看看长成。贾昌意思要密访个好主儿,嫁他出去了,方才放心,自家好出门做生理。这也是贾公的心事,背地里自去勾当。晓得老婆不贤,又与他商量怎的?若是凑巧时,赔些妆奁嫁出去了,可不干净,何期姻缘不偶。内中也有缘故:但是出身低微的,贾公又怕辱莫了石知县,不肯俯就;但是略有些名目的,那个肯要百姓人家的养娘为妇?所以好事难成。贾公见姻事不就,老婆又和顺了,家中供给又立了常规,舍不得耽搁生意,只得又出外为商。未行数日之前,预先叮咛老婆有十来次,只教好生看待石小姐和养娘两口。又请石小姐出来,再三安慰,连养娘都用许多好言安放。又分付老婆说:“他骨气也比你重几百分哩,你切莫慢他!若是不依我言语,我回家时,就不与你认做夫妻了。”又唤当直的和厨下丫头,都分付遍了,方才出门。正是:

临歧费尽叮咛语,只为当初受德深。

却说贾昌的老婆,一向被老公在家作兴石小姐和养娘,心下好生不乐。没奈何,只得由他,受了一肚子的腌腑昏闷之气。一等老公出门,三日之后,就使起家主母的势来。寻个茶迟饭晏小小不是的题目,先将厨下丫头试法,连打几个巴掌,骂道:“贱人!你是我手内用钱讨的,如何恁地托大?你恃了那个小主母的势头,却不用心伏侍我?家长在家日,纵容了你。如今他出去了,少不得要还老娘的规矩。除却老娘外,那个该伏侍的?要饭吃时,等他自担,不要你们献勤,却耽误老娘的差使!”骂了一回,就乘着热闹中,唤过当直的,分付将贾公派下另一份肉菜钱干折进来,不要买了。当直的不敢不依。且喜月香能甘淡薄,全不介意。

又过了些时,忽一日,养娘担洗脸水,迟了些,水已凉了,养娘不合哼了一句。那婆娘听得了,特地叫来发作道:“这水不是你担的。别人烧着汤,你便胡乱用些罢。当初在牙婆家,那个烧汤与你洗脸?”养娘耐嘴不住,便回了几句言语道:“谁要他们担水烧汤!我又不是不曾担水过的,两只手也会烧火。下次我自担水自烧,不费厨下姐姐们力气便了。”那婆娘提醒了他当初曾担水过这句话,便骂道:“小贱人!你当先担得几捅水,便在外面做身做分,哭与家长知道,连累老娘受了百般怄气!今日老娘要讨个帐儿。你既说会担水,会烧火,把两件事都交在你身上。每日常用的水,都要你担,不许躲懒。是火,都是你烧,若是难为了柴,老娘却要计较。且等你知心知意的家长回家时,你再啼啼哭哭告诉他便了,也不怕他赶了老娘出去!”月香在房中,听得贾婆发作自家的丫头,慌忙移步上前,万福谢罪,招称许多不是,叫“贾婆莫怪”。养娘道:“果是婢子不是了!只求看小姐面上,不要计较。”那老婆愈加忿怒,便道:“什么小姐!小姐!是小姐,不到我家来了。我是个百姓人家,不晓得小姐是什么品级,你动不动把来压老娘。老娘骨气虽轻,不受人压量的。今日要说个明白:就是小姐,也说不得费了大钱讨的。少不得老娘是个主母。‘贾婆’也不是你叫的。”月香听得话不投机,含着眼泪,自进房去了。那婆娘分付厨中,不许叫“石小姐”,只叫他“月香”名字。又分付养娘,只在厨下专管担水烧火,不许进月香房中。月香若要饭吃时,待他自到厨房来取。其夜,又叫丫头搬了养娘的被窝到自己房中去。月香坐个更深,不见养娘进来,只得自己闭门而睡。

又过几日,那婆娘唤月香出房,却教丫头把他的房门锁了。月香没了房,只得在外面盘旋。夜间就同养娘一铺睡。睡起时,就叫他拿东拿西,役使他起来。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头!月香无可奈何,只得伏低伏小。那婆娘见月香随顺了,心中暗喜,蓦地开了他房门的锁,把他房中搬得一空。凡丈夫一向寄来的好绸好缎,曾做不曾做的,都迁入自己箱笼,被窝也收起了不还他。月香暗暗叫苦,不敢则声。

忽一日,贾公书信回来,又寄许多东西与石小姐。书中嘱咐老婆:“好生看待,不久我便回来。”那婆娘把东西收起,思想道:“我把石家两个丫头作贱够了。丈夫回来,必然厮闹。难道我惧怕老公,重新奉承他起来不成?那老亡八把这两个瘦马养着,不知作何结束?他临行之时说道:若不依他言语,就不与我做夫妻了。一定他起了什么不良之心。那月香好副嘴脸,年已长成。倘或有意留他,也不见得。那时我争风吃醋便迟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他两个卖去他方。老亡八回来也只一怪,拼得厮闹一场罢了。难道又去赎他回来不成?好计!好计!”正是:

眼孔浅时无大量,心田偏处有奸谋。

当下那婆娘分付当直的:“与我唤那张牙婆到来,我有话说。”不一时,当直的将张婆引到。贾婆教月香和养娘都相见了,却发付他开去,对张婆说道:“我家六年前讨下这两个丫头,如今大的忒大了,小的又娇娇的,做不得生活,都要卖他出去。你与我快寻个主儿。”原来当先官卖之事,是李牙婆经手。此时李婆已死,官私做媒,又推张婆出尖了。张婆道:“那年纪小的,正有个好主儿在此,只怕大娘不肯。”贾婆道:“有甚不肯?”张婆道:“就是本县大尹老爷复姓钟离,名义,寿春人氏,亲生一位小姐,许配德安县高大尹的长公子,在任上行聘的,不日就要来娶亲了。本县嫁妆都已备得十全,只是缺少一个随嫁的养娘。昨日,大尹老爷唤老媳妇当面分付过了。老媳妇正没处寻。宅上这位小娘子正中其选。只是异乡之人,怕大娘不舍得与他。”贾婆想道:“我正要寻个远方的主顾,来得正好!况且知县相公要了人去,丈夫回来,料也不敢则声。”便道:“做官府家的陪嫁,胜似在我家十倍,我有什么不舍得!只是不要亏了我的原价便好。”张婆道:“原价许多?”贾婆道:“十来岁时,就是五十两讨的。如今饭钱又弄一主在身上了。”张婆道:“吃的饭是算不得帐。这五十两银子在老媳妇身上。”贾婆道:“那一个老丫头,也替我觅个人家便好。他两个一伙儿来的,去了一个,那一个也养不得了。况且年纪一二十之外,又是要老公的时候,留他什么?”张婆道:“那个要多少身价?”贾婆道:“原是三十两银子讨的。”牙婆道:“粗货儿,值不得这许多。若是减得一半,老媳妇倒有个外甥在身边,三十岁了,老媳妇原许下与他娶一房妻小的,因手头不宽展,捱下去。若讲成了,这倒是雌雄一对儿。”贾婆道:“既是你的外甥,便让你五两银子。”张婆道:“连这小娘子的媒礼在内,让我十两罢。”贾婆道:“也不为大事,你且说合起来。”张婆道:“老媳妇如今先去回复知县相公,若讲得成时,一手交钱,一手就要交货的。”贾婆道:“你今晚还来不?”张婆道:“今晚还要与外甥商量,来不及了,明日早来回话。多分两个都要成的。”说罢别去。不在话下。

却说大尹钟离义到任有一年零三个月了。前任马公,是顶那石大尹的缺。马公升任去后,钟离义又是顶马公的缺。钟离大尹与德安高大尹原是个同乡。高大尹生下二子:长曰高登,年十八岁;次曰高升,年十六岁。这高登便是钟离公的女婿。原来钟离公未曾有子,止生此女,小字瑞枝,年方一十七岁,选定本年十月望日出嫁。此时九月下旬,吉期将近。钟离公分付张婆,急切要寻个陪嫁。张婆得了贾家这头门路,就去回复大尹。大尹道:“若是人物好时,就是五十两也不多,明日库上来领价,晚上就要过门的。”张婆道:“领相公钧旨。”当晚回家,与外甥赵二商议,有这相应的亲事,要与他完婚。赵二先欢喜了一夜。次早,赵二便去整理衣衫,准备做新郎。张婆在家中,先凑足了二十两身价,随即到县取知县相公钧帖,得库上兑了五十两银子,来到贾家,把这两项银子交付与贾婆,分疏得明明白白。贾婆都收下了。少顷,县中差两名皂隶,两个轿夫,抬着一顶小轿,到贾家门首停下。

贾家初时都不通月香晓得,临期竟打发他上轿。月香正不知教他那里去,和养娘两个,叫天叫地,放声大哭。贾婆不管三七二十一,和张婆两个,你一推,我一抓,抓他出了大门。张婆方才说明:“小娘子不要啼哭了!你家主母将你卖与本县知县相公处,做小姐的陪嫁。此去好不富贵!官府衙门,不是耍处。事到其间,哭也无益!”月香只得收泪,上轿而去。轿夫抬进后堂,月香见了钟离公,还只万福。张婆在旁道:“这就是老爷了,须下个大礼!”月香只得磕头,立起身来,不觉泪珠满面。张婆教他拭干了泪眼,引入私衙,见了夫人和瑞枝小姐。问其小名,对以“月香”。夫人道:“好个‘月香’二字!不必更改,就发他伏侍小姐。”钟离公厚赏张婆。不在话下。

可怜宦室娇香女,权作闺中使令人。

张婆出衙,已是酉牌时分。再到贾家,只见那养娘正思想小姐,在厨下痛哭。贾婆对他说道:“我今把你嫁与张妈妈的外甥,一夫一妇,比月香倒胜几分,莫要悲伤了!”张婆也劝慰了一番。赵二在混堂内洗了个净浴,打扮得帽儿光光,衣衫簇簇,自家提了一盏灯笼,前来接亲。张婆就教养娘拜别了贾婆。那养娘原是个大脚,张婆扶着步行到家,与外甥成亲。

话休絮烦。再说月香小姐自那日进了钟离相公衙内,次日,夫人分付新来婢子,将中堂打扫。月香领命,携帚而去。钟离义梳洗已毕,打点早衙理事,步出中堂,只见新来婢子呆呆的把着一把扫帚,立于庭中。钟离公暗暗称怪,悄地上前看时,原来庭中有一个土穴,月香对了那穴,汪汪流泪。钟离公不解其故,走入中堂,唤月香上来,问其缘故。月香愈加哀泣,口称“不敢”。钟离公再三诘问,月香方才收泪而言道:“贱妾幼时,父亲曾于此地教妾蹴球为戏,误落球于此穴。父亲问妾道:‘你可有计较,使球自出于穴,不须拾取?’贱妾言云:‘有计。’即遣养娘取水灌之,水满球浮,自出穴外。父亲谓妾聪明,不胜之喜。今虽年久,尚然记忆,睹物伤情,不觉哀泣。愿相公俯赐矜怜,勿加罪责!”钟离公大惊道:“汝父姓甚名谁?你幼时如何得到此地?须细细说与我知。”月香道:“妾父姓石名璧,六年前在此作县尹。只为天火烧仓,朝廷将父革职,勒令赔偿。父亲病郁而死,有司将妾和养娘官卖到本县贾公家。贾公向被冤系,感我父活命之恩,故将贱妾甚相看待,抚养至今。因贾公出外为商,其妻不能相容,将妾转卖于此。只此实情,并无欺隐。”

今朝诉出衷肠事,铁石人知也泪垂。

钟离公听罢,正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我与石璧一般是个县尹,他只为遭时不幸,遇了天灾,亲生女儿就沦于下贱。我若不闻不见,倒也罢了,天教他到我衙里。我若不扶持他,同官体面何存?石公在九泉之下,以我为何如人!”当下请夫人上堂,就把月香的来历细细叙明。夫人道:“似这等说,他也是个县令之女,岂可贱婢相看。目今女孩儿嫁期又逼,相公何以处之?”钟离公道:“今后不要月香服役,可与女孩儿姊妹相称。下官自有处置。”即时修书一封,差人送到亲家高大尹处。高大尹拆书观看,原来是求宽嫁娶之期。书上写道:

婚男嫁女,虽父母之心;舍己成人,乃高明之事。近因小女出阁,预置媵婢月香,见其颜色端丽,举止安详,心窃异之;细访来历,乃知即两任前石县令之女。石公廉吏,因仓火失官丧躯;女亦官卖,转展售于寒家。同官之女,犹吾女也。此女年已及笄,不惟不可屈为媵婢,且不可使吾女先此女而嫁。仆今急为此女择婿,将以小女薄奁嫁之。令郎姻期,少待改卜。特此拜恳,伏惟情谅!钟离义顿首。

高大尹看了,道:“原来如此!此长者之事,吾奈何使钟离公独擅其美!”即时回书云:

鸾凤之配,虽有佳期;狐兔之悲,岂无同志?在亲翁既以同官之女为女,在不佞宁不以亲翁之心为心?三复示言,令人悲恻!此女廉吏血胤,无惭阀阅。愿亲家即赐为儿妇,以践始期。令爱别选高门,庶几两便。昔蘧伯玉耻独为君子,仆今者愿分亲翁之谊。高原顿首。

使者将回书呈与钟离公看了。钟离公道:“高亲家愿娶孤女,虽然义举,但吾女他儿,久已聘定,岂可更改?还是从容待我嫁了石家小姐,然后另备妆奁,以完吾女之事。”当下又写书一封,差人再达高亲家。高公开书读道:

娶无依之女,虽属高情;更已定之婚,终乖正道。小女与令郎,久谐凤人,准拟鸾鸣。在令郎停妻而娶妻,已违古礼;使小女舍婿而求婿,难免人非。请君三思,必从前议。义惶恐再拜。

高公读毕,叹道:“我一时思之不熟。今闻钟离公之言,惭愧无地。我如今有个两尽之道,使钟离公得行其志,而吾亦同享其名。万世而下,以为美谈。”即时复书云:

以女易女,仆之慕谊虽殷;停妻娶妻,君之引礼甚正。仆之次男高升,年方十七,尚未缔姻。令爱归我长儿,石女属我次子。佳儿佳妇,两对良姻。一死一生,千秋高谊。妆奁不须求备,时日且喜和同。伏冀俯从,不须改卜。原惶恐再拜。

钟离公得书,大喜道:“如此分处,方为双美。高公义气,真不愧古人,吾当拜其下风矣。”当下即与夫人说知,将一副妆奁,剖为两份;衣服首饰,稍稍增添。二女一般,并无厚薄。到十月望前两日,高公安排两乘花花细轿,笙箫鼓吹,迎接两位新人。钟离公先发了嫁妆去后,随唤出瑞枝、月香两个女儿,教夫人分付他为妇之道。二女拜别而行。月香感念钟离公夫妇恩德,十分难舍,号哭上轿。一路趱行,自不必说。到了县中,恰好凑着吉日良时,两对小夫妻,如花如锦,拜堂合卺。高公夫妇欢喜无限。正是:

百年好事从今定,一对姻缘天上来。

再说钟离公嫁女三日之后,夜间忽得一梦,梦见一位官人幞头象简,立于面前,说道:“吾乃月香之父石璧是也,生前为此县大尹,因仓粮失火,赔偿无措,郁郁而亡。上帝察其清廉,悯其无罪,敕封吾为本县城隍之神。月香,吾之爱女,蒙君高谊,拔之泥中,成其美眷。此乃阴德之事,吾已奏闻上帝,君命中本无子嗣,上帝以公行善,赐公一子,昌大其门。君当致身高位,安享遐龄。邻县高公与君同心,愿娶孤女,上帝嘉悦,亦赐二子高官厚禄,以酬其德。君当传与世人,广行方便,切不可凌弱暴寡,利己损人。天道昭昭,纤毫洞察。”说罢,再拜。钟离公答拜,起身,忽然踏了衣服前幅,跌了一交,猛然惊醒,乃是一梦。即时说与夫人知道,夫人亦嗟呀不已。待等天明,钟离公打轿到城隍庙中焚香作礼,捐出俸资百两,命道士重新庙宇,将此事勒碑,广谕众人;又将此梦备细写书报与高公知道。高公把书与两个儿子看了,各各惊讶。钟离夫人年过四十,忽然得孕生子,取名天赐。后来钟离义归宋,仕至龙图阁大学士,寿享九旬。子天赐,为大宋状元。高登、高升俱仕宋朝,官至卿宰。此是后话。

且说贾昌在客中,不久回来,不见了月香小姐和那养娘。询知其故,与老婆大闹几场。后来知得钟离相公将月香为女,一同小姐嫁与高门。贾昌无处用情,把银二十两,要赎养娘送还石小姐。那赵二恩爱夫妻,不忍分拆,情愿做一对投靠,张婆也禁他不住。贾昌领了赵二夫妇,直到德安县,禀知大尹高公。高公问了备细,进衙又问媳妇月香,所言相同,遂将赵二夫妇收留,以金帛厚酬贾昌。贾昌不受而归。从此贾昌恼恨妻子无义,立誓不与他相处,另招一婢,生下两男。此亦作善之报也。后人有诗叹云:

人家嫁娶择高门,谁肯周全孤女婚?

请看两公阴德报,皇天不负好心人。

第三卷滕大尹鬼断家私

玉树庭前诸谢,紫荆花下三田。埙篪和好弟兄贤,父母心中欢忭。

多少争财竞产,同根苦自相煎。相持鹬蚌枉垂涎,落得渔人取便!

这首词名为《西江月》,是劝人家兄弟和睦的。

且说如今三教经典,都是教人为善的。儒教有《十三经》、《六经》、《五经》;释教有诸品《大藏金经》;道教有《南华冲虚经》及诸品藏经。盈箱满案,千言万语,看来都是赘疣。依我说,要做好人,只消个两字经,是“孝悌”两个字。那两字经中,又只消理会一个字,是个“孝”字。假如孝顺父母的,见父母所爱者亦爱之,父母所敬者亦敬之;何况兄弟行中,同气连枝,想到父母身上去,那有不和不睦之理?就是家私田产,总是父母挣来的,分什么尔我?较什么肥瘠?假如你生于穷汉之家,分文没得承受,少不得自家挽起眉毛,挣扎过活。现成有田有地,兀自争多嫌寡,动不动推说爹娘偏爱,分受不均。那爹娘在九泉之下,他心上必然不乐。此岂是孝子所为?所以古人说得好,道是:“难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怎么是“难得者兄弟”?且说人生在世,至亲的莫如爹娘。爹娘养下我来时节,极早已是壮年了,况且爹娘怎守得我同去?也只好半世相处。再说至爱的莫如夫妇,白头相守,极是长久的了;然未做亲以前,你张我李,各门各户,也空着幼年一段。只有兄弟们,生于一家,从幼相随到老,有事共商,有难共救,真像手足一般,何等情谊!譬如良田美产,今日弃了,明日又可挣得来的;若失了个兄弟,分明割了一手,折了一足,乃终身缺陷。说到此地,岂不是“难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若是为田地上坏了手足亲情,到不如穷汉赤光光没得承受,反为干净,省了许多是非口舌。如今在下说一节国朝的故事,乃是《滕大尹鬼断家私》。这节故事,是劝人重义轻财,休忘了“孝悌”两字经。看官们或是有弟兄、没弟兄,都不关在下之事;各人自去摸着心头,学好做人便了。正是:

善人听说心中刺,恶人听说耳边风。

话说国朝永乐年间,北直顺天府香河县有个倪太守,双名守谦,字益之,家累千金,肥田美宅。夫人陈氏,单生一子,名曰善继。长大婚娶之后,陈夫人身故。倪太守罢官鳏居,虽然年老,只落得精神健旺,凡收租放债之事,件件关心,不肯安闲享用。其年七十九岁。倪善继对老子说道:“‘人生七十古来稀’,父亲今年七十九,明年八十齐头了,何不把家事交卸与孩儿掌管,吃些现成茶饭,岂不为美?”老子摇着头,说出几句道:

在一日,管一日。替你心,替你力,挣些利钱穿共吃。直待两脚壁立直,那时不关我事得。

每年十月间,倪太守亲往庄上收租,整月的住下。庄户人家,肥鸡美酒,尽他受用。那一年,又去住了几日。偶然一日,午后无事,绕庄闲步,观看野景。忽然见一女子,同着一个白发婆婆向溪边石上捣衣。那女子虽然村妆打扮,颇有几分姿色:

发同漆黑,眼若波明。纤纤十指似栽葱,曲曲双眉如抹黛。随常布帛,俏身躯赛着绫罗;点景野花,美丰仪不须钗钿。五短身材偏有趣,二八年纪正当时。

倪太守老兴勃发,看得呆了。那女子捣衣已毕,随着老婆婆而走。那老儿留心观看,只见他走过数家,进一个小小白篱笆门内去了。倪太守连忙转身,唤管庄的来,对他说如此如此,教他访那女子跟脚,曾否许人。“若是没有人家时,我要娶他为妾,未知他肯否?”管庄的巴不得奉承家主,领命便去。

原来那女子姓梅,父亲也是个府学秀才,因幼年父母双亡,在外婆身边居住。年一十七岁,尚未许人。管庄的访得的实了,就与那老婆婆说:“我家老爷见你孙女儿生得齐整,意欲聘为偏房,虽说是做小,老奶奶去世已久,上面并无人拘管。嫁得成时,丰衣足食,自不须说,连你老人家年常衣服、茶、米,都是我家照顾,临终还得个好断送。只怕你老人家没福。”老婆婆听得花锦似一片说话,即时依允。也是姻缘前定,一说便成。管庄的回复了倪太守,太守大喜。讲定财礼,讨皇历看过吉日。又恐儿子阻挡,就在庄上行聘,庄上做亲。成亲之夜,一老一少,端的好看。有《西江月》为证:

一个乌纱白发,一个绿鬓红妆。枯藤缠树嫩花香,好似奶公相傍。一个心中凄楚,一个暗地惊慌。只愁那话忒郎当,双手扶持不上。

当夜,倪太守抖擞精神,勾消了姻缘簿上。真个是:

恩爱莫忘今夜好,风光不减少年时。

过了三朝,唤乘轿子,抬那梅氏回宅,与儿子媳妇相见。阖家男女都来磕头,称为小奶奶。倪太守把些布帛赏与众人,各各欢喜。只有那倪善继心中不美,面前虽不言语,背后夫妻两口儿议说道:“这老人忒没正经!一把年纪,风灯之烛,做事也须料个前后。知道五年十年在世?却去干这样不了不当的事!讨这花枝般的女儿,自家也得精神对付他!终不然,耽误他在那里,有名无实。还有一件,多少人家老汉身边有了少妇,支持不过,那少妇熬不得,走了野路,出乖露丑,为家门之玷。还有一件,那少妇跟随老汉,分明似出外度荒年一般,等得年时成熟,他便去了。平时偷短偷长,做下私房,东三西四的寄开,又撒娇撤痴,要汉子制办衣饰与他。到得树倒鸟飞时节,他便颠倒嫁人,一包儿收拾去受用。这是木中之蠹,米中之虫!人家有了这般人,最损元气的!”又说道:“这女子娇模娇样,好像个妓女,全没有良家体段。看来是个做声分的头儿,擒老公的太岁。在咱爹身边,只该半妾半婢,叫声‘姨姐’,后日还有个退步。可笑咱爹不明,就叫众人唤他做‘小奶奶’。难道要咱们叫他‘娘’不成?咱们只不作准他,莫要奉承透了,讨他做大起来,明日咱们颠倒受他怄气!”夫妻二人唧唧哝哝,说个不了。早有多嘴的传话出来,倪太守知道了,虽然不乐,却也藏在肚里。幸得那梅氏秉性温良,事上接下,一团和气,众人也都相安。

过了两个月,梅氏得了身孕,瞒着众人,只有老公知道。一日三,三日九,捱到十月满足,生下一个小孩儿出来,举家大惊。这日正是九月九日,乳名取做重阳儿。到十一日,就是倪太守生日,这年恰好八十岁了,贺客盈门。倪太守开筵管待,一来为寿诞,二来小孩子三朝,就当个汤饼之会。众宾客道:“老先生高年,又新添个小令郎,足见血气不衰,乃上寿之征也。”倪太守大喜。倪善继背后又说道:“男子六十而精绝,况是八十岁了,那见枯树上生出花来?这孩子不知那里来的杂种,决不是咱爹嫡血,我断然不认他做兄弟!”老子又晓得了,也藏在肚里。

光阴似箭,不觉又是一年,重阳儿周岁,整备做萃盘故事。里亲外眷,又来作贺。倪善继倒走了出门,不来陪客。老子已知其意,也不去寻他回来,自己陪着诸亲吃了一日酒,虽然口中不语,心内未免有些不足之意。自古道:“子孝父心宽。”那倪善继平日做人,又贪又狠,一心只怕小孩子长大起来,分了他一股家私,所以不肯认做兄弟,预先把恶话谣言,日后好摆布他母子。那倪太守是读书做官的人,这个关窍怎不明白?只恨自家老了,等不及重阳儿成人长大,日后少不得要在大儿子手里讨针线,今日与他结不得冤家,只索忍耐。看了这点小孩子,好生痛他;又看了梅氏小小年纪,好生怜他。常时想一会,闷一会,恼一会,又懊悔一会。

再过四年,小孩子长成五岁。老子见他伶俐,又忒会玩耍,要送他馆中上学。取个学名,哥哥叫善继,他就叫善述。拣个好日,备了果酒,领他去拜师父。那师父就是倪太守请在家里教孙儿的,小叔侄两个同馆上学,两得其便。谁知倪善继与做爹的不是一条心肠。他见那孩子取名善述,与己排行,先自不像意了,又与他儿子同学读书,到要儿子叫他叔叔,从小叫惯了,后来就被他欺压;不如唤了儿子出来,另从个师父罢。当日将儿子唤出,以推有病,连日不到馆中。倪太守初时只道是真病,过了几日,只听得师父说:“大令郎另聘了个先生,分做两个学堂,不知何意?”倪太守不听犹可,听了此言,不觉大怒,就要寻大儿子问其缘故。又想道:“天生恁般逆种,与他说也没干,由他罢了!”含了一口闷气,回到房中,偶然脚慢,绊着门槛一跌。梅氏慌忙扶起,搀到醉翁床上坐下,已自不省人事。急请医生来看,医生说是中风,忙取姜汤灌醒,扶他上床。虽然心下清爽,却满身麻木,动弹不得。梅氏坐在床头,煎汤煎药,殷勤伏侍。连进几服,全无功效。医生切脉道:“只好延捱日子,不能痊愈了。”倪善继闻知,也来看觑了几遍;见老子病势沉重,料是不起,便呼么喝六,打僮骂仆,预先装出家主公的架子来。老子听得,愈加烦恼。梅氏只是啼哭。连小学生也不去上学,留在房中相伴老子。倪太守自知病笃,唤大儿子到面前,取出簿子一本,家中田地、屋宅,以及人头帐目总数都在上面,分付道:“善述年方五岁,衣服尚要人照管。梅氏又年少,也未必能管家。若分家私与他,也是枉然,如今尽数交付与你。倘若善述日后长大成人,你可看做爹的面上,替他娶房媳妇,分他小屋一所,良田五六十亩,勿令饥寒足矣。这段话,我都写绝在家私簿上,就当分家,把与你做个执照。梅氏若愿嫁人,听从其便;倘肯守着儿子度日,也莫强他。我死之后,你一一依我言语,这便是孝子。我在九泉,亦得瞑目!”倪善继把簿子揭开一看,果然开得细,写得明,满脸堆下笑来,连声应道:“爹休忧虑,恁儿一一依爹分付便了。”抱了家私簿子,欣然而去。

梅氏见他去得远了,两眼垂泪,指着那孩子道:“这个小冤家,难道不是你嫡血?你却和盘托出,都把与大儿子了,教我母子两口,异日把什么过活?”倪太守道:“你有所不知:我看善继不是个良善之人,若将家私平分了,连这小孩子的性命也难保,不如都把与他,像了他意,再无妒忌。”梅氏又哭道:“虽然如此,自古道:‘子无嫡庶。’分得厚薄不均,被人笑话。”倪太守道:“我也顾他不得了。他年纪正小,趁我未死,将孩子嘱咐善继,待我去世后,多则一年,少则半载,尽你心中拣择个好头脑,自去图下半世受用,莫要在他们身边讨气吃。”梅氏道:“说那里话!奴家也是儒门之女,妇人从一而终,况又有了这小孩儿,怎割舍得抛他?好歹要守在这孩子身边的。”倪太守道:“你果然肯守志终身么?莫要日久生悔。”梅氏就发起大誓来。倪太守道:“你若立志果坚,莫愁母子没得过活。”便向枕边摸出一件东西来,交与梅氏。梅氏初时只道又是一个家私簿子,却原来是一尺阔、三尺长的一个小轴子。梅氏道:“要这小轴儿何用?”倪太守道:“这是我的《行乐图》,其中自有奥妙,你可悄地收藏,休露人目。直待孩子年长,善继不肯看顾他,你也只含藏于心。等得个贤明有司官来,你却将此轴去诉理,述我遗命,求他细细推详,他自然有个处分,尽够你母子二人受用。”梅氏收了轴子。话休絮烦。倪太守又延了数日,一夜痰厥,叫唤不醒,呜呼哀哉死了,享年八十四岁。正是:

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

早知九泉将要去,作家辛苦着何由?

且说倪善继得了家私簿子,又讨了各仓各库钥匙,每日只去查点家财什物,那有工夫走到父亲房里问安。直等呜呼之后,梅氏差丫鬟去报知凶信,夫妻两口方才跑来,也哭了几声老爹爹。没一个时辰就抽身去了,到委着梅氏守尸。幸得衣衾棺椁诸事都是预办下的,不要倪善继费心。殡殓成服后,梅氏和小孩子两口守着孝堂,早暮啼哭,寸步不离。善继只是点名应客,全无哀痛之意,七中便择日安葬。回丧之夜,就把梅氏房中倾箱倒箧,只怕父亲存下些私房银两在内。梅氏乖巧,恐怕收去了他的《行乐图》,把自己原嫁来的两只箱笼,倒先开了,提出几件旧穿衣裳,教他夫妻两口检看。善继见他大意,倒不来看了。夫妻两口儿乱了一回,自去了。梅氏思量苦切,放声大哭。那小孩子见亲娘如此,也哀哀哭个不住。恁般光景——

任是泥人应堕泪,纵教铁汉也酸心。

次早,倪善继又唤个做屋匠来,看这房子,要行重新改造,与自家儿子做亲。将梅氏母子搬到后园三间杂屋内栖身,只与他四脚小床一张和几件粗台粗凳,连好家伙都没一件。原在房中伏侍有两个丫鬟,只拣大些的又唤去了;止留下十一二岁的小使女,每日是他厨下取饭,有菜没菜,都不照管。梅氏见不方便,索性讨些饭米,堆个土灶,自炊来吃。早晚做些针黹,买些小菜,将就度日。小学生到附在邻家上学,束惰都是梅氏自出。善继又屡次叫妻子劝梅氏嫁人,又寻媒妪与他说亲;见梅氏誓死不从,只得罢了。因梅氏十分忍耐,凡事不言不语,所以善继虽然凶狠,也不将他母子放在心上。

光阴似箭,善述不觉长成一十四岁。原来梅氏平生谨慎,从前之事,在儿子面前一字也不提,只怕娃子家口滑,引出是非,无益有损。守得一十四岁时,他胸中渐渐泾渭分明,瞒他不得了。一日,向母亲讨件新绢衣穿。梅氏回他没钱买得,善述道:“我爹做过太守,止生我兄弟两人,见今哥哥恁般富贵,我要一件衣服就不能够了,是怎地?既娘没钱时,我自与哥哥索讨。”说罢就走。梅氏一把扯住道:“我儿,一件绢衣,值甚大事,也去开口求人。常言道:‘惜福积福。’‘小来穿线,大来穿绢。’若小时穿了绢,到大来线也没得穿了。再过两年,等你读书进步,做娘的情愿卖身来做衣服与你穿着。你那哥哥不是好惹的,缠他什么?”善述道:“娘说得是。”口虽答应,心下不以为然,思着:“我父亲万贯家私,少不得兄弟两个大家分受,我又不是随娘晚嫁拖来的油瓶,怎么我哥哥全不看顾?娘又是恁般说?终不然,一匹绢儿没有我份,直待娘卖身来做与我穿着?这话好生奇怪!哥哥又不是吃人的虎,怕他怎的?”心生一计,瞒了母亲,径到大宅里去寻见了哥哥,叫声“作揖”。善继倒吃了一惊,问他来做什么。善述道:“我是个缙绅子弟,身上褴褛,被人耻笑,特来寻哥哥讨匹绢去做衣服穿。”善继道:“你如要衣服穿,自与娘讨。”善述道:“老爹爹家私是哥哥管,不是娘管。”善继听说“家私”二字,题目来得大了,便红着脸问道:“这句话,是那个教你说的?今日来讨衣服穿,还是来争家私?”善述道:“家私少不得有日分析,今日先要件衣服装装体面。”善继道:“你这般野种,要什么体面!老爹爹纵有万贯家私,自有嫡子、嫡孙,干你野种屁事!你今日是听了甚人撺掇,到此讨野火吃?莫要惹着我性子,教你母子二人无安身之处!”善述道:“一般是老爹爹所生,怎么我是野种?惹着你性子便怎地?难道谋害了我娘儿两个,你就独占了家私不成?”善继大怒,骂道:“小畜生,敢挺撞我!”牵住他衣袖儿,捻起拳头,一连七八个栗暴,打得头皮都青肿了。善述挣脱了,一道烟走脱,哀哀的哭到母亲面前来,一五一十,备细述与母亲知道。梅氏抱怨道:“我教你莫去惹事,你不听教训,打得你好!”口里虽如此说,扯着青布衫,替他摩那头上肿处,不觉两泪交流。有诗为证:

少年嫠妇拥遗孤,食薄衣单百事无。

只为家庭缺孝友,同枝一树判荣枯。

梅氏左思右量,恐怕善继藏怒,到遣使女进去致意,说:“小学生不晓世事,冲撞长兄,招个不是。”善继兀自怒气不息。次日侵早,邀几个族人在家,取出父亲亲笔分关,请梅氏母子到来,共同看了,便道:“尊亲长在上,不是善继不肯养他母子,要撵他出去,只因善述昨日与我争取家私,发许多说话。诚恐日后长大,说话一发多了,今日分析他母子出外居住。东庄住房一所,田五十八亩,都是遵依老爹爹遗命,毫不敢自专。伏乞尊亲长作证。”这伙亲族,平昔晓得善继做人厉害,又且父亲亲笔遗嘱,那个还肯多嘴做闲冤家?都将好看的话儿来说。那奉承善继的说道:“‘千金难买亡人笔’,照依分关,再没说了。”就是那可怜善述母子的,也只说道:“‘男子不吃分时饭,女子不着嫁时衣’,多少白手成家的!如今有屋住,有田种,不算没根基了。只要自去挣持,得粥莫嫌薄,各人自有个命在。”梅氏料道在园屋居住,不是了日,也只得听凭分析,同孩儿谢了众亲长,拜别了祠堂,辞了善继夫妇,教人搬了几件旧家伙,和那原嫁来的两只箱笼,雇了牲口骑坐,来到东庄屋内。只见荒草满地,屋瓦稀疏,是多年不修整的,上漏下湿,怎生住得?将就打扫一两间,安顿床铺。唤庄户来问时,道:“这五十八亩田,都是最下不堪的。大熟之年,一半收成还不能够;若荒年,只好赔粮。”梅氏只叫得苦,倒是小学生有智,对母亲道:“我兄弟两个,都是老爹爹亲生,为何分关上如此偏向?其中必有缘故。莫非不是老爹爹亲笔?自古道:‘家私不论尊卑。’母亲何不告官申理?厚薄凭官府判断,倒无怨心。”梅氏被孩儿提起线索,便将十年来隐下衷情,都说出来,道:“我儿休疑分关之语,这正是你父亲之笔。他道你年小,恐怕被做哥哥的暗算,所以把家私都判与他,以安其心。临终之日,只与我《行乐图》一轴,再三嘱咐:‘其中含藏着哑谜,直待贤明有司在任,送他详审,包你母子两口有得过活,不致贫苦。’”善述道:“既有此事,何不早说?《行乐图》在那里?快取来与孩儿一看。”梅氏开了箱儿,取出一个布包来,解开包袱,里面又有一重油纸封裹着。拆了封,展开那一尺阔、三尺长的小轴儿,挂在椅上,母子一齐下拜。梅氏通陈道:“村庄香烛不便,乞恕亵慢。”善述拜罢,起来仔细看时,乃是一个坐像:乌纱白发,画得丰采如生;怀中抱着婴儿,一只手指着地下。揣摩了半晌,全然不解,只得依旧收卷包藏,心下好生烦闷。

过了数日,善述到前村要访个师父讲解,偶从关王庙前经过,只见一伙村人,抬着猪羊大礼,祭赛关圣。善述立住脚头看时,又见一个过路的老者,拄了一根竹杖,也来闲看,问着众人道:“你们今日为甚赛神?”众人道:“我们遭了屈官司,幸赖官府明白,断明了这公事。向日许下神道愿心,今日特来拜偿。”老者道:“什么屈官司?怎生断的?”内中一人道:“本县向奉上司明文,十家为甲。小人是甲首,叫做成大。同甲中有个赵裁,是第一手针线,常在人家做夜作,整几日不归家的。忽一日出去了,月馀不归,老婆刘氏央人四下寻觅,并无踪迹。又过了数日,河内浮出一个尸首,头都打破的。地方报与官府。有人认出衣服,正是那赵裁。赵裁出门前一日,曾与小人酒后争句闲话,一时发怒,打到他家,毁了他几件家伙,这是有的。谁知他老婆把这桩人命告了小人。前任漆知县听信了一面之词,将小人问成死罪。同甲不行举首,连累他们都有了罪名。小人无处伸冤,在狱三载,幸遇新任滕爷。他虽乡科出身,甚是明白。小人因他熟审时节,哭诉其冤。他也疑惑道:‘酒后争嚷,不是深仇,怎的就谋他一命?’准了小人状词,出牌拘人复审。滕爷一眼看着赵裁的老婆,千不说,万不说,开口便问他:‘曾否再醮?’刘氏道:‘家贫难守,已嫁人了。’又问:‘嫁的甚人?’刘氏道:‘是班辈的裁缝,叫沈八汉。’滕爷当时飞拿沈八汉来,问道:‘你几时娶这妇人?’八汉道:‘他丈夫死了一个多月,小人方才娶回。’滕爷道:‘何人为媒?用何聘礼?’八汉道:‘赵裁存日,曾借用过小人七八两银子。小人闻得赵裁死信,走到他家探问,就便取讨这银子。那刘氏没得抵偿,情愿将身许嫁小人,准折这银两,其实不曾央媒。’滕爷又问道:‘你做手艺的人,那里来这七八两银子?’八汉道:‘是陆续凑与他的。’滕爷把纸笔教他细开逐次借银数目。八汉开了出来,或米,或银,共十三次,凑成七两八钱之数。滕爷看罢,大喝道:‘赵裁是你打死的,如何妄陷平人?’便用夹棍夹起。八汉还不肯认。滕爷道:‘我说出情弊,教你心服。既然放本盘利,难道再没第二个人托得?恰好都借与赵裁?必是平昔间与他妻子有奸,赵裁贪你东西,知情故纵。以后想做长久夫妻,便谋死了赵裁,却又教导那妇人告状,捻在成大身上。今日你开账的字,与旧时状纸笔迹相同,这人命不是你是谁?’再教把妇人拶起,要他承招。刘氏听见滕爷言语,句句合拍,分明鬼谷先师一般,魂都惊散了,怎敢抵赖?拶子套上,便承认了。八汉只得也招了。原来八汉起初与刘氏密地相好,人都不知。后来往来勤了,赵裁怕人眼目,渐有隔绝之意。八汉私与刘氏商量,要谋死赵裁,与他做夫妻。刘氏不肯。八汉乘赵裁在人家做生活回来,哄他店上吃得烂醉,行到河边,将他推倒,用石块打破脑门,沉尸河底。只等事冷,便娶那妇人回去。后因尸骸浮起,被人认出。八汉闻得小人有争嚷之隙,却去唆那妇人告状。那妇人直待嫁后,方知丈夫是八汉谋死的,既做了夫妻,便不言语。却被滕爷审出真情,将他夫妻抵罪,释放小人宁家。多承列位亲邻斗出公分,替小人赛神。老翁,你道有这般冤事么?”老者道:“恁般贤明官府,真个难遇!本县百姓有幸了!”倪善述听在肚里,便回家说与母亲知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有恁地好官府,不将《行乐图》去告诉,更待何时?”

母子商议已定,打听了放告日期。梅氏起个黑早,领着十四岁的儿子,带了轴儿来到县中叫喊。大尹见没有状词,只有一个小小轴儿,甚是奇怪。问其缘故,梅氏将倪善继平昔所为,及老子临终遗嘱,备细说了。滕知县收了轴子,教他且去,“待我进衙细看。”正是:

一幅画图藏哑谜,千金家事仗搜寻。

只因嫠妇孤儿苦,费尽神明大尹心。

不题梅氏母子回家。且说滕大尹放告已毕,退归私衙,取那一尺阔、三尺长的小轴,看是倪太守《行乐图》:一手抱个婴孩,一手指着地下,推详了半日,想道:“这个婴孩就是倪善述,不消说了;那一手指地,莫非要有司官念他地下之情,替他出力么?”又想道:“他既有亲笔分关,官府也难做主了。他说轴中含藏哑谜,必然还有个道理。若我断不出此事,枉自聪明一世!”每日退堂,便将画图展玩,千思万想。如此数日,只是不解。

也是这事合当明白,自然生出机会来。一日午饭后,又去看那轴子时,丫鬟送茶来吃,将一手去接茶瓯,偶然失挫,泼了些茶,把轴子沾湿了。滕大尹放了茶瓯,走向阶前,双手扯开轴子,就日色晒干。忽然日光中照见轴子里面有些字影,滕知县心疑,揭开看时,乃是一幅字纸,托在画上,正是倪太守遗笔。上面写道:

老夫官居五马,寿逾八旬,死在旦夕,亦无所恨。但孽子善述,年方周岁,急未成立;嫡善继,素缺孝友,日后恐为所戕。新置大宅二所及一切田产,悉以授继。惟左偏旧小屋,可分与述。此屋虽小,室中左壁埋银五千,作五坛;右壁埋银五千、金一千,作六坛,可以准田园之额。后有贤明有司主断者,述儿奉酬白金三百两。八十一翁倪守谦亲笔。年月日花押。

原来这《行乐图》,是倪太守八十一岁上与小孩子做周岁时,预先做下的。古人云:“知子莫如父。”信不虚也。滕大尹最有机变的人,看见开着许多金银,未免垂涎之意。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差人密拿倪善继来见我,自有话说。”

却说倪善继独占家私,心满意足,日日在家中快乐。忽见县差奉着手批拘唤,时刻不容停留。善继推阻不得,只得相随到县。正值大尹升堂理事,差人禀道:“倪善继已拿到了。”大尹唤到案前,问道:“你就是倪太守的长子么?”善继应道:“小人正是。”大尹道:“你庶母梅氏有状告你,说你逐母逐弟,占产占房,此事真么?”倪善继道:“庶弟善述,在小人身边,从幼抚养大的。近日他母子自要分居,小人并不曾逐他。其家财一节,原是父亲临终亲笔分析定的,小人并不敢有违。”大尹道:“你父亲亲笔在那里?”善继道:“见在家中,容小人取来呈览。”大尹道:“他状词内告有家财万贯,非同小可,遗笔真伪,也未可知。念你是缙绅之后,且不难为你。明日,可唤齐梅氏母子,我亲到你家查阅家私。若厚薄果然不均,自有公道,难以私情而论。”喝教皂快押出善继,就去拘集梅氏母子,明日一同听审。公差得了善继的东道,放他回家去讫,自往东庄拘人去了。

再说善继听见官府口气厉害,好生惊恐:“论起家私,其实全未分析,单单恃着父亲分关执照,千钧之力,须要亲族见证方好。”连夜将银两分送三党亲长,嘱托他次早都到家来,若官府问及遗笔一事,求他同声相助。这伙三党之亲,自从倪太守亡后,从不曾见善继一盘一盒,岁时也不曾杯酒相及;今日大块银子送来,正是“闲时不烧香,急来抱佛脚”。各各暗笑,落得受了买东西吃,明日见官,旁观动静,再作区处。时人有诗云:

休嫌庶母妄兴词,自是为兄意太私。

今日将银买三党,何如匹绢赠孤儿?

且说梅氏见县差拘唤,已知县主与他作主。过了一夜,次日侵早,母子二人先到县中去见滕大尹。大尹道:“怜你孤儿寡妇,自然该替你设法,但闻得善继执得亡父亲笔分关,这怎么处?”梅氏道:“分关虽写得有,却是保全儿子之计,非出亡夫本心。恩官只看家私薄上数目,便知明白。”大尹道:“‘清官难断家事’。我如今管你母子一生衣食充足,你也休做十分大望。”梅氏谢道:“若得免于饥寒足矣,岂望与善继同作富家郎乎?”滕大尹分付梅氏母子先到善继家伺候。倪善继早已打扫厅堂,堂上设一把虎皮交椅,焚起一炉好香;一面催请亲族早来守候。梅氏和善述到来,见十亲九眷都在眼前,一一相见了,也不免说几句求情的话儿。善继虽然一肚子恼怒,此时也不好发泄,各各暗自打点见官的说话。

等不多时,只听得远远喝道之声,料是县主来了,善继整顿衣帽迎接。亲族中年长知事的,准备上前见官;其幼辈怕事的,都站在照壁背后张望,打探消耗。只见一对对执事,两边排立;后面青罗伞下,盖着有才有智的滕大尹。到得倪家门首,执事跪下,吆喝一声。梅氏和倪家兄弟,都一齐跪下来迎接。门子喝声:“起去!”轿夫停了五山屏风轿子。滕大尹不慌不忙,踱下轿来;将欲进门,忽然对着空中连连打恭,口里应对,恰像有主人相迎的一般。众人都吃惊,看他做甚模样。只见滕大尹一路揖让,直到堂中,连作数揖,口中叙许多寒温的言语。先向朝南的虎皮交椅上打个恭,恰像有人看坐的一般;连忙转身,就拖一把交椅,朝北主位排下,又向空再三谦让,方才上坐。众人看他见神见鬼的模样,不敢上前,都两旁站立呆看。只见滕大尹在上坐,拱揖开谈道:“令夫人将家产事告到晚生手里,此事端的如何?”说罢,便作倾听之状。良久,乃摇首吐舌道:“长公子太不良了!”静听一会,又自说道:“教次公子何以存活?”停一会,又说道:“右偏小屋,有何活计?”又连声道:“领教!领教!”又停一时,说道:“这项也交付次公子,晚生都领命了。”少停,又拱揖道:“晚生怎敢当此厚惠?”推逊了多时,又道:“既承尊命恳切,晚生勉领。便给批照与次公子收执。”乃起身又连作数揖,口称:“晚生便去。”众人都看得呆了。只见滕大尹立起身来,东看西看,问道:“倪爷那里去了?”门子禀道:“没见甚么倪爷!”滕大尹道:“有此怪事!”唤善继问道:“方才令尊老先生亲在门外相迎,与我对坐了,讲这半日说话,你们谅必都听见的。”善继道:“小人不曾听见。”滕大尹道:“方才长长的身儿,瘦瘦的脸,高颧骨,细眼睛,长眉大耳,朗朗的三牙须,银也似白的,纱帽皂靴,红袍金带——可是倪老先生模样么?”唬得众人一身冷汗,都跪下道:“正是他生前模样。”大尹道:“如何忽然不见了?他说家中有两处大厅堂,又东边旧存下一所小屋,可是有的?”善继也不敢隐瞒,只得承认道:“有的。”大尹道:“且到东边小屋去一看,自有话说。”众人见大尹半日自言自语,说得活龙活现,分明是倪太守模样,都信道倪太守真个出现了,人人吐舌,个个惊心。谁知都是滕大尹的巧言。他是看了《行乐图》,照依小像说来,何曾有半句是真话!有诗为证:

圣贤自是空题目,惟有鬼神不敢触。

若非大尹假装词,逆子如何肯心服?

倪善继引路,众人随着大尹来到东边旧屋内。这旧屋是倪太守未得第时所居,自从造了大厅大堂,把旧屋空着,只做个仓厅,堆积些零碎米麦在内,留下一房家人看守。大尹前后走了一遍,到正屋中坐下,向善继道:“你父亲果是有灵,家中事体,备细与我说了,教我主张:这所旧宅子与善述,你意下如何?”善继叩道:“但凭恩台明断。”大尹讨家私簿子,细细看了,连声道:“也好个大家事!”看到后面遗笔分关,大笑道:“你家老先生自家写定的,方才却又在我面前说善继许多不是,这个老先儿也是没主意的。”唤倪善继过来:“既然分关写定,这些田园帐目,一一给你,善述不许妄争。”梅氏暗暗叫苦,方欲上前哀求,只见大尹又道:“这旧屋判与善述,此屋中之所有,善继也不许妄争。”善继想道:“这屋内破家破伙,不值甚事。便堆下些米麦,一月前都粜得七八了,存不多儿,我也够便宜了。”便连连答应道:“恩台所断极明。”大尹道:“你两人一言为定,各无翻悔。众人既是亲族,都来做个证见。方才倪老先生当面嘱咐说:‘此屋左壁下埋银五千两,作五坛,当与次儿。’”善继不信,禀道:“若果然有此,即使万金,亦是兄弟的,小人并不敢争执。”大尹道:“你就争执时,我也不准。”便教手下讨锄头铁锹等器,梅氏母子作眼,率领民壮往东壁下掘开墙基,果然埋下五个大坛。

发起来时,坛中满满的都是光银子。把一坛银子上秤称时,算来该是六十二斤半,刚刚一千两足数。众人看见,无不惊讶。善继益发信真了:“若非父亲阴灵出现,面诉县主,这个藏银,我们尚且不知,县主那里知道?”

只见滕大尹教把五坛银子,一字儿摆在自家面前,又吩咐梅氏道:“右壁还有五坛,亦是五千之数。更有一坛金子,方才倪老先生有命:送我作酬谢之意,我不敢当,他再三相强,我只得领了。”梅氏同善述叩头说道:“左壁五千,已出望外;若右壁更有,敢不依先人之命!”大尹道:“我何以知之?据你家老先生是恁般说,想不是虚话。”再教人发掘西壁,果然六个大坛,五坛是银,一坛是金。善继看着许多黄白之物,眼里都放出火来,恨不得抢他一锭;只是有言在前,一字也不敢开口。滕大尹写个照帖,给与善述为照,就将这房家人,判与善述母子。梅氏同善述不胜之喜,一同叩头拜谢。善继满肚不乐,也只得磕几个头,勉强说句“多谢恩台主张”。大尹判几条封皮,将一坛金子封了,放在自己轿前,抬回衙内,落得受用。众人都认道真个倪太守许下酬谢他的,反以为理之当然,那个敢道个“不”字!这正叫做“鹬蚌相持,渔人得利”。若是倪善继存心忠厚,兄弟和睦,肯将家私平等分析,这千两黄金,弟兄大家该五百两,怎到得滕大尹之手?白白里作成了别人,自己还讨得气闷,又加个不孝不悌之名。千算万计,何曾算计得他人,只算计得自家而已!

闲话休题。再说梅氏母子,次日又到县拜谢滕大尹。大尹已将《行乐图》取去遗笔,重新裱过,给还梅氏收领。梅氏母子方悟《行乐图》上一手指地,乃指地下所藏之金银也。此时有了这十坛银子,一般置买田园,遂成富室。后来善述娶妻,连生三子,读书成名。倪氏门中只有这一枝极盛。善继两个儿子,都好游荡,家业耗废。善继死后,两所大宅子,都卖与叔叔善述管业。里中凡晓得倪家之事本末的,无不以为天报云。诗曰:

从来天道有何私?堪笑倪郎心大痴。

忍以嫡兄欺庶母,却教死父算生儿。

轴中藏字非无意,壁下埋金属有司。

何似存些公道好,不生争竞不兴词!

第四卷裴晋公义还原配

官居极品富千金,享用无多白发侵。

惟有存仁并积善,千秋不朽在人心。

当初汉文帝朝中,有个宠臣,叫做邓通,出则随辇,寝则同榻,恩幸无比。其时有神相许负,相那邓通之面,有纵理纹入口,必当穷饿而死。文帝闻之,怒曰:“富贵由我,谁人穷得邓通?”遂将蜀道铜山赐之,使得自铸钱。当时邓氏之钱,布满天下,其富敌国。一日,文帝偶然生下个痈疽,脓血迸流,疼痛难忍。邓通跪而吮之。文帝觉得爽快,便问道:“天下至爱者何人?”邓通答道:“莫如父子。”恰好皇太子入宫问疾,文帝也教他吮那痈疽。太子推辞道:“臣方食鲜脍,恐不宜近圣恙。”太子出宫去了。文帝叹道:“至爱莫如父子,尚且不肯为我吮疽;邓通爱我,胜如吾子!”由是恩宠转加。皇太子闻知此语,深恨邓通吮疽之事。后来文帝驾崩,太子即位,是为景帝,遂治邓通之罪,说他吮疽献媚,坏乱钱法,籍其家产,闭于空室之中,绝其饮食。邓通果然饿死。又汉景帝时,丞相周亚夫,也有纵理纹在口。景帝忌他威名,寻他罪过,下之于廷尉狱中。亚夫怨恨,不食而死。这两个极富极贵,犯了饿死之相,果然不得善终。然虽如此,又有一说,道是面相不如心相:假如上等贵相之人,也有做下亏心事,损了阴德,反不得好结果;又有犯着恶相的,却因心地端正,肯积阴功,反祸为福。此是人定胜天,非相法之不灵也。

如今说唐朝有个裴度,少年时贫落未遇。有人相他纵理入口,法当饿死。后游香山寺中,于井亭栏杆上拾得三条宝带,裴度自思:“此乃他人遗失之物,我岂可损人利己,坏了心术?”乃坐而守之。少顷间,只见有个妇人啼哭而来,说道:“老父陷狱,借得三条宝带,要去赎罪,偶到寺中,盥手烧香,遗失在此。如有人拾取,可怜见还,全了老父之命!”裴度将三条宝带,即时交还妇人,妇人拜谢而去。他日,又遇了那相士。相士大惊道:“足下骨法全改,非复向日饿莩之相,得非有阴德乎?”裴度辞以“没有”。相士云:“足下试自思之,必有拯溺救焚之事。”裴度乃言还带一节,相士云:“此乃大阴功,他日富贵两全,可预贺也。”后来裴度果然进身及第,位至宰相,寿登耄耋。正是:

面相不如心相准,为人须是积阴功。

假饶方寸难移相,饿莩焉能享万钟?

说话的,你只道裴晋公是阴德上积来的富贵,谁知他富贵以后,阴德更多。如今听我说《义还原配》这节故事,却也十分难得。

话说唐宪宗皇帝元和十三年,裴度领兵削平了淮西反贼吴元济,还朝拜为首相,进爵晋国公。又有两处积久负固的藩镇,都惧怕裴度威名,上表献地赎罪:恒冀节度使王承宗,愿献德、隶二州;淄青节度使李师道,愿献沂、密、海三州。宪宗皇帝看见外寇渐平,天下无事,乃修龙德殿,浚龙首池,起承晖殿,大兴土木;又听山人柳泌,合长生之药。裴度屡次切谏,都不听。佞臣皇甫铸判度支,程异掌盐铁,专一刻剥百姓财物,名为“羡馀”,以供无事之费。由是投了宪宗皇帝之意,两个佞臣,并同平章事。裴度羞与同列,上表求退。宪宗皇帝不许,反说裴度好立朋党,渐有疑忌之心。裴度自念功名太盛,惟恐得罪,乃口不谈朝事,终日纵情酒色,以乐馀年。四方郡牧,往往访觅歌儿舞女,献于相府,不一而足。论起裴晋公,那里要人来献!只是这班阿谀谄媚的,要博相国欢喜,自然重价购求。也有用强逼取的,鲜衣美饰,或假作家妓,或伪称侍儿,遣人殷殷勤勤的送来。裴晋公来者不拒,也只得纳了。

再说晋州万泉县有一人,姓唐名璧,字国宝,曾举孝廉科,初任括州龙宗县尉,再任越州会稽丞。先在乡时,聘定同乡黄太学之女小娥为妻,因小娥尚在稚龄,待年未嫁;比及长成,唐璧两任游宦,都在南方,以此两下蹉跎,不曾婚配。那小娥年方二九,生得脸似堆花,体如琢玉;又且通于音律,凡箫管琵琶之类,无所不工。晋州刺史奉承裴晋公,要在所属地方选取美貌歌姬一队进奉,已有了五人,还少一个出色掌班的。闻得黄小娥之名,又道太学之女,不可轻得,乃捐钱三十万,嘱托万泉县令求之。那县令又奉承刺史,遣人到黄太学家致意。黄太学回道:“已经受聘,不敢从命。”县令再三强求,黄太学只是不允。时值清明,黄太学举家扫墓,独留小娥在家。县令打听得实,乃亲到黄家,搜出小娥,用肩舆抬去,着两个稳婆相伴,立刻送到晋州刺史处交割;硬将三十万钱撇在他家,以为身价。比及黄太学回来,晓得女儿被县令劫去。急往县中,知已送去州里;再到晋州,将情哀求刺史。刺史道:“你女儿才色过人,一入相府,必然擅宠,岂不胜作他人箕帚乎?况已受我聘财六十万钱,何不赠与汝婿,别图配偶?”黄太学道:“县主趁某扫墓,将钱委置,某未尝面受,况止三十万,今悉持在此。某只愿领女,不愿领钱也。”刺史拍案大怒道:“你得财卖女,却又瞒过三十万,强来絮聒,是何道理?汝女已送至晋国公府中矣。汝自往相府取索,在此无益!”黄太学看见刺史发怒,出言图赖,再不敢开口,两眼含泪而出。在晋州守了数日,欲得女儿一见,寂然无信,叹了口气,只得回县去了。

却说刺史将千金置买异样服饰,宝珠璎珞,妆扮那六个女子,如天仙相似,全副乐器,整日在衙中操演。直待晋国公生日将近,遣人送去,以作贺礼。那刺史费了许多心机,破了许多钱钞,要博相国一个大欢喜。谁知相国府中歌舞成行,各镇所献美女,也不计其数。这六个人只凑得闹热,相国那里便看在眼里,留在心里?从来奉承尽有折本的,都似此类。有诗为证:

割肉剜肤买上欢,千金不吝备吹弹。

相公见惯浑闲事,羞杀州官与县官!

话分两头。再说唐璧在会稽任满,该得升迁,想黄小娥今已长成,且回家毕姻,然后赴京未迟。当下收拾宦囊,望万泉县进发。到家次日,就去谒见岳丈黄太学。黄太学已知为着姻事,不等开口,便将女儿被夺情节,一五一十备细的告诉了。唐璧听罢,呆了半晌,咬牙切齿恨道:“大丈夫浮沉薄宦,至一妻之不能保,何以生为!”黄太学劝道:“贤婿英年才望,自有好姻缘相凑。吾女儿自没福相从,遭此强暴,休得过伤怀抱,有误前程。”唐璧怒气不息,要到州官县官处与他争论。黄太学又劝道:“人已去矣,争论何益?况干碍裴相国,方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倘失其欢心,恐于贤婿前程不便。”乃将县令所留三十万钱抬出,交付唐璧道:“以此为图婚之费。当初宅上有碧玉玲珑为聘,在小女身边,不得奉还矣。贤婿须念前程为重,休为小挫,以误大事。”唐璧两泪交流,答道:“某年近三旬,又失此佳偶,琴瑟之事,终身已矣!蜗名微利,误人之本,从此亦不复思进取也!”言讫,不觉大恸,黄太学也还痛起来。大家哭了一场方罢。唐璧那里肯收这钱去,径自空身回了。次日,黄太学亲到唐璧家,再三解劝,撺掇他早往京师听调,得了官职,然后徐议良姻。唐璧初时不肯,被丈人一连数日强逼不过,思量在家气闷,且到长安走遭,也好排遣。勉强择吉,买舟起程。丈人将三十万钱暗地放在舟中,私下嘱咐从人道:“开船两日后,方可禀知主人,拿去京中好做使用,讨个美缺。”唐璧见了这钱,又感伤了一场,分付苍头:“此是黄家卖女之物,一文不可动用。”

在路不一日,来到长安。雇人挑了行李,就裴相国府中左近处下个店房,早晚府前行走,好打探小娥信息。过了一夜,次早到吏部报名,送历任文簿,查验过了,回寓吃了饭,又到相府门前守候。一日最少也踅过十来遍。住了月馀,那里通得半个字?这些官吏们一出一人,如蚂蚁相似,谁敢上前把这没头脑的事问他一声?正是:

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一日,吏部挂榜,唐璧授湖州录事参军。这湖州又在南方,是熟游之地,唐璧倒也欢喜。等有了诰敕,收拾行李,雇唤船只出京。行到潼津地方,遇了一伙强人。自古道:“慢藏诲盗。”只为这三十万钱带来带去,露了小人眼目,惹起贪心,就结伙做出这事来。这伙强人从京城外直跟至潼津,背地通同了船家,等待夜静,一齐下手。也是唐璧命不该绝,正在船头上登东,看见声势不好,急忙跳水,上岸逃命。只听得这伙强人乱了一回,连船都撑去。苍头的性命,也不知死活;舟中一应行李,尽被劫去,光光剩个身子。正是:

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迟又被打头风。

那三十万钱和行囊还是小事,却有历任文簿和那诰敕,是赴任的执照,也失去了,连官也做不成。唐璧那一时真个是控天无路,诉地无门,思量:“我直恁时乖运蹇,一事无成!欲待回乡,有何面目?欲待再往京师,向吏部衙门投诉,奈身畔并五分文盘费,怎生是好?这里又无相识借贷,难道求乞不成?”欲待投河而死,又想:“堂堂一躯,终不然如此结果?”坐在路旁想了又哭,哭了又想,左算右算,无计可施。从半夜直哭到天明。喜得绝处逢生,遇着一个老者携杖而来。问道:“官人为何哀泣?”唐璧将赴任被劫之事告诉了一遍。老者道:“原来是一位大人,失敬了。舍下不远,请挪步则个。”老者导唐璧约行一里,到于家中,重复叙礼。老者道:“老汉姓苏,儿子唤做苏凤华,见做湖州武源县尉,正是大人属下。大人往京,老汉愿少助资斧。”即忙备酒饭管待;取出新衣一套,与唐璧换了;捧出白金二十两,权充路费。唐壁再三称谢,别了苏老,独自一个上路,再往京师旧店中安下。店主人听说路上吃亏,好生凄惨。唐璧到吏部门上,将情由哀禀。那吏部官道是:“诰敕文簿尽空,毫无巴鼻,难辨真伪。”一连求了五日,并不作准。身边银两,都在衙门使费去了。

回到店中,只叫得苦,两泪汪汪的坐着纳闷。只见外面一人,约莫半老年纪,头戴软翅纱帽,身穿紫衫裤,挺带皂靴,好似押衙官模样,踱进店来。见了唐璧,作了揖,对面而坐,问道:“足下何方人氏?到此贵干?”唐璧道:“官人不问犹可,问我时,教我一时诉不尽心中苦情!”说未绝声,扑簌簌掉下泪来。紫衫人道:“尊意有何不美?可细话之。或者可共商量也。”唐璧道:“某姓唐名璧,晋州万泉县人氏,近除湖州录事参军,不期行至潼津,忽遇盗劫,资斧一空,历任文簿和诰敕都失了,难以之任。”紫衫人道:“中途被劫,非关足下之事,何不以此情诉知吏部,重给告身,有何妨碍?”唐璧道:“几次哀求,不蒙怜准,教我去住两难,无门恳告。”紫衫人道:“当朝裴晋公每怀恻隐,极肯周旋落难之人,足下何不去求见他?”唐璧听说,愈加悲泣,道:“官人休题起‘裴晋公’三字,使某心肠如割!”紫衫人大惊道:“足下何故而出此言?”唐璧道:“某幼年定下一房亲事,因屡任南方,未成婚配,却被知州和县尹用强夺去,凑成一班女乐,献与晋公,使某壮年无室。此事虽不由晋公,然晋公受人谄媚,以致府县争先献纳,分明是他拆散我夫妻一般。我今日何忍复往见之?”紫衫人问道:“足下所定之室,何姓何名?当初有何为聘?”唐璧道:“姓黄名小娥,聘物碧玉玲珑,见在彼处。”紫衫人道:“某即晋公亲校,得出入内室,当为足下访之。”唐璧道:“侯门一入,无复相见之期,但愿官人为我传一信息,使他知我心事,死亦瞑目。”紫衫人道:“明日此时,定有好音奉报。”说罢,拱一拱手,踱出门去了。唐璧转展思想,懊悔起来:“那紫衫押衙,必是晋公亲信之人,遣他出外探事的,我方才不合议论了他几句,颇有怨望之词。倘或述与晋公知道,激怒了他,降祸不小!”心下好生不安,一夜不曾合眼。

巴到天明,梳洗罢,便到裴府窥望。只听说令公给假在府,不出外堂。虽然如此,仍有许多文书来往,内外奔走不绝,只不见昨日这紫衫人。等了许久,回店去吃了些午饭,又来守候,绝无动静。看看天晚,眼见得紫衫人已是谬言失信了,嗟叹了数声,凄凄凉凉的回到店中。方欲点灯,忽见外面两个人似令史妆扮,慌慌忙忙的走入店来,问道:“那一位是唐璧参军?”唬得唐璧躲在一边,不敢答应。店主人走来问道:“二位何人?”那两个人答道:“我等乃裴府中堂吏,奉令公之命,来请唐参军到府讲话。”店主人指道:“这位就是。”唐璧只得出来相见,说道:“某与令公素未通谒,何缘见召?且身穿亵服,岂敢唐突!”堂吏道:“令公立等,参军休得推阻。”两个左右腋扶着,飞也似跑进府来。到了堂上,教“参军少坐,容某等禀过令公,却来相请”。两个堂吏进去了。不多时,只听得飞奔出来,复道:“令公给假在内,请进去相见。”一路转弯抹角,都点得灯烛辉煌,照耀如白日一般。两个堂吏前后引路。到一个小小厅堂中,只见两行纱灯排列,令公角巾便服,拱立而待。唐璧慌忙拜伏在地,流汗浃背,不敢仰视。令公传命扶起,道:“私室相延,何劳过礼?”便教看坐。唐璧谦让了一回,坐于旁侧。偷眼看着令公,正是昨日店中所遇紫衫之人,愈加惶惧,捏着两把汗,低了眉头,鼻息也不敢出来。

原来裴令公闲时常在外面私行,体访民情;昨日偶到店中,遇了唐璧。回府去,就查黄小娥名字,唤来相见,果然十分颜色。令公问其来历,与唐璧说话相同;又讨他碧玉玲珑看时,只见他紧紧的带在臂上。令公甚是怜悯,问道:“你丈夫在此,愿一见乎?”小娥流泪道:“红颜薄命,自分永绝,见与不见,实在令公,贱妾安敢自专?”令公点头,教他且去。密地分付堂候官,备下资妆千贯;又将空头诰敕一道,填写唐璧名字,差人到吏部去查他前任履历及新授湖州参军文凭,要得重新补给。件件完备,才请唐璧到府。唐璧满肚慌张,那知令公一团美意?当日令公开谈道:“昨见所话,诚心恻然。老夫不能杜绝馈遗,以致足下久旷琴瑟之乐,老夫之罪也!”唐璧离席下拜道:“鄙人身遭颠沛,心神颠倒,昨日语言冒犯,自知死罪,伏惟相公海涵!”令公请起道:“今日颇吉,老夫权为主婚,便与足下完婚。薄有行资千贯奉助,聊表赎罪之意。成亲之后,便可于飞赴任。”唐璧只是拜谢,也不敢再问赴任之事。只听得宅内一派乐声嘹亮,红灯数对,女乐一队前导,几个押班老妈和养娘辈簇拥出如花如玉的黄小娥来。唐璧慌欲躲避,老妈道:“请二位新人就此见礼!”养娘铺下红毡,黄小娥和唐璧做一对儿立了,朝上拜了四拜。令公在旁答揖。早有肩舆在厅堂外伺候,小娥登舆,一径抬到店房中去了。令公分付唐璧速归逆旅,勿误良期。唐璧跑回店中,只听见人言鼎沸,举眼看时,摆列得绢帛盈箱,金钱满箧。就是起初那两个堂吏看守着,专等唐璧到来,亲自交割。又有个小小箧儿,令公亲判封的。拆开看时,乃官诰在内,复除湖州司户参军。

唐璧喜不自胜,当夜与黄小娥就在店中,权作洞房花烛。这一夜欢情,比着寻常毕姻的更自得意。正是:

运去雷轰荐福碑,时来风送滕王阁。

今朝婚宦两称心,不似从前情绪恶。

唐璧此时有婚有宦,又有了千贯资装,分明是十八层地狱的苦鬼,直升到三十三天去了。若非裴令公仁心慷慨,怎肯周全得人十分满足!次日,唐璧又到裴府谒谢。令公预先分付门吏辞回,不劳再见。

唐璧回寓,重理冠带,再整行装,在京中买了几个僮仆跟随。两口儿回到家乡,见了岳丈黄太学,好似枯木逢春,断弦再续,欢喜无限。过了几日,夫妇双双往湖州赴任。感激裴令公之恩,将沉香雕成小像,朝夕拜祷,愿其福寿绵延。后来裴令公寿过八旬,子孙蕃衍,人皆以为阴德所致。诗云:

无室无官苦莫论,周旋好事赖洪恩。

人能步步存阴德,福禄绵绵及子孙。

第五卷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扫荡残胡立帝畿,龙翔凤舞势崔嵬。

左环沧海天一带,右拥太行山万围。

戈戟九边雄绝塞,衣冠万国仰垂衣。

太平人乐华胥世,远保金瓯共日辉。

这首诗,单夸我朝燕京建都之盛。说起燕都的形势,北倚雄关,南压区夏,真乃金城天府,万年不拔之基。当先洪武爷扫荡胡尘,定鼎金陵,是为南京。到永乐爷从北平起兵靖难,迁于燕都,是为北京。只因这一迁,把个苦寒地面,变作花锦世界。自永乐爷九传至于万历爷,此乃我朝第十一代的天子。这位天子,聪明神武,德福兼全,十岁登基,在位四十八年,削平了三处寇乱。那三处?

日本关白平秀吉,西夏哱承恩,播州杨应龙。

平秀吉侵犯朝鲜,哼承恩、杨应龙是土官谋叛,先后削平。远夷莫不畏服,争来朝贡。真个是:

一人有庆民安乐,四海无虞国太平。

话中单表万历二十年间,日本国关白作乱,侵犯朝鲜。朝鲜国王上表告急,天朝发兵泛海往救。有户部官奏准:目今兵兴之际,粮饷未充,暂开纳粟入监之例。原来纳粟入监的有几般便宜:好读书,好科举,好交结,未来又有个小小前程结果。以此,宦家公子,富室子弟,倒不愿做秀才,都去援例做太学生。自开了这例,两京太学生,各添至千人之外。内中有一人,姓李名甲,字干先,浙江绍兴府人氏。父亲李布政,所生三儿,惟甲居长。自幼读书在庠,未得登科,援例入于北雍。因在京坐监,与同乡柳遇春监生同游教坊司院内,与一个名姬相遇。那名姬姓杜名撇,排行第十,院中都称为杜十娘。生得——

浑身雅态,遍体娇香,两弯眉画远山青,一对眼明秋水润。脸如莲萼,分明卓氏文君;唇似樱桃,何减白家樊素?可怜一片无瑕玉,误落风尘花柳中!

那杜十娘自十三岁破瓜,今一十九岁。七年之内,不知历过了多少公子王孙,一个个情迷意荡,破家荡产而不惜。院中传出四句口号来,道是:

坐中若有杜十娘,斗筲之量饮千觞。

院中若识杜老媺,千家粉面都如鬼。

却说李公子风流年少,未逢美色;自遇了杜十娘,喜出望外,把花柳情怀,一担儿挑在他身上。那公子俊俏的庞儿,温存的性儿,又是撒漫的手儿,帮衬的勤儿,与十娘一双两好,情投意合。十娘因见鸨儿贪财无义,久有从良之志;又见李公子忠厚志诚,甚有心向他。奈李公子惧怕父亲,不敢应承。虽则如此,两下情好愈密,朝欢暮乐,终日相守,如夫妇一般;海誓山盟,各无他志。真个——

恩深似海恩无底,义重如山义更高。

再说杜妈妈女儿,被李公子占住,别的富家巨室,闻名上门,求一见而不可得。初时李公子撒漫用钱,大差大使,妈妈胁肩谄笑,奉承不暇。日往月来,不觉一年有馀,李公子囊箧渐渐稍虚,手不应心,妈妈也就怠慢了。老布政在家闻知儿子嫖院,几遍书来唤回家去。他迷恋十娘颜色,终日延捱。后来闻知布政在家发怒,越不敢回。古人云:“以利相交者,利尽而疏。”那杜十娘与李公子真情相好,见他手头愈短,心头愈热。妈妈几遍教女儿打发李甲出院,见女儿不统口;又几遍将言语触突李公子,要激怒他起身。公子性本温克,词气愈和,妈妈没奈何,日逐只将十娘叱骂道:“我们行户人家,吃客穿客,前门送旧,后门迎新。门庭闹如火,钱帛堆成垛。自从那李甲在此,混帐一年有馀,莫说新客,连旧主顾都断了。分明接了个钟馗老,连小鬼也没得上门,弄得老娘一家人家,有气无烟,成什么模样!”杜十娘被骂,耐性不住,便回答道:“那李公子不是空手上门的,也曾费过大钱来。”妈妈道:“彼一时,此一时,你只教他今日费些小钱儿,把与老娘办些柴米,养你两口也好。别人家养的儿女便是摇钱树,千生万活;偏我家晦气,养了个退财白虎。开了大门七件事,般般都在老身心上,倒替你这小贱人白白养着穷汉,教我衣食从何处来?你对那穷汉说:有本事出几两银子与我,倒得你跟了他去,我别讨个丫头过活,却不两便?”十娘道:“妈妈,这话是真是假?”妈妈晓得李甲囊无一钱,衣衫都典尽了,料他没处设法,便应道:“老娘从不说慌,当真哩!”十娘道:“娘,你要他许多银子?”妈妈道:“若是别人,千把银子也讨得了,可怜那穷汉出不起,只要他三百两,我自去讨一个粉头代替。只一件,须是三日内交付与我。左手交银,右手交人。若三日没有来时,老身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公子不公子,一顿孤拐,打那光棍出去。那时莫怪老身!”十娘道:“公子虽在客边乏钞,谅三百金还措办得来。只是三日忒近,限他十日便好。”妈妈想道:“这穷汉一双赤手,便限他一百日,他那里来银子?没有银子,便铁皮包脸,料也无颜上门。那时重整家风,撇儿也没得话讲。”答应道:“看你面,便宽到十日,第十日没有银子,不干老娘之事。”十娘道:“若十日内无银,料他也无颜再见了。只怕有了三百两银子,妈妈又翻悔起来。”妈妈道:“老身年五十一岁了,又奉十斋,怎敢说谎?不信时,与你拍掌为定。若翻悔时,做猪做狗!”

从来海水斗难量,可笑虔婆意不良。

料定穷儒囊底竭,故将财礼难娇娘。

是夜,十娘与公子在枕边议及终身之事。公子道:“我非无此心,但教坊落籍,其费甚多,非千金不可。我囊空如洗,如之奈何!”十娘道:“妾已与妈妈议定,只要三百金,但须十日内措办。郎君游资虽罄,然都中岂无亲友可以借贷?倘得如数,妾身遂为君之所有,省受虔婆之气。”公子道:“亲友中为我留恋行院,都不相顾。明日只做束装起身,各家告辞,就开口假贷路费,凑聚将来,或可满得此数。”起身梳洗,别了十娘出门。十娘道:“用心作速,专听佳音。”公子道:“不须分付。”

公子出了院门,来到三亲四友处,假说起身告别,众人倒也欢喜。后来叙到路费欠缺,意欲借贷。常言道:“说着钱,便无缘。”亲友们就不招架。他们也见得是,道李公子是风流浪子,迷恋烟花,年许不归,父亲都为他气坏在家。他今日抖然要回,未知真假。倘或说骗盘缠到手,又去还脂粉钱,父亲知道,将好意翻成恶意,始终只是一怪,不如辞了干净。便回道:“目今正值空乏,不能相济,惭愧!惭愧!”人人如此,个个皆然,并没有个慷慨丈夫,肯统口许他一十二十两。李公子一连奔走了三日,分毫无获,又不敢回决十娘,权且含糊答应。

到第四日,又没想头,就羞回院中。平日间有了杜家,连下处也没有了,今日就无处投宿,只得往同乡柳监生寓所借歇。柳遇春见公子愁容可掬,问其来历。公子将杜十娘愿嫁之情,备细说了。遇春摇首道:“未必,未必。那杜撇院中第一名姬,要从良时,怕没有十斛明珠,千金聘礼!那鸨儿如何只要三百两?想鸨儿怪你无钱使用,白白占住他的女儿,设计打发你出门。那妇人与你相处已久,又碍却面皮,不好明言。明知你手内空虚,故意将三百两卖个人情,限你十日。若十日没有,你也不好上门。便上门时,他会说你笑你,落得一场亵渎,自然安身不牢:此乃烟花逐客之计。足下三思,休被其惑。据弟愚意,不如早早开交为上。”公子听说,半晌无言,心中疑惑不定。遇春又道:“足下莫要错了主意。你若真个还乡,不多几两盘费,还有人搭救。若是要三百两时,莫说十日,就是十个月也难。如今的世情,那肯顾缓急二字的。那烟花也算定你没处告债,故意设法难你。”公子道:“仁兄所见良是。”口里虽如此说,心中割舍不下。依旧又往外边东央西告,只是夜里不进院门了。公子在柳监生寓中,一连住了三日,共是六日了。

杜十娘连日不见公子进院,十分着紧,就教小厮四儿街上去寻。四儿寻到大街,恰好遇见公子。四儿叫道:“李姐夫,娘在家里望你。”公子自觉无颜,回复道:“今日不得工夫,明日来罢。”四儿奉了十娘之命,一把扯住,死也不放,道:“娘叫咱寻你,是必同去走一遭。”李公子心上也牵挂着十娘,没奈何,只得随四儿进院。见了十娘,默默无言。十娘问道:“所谋之事如何?”公子眼中流下泪来。十娘道:“莫非人情淡薄,不能足三百之数么?”公子含泪而言,道出二句:“不信上山擒虎易,果然开口告人难。

一连奔走六日,并无铢两,一双空手,羞见芳卿,故此这几日不敢进院。今日承命呼唤,忍耻而来,非某不用心,实是世情如此!”十娘道:“此言休使虔婆知道。郎君今夜且住,妾别有商议。”十娘自备酒肴,与公子欢饮。睡至半夜,十娘对公子道:“郎君果不能办一钱耶?妾终身之事,当如何也?”公子只是流涕,不能答一语。渐渐五更天晓。十娘道:“妾所卧絮褥内,藏有碎银一百五十两。此妾私蓄,郎君可持去。三百金,妾任其半,郎君亦谋其半,庶易为力。限只四日,万勿迟误。”十娘起身将褥付公子。

公子惊喜过望,唤童儿持褥而去,竟到柳遇春寓中,又把夜来之情与遇春说了。将褥拆开看时,絮中都裹着零碎银子,取出兑时,果是一百五十两。遇春大惊道:“此妇真有心人也!既系真情,不可相负。吾当代为足下谋之。”公子道:“倘得玉成,决不有负。”当下柳遇春留李公子在寓,自出头各处去借贷。两日之内,凑足一百五十两,交付公子道:“吾代为足下告债,非为足下,实怜杜十娘之情也。”李甲拿了三百两银子,喜从天降,笑逐颜开,欣欣然来见十娘。刚是第九日,还不足十日。十娘问道:“前日分毫难借,今日如何就有一百五十两?”公子将柳监生事情,又述了一遍。十娘以手加额道:“使吾二人得遂其愿者,柳君之力也。”两个欢天喜地,又在院中过了一晚。次日,十娘早起,对李甲道:“此银一交,便当随郎君去矣。舟车之类,合当预备。妾昨日于姊妹中借得白银二十两,郎君可收下以做行资。”公子正愁路费无出,但不敢开口,得银甚喜。

说犹未了,鸨儿恰来敲门,叫道:“撇儿,今日是第十日了。”公子闻叫,启户相迎道:“承妈妈厚意,正欲相请。”便将银三百两放在桌上。鸨儿不料公子有银,嘿然变色,似有悔意。十娘道:“儿在妈妈家中多年,所致金帛,不下数千金矣。今日从良美事,又妈妈亲口所许,三百金不欠分毫,又不曾过期。倘若妈妈失信不许,郎君持银去,儿即刻自尽。恐那时人财两失,悔之无及也。”鸨儿无词以对。腹内筹画了半晌,只得取天平兑准了银子,说道:“事已如此,料留你不住了。只是你要去时,即今就去,平时穿戴衣饰之类,毫厘休想。”说罢,将公子和十娘推出房门,讨锁来就落了锁。

那时九月天气。十娘才下床,尚未梳洗,随身旧衣,就拜了妈妈两拜。李公子也作了一揖。一夫一妇,离了虔婆大门。你看二人,好似:

鲤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来。

公子教十娘:“且住片时。我去唤乘小轿抬你,权往柳荣卿寓所去,再作道理。”十娘道:“院中诸姊妹平昔相厚,理宜话别。况前日又承他借贷路费,不可不一谢也。”乃同公子到各姊妹处谢别。姊妹中惟谢月朗、徐素素与杜家相近,尤与十娘亲厚。十娘先到谢月朗家,月朗见十娘秃髻旧衫,惊问其故。十娘备述来因,又引李甲相见。十娘指月朗道:“前日路资,是此位姐姐所贷,郎君可致谢。”李甲连连作揖。月朗便教十娘梳洗,一面去请徐素素来家相会。十娘梳洗已毕,谢、徐二美人各出所有,翠钿金钏,瑶簪宝珥,锦袖花裙,鸾带绣履,把杜十娘装扮得焕然一新。备酒作庆贺筵席。月朗让卧房与李甲、杜撇二人过宿。次日,又大排筵席,遍请院中姊妹。凡十娘相厚者,无不毕集,都与他夫妇把盏称喜。吹弹歌舞,各逞其长,务要尽欢。直饮至夜分,十娘向众姊妹一一称谢。众姊妹道:“十姊为风流领袖,今从郎君去,我等相见无日。何日长行,姊妹们尚当奉送。”月朗道:“候有定期,小妹当来相报。但阿姊千里间关,同郎君远去,囊箧萧条,曾无约束,此乃吾等之事。当相与共谋之,勿令姊有穷途之虑也。”众姊妹各唯唯而散。

是晚,公子和十娘仍宿谢家。至五鼓,十娘对公子道:“吾等此去,何处安身?郎君亦曾计议有定着否?”公子道:“老父盛怒之下,若知娶妓而归,必然加以不堪,反致相累。展转寻思,尚未有万全之策。”十娘道:“父子天性,岂能终绝?既然仓卒难犯,不若与郎君于苏杭胜地,权作浮居。郎君先回,求亲友于尊大人面前劝解和顺,然后携妾于归,彼此安妥。”公子道:“此言甚当。”

次日,二人起身辞了谢月朗,暂往柳监生寓中,整顿行装。杜十娘见了柳遇春,倒身下拜,谢其周全之德:“异日我夫妇必当重报。”遇春慌忙答礼道:“十娘钟情所欢,不以贫窭易心,此乃女中豪杰。仆因风吹火,谅区区何足挂齿!”三人又饮了一日酒。

次早,择了出行吉日,雇倩轿马停当。十娘又遣童儿寄信,别谢月朗。临行之际,只见肩舆纷纷而至,乃谢月朗与徐素素拉众姊妹来送行。月朗道:“十姊从郎君千里间关,囊中消索,吾等甚不能忘情。今合具薄赆,十姊可检收,或长途空乏,亦可少助。”说罢,命从人挈一描金文具至前,封锁甚固,正不知什么东西在里面。十娘也不开看,也不推辞,但殷勤作谢而已。须臾,舆马齐集,仆夫催促起身。柳监生三杯别酒,和众美人送出崇文门外,各各垂泪而别。正是:

他日重逢难预必,此时分手最堪怜。

再说李公子同杜十娘行至潞河,舍陆从舟。却好有瓜洲差使船转回之便,讲定船钱,包了舱口。比及下船时,李公子囊中并无分文余剩。你道杜十娘把二十两银子与公子,如何就没了?公子在院中嫖得衣衫褴褛,银子到手,未免在解库中取赎几件穿着,又制办了铺盖,剩来只够轿马之费。公子正当愁闷,十娘道:“郎君勿忧,众姊妹合赠,必有所济。”乃取钥开箱。公子在旁,自觉惭愧,也不敢窥觑箱中虚实。只见十娘在箱里取出一个红绢袋来,掷于桌上道:“郎君可开看之。”公子提在手中,觉得沉重。启而观之,皆是白银,计数整五十两。十娘仍将箱子下锁,亦不言箱中更有何物。但对公子道:“承众姊妹高情,不惟途路不乏,即他日浮寓吴越间,亦可稍佐吾夫妻山水之费矣。”公子且惊且喜道:“若不遇恩卿,我李甲流落他乡,死无葬身地矣。此情此德,白头不敢忘也。”自此每谈及往事,公子必感激流涕,十娘亦曲意抚慰。一路无话。

不几日,路至瓜洲,大船停泊岸口。公子别雇了民船,安放行李。约明日侵晨剪江而渡。其时仲冬中旬,月明如水。公子和十娘坐于舟首。公子道:“自出都门,困守一舱之中,四顾有人,未得畅语。今日独据一舟,更无避忌。且已离塞北,初近江南,宜开怀畅饮,以舒向来抑郁之气,恩卿以为何如?”十娘道:“妾久疏谈笑,亦有此心,郎君言及,足见同志。”公子乃携酒具于船首,与十娘铺毡并坐,传杯交盏。饮至半酣,公子执卮对十娘道:“恩卿妙音,六院推首。某相遇之初,每闻绝调,辄不禁神魂之飞动。心事多违,彼此郁郁,鸾鸣凤奏,久矣不闻。今清江明月,深夜无人,肯为我一歌否?”十娘兴亦勃发,遂开喉顿嗓,取扇按拍,呜呜咽咽,歌出元人施君美《拜月亭》杂剧上《状元执盏与婵娟》一曲,名《小桃红》。真个——

声飞霄汉云皆驻,响入深泉鱼出游。

却说他舟有一少年,姓孙名富,字善赉,徽州新安人氏,家资巨万,积祖扬州种盐。年方二十,也是南雍中朋友。生性风流,惯向青楼买笑,红粉追欢;若嘲风弄月,倒是个轻薄的头儿。事有偶然,其夜亦泊舟瓜洲渡口,独酌无聊。忽听得歌声嘹亮,凤吟鸾吹,不足喻其美。起立船头,伫听半晌,方知声出邻舟。正欲相访,音响倏已寂然。乃遣仆者潜窥踪迹,访于舟人,但晓得是李相公雇的船,并不知歌者来历。孙富想道:“此歌者必非良家,怎生得他一见?”展转寻思,通宵不寐。捱至五更,忽闻江风大作。及晓,彤云密布,狂雪飞舞。怎见得?有诗为证:

千山云树灭,万径人踪绝。扁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因这风雪阻渡,舟不得开。孙富命艄公移船,泊于李家舟之旁。孙富貂帽狐裘,推窗假作看雪。恰值十娘梳洗方毕,纤纤玉手,揭起舟旁短帘,自泼盂中残水,粉容微露,却被孙富窥见了,果是国色天香。魂摇心荡,迎眸注目,等候再见一面,杳不可得。沉思久之,乃倚窗高吟高学士《梅花诗》二句,道: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李甲听得邻舟吟诗,舒头出舱,看是何人。只因这一看,正中了孙富之计。孙富吟诗,正要引李公子出头,他好乘机攀话。当下慌忙举手,就问:“老兄尊姓何讳?”李公子叙了姓名乡贯,少不得也问那孙富。孙富也叙过了。又叙了些太学中的闲话,渐渐亲熟。孙富便道:“风雪阻舟,乃天遣与尊兄相会,实小弟之幸也。舟次无聊,欲同尊兄上岸,就酒肆中一酌,少领清诲,万望不拒!”公子道:“萍水相逢,何当厚扰?”孙富道:“说那里话!‘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即教艄公打跳,童儿张伞,迎接公子过船,就于船头作揖。然后让公子先行,自己随后,各各登跳上岸。

行不数步,就有个酒楼。二人上楼,拣一副洁净座头,靠窗而坐。酒保列上酒肴。孙富举杯相劝,二人赏雪饮酒。先说些斯文中套话,渐渐引入花柳之事。二人都是过来之人,志同道合,说得入港,一发成相知了。孙富屏去左右,低低问道:“昨夜尊舟清歌者,何人也?”李甲正要卖弄在行,遂实说道:“此乃北京名姬杜十娘也。”孙富道:“既系曲中姊妹,何以归兄?”公子遂将初遇杜十娘,如何相好,后来如何要嫁,如何借银讨他,始末根由,备细述了一遍。孙富道:“兄携丽人而归,固是快事;但不知尊府中能相容否?”公子道:“贱室不足虑。所虑者,老父性严,尚费踌躇耳!”孙富将机就机,便问道:“既是尊大人未必相容,兄所携丽人,何处安顿?亦曾通知丽人,共作计较否?”公子攒眉而答道:“此事曾与小妾议之。”孙富欣然问道:“尊宠必有妙策。”公子道:“他意欲侨居苏杭,流连山水。使小弟先回,求亲友宛转于家君之前。俟家君回嗔作喜,然后图归。高明以为何如?”孙富沉吟半晌,故作愀然之色,道:“小弟乍会之间,交浅言深,诚恐见怪。”公子道:“正赖高明指教,何必谦逊?”孙富道:“尊大人位居方面,必严帷薄之嫌。平时既怪兄游非礼之地,今日岂容兄娶不节之人?况且贤亲贵友,谁不迎合尊大人之意者?兄枉去求他,必然相拒。就有个不识时务的进言于尊大人之前,见尊大人意思不允,他就转口了。兄进不能和睦家庭,退无词以回复尊宠。即使留连山水,亦非长久之计。万一资斧困竭,岂不进退两难?”公子自知手中只有五十金,此时费去大半,说到资斧困竭,进退两难,不觉点头道是。孙富又道:“小弟还有句心腹之谈,兄肯俯听否?”公子道:“承兄过爱,更求尽言。”孙富道:“疏不间亲,还是莫说罢。”公子道:“但说何妨!”孙富道:“自古道:‘妇人水性无常。’况烟花之辈,少真多假。他既系六院名姝,相识定满天下;或者南边原有旧约,借兄之力,挈带而来,以为他适之地。”公子道:“这个恐未必然。”孙富道:“即不然,江南子弟,最工轻薄,兄留丽人独居,难保无窬墙钻穴之事。若挈之同归,愈增尊大人之怒。为兄之计,未有善策。况父子天伦,必不可绝。若为妾而触父,因妓而弃家,海内必以兄为浮浪不经之人。异日妻不以为夫,弟不以为兄,同袍不以为友,兄何以立于天地之间?兄今日不可不熟思也!”公子闻言,茫然自失,移席问计:“据高明之见,何以教我?”孙富道:“仆有一计,于兄甚便。只恐兄溺枕席之爱,未必能行,使仆空费词说耳!”公子道:“兄诚有良策,使弟再睹家园之乐,乃弟之恩人也。又何惮而不言耶?”孙富道:“兄飘零岁馀,严亲怀怒,闺阁离心,设身以处兄之地,诚寝食不安之时也。然尊大人所以怒兄者,不过为迷花恋柳,挥金如土,异日必为弃家荡产之人,不堪承继家业耳!兄今日空手而归,正触其怒。兄倘能割衽席之爱,见机而作,仆愿以千金相赠。兄得千金,以报尊大人,只说在京授馆,并不曾浪费分毫,尊大人必然相信。从此家庭和睦,当无间言。须臾之间,转祸为福。兄请三思,仆非贪丽人之色,实为兄效忠于万一也!”

李甲原是没主意的人,本心惧怕老子,被孙富一席话,说透胸中之疑,起身作揖道:“闻兄大教,顿开茅塞。但小妾千里相从,义难顿绝,容归与商之。得其心肯,当奉复耳。”孙富道:“说话之间,宜放婉曲。彼既忠心为兄,必不忍使兄父子分离,定然玉成兄还乡之事矣。”二人饮了一回酒,风停雪止,天色已晚。孙富教家僮算还了酒钱,与公子携手下船。正是:

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却说杜十娘在舟中,摆设酒果,欲与公子小酌,竟日未回,挑灯以待。公子下船,十娘起迎。见公子颜色匆匆,似有不乐之意,乃满斟热酒劝之。公子摇首不饮,一言不发,竟自床上睡了。十娘心中不悦,乃收拾杯盘,为公子解衣就枕,问道:“今日有何见闻,而怀抱郁郁如此?”公子叹息而已,终不启口。问了三四次,公子已睡去了。十娘委决不下,坐于床头而不能寐。

到夜半,公子醒来,又叹一口气。十娘道:“郎君有何难言之事,频频叹息?”公子拥被而起,欲言不语者几次,扑簌簌掉下泪来。十娘抱持公子于怀间,软言抚慰道:“妾与郎君情好,已及二载,千辛万苦,历尽艰难,得有今日。然相从数千里,未曾哀戚。今将渡江,方图百年欢笑,如何反起悲伤?必有其故。夫妇之间,死生相共,有事尽可商量,万勿讳也。”公子再四被逼不过,只得含泪而言道:“仆天涯穷困,蒙恩卿不弃,委曲相从,诚乃莫大之德也。但反覆思之,老父位居方面,拘于礼法,况素性方严,恐添嗔怒,必加黜逐。你我流荡,将何底止?夫妇之欢难保,父子之伦又绝。日间蒙新安孙友邀饮,为我筹及此事,寸心如割。”十娘大惊道:“郎君意将如何?”公子道:“仆事内之人,当局而迷。孙友为我画一计颇善,但恐恩卿不从耳!”十娘道:“孙友者何人?计如果善,何不可从?”公子道:“孙友名富,新安盐商,少年风流之士也。夜间闻子清歌,因而问及。仆告以来历,并谈及难归之故。渠意欲以千金聘汝。我得千金,可藉口以见吾父母,而恩卿亦得所矣。但情不能舍,是以悲泣。”说罢,泪如雨下。

十娘放开两手,冷笑一声,道:“为郎君画此计者,此人乃大英雄也。郎君千金之资,既得恢复,而妾归他姓,又不致为行李之累:发乎情,止乎礼,诚两便之策也。那千金在那里?”公子收泪道:“未得恩卿之诺,金尚留彼处,未曾过手。”十娘道:“明早快快应承了他,不可错过机会。但千金重事,须得兑足交付郎君之手,妾始过舟,勿为贾竖子所欺。”时已四鼓,十娘即起身挑灯梳洗道:“今日之妆,乃迎新送旧,非比寻常。”于是脂粉香泽,用意修饰;花钿绣袄,极其华艳;香风拂拂,光采照人。

装束方完,天色已晓。孙富差家僮到船头候信。十娘微窥公子欣欣似有喜色,乃催公子快去回话,及早兑足银子。公子亲到孙富船中,回复依允。孙富道:“兑银易事,须得丽人妆台为信。”公子又回复了十娘。十娘即指描金文具道:“可使抬去。”孙富喜甚。即将白银一千两,送到公子船中。十娘亲自检看,足色足数,分毫无爽。乃手把船舷,以手招孙富。孙富一见,魂不附体。十娘启朱唇,开皓齿,道:“方才箱子可暂发来,内有李郎路引一纸,可检还之也。”孙富视十娘已为翁中之鳖,即命家僮送那描金文具,安放船头之上。十娘取钥开锁,内皆抽替小箱。十娘叫公子抽第一层来看,只见翠羽明珰,瑶簪宝珥,充纫于中,约值数百金,十娘遽投之江中。李甲与孙富及两船之人,无不惊诧。又命公子再抽一箱,乃玉箫金管。又抽一箱,尽古玉紫金玩器,约值数千金,十娘尽投之于水。舟中岸上之人,观者如堵。齐声道:“可惜!可惜!”正不知什么缘故。最后又抽一箱,箱中复有一匣。开匣视之,夜明之珠,约有盈把;其他祖母绿、猫儿眼。诸般异宝,目所未睹,莫能定其价之多少。众人齐声喝采,喧声如雷。十娘又欲投之于江。李甲不觉大悔,抱持十娘恸哭。那孙富也来劝解。

十娘推开公子在一边,向孙富骂道:“我与李郎备尝艰苦,不是容易到此。汝以奸淫之意,巧为谗说,一旦破人姻缘,断人恩爱,乃我之仇人。我死而有知,必当诉之神明,尚妄想枕席之欢乎!”又对李甲道:“妾风尘数年,私有所积,本为终身之计。自遇郎君,山盟海誓,白首不渝。前出都之际,假托众姊妹相赠,箱中韫藏百宝,不下万金,将润色郎君之装,归见父母,或怜妾有心,收佐中馈,得终委托,生死无憾。谁知郎君相信不深,惑于浮议,中道见弃,负妾一片真心。今日当众目之前,开箱出视,使郎君知区区千金,未为难事。妾椟中有玉,恨郎眼内无珠!命之不辰,风尘困瘁,甫得脱离,又遭弃捐。今众人各有耳目,共作证明:妾不负郎君,郎君自负妾耳!”于是众人聚观者,无不流涕,都唾骂李公子负心薄幸。

公子又羞又苦,且悔且泣。方欲向十娘谢罪,十娘抱持宝匣向江心一跳。众人急呼捞救。但见云暗江心,波涛滚滚,杳无踪影。可惜一个如花似玉的名姬,一旦葬于江鱼之腹。

三魂渺渺归水府,七魄悠悠入冥途。

当时旁观之人,皆咬牙切齿,争欲拳殴李甲和那孙富。慌得李、孙二人手足无措,急叫开船,分途遁去。李甲在舟中,看了千金,转忆十娘,终日愧悔,郁成狂疾,终身不痊。孙富自那日受惊,得病卧床月馀,终日见杜十娘在旁诟骂,奄奄而逝。人以为江中之报也。

却说柳遇春在京坐监完满,束装回乡,停舟瓜步。偶临江净脸,失坠铜盆于水,觅渔人打捞。及至捞起,乃是个小匣儿。遇春启匣观看,内皆明珠异宝,无价之珍。遇春厚赏渔人,留于床头把玩。是夜,梦见江中一女子,凌波而来,视之,乃杜十娘也。近前万福,诉以李郎薄幸之事,又道:“向承君家慷慨,以一百五十金相助,本意息肩之后,徐图报答,不意事无终始。然每怀盛情,悒悒未忘。早间曾以小匣托渔人奉致,聊表寸心,从此不复相见矣。”言讫,猛然惊醒,方知十娘已死,叹息累日。

后人评论此事,以为孙富谋夺美色,轻掷千金,固非良士;李甲不识杜十娘一片苦心,碌碌蠢才,无足道者。独谓十娘千古女侠,岂不能觅一佳侣,共跨秦楼之凤;乃错认李公子,明珠美玉,投于盲人,以致恩变为仇,万种恩情化为流水,深可惜也!有诗叹云:

不会风流莫妄谈,单单情字费人参。

若将情字能参透,唤作风流也不惭。

第六卷李谪仙醉草吓蛮书

堪羡当年李谪仙,吟诗斗酒有连篇。

蟠胸锦绣欺时彦,落笔风云迈古贤。

书草和番威远塞,词歌倾国媚新弦。

莫言才子风流尽,明月长悬采石边。

话说唐玄宗皇帝朝,有个才子,姓李名白,字太白,乃西凉武昭兴圣皇帝李愚九世孙,西川锦州人也。其母梦长庚入怀而生。那长庚星又名太白星,所以名字俱用之。那李白生得姿容美秀,骨格清奇,有飘然出世之表。十岁时,便精通书史,出口成章,人都夸他锦心绣口,又说他是神仙降生,以此又呼为李谪仙。有杜工部赠诗为证:

昔年有狂客,号尔谪仙人。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声名从此大,汩没一朝伸。文采承殊渥,流传必绝伦。

李白又自称青莲居士。一生好酒,不求仕进,志欲遨游四海,看尽天下名山,尝遍天下美酒。先登峨眉,次居云梦,复隐于徂徕山竹溪,与孔巢父等六人日夕酣饮,号为“竹溪六逸”。有人说:“湖州乌程酒甚佳。”白不远千里而往,到酒肆中,开怀畅饮,旁若无人。时有迦叶司马经过,闻白狂歌之声,遣从者问其何人?白随口答诗四句:

青莲居士谪仙人,

酒肆逃名三十春。

湖州司马何须问,

金粟如来是后身。

迦叶司马大惊,问道:“莫非蜀中李谪仙么?闻名久矣。”遂请相见。留饮十日,厚有所赠。临别,问道:“以青莲高才,取青紫如拾芥,何不游长安应举?”李白道:“目今朝政紊乱,公道全无,请托者登高第,纳贿者获科名。非此二者,虽有孔孟之贤,晁董之才,无由自达。白所以流连诗酒,免受盲试官之气耳!”迦叶司马道:“虽则如此,足下谁人不知,一到长安,必有人荐拔。”李白从其言,乃游长安。一日到紫极宫游玩,遇了翰林学士贺知章,通姓道名,彼此相慕。知章遂邀李白于酒肆中,解下金貂,当酒同饮,至夜不舍,遂留李白于家中下榻,结为兄弟。次日,李白将行李搬至贺内翰宅,每日谈诗饮酒,宾主甚是相得。

时光荏苒,不觉试期已迫。贺内翰道:“今春南省试官,正是杨贵妃兄杨国忠太师,监视官乃太尉高力士。二人都是爱财之人,贤弟却无金钱买嘱他,便有冲天学问,见不得圣天子。此二人与下官皆有相识。下官写一封札子去预先嘱托,或者看薄面一二。”李白虽则才大气高,遇到这等时势,况且内翰高情,不好违阻。贺内翰写了柬帖,投与杨太师、高力士。二人拆开看了,冷笑道:“贺内翰受了李白金银,却写封空书在我这里讨白人情。到那日专记,如有李白名字卷子,不问好歹,即时批落。”

时值三月三日,大开南省,会天下才人,尽呈卷子。李白才思有馀,一笔挥就,第一个交卷。杨国忠见卷子上有李白名字,也不看文字,乱笔涂抹道:“这样书生,只好与我磨墨。”高力士道:“磨墨也不中,只好与我着袜脱靴。”喝令将李白推抢出去。正是:

不愿文章中天下,只愿文章中试官!

李白被试官屈批卷子,怨气冲天,回至内翰宅中,立誓:“久后吾若得志,定教杨国忠磨墨,高力士与我脱靴,方才满愿。”贺内翰劝白:“且休烦恼,权在舍下安歇,待三年,再开试场,别换试官,必然登第。”终日共李白饮酒赋诗。

日往月来,不觉一载。忽一日,有番使赍国书到,朝廷差使命急宣贺内翰陪接番使,在馆驿安下。次日,阁门舍人接得番使国书一道。玄宗敕翰林学士拆开番书,全然不识一字,拜伏金阶,启奏:“此书皆是鸟兽之迹,臣等学识浅短,不识一字。”天子闻奏,将与南省试官杨国忠开读。杨国忠开看,双目如盲,亦不晓得。天于宣问满朝文武,并无一人晓得,不知书上有何吉凶言语。龙颜大怒,喝骂朝臣:“枉有许多文武,并无一个饱学之士与朕分忧。此书识不得,将何回答发落番使?却被番邦笑耻,欺侮南朝,必动干戈,来侵边界,如之奈何?敕限三日,若无人识此番书,一概停俸,六日无人,一概停职,九日无人,一概问罪。别选贤良,共扶社稷。”圣旨一出,诸官默默无言,再无一人敢奏。天子转添烦恼。贺内翰朝散回家,将此事述于李白。白微微冷笑:“可惜我李某去年不曾及第为官,不得与天子分忧。”贺内翰大惊道:“想必贤弟博学多能,辩识番书,下官当于驾前保奏。”

次日,贺知章入朝,越班奏道:“臣启陛下:臣家有一秀才,姓李名白,博学多能。要辩番书,非此人不可。”天子准奏,即遣使命,赍诏前去内翰宅中宣取李白。李白告天使道:“臣乃远方布衣,无才无识。今朝中有许多官僚,都是饱学之儒,何必问及草莽?臣不敢奉诏,恐得罪于朝贵。”说这句“恐得罪于朝贵”,隐隐刺着杨、高二人。使命回奏。天子便问贺知章:“李白不肯奉诏,其意云何?”知章奏道:“臣知李白文章盖世,学问惊人。只为去年试场中,被试官屈批了卷子,羞抢出门,今日教他白衣入朝,有愧于心。乞陛下赐以恩典,遣一位大臣再往,必然奉诏。”玄宗道:“依卿所奏。钦赐李白进士及第,着紫袍金带、纱帽象简见驾,就烦卿自往迎取,卿不可辞!”贺知章领旨回家,请李白开读,备述天子倦倦求贤之意。

李白穿了御赐袍服,望阙拜谢,遂骑马随贺内翰入朝。玄宗于御座专待李白。李白至金阶拜舞,山呼谢恩,躬身而立。天子一见李白,如贫得宝,如暗得灯,如饥得食,如旱得云,开金口,动玉音,道:“今有番国赍书,无人能晓,特宣卿至,为朕分忧。”白躬身奏道:“臣因学浅,被太师批卷不中,高太尉将臣推抢出门,今有番书,何不令试官回答?却乃久滞番官在此!臣是批黜秀才,不能称试官之意,怎能称皇上之意?”天子道:“朕自知卿,卿其勿辞!”遂命侍臣捧番书赐李白观看。李白看了一遍,微微冷笑,对御座前将唐音译出,宣读如流。番书云:

渤海国大可毒书达唐朝官家:自你占了高丽,与俺国逼近,边兵屡屡侵犯吾界,想出自官家之意。俺如今不可耐者,差官来讲,可将高丽一百七十六城让与俺国。俺有好物事相送:太白山之菟、南海之昆布、栅城之鼓、扶余之鹿、鄚颉之豕、率宾之马、沃州之绵、湄沱河之鲫、九都之李、乐游之梨,你官家都有分。若还不肯,俺起兵来厮杀,且看哪家胜败?

众官听得读罢番书,不觉失惊,面面厮觑,尽称“难得”!天子听了番书,龙颜不悦。沉吟良久,方问两班文武:“今被番家要兴兵抢占高丽,有何策可以应敌?”两班文武,如泥塑木雕,无人敢应。贺知章启奏道:“自太宗皇帝三征高丽,不知杀了多少生灵,不能取胜,府库为之虚耗。天幸盖苏文死了,其子男生兄弟争权,为我乡导。高宗皇帝遣老将李、薛仁贵统百万雄兵,大小百战,方才殄灭。今承平日久,无将无兵,倘干戈复动,难保必胜。兵连祸结,不知何时而止?愿吾皇圣鉴!”天子道:“似此如何回答他?”知章道:“陛下试问李白,必然善于辞命。”天子乃召白问之。李白奏道:“臣启陛下:此事不劳圣虑,来日宣番使入朝,臣当面回答番书,与他一般字迹,书中言语,羞辱番家,须要番国可毒拱手来降。”天子问:“可毒何人也?”李白奏道:“渤海风俗,称其王曰可毒,犹回纥称可汗,吐番称赞普,六诏称诏,诃陵称悉莫威,各从其俗。”天子见其应对不穷,圣心大悦,即日拜为翰林学士。遂设宴于金銮殿,宫商迭奏,琴瑟喧阗,嫔妃进酒,彩女传杯。御音传示:“李卿可开怀畅饮,休拘礼法。”李白尽量而饮,不觉酒浓身软。天子令内官扶于殿侧安寝。

次日五鼓,天子升殿。正是:

净鞭三下响,文武两班齐。

李白宿酲犹未醒,内官催促进朝。百官朝见已毕,天子召李白上殿,见其面尚带酒容,两眼兀自有朦胧之意。天子分付内侍,教御厨中造三分醒酒酸鱼羹来。须臾,内侍将金盘捧到鱼羹一碗。天子见羹气太热,御手取牙箸调之良久,赐与李学士。李白跪而食之,顿觉爽快。是时,百官见天子恩幸李白,且惊且喜:惊者怪其破格,喜者喜其得人。惟杨国忠、高力士愀然有不乐之色。圣旨宣番使入朝,番使山呼见圣已毕。李白紫衣纱帽,飘飘然有神仙凌云之态,手捧番书于左侧柱下,朗声而读,一字无差。番使大骇。李白道:“小邦失礼,圣上洪度如天,置而不较,有诏批答,汝宜静听?”番官战战兢兢,跪于阶下。

天子命设七宝床于御座之旁,取于阗白玉砚、象管兔毫笔、独草龙香墨、五色金花笺,排列停当,赐李白近御榻前,坐锦墩草诏。李白奏道:“臣靴不净,有污前席,望皇上宽恩,赐臣脱靴结袜而登。”天子准奏,命一小内侍:“与李学士脱靴。”李白又奏道:“臣有一言,乞陛下赦臣狂妄,臣方敢奏。”天子道:“任卿失言,朕亦不罪。”李白奏道:“臣前入试春闱,被杨太师批落,高太尉赶逐,今日见二人押班,臣之神气不旺。乞玉音吩咐杨国忠与臣捧砚磨墨,高力士与臣脱靴结袜,臣意气始得自豪,举笔草诏,口代天言,方可不辱君命。”天子用人之际,恐拂其意,只得传旨:教杨国忠捧砚,高力士脱靴。二人心里暗暗自揣:“前日科场中轻薄了他——‘这样书生,只好与我磨墨脱靴。’——今日恃了天子一时宠幸,就来还话,报复前仇。”出于无奈,不敢违背圣旨,正是敢怒而不敢言。常言道:

冤家不可结,结了无休歇;侮人还自侮,说人还自说。

李白此时昂昂得意,袜登褥,坐于锦墩。杨国忠磨得墨浓,捧砚侍立。论来爵位不同,怎么李学士坐了,杨太师到侍立?因李白口代天言,天子宠以殊礼。杨太师奉旨磨墨,不曾赐坐,只得侍立。李白左手将须一拂,右手举起中山兔颖,向五花笺上,手不停挥。须臾,草就吓蛮书,字画齐整,并无差落,献于龙案之上。天子看了大惊,都是照样番书,一字不识。传与百官看了,各各骇然。天子命李白诵之,李白就御座前朗诵一遍:

大唐开元皇帝诏谕渤海可毒:自昔石卵不敌,蛇龙不斗。本朝应运开天,抚有四海,将勇卒精,甲坚兵锐。颉利背盟而被擒,弄赞铸鹅而纳誓。新罗奏织锦之颂,天竺致能言之鸟,波斯献捕鼠之蛇,拂菻进曳马之狗;白鹦鹉来自诃陵,夜光珠贡于林邑;骨利干有名马之纳,泥婆罗有良酢之献。无非畏威怀德,买静求安。高丽拒命,天讨再力,传世九百,一朝殄灭:岂非逆天之咎徵,衡大之明鉴与!况尔海外小邦,高丽附国,比之中国,不过一郡;士马刍粮,万分不及。若螳怒是逞,鹅骄不逊,天兵一下,千里流血,君同颉利之俘,国为高丽之续。方今圣度汪洋,恕尔狂悖,急宜悔祸,勤修岁事。毋取诛僇,为四夷笑。尔其三思哉!故谕。

天子闻之大喜,再命李白对番官面宣一通,然后用宝入函。李白仍叫高太尉着靴,方才下殿,唤番官听诏。李白重读一遍,读得声韵铿锵,番使不敢则声,面如土色,不免山呼拜舞辞朝。贺内翰送出都门,番官私问道:“适才读诏者何人?”内翰道:“姓李名白,官拜翰林学士。”番使道:“多大的官?使太师捧砚,太尉脱靴!”内翰道:“太师大臣,太尉亲臣,不过人间之极贵。那李学士乃天上神仙下降,赞助天朝,更有何人可及?”番使点头而别,归至本国,与国王述之。国王看了国书,大惊,与国人商议:“天朝有神仙赞助,如何敌得!”写了降表,愿年年进贡,岁岁来朝。此是后话。

话分两头,却说天子深敬李白,欲重加官职。李白启奏:“臣不愿受职,愿得逍遥散诞,供奉御前,如汉东方朔故事。”天子道:“卿既不受职,朕所有黄金白璧,奇珍异宝,惟卿所好。”李白奏道:“臣亦不愿受金玉,愿得从陛下游幸,日饮美酒三千觞,足矣!”天子知李白清高,不忍相强。从此时时赐宴,留宿于金銮殿中,访以政事,恩幸日隆。

一日,李白乘马游长安街,忽听得锣鼓齐鸣,见一簇刀斧手拥着一辆囚车行来。白停骖问之,乃是并州解到失机将官,今押赴东市处斩。那囚车中,囚着个美丈夫,生得甚是英伟。叩其姓名,声如洪钟,答道:“姓郭,名子仪。”李白相他容貌非凡,他日必为国家柱石,遂喝住刀斧手:“待我亲往驾前保奏。”众人知是李谪仙学士——御手调羹的,谁敢不依?李白当时回马,直叩宫门,求见天子,讨了一道赦敕,亲往东市开读,打开囚车,放出子仪,许他带罪立功。子仪拜谢李白活命之恩,异日衔环结草,不敢忘报。此事搁过不题。

是时,宫中最重木芍药,是扬州贡来的。如今叫做牡丹花,唐时谓之木芍药。宫中种得四本,开出四样颜色。那四样?

大红、深紫、浅红、通白。

玄宗天子移植于沉香亭前,与杨贵妃娘娘赏玩,诏梨园子弟奏乐。天子道:“对妃子赏名花,新花安用旧曲?”遽命梨园长李龟年召李学士入宫。有内侍说道:“李学士往长安市上酒肆中去了。”龟年不往九街,不走三市,一径寻到长安市去。只听得一个大酒楼上有人歌云:

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但得酒中趣,勿为醒者传。

李龟年道:“这歌的不是李学士是谁?”大踏步上楼梯来,只见李白独占一个小小座头,桌上花瓶内供一枝碧桃花,独自对花而酌,已吃得酩酊大醉,手执巨觥,兀自不放。龟年上前道:“圣上在沉香亭宣召学士,快去!”众酒客闻得有圣旨,一时惊骇,都站起来观看。李白全然不理,张开醉眼,向龟年念一句陶渊明的诗,道是:

我醉欲眠君且去。

念了这句诗,就瞑然欲睡。李龟年也有三分主意,向楼窗往下一招,七八个从者,一齐上楼,不由分说,手忙脚乱,抬李学士到于门前,上了玉花骢,众人左扶右持,龟年策马在后相随,直跑到五凤楼前。天子又遣内侍来催促了。敕赐“走马入宫”,龟年遂不扶李白下马,同内侍帮扶,直至后宫,过了兴庆池,来到沉香亭。天子见李白在马上双眸紧闭,兀自未醒,命内侍铺紫氍毹于亭侧,扶白下马少卧。亲往省视,见白口流涎沫,天子亲以龙袖拭之。贵妃奏道:“妾闻冷水沃面,可以解酲。”乃命内侍汲兴庆池水,使宫女含而喷之。

白梦中惊醒,见御驾,大惊,俯伏道:“臣该万死!臣乃酒中之仙,幸陛下恕臣!”天子御手搀起道:“今日同妃子赏名花,不可无新词,所以召卿,可作《清平调》三章。”李龟年取金花笺授白。白带醉一挥,立成三首。其一曰: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其二曰: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其三曰: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

天子览词,称美不已:“似此天才,岂不压倒翰林院许多学士!”即命龟年按调而歌,梨园众子弟丝竹并进,天子自吹玉笛以和之。歌毕,贵妃敛绣巾,再拜称谢。天子道:“莫谢朕,可谢学士也!”贵妃持玻璃七宝杯,亲酌西凉葡萄酒,命宫女赐李学士饮。天子敕赐李白遍游内苑,令内侍以美酒随后,恣其酣饮。自是宫中内宴,李白每每被召,连贵妃亦爱而重之。

高力士深恨脱靴之事,无可奈何。一日,贵妃重吟前所制《清平调》三首,倚栏叹羡。高力士见四下无人,乘间奏道:“奴婢初意娘娘闻李白此词怨入骨髓,何反拳拳如是?”贵妃道:“有何可怨?”力士奏道:“‘可怜飞燕倚新妆’。那飞燕姓赵,乃西汉成帝之后。——则今画图中,画着一个武士,手托金盘,盘中有一女子,举袖而舞,那个便是赵飞燕。——生得腰肢细软,行步轻盈,若人手执花枝颤颤然,成帝宠幸无比。谁知飞燕私与燕赤凤相通,匿于复壁之中。成帝入宫,闻壁衣内有人咳嗽声,搜得赤凤杀之。欲废赵后,赖其妹合德力救而止,遂终身不入正宫。今日李白以飞燕比娘娘,此乃谤毁之语,娘娘何不熟思?”原来贵妃那时以胡人安禄山为养子,出入宫禁,与之私通,满宫皆知,只瞒得玄宗一人。高力士说飞燕一事,正刺其心。贵妃于是心下怀恨,每于天子前说李白轻狂使酒,无人臣之礼。天子见贵妃不乐李白,遂不召他内宴,亦不留宿殿中。李白情知被高力士中伤,天子有疏远之意,屡次告辞求去,天子不允。乃益纵酒自废,与贺知章、李适之、汝阳王琎、崔宗之、苏晋、张旭、焦遂为酒友,时人呼为“饮中八仙”。

却说玄宗天子心下实是爱重李白,只为宫中不甚相得,所以疏了些儿。见李白屡次乞归,无心恋阙,乃向李白道:“卿雅志高蹈,许卿暂还,不日再来相召。但卿有大功于朕,岂可白手还山?卿有所需,朕当一一给与。”李白奏道:“臣一无所需,但得杖头有钱,日沽一醉足矣。天子乃赐金牌一面,牌上御书:“敕赐李白为天下无忧学士,逍遥落托秀才,逢坊吃酒,遇库支钱,府给千贯,县给五百贯。文武官员军民人等,有失敬者,以违诏论。”又赐黄金千两,锦袍玉带,金鞍龙马,从者二十人。白叩头谢恩。天子又赐金花二朵,御酒三杯,于驾前上马出朝。百官俱给假,携酒送行,自长安街直接到十里长亭,樽罍不绝。只有杨太师、高太尉二人怀恨不送。内中惟贺内翰等酒友七人,直送至百里之外,流连三日而别。李白集中有《还山别金门知己诗》,略云:

恭承丹凤诏,敞起烟萝中。一朝去金马,飘落成飞蓬。

闲来东武吟,曲尽情未终。书此谢知己,扁舟寻钓翁。

李白锦衣纱帽,上马登程。一路只称锦衣公子,果然逢坊饮酒,遇库支钱。不一日,回至锦州,与许氏夫人相见。官府闻李学士回家,都来拜贺,无日不醉。日往月来,不觉半载。一日,白对许氏说,要出外游玩山水。打扮做秀才模样,身边藏了御赐金牌,带一个小仆,骑一健驴,任意而行。府县酒资,照牌供给。

忽一日,行到华阴界上,听得人言华阴县知县贪财害民。李白生计,要去治他。来到县前,令小仆退去,独自倒骑着驴子,于县门首连打三回。那知县在厅上取问公事,观见了,连声:“可恶!可恶!怎敢调戏父母官?”速令公吏人等拿至厅前取问。李白微微诈醉,连问不答。知县令狱卒押入牢中:“待他酒醒,着他好生供状,来日决断。”狱卒将李白领入牢中,见了狱官,掀髯长笑。狱官道:“想此人是疯癫的?”李白道:“也不疯,也不癫。”狱官道:“既不疯癫,好生供状。你是何人?为何到此骑驴,搪突县主?”李白道:“要我供状,取纸笔来。”狱卒将纸笔置于案上,李白扯狱官在一边,说道:“让开一步,待我写。”狱官笑道:“且看这疯汉写出什么来?”李白写道:

供状锦州人,姓李单名白。弱冠广文章,挥毫神鬼泣。长安列八仙,竹溪称六逸。曾草吓蛮书,声名播绝域。玉辇每趋陪,金銮为寝室。啜羹御手调,流涎御袍拭。高太尉脱靴,杨太师磨墨。天子殿前,尚容吾乘马行;华阴县里,不许我骑驴入?请验金牌,便知来历。

写毕,递与狱官看了,狱官吓得魂惊魄散,低头下拜,道:“学士老爷,可怜小人蒙官发遣,身不由己,万望海涵赦罪!”李白道:“不干你事,只要你对知县说:我奉金牌圣旨而来,所得何罪,拘我在此?”狱官拜谢了,即忙将供状呈与知县,并述有金牌圣旨。知县此时如小儿初闻霹雳,无孔可钻,只得同狱官到牢中参见李学士,叩头哀告道:“小官有眼不识泰山,一时冒犯,乞赐怜悯!”在职诸官闻知此事,都来拜求,请学士到厅上正面坐下。众官庭参已毕,李白取出金牌与众官看,牌上写道:“学士所到,文武官员军民人等,有不敬者,以违诏论。”“汝等当得何罪?”众官看罢圣旨,一齐低头礼拜:“我等都该万死!”李白见众官苦苦哀求,笑道:“你等受国家爵禄,如何又去贪财害民?如若改过前非,方免汝罪。”众官听说,人人拱手,个个遵依,不敢再犯。就在厅上大排筵宴,管待学士饮酒三日方散。自是知县洗心涤虑,遂为良牧。此信闻于他郡,都猜道朝廷差李学士出外私行,观风考政;无不化贪为廉,化残为善。

李白遍历赵、魏、晋、齐、梁、吴、楚,无不流连山水,极诗酒之趣。后因安禄山反叛,明皇车驾幸蜀,诛国忠于军中,缢贵妃于佛寺。白避乱隐于庐山。永王琐时为东南节度使,阴有乘机自立之志。闻白大才,强逼下山,欲授伪职,李白不从,拘留于幕府。未几,肃宗即位于灵武,拜郭子仪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克复两京。有人告永王琐谋叛,肃宗即遣子仪移兵讨之。永王兵败,李白方得脱身,逃至浔阳江口,被守江把总擒拿,把做叛党,解到郭元帅军前。子仪见是李学士,即喝退军士,亲解其缚,置于上位,纳头便拜道:“昔日长安东市,若非恩人相救,焉有今日?”即命治酒压惊,连夜修本,奏上天子,为李白辩冤,且追叙其吓蛮书之功,荐其才可以大用。此乃施恩而得报也。正是:

两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时杨国忠已死,高力士亦远贬他方。玄宗皇帝自蜀迎归,为太上皇,亦对肃宗称李白奇才。肃宗乃征白为左拾遗。白叹宦海沉迷,不得逍遥自在,辞而不受。别了郭子仪,遂泛舟游洞庭、岳阳,再过金陵,泊舟于采石江边。

是夜,月明如昼,李白在江头畅饮。忽闻天际乐声嘹亮,渐近舟次,舟人都不闻,只有李白听得。忽然江中风浪大作,有鲸鱼数丈奋鬣而起,仙童二人手持旌节,到李白面前,口称:“上帝奉迎星主还位。”舟人都惊倒,须臾苏醒,只见李学士坐于鲸背,音乐前导,腾空而去。明日将此事告于当涂县令李阳冰,阳冰具表奏闻。天子敕建李谪仙祠于采石山上,春秋二祭。

到宋太平兴国年间,有书生于月夜渡采石江,见锦帆西来,船头上有白牌一面,写“诗伯”二字。书生遂朗吟二句道:

谁人江上称诗伯?锦绣文章借一观。

舟中有人和云:

夜静不堪题绝句,恐惊星斗落江寒。

书生大惊,正欲傍舟相访,那船泊于采石之下。舟中人紫衣纱帽,飘然若仙,径投李谪仙祠中。书生随后求之祠中,并无人迹,方知和诗者即李白也。至今人称“酒仙”、“诗伯”,皆推李白为第一云。

吓蛮书草见天才,天子调羹亲赐来。

一自骑鲸天上去,江流采石有馀哀。

第七卷卖油郎独占花魁

年少争夸风月,场中波浪偏多。有钱无貌意难和,有貌无钱不可。

就是有钱有貌,还须着意揣摩。知情识趣俏哥哥,此道谁人赛我?

这首词名为《西江月》,是风月机关中撮要之论。常言道:“妓爱俏,妈爱钞。”所以子弟行中,有了潘安般貌,邓通般钱,自然上和下睦,做得烟花寨内的大王,鸳鸯会上的主盟。然虽如此,还有个两字经儿,叫做“帮衬”。“帮”者,如鞋之有帮;“衬”者,如衣之有衬。但凡做小娘的,有一分所长,得人衬贴,就当十分。若有短处,曲意替他遮护,更兼低声下气,送暖偷寒,逢其所喜,避其所嫌,以情度情,岂有不爱之理?这叫做“帮衬”。风月场中,只有会帮衬的最讨便宜,无貌而有貌,无钱而有钱。假如郑元和在卑田院做了乞儿,此时囊箧俱空,容颜非旧,李亚仙于雪天遇之,便动了一个恻隐之心,将绣襦包裹,美食供养,与他做了夫妻。这岂是爱他之钱,恋他之貌?只为郑元和识趣知情,善于帮衬,所以亚仙心中舍他不得。你只看亚仙病中想马板肠汤吃,郑元和就把个五花马杀了,取肠煮汤奉之。只这一节上,亚仙如何不念其情?后来郑元和中了状元,李亚仙封做汧国夫人。《莲花落》打出万年策,卑田院变做了白玉楼。一床锦被遮盖,风月场中反为美谈。这是:

运退黄金失色,时来黑铁生光。

话说大宋自太祖开基,太宗嗣位,历传真、仁、英、神、哲,共是七代帝王,都则偃武修文,民安国泰。到了徽宗道君皇帝,信任蔡京、高俅、杨戬、朱励之徒,大兴苑囿,专务游乐,不以朝政为事。以致万民嗟怨,金虏乘之而起,把花锦般一个世界,弄得七零八落。直至二帝蒙尘,高宗泥马渡江,偏安一隅,天下分为南北,方得休息。其中数十年,百姓受了多少苦楚!正是:

甲马丛中立命,刀枪队里为家。

杀戮如同戏耍,抢夺便是生涯。

内中单表一人,乃汴梁城外安乐村居住,姓莘,名善,浑家阮氏。夫妻两口,开个六陈铺儿。虽则粜米为生,一应麦、豆、茶、酒、油、盐、杂货,无所不备,家道颇颇得过。年过四旬,止生一女,小名叫做瑶琴。自小生得清秀,更且资性聪明。七岁上,送在村学中读书,日诵千言。十岁时便能吟诗作赋。曾有《闺情》一绝,为人传诵。诗云:

朱帘寂寂下金钩,香鸭沉沉冷画楼。

移枕怕悼鸳并宿,挑灯偏恨蕊双头。

到十二岁,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若题起女工之事,飞针走线,出人意表。此乃天生伶俐,非教习之所能也。莘善因为自家无子,要寻个养女婿,来家靠老。只因女儿灵巧多能,难乎其配,所以求亲者颇多,都不曾许。不幸遇了金虏猖獗,把汴梁城围困,四方勤王之师虽多,宰相主了和议,不许厮杀,以致虏势愈甚,打破了京城,劫迁了二帝。那时城外百姓,一个个亡魂丧胆,携老扶幼,弃家逃命。

却说莘善领着浑家阮氏和十二岁的女儿,同一般逃难的,背着包裹,结队而走。忙忙如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担渴担饥担劳苦,此行谁是家乡;叫天叫地叫祖宗,惟愿不逢鞑虏。正是:

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

正行之间,谁想鞑子倒不曾遇见,却逢着一队败残的官兵。看见许多逃难的百姓,多背得有包裹,假意呐喊道:“鞑子来了!”沿路放起一把火来。此时天色将晚,吓得众百姓落荒乱窜,你我不相顾。败兵就乘机抢掠。若不肯与他,就杀害了。这是乱中生乱,苦上加苦。

却说莘氏瑶琴,被乱军冲突,跌了一交,爬起来不见了爹娘。不敢叫唤,躲在道旁古墓之中过了一夜。到天明,出外看时,但见满目风沙,死尸横路。昨日同时避难之人,都不知所往。瑶琴思念父母,痛哭不已。欲待寻访,又不认得路径,只得望南而行。哭一步,捱一步,约莫走了二里之程。心上又苦,腹中又饥。望见土房一所,想必其中有人,欲待求乞些汤饮。及至向前,却是破败的空屋,人口俱逃难去了。瑶琴坐于土墙之下,哀哀而哭。自古道:“无巧不成话。”恰好有一人从墙下而过。那人姓卜名乔,正是莘善的近邻——平昔是个游手游食,不守本分,惯吃白食、用白钱的主儿,人都称他是卜大郎。也是被官军冲散了同伙,今日独自而行。听得啼哭之声,慌忙来看。瑶琴自小相认,今日患难之际,举目无亲,见了近邻,分明见了亲人一般,即忙收泪,起身相见,问道:“卜大叔,可曾见我爹妈么?”卜乔心中暗想:“昨日被官军抢去包裹,正没盘缠,天生这碗衣饭送来与我,正是奇货可居。”便扯个谎,道:“你爹和妈,寻你不见,好生痛苦,如今前面去了,分付我道:‘倘或见我女儿,千万带了他来,送还了我。’许我厚谢。”瑶琴虽是聪明,正当无可奈何之际,君子可欺以其方,遂全然不疑,随着卜乔便走。正是:

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卜乔将随身带的干粮,把些与他吃了,分付道:“你爹妈连夜走的。若路上不能相遇,直要过江到建康府方可相会。一路上同行,我权把你当女儿,你权叫我做爹。不然,只道我收留迷失子女,不当稳便。”瑶琴依允。从此陆路同步,水路同舟,爹女相称。

到了建康府,路上又闻得金兀术四太子引兵渡江,眼见得建康不得宁息。又闻得康王即位,已在杭州驻跸,改名临安,遂趁船到润州。过了苏、常、嘉、湖,直到临安地面,暂且饭店中居住。也亏卜乔,自汴京至临安三千余里,带那莘瑶琴下来,身边藏下些散碎银两,都用尽了,连身上外盖衣服,脱下准了店钱。止剩得莘瑶琴一件活货,欲行出脱。访得西湖上烟花王九妈家要讨养女,遂引九妈到店中,看货还钱。九妈见瑶琴生得标致,讲了财礼五十两。卜乔兑足了银子,将瑶琴送到王家。原来卜乔有智,在王九妈前,只说:“瑶琴是我亲生之女,不幸到你门户人家,须是软款的教训,他自然从顺,不要性急。”在瑶琴面前,又只说:“九妈是我至亲,权且把你寄顿他家。待我从容访知你爹妈下落,再来领你。”以此,瑶琴欣然而去。

可怜绝世聪明女,堕落烟花罗网中。

王九妈新讨了瑶琴,将他浑身衣服换个新鲜,藏于曲楼深处,终日好茶好饭去将息他,好言好语去温暖他。瑶琴既来之,则安之。住了几日,不见卜乔回信,思量爹妈,噙着两行珠泪,问九妈道:“卜大叔怎不来看我?”九妈道:“那个卜大叔?”瑶琴道:“便是引我到你家的那个卜大郎。”九妈道:“他说是你的亲爹。”瑶琴道:“他姓卜,我姓莘。”遂把汴梁逃难,失散了爹妈,中途遇见了卜乔,引到临安,并卜乔哄他的说话,细述一遍。九妈道:“原来恁地。你是个孤身女儿,无脚蟹,我索性与你说了罢:那姓卜的把你卖在我家,得银五十两去了。我们是门户人家,靠着粉头过活。家中虽有三四个养女,并没个出色的。爱你生得齐整,把做个亲女儿相待。待你长成之时,包你穿好吃好,一生受用。”瑶琴听说,方知被卜乔所骗,放声大哭。九妈劝解,良久方止。

自此九妈将瑶琴改做王美,一家都称为美娘,教他吹弹歌舞,无不尽善。长成一十四岁,娇艳非常。临安城中,这些富豪公子,慕其容貌,都备着厚礼求见。也有爱清标的,闻得他写作俱高,求诗求字的,日不离门。弄出天大的名声出来,不叫他美娘,叫他做花魁娘子。西湖上子弟编出一只《挂枝儿》,单道那花魁娘子的好处:

小娘中,谁似得王美儿的标致?又会写,又会画,又会做诗,吹弹歌舞都馀事。常把西湖比西子,就是西子比他也还不如!那个有福的汤着他身儿,也情愿一个死。

只因王美有了个盛名,十四岁上,就有人来讲梳弄。一来王美不肯,二来王九妈把女儿做金子看成,见他心中不允,分明奉了一道圣旨,并不敢违拗。又过了一年,王美年方十五。原来门户中梳弄也有个规距:十三岁太早,谓之试花。皆因鸨儿爱财,不顾痛苦;那子弟也只博个虚名,不得十分畅快取乐。十四岁谓之开花。此时天癸已至,男施女受,也算当时了。到十五,谓之摘花。在平常人家,还算年小;惟有门户人家,以为过时。王美此时未曾梳弄,西湖上子弟,又编出一只《挂枝儿》来:

王美儿,似木瓜,空好看。十五岁,还不曾与人汤一汤,有名无实成何干!便不是石女,也是二行子的娘。若还有个好好的,羞羞也,如何熬得这些时痒。

王九妈听得这些风声,怕坏了门面,来劝女儿接客。王美执意不肯,说道:“要我会客时,除非见了亲生爹妈。他肯做主时,方才使得。”王九妈心里又恼他,又不舍得难为他。捱了好些时,偶然有个金二员外,大富之家,情愿出三百两银子梳弄美娘。九妈得了这主大财,便心生一计,与金二员外商议,若要他成就,除非如此如此。金二员外意会了。

其日八月十五日,只说请王美湖上看潮。请至舟中,三四个帮闲,俱是会中之人,猜拳行令,做好做歉,将美娘灌得烂醉如泥。扶到王九妈家楼中,卧于床上,不省人事。此时天气和暖,又没几层衣服。妈儿亲手伏侍,剥得他赤条条,任凭金二员外行事。金二员外那话儿又非兼人之具,轻轻的撑开两股,用些涎沫送将进去。比及美娘梦中觉痛,醒将转来,已被金二员外耍得够了。欲待挣扎,争奈手足俱软,由他轻薄了一回。直待绿暗红飞,方始雨收云散。正是:

雨中花蕊方开罢,镜里蛾眉不似前。

五鼓时,美娘酒醒,已知鸨儿用计,破了身子。自怜红颜命薄,遭此强横,起来解手,穿了衣服,自向床边一个斑竹榻上,朝着里壁睡了,暗暗垂泪。金二员外又走来亲近,被他劈头劈脸,抓有几个血痕。金二员外好生没趣,捱到天明,对妈儿说声:“我去也!”妈儿要留他时,已自出门去了。从来梳弄的子弟,早起时,妈儿进房贺喜,行户中都来称庆,还要吃几日喜酒。那子弟多则住一二月,最少也住半月、二十日。只有金二员外侵早出门,是从来未有之事。王九妈连叫诧异,披衣起身上楼,只见美娘卧于榻上,满眼流泪。九妈要哄他上行,连声招许多不是,美娘只不开口。九妈只得下楼去了。美娘哭了一日,茶饭不沾。从此托病,不肯下楼,连客也不肯会面了。

九妈心下焦躁,欲待把他凌虐,又恐他烈性不从,反冷了他的心肠;欲待由他,本是要他赚钱,若不接客时,就养到一百岁也没用。踌蹰数日,无计可施。忽然想起,有个结义妹子,叫做刘四妈,时常往来。他能言快语,和美娘甚说得着,何不接取他来,下个说词?若得他回心转意,大大的烧个利市。当下叫保儿去请刘四妈到前楼坐下,诉以衷情。刘四妈道:“老身是个女随何、雌陆贾,说得罗汉思情,嫦娥想嫁。这件事都在老身身上。”九妈道:“若得如此,做姐的情愿与你磕头。你多吃杯茶去,省得说话时口干。”刘四妈道:“老身天生这副海口,便说到明日,还不干哩。”

刘四妈吃了几杯茶,转到后楼,只见楼门紧闭。刘四妈轻轻的叩了一下,叫声:“侄女!”美娘听得是四妈的声音,便来开门。两下相见了,四妈靠桌朝下而坐,美娘旁坐相陪。四妈看他桌上铺着一幅细绢,才画得个美人的脸儿,还未曾着色。四妈称赞道:“画得好!真是巧手!九阿姐不知怎生样造化,偏生遇着你这一个伶俐女儿。又好人物,又好技艺,就是堆上几千两黄金,满临安走遍,可寻出个对儿么?”美娘道:“休得见笑!今日甚风吹得姨娘到来?”刘四妈道:“老身时常要来看你,只为事务在身,不得空闲。闻得你恭喜梳弄了,今日偷空而来,特特与九阿姐叫喜。”美儿听得提起“梳弄”二字,满脸通红,低着头不来答应。刘四妈知他害羞,便把椅儿掇上一步,将美娘的手儿牵着,叫声:“我儿!做小娘的,不是个软壳鸡蛋,怎的这般嫩得紧?似你恁地怕羞,如何赚得大主银子?”美娘道:“我要银子做甚?”四妈道:“我儿,你便不要银子,做娘的,看得你长大成人,难道不要出本?自古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九阿姐家有几个粉头,那一个赶得上你的脚跟来?一园瓜,只看得你是个瓜种。九阿姐待你也不比其他。你是聪明伶俐的人,也须识些轻重。闻得你自梳弄之后,一个客也不肯相接。是甚么意儿?都像你的意时,一家人口,似蚕一般,那个把桑叶喂他?做娘的抬举你一分,你也要与他争口气儿,莫要反讨众丫头们批点。”美娘道:“由他批点,怕怎的?”刘四妈道:“阿呀!批点是个小事,你可晓得门户中的行径么?”美娘道:“行径便怎的?”刘四妈道:“我们门户人家,吃着女儿,穿着女儿,用着女儿,侥幸讨得一个像样的,分明是大户人家置了一所良田美产。年纪幼小时,巴不得风吹得大;到得梳弄过后,便是田产成熟,日日指望花利到手受用。前门迎新,后门送旧。张郎送米,李郎送柴。往来热闹,才是个出名的姊妹行家。”美娘道:“羞答答,我不做这样事!”刘四妈掩着口,格的笑了一声,道:“不做这样的事,可是由得你的?一家之中,有妈妈做主。做小娘的若不依他教训,动不动一顿皮鞭,打得你不生不死。那时不怕你不走他的路儿。九阿姐一向不难为你,只可惜你聪明标致,从小娇养的,要惜你的廉耻,存你的体面。方才告诉我许多话,说你不识好歹,放着鹅毛不知轻,顶着磨子不知重,心下好生不悦。教老身来劝你。你若执意不从,惹他性起,一时翻过脸来,骂一顿,打一顿,你待走上天去!凡事只怕个起头。若打破了头时,朝一顿,暮一顿,那时熬这些痛苦不过,只得接客,却不把千金声价弄得低微了,还要被姊妹中笑话!依我说,吊桶已自落在他井里,挣不起了。不如千欢万喜,倒在娘的怀里,落得自己快活。”

美娘道:“奴是好人家儿女,误落风尘,倘得姨娘主张从良,胜造九级浮图。若要我倚门献笑,送旧迎新,宁甘一死,决不情愿。”刘四妈道:“我儿,从良是个有志气的事,怎么说道不该?只是从良也有几等不同。”美娘道:“从良有甚不同之处?”刘四妈道:“有个真从良,有个假从良。有个苦从良,有个乐从良。有个趁好的从良,有个没奈何的从良。有个了从良,有个不了的从良。我儿耐心听我分说。如何叫做真从良?大凡才子必须佳人,佳人必须才子,方成佳配。然而好事多磨,往往求之不得。幸然两下相逢,你贪我爱,割舍不下。一个愿讨,一个愿嫁。好像捉对的蚕蛾,死也不放。这个谓之真从良。怎么叫做假从良?有等子弟爱着小娘,小娘却不爱那子弟。本心不愿嫁他,只把个‘嫁’字儿哄他心热,撒漫使钱。比及成交,却又推故不就。又有一等痴心子弟,明晓得小娘心肠不对他,偏要娶他回去。拼着一主大钱,动了妈儿的火,不怕小娘不肯。勉强进门,心中不顺,故意不守家规。小则撒泼放肆,大则公然偷汉。人家容留不得,多则一年,少则半载,依旧放他出来为娼接客。把‘从良’二字,只当个撰钱的题目。这个谓之假从良。如何叫做苦从良?一般样子弟爱小娘,小娘不爱那子弟,却被他以势凌之。妈儿惧祸,已自许了。做小娘的,身不由主,含泪而行。一入侯门,如海之深,家法又严,抬头不得,半妾半婢,忍死度日。这个谓之苦从良。如何叫做乐从良?做小娘的,正当择人之际,偶然相交个子弟。见他情性温和,家道富足,又且大娘子乐善,无男无女,指望他日过门,与他生育,就有主母之分。以此嫁他,图个日前安逸,日后出身。这个谓之乐从良。如何叫做趁好的从良?做小娘的,风花雪月,受用已勾,趁之盛名之下,求之者众,任我拣择个十分满意的嫁他。急流勇退,及早回头,不致受人怠慢。这个渭之趁好的从良。如何叫做没奈何的从良?做小娘的,原无从良之意,或因官司逼迫,或因强横欺瞒,又或因债负太多,将来赔偿不起,憋口气,不论好歹,得嫁便嫁。买静求安,藏身之法。这谓之没奈何的从良。如何叫做了从良?小娘半老之际,风波历尽,刚好遇个老成的孤老,两下志同道合,收绳卷索,白头到老,这个谓之了从良。如何叫做不了的从良?一般你贪我爱,火热的跟他,却是一时之兴,没有个长算。或者尊长不容,或者大娘妒忌,闹了几场,发回妈家,追取原价。又有个家道凋零,养他不活,苦守不过,依旧出来赶趁。这谓之不了的从良。”

美娘道:“如今奴家要从良,还是怎样好?”刘四妈道:“我儿,老身教你个万全之策。”美娘道:“若蒙教导,死不忘恩。”刘四妈道:“从良一事,入门为净。况且你身子已被人捉弄过了,就是今夜嫁人,叫不得个黄花女儿。千错万错,不该落于此地,这就是你命中所招了。做娘的费了一片心机,若不帮他几年,趁过千把银子,怎肯放你出门?还有一件:你便要从良,也须拣个好主儿。这些臭嘴臭脸的,难道就跟他不成?你如今一个客也不接,晓得那个该从,那个不该从?假如你执意不肯接客,做娘的没奈何,寻个肯出钱的主儿,卖你去做妾,这也叫做从良。那主儿或是年老的,或是貌丑的,或是一字不识的村牛,你却不肮脏了一世!比着把你料在水里,还有扑通的一声响,讨得旁人叫一声可惜。依着老身愚见,还是俯从人愿,凭着做娘的接客。似你恁般才貌,等闲的料也不敢相扳。无非是王孙公子,贵客豪门,也不辱莫了你。一来风花雪月,趁着年少受用;二来作成妈儿起个家事;三来你自己也积攒些私房,免得日后求人。过了一年五载,遇个知心着意的,说得来,话得着,那时老身与你做媒,好模好样的嫁去,做娘的也放得你下了。可不两得其便?”美娘听说,微笑而不言。刘四妈已知美娘心中活动了,便道:“老身句句是好话。你依着老身的话时,后来还当感激我哩。”说罢,起身。

王九妈立在楼门之外,一句句都听得的。美娘送刘四妈出房门,劈面撞着了九妈,满面羞惭,缩身进去。王九妈随着刘四妈,再到前楼坐下。刘四妈道:“侄女十分执意,被老身左说右说,一块硬铁看看溶做热汁。你如今快快寻个覆账的主儿,他必然肯就,那时做妹子的再来贺喜。”王九妈连连称谢。是日备饭相待,尽醉而别。后来西湖上子弟们又有只《挂枝儿》,单说那刘四妈说词一节:

刘四妈,你的嘴舌好不利害!便是女随何,雌陆贾,不信有这大才!说着长,道着短,全没些破败。就是醉梦中,被你说得醒;就是聪明的,被你说得呆。好个烈性的姑娘,也被你说得他心地改。

再说王美娘自听了刘四妈一席话儿,思之有理。以后有客求见,欣然相接。覆帐之后,宾客如市,捱三顶五,不得空闲,声价愈重。每一晚白银十两,兀自你争我夺。王九妈趁了若干钱钞,欢喜无限。美娘也留心要拣个心满意足的,急切难得。正是: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话分两头。却说临安城清波门里,有个开油店的朱十老,三年前过继一个小厮,也是汴京逃难来的,姓秦名重。母亲早丧,父亲秦良,十三岁上将他卖了,自己在上天竺去做香火。朱十老因年老无嗣,又新死了妈妈,把秦重做亲子看成,改名朱重,在店中学做卖油生理。初时父子坐店甚好,后因十老得了腰痛的病,十眠九坐,劳碌不得,另招个伙计,叫做邢权,在店相帮。

光阴似箭,不觉四年有馀。朱重长成一十七岁,生得一表人才,虽然已冠,尚未娶妻。那朱十老家有个使女,叫做兰花,年已二十之外,有心看上了朱小官人,几遍的倒下钩子去勾搭他。谁知朱重是个老实人,又且兰花龌龊丑陋,朱重也看不上眼。以此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那兰花见勾搭朱小官人不上,别寻主顾,就去勾搭那伙计邢权。邢权是望四之人,没有老婆,一拍就上,两个暗地偷情,不止一次。反怪朱小官人碍眼,思量寻事赶他出门。邢权与兰花两个,里应外合,使心设计。兰花便在朱十老面前假意撇清说:“小官人几番调戏,好不老实!”朱十老平时与兰花也有一手,未免有拈酸之意。邢权又将店中卖下的银子藏过,在朱十老面前说道:“朱小官在外赌博,不长进,柜里银子,几次短少,都是他偷去了。”初次朱十老还不信,接连几次,朱十老年老糊涂,没有主意,就唤朱重过来,责骂了一场。朱重是个聪明的孩子,已知邢权与兰花的计较,欲待分辨,惹起是非不小,万一老者不听,枉做恶人。心生一计,对朱十老说道:“店中生意淡薄,不消得二人。如今让邢主管坐店,孩儿情愿挑担子出去卖油,卖得多少,每日纳还,可不是两重生意?”朱十老心下也有许可之意,又被邢权说道:“他不是要挑担出去,几年上偷银子做私房,身边积趱有馀了,又怪你不与他定亲,心下怨怅,不愿在此相帮。今要讨个出场,自去娶老婆,做人家去!”朱十老叹口气道:“我把他做亲儿子看成,他却如此歹意。皇天不祐!罢!罢!不是自身骨血,到底粘连不上,由他去罢!”遂将三两银子把与朱重,打发出门。寒夏衣服和被窝都教他拿去。这也是朱十老好处。朱重料他不肯收留,拜了四拜,大哭而别。正是:

孝己杀身因谤语,申生丧命为谗言。

亲生儿子犹如此,何怪螟蛉受枉冤!

原来秦良上天竺做香火,不曾对儿子说知。朱重出了朱十老之门,在众安桥下赁了一间小小房儿,放下被窝等件,买巨锁儿锁了门,便往长街短巷访求父亲。连走几日,全没消息。没奈何,只得放下。在朱十老家四年,赤心忠良,并无一毫私蓄,只有临行时打发这三两银子,不勾本钱,做什么生意好?左思右量,只有油行买卖是熟闲。这些油坊多曾与他识熟,还去挑个卖油担子,是个稳足的道路。当下置办了油担家伙,剩下的银两,都交付与油坊取油。那油坊里认得朱小官人是个老实好人。况且小小年纪,当初坐店,今朝挑担上街,都因邢伙计挑拨他出来,心中甚是不平,有心扶持他,只拣窨清的上好净油与他,签子上又明让他些。朱重得了这些便宜,自己转卖与人也放些宽,所以他的油比别人分外容易出脱,每日尽有些利息。又且俭吃俭用,积下东西来,置办些日用家业及身上衣服之类,并无妄废。心中只有一件事未了,牵挂着父亲,思想:“向来叫做朱重,谁知我本是姓秦?倘或父亲来寻访之时,也没有个因由。”遂复姓为秦。

说话的,假如上一等人,有前程的要复本姓,或具札子奏过朝廷,或关白礼部、太学、国学等衙门,将册籍改正,众所共知。一个卖油的,复姓之时,谁人晓得?他有个道理,把盛油的桶儿,一面大大写个“秦”字,一面写“汴梁”二字,将油桶做个标识,使人一览而知。以此临安市上,晓得他本姓,都呼他为“秦卖油”。

时值二月天气,不暖不寒。秦重闻知昭庆寺僧人要起个九昼夜功德,用油必多,遂挑了油担来寺中卖油。那些和尚们也闻知秦卖油之名,他的油比别人又好又贱,单单作成他。所以一连这九日,秦重只在昭庆寺走动。正是:

刻薄不赚钱,忠厚不折本。

这一日是第九日了。秦重在寺出脱了油,挑了空担出寺。其日天气晴明,游人如蚁。秦重绕河而行。遥望十景塘桃红柳绿,湖内画船箫鼓,往来游玩,观之不足,玩之有馀。走了一回,身子困倦,转到昭庆寺右边,望个宽处,将担儿放下,坐在一块石上歇脚。近侧有个人家,面湖而住,金漆篱门,里面朱栏内一丛细竹。未知堂室何如,先见门庭清整。只见里面三四个戴巾的从内而出,一个女娘后面相送。到了门首,两下把手一拱,说声“请了”,那女娘竟进去了。秦重定睛觑之,此女容颜娇丽,体态轻盈,目所未睹,准准的呆了半晌,身子都酥麻了。他原是个老实小官,不知有烟花行径,心中疑惑,正不知是什么人家。方在凝思之际,只见门内又走出个中年的妈妈,同着一个垂髫的丫鬟,倚门闲看。那妈妈一眼瞧着油担,便道:“阿呀!方才要去买油,正好有油担子在这里,何不与他买些?”那丫鬟取了油瓶出来,走到油担子边,叫声:“卖油的!”秦重方才知觉,回言道:“没有油了!妈妈要用油时,明日送来。”那丫鬟也识得几个字,看见油桶上写个“秦”字,就对妈妈道:“卖油的姓秦。”妈妈也听得人闲讲,有个秦卖油,做生意甚是忠厚,遂分付秦重道:“我家每日要油用,你肯挑来时,与你做个主顾。”秦重道:“承妈妈作成,不敢有误。”那妈妈与丫鬟进去了。

秦重心中想道:“这妈妈不知是那女娘的什么人?我每日到他家卖油,莫说赚他利息,图个饱看那女娘一回,也是前生福分。”正欲挑担起身,只见两个轿夫抬着一顶青绢幔的轿子,后边跟着两个小厮,飞也似跑来。到了其家门首,歇下轿子。那小厮走进里面去了。秦重道:“却又作怪!着他接什么人?”少顷之间,只见两个丫鬟,一个捧着猩红的毡包,一个拿着湘妃竹攒花的拜匣,都交付与轿夫,放在轿座之下。那两个小厮手中,一个抱着琴囊,一个捧着几个手卷,腕上挂碧玉箫一枝,跟着起初的女娘出来。女娘上了轿,轿夫抬起望旧路而去。丫鬟、小厮俱随轿步行。秦重又得细觑一番,心中愈加疑惑。挑了油担子,洋洋的去。

不过几步,只见临河有一个酒馆。秦重每常不吃酒,今日见了这女娘,心下又欢喜,又气闷,将担子放下,走进酒馆,拣个小座头坐了。酒保问道:“客人还是请客,还是独酌?”秦重道:“有上好的酒,拿来独饮三杯。时新果子一两碟,不用荤菜。”酒保斟酒时,秦重问道:“那边金漆篱门内是什么人家?”酒保道:“这是齐衙内的花园,如今王九妈住下。”秦重道:“方才看见有个小娘子上轿,是什么人?”酒保道:“这是有名的粉头,叫做王美娘,人都称为花魁娘子。他原是汴京人,流落在此。吹弹歌舞,琴棋书画,件件皆精,来往的都是大头儿,要十两放光,才宿一夜哩!可知小可的也近他不得。当初住在涌金门外,因楼房狭窄,齐舍人与他相厚,半载之前,把这花园借与他住。”秦重听得说是汴京人,触了个乡里之念,心中更有一倍光景。吃了数杯,还了酒钱,担了担子,一路走,一路的肚中打稿道:“世间有这样美貌的女子,落于娼家,岂不可惜!”又自家暗笑道:“若不落于娼家,我卖油的怎生得见?”又想一回,越发痴起来了,道:“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若得这等美人搂抱了睡一夜,死也甘心。”又想一回道:“呸!我终日挑这油担子,不过日进分文,怎么想这等非分之事?正是癞虾蟆在阴沟里想着天鹅肉吃,如何到口!”又想一回道:“他相交的,都是公子王孙。我卖油的,纵有了银子,料他也不肯接我。”又想一回道:“我闻得做老鸨的,专要钱钞,就是个乞儿,有了银子,他也就肯接了,何况我做生意的,青青白白之人。若有了银子,怕他不接?只是那里来这几两银子?”一路上胡思乱想,自言自语。

你道天地间有这等痴人,一个做小经纪的,本钱只有三两,却要把十两银子去嫖那名妓,可不是个春梦!自古道:“有志者事竟成。”被他千思万想,想出一个计策来。他道:“从明日为始,逐日将本钱扣出,馀下的积攒上去。一日积得一分,一年也有三两六钱之数,只消三年,这事便成了。若一日积得二分,只消得年半,若再多得些,一年也差不多了。”想来想去,不觉走到家门,开锁进门。只因一路上想着许多闲事,回来看了自家的床铺,惨然无欢,连夜饭也不要吃,便上了床。这一夜翻来覆去,牵挂着美人,那里睡得着。正是:

只因月貌花容,引起心猿意马。

捱到天明,爬起来,就装了油担,煮早饭吃了;锁了门,挑着油担子,一径走到王九妈家去。进了门,却不敢直入,舒着头往里面张望。王九妈恰才起床,还蓬着头,正分付保儿买饭菜。秦重认得声音,叫声:“王妈妈。”九妈往外一张,见是秦卖油,笑道:“好忠厚人!果然不失信。”便叫他挑担进来,称了一瓶,约有五斤多重,公道还钱。秦重并不争论。王九妈甚是欢喜,道:“这瓶油,只勾我家两日用。但隔一日,你便送来,我不往别处去买了。”秦重应诺,挑担而出。只恨不曾遇见花魁娘子。“且喜扳下主顾,少不得一次不见二次见,二次不见三次见。只是一件,特为王九妈一家挑这许多路来,不是做生意的勾当。这昭庆寺是顺路,今日寺中虽然不做功德,难道寻常不用油的?我且挑担去问他,若扳得各房头做个主顾,只消走钱塘门这一路,那一担油尽勾出脱了。”

秦重挑担到寺内问时,原来各房和尚也正想着秦卖油,来得正好,多少不等,各各买他的油。秦重与各房约定,也是间一日便送油来用。这一日是个双日,自此日为始。但是单日,秦重往别街道上做买卖;但是双日,就走钱塘门这一路。一出钱塘门,先到王九妈家里,以卖油为名,去看花魁娘子。有一日会见,也有一日不会见。不会见时费了一场思想,便见时也只添了一层思想。正是: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此情无尽期!

再说秦重到了王九妈家多次,家中大大小小,没一个不认得是秦卖油。时光迅速,不觉一年有馀。日大日小,只拣足色细丝,或积三分,或积二分,再少也积下一分,凑得几钱,又打换大块头。日积月累,有了一大包银子,零星凑集,连自己也不知多少。其日是单日,又值大雨,秦重不出去做买卖,看了这一大包银子,心中也自喜欢:“趁今日空闲,且把去上一上天平,见个数目。”打个油伞,走到对门倾银铺里,借天平兑银。那银匠好不轻薄,想着:“卖油的多少银子,要架天平?只把个五两头等子与他,还怕用不着头纽哩。”秦重把银子包解开,都是散碎银两,大凡成锭的见少,散碎的就见多。银匠是小辈,眼孔极浅,见了许多银子,别是一番面目,想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慌忙架起天平,搬出若大若小许多法马。秦重尽包而兑,一厘不多,一厘不少,刚刚一十六两之数,上秤便是一斤。秦重心下想道:“除去了三两本钱,馀下的做一夜花柳之费,还是有馀。”又想道:“这样散碎银子,怎好出手!拿出来也被人看低了!见成倾银店里方便,何不倾成锭儿,还觉冠冕。”当下兑足十两,倾成一个足色大锭;再把一两八钱,倾成水丝一小锭。剩下四两二钱之数,拈一小块,还了火钱;又将几钱银子,置下镶鞋净袜,新褶了一顶万字头巾。回到家中,把衣服浆洗得干干净净,买几支安息香,薰了又薰。拣个晴明好日,侵早打扮起来——

虽非富贵豪华客,也是风流好后生。

秦重打扮得齐齐整整,取银两藏于袖中,把房门锁了,一径望王九妈家而来。那一时好不高兴!及至到了门首,愧心复萌,想道:“时常挑了担子在他家卖油,今日忽地去做嫖客,如何开口?”正在踌蹰之际,只听得呀的一声门响,王九妈走将出来,见了秦重,便问道:“秦小官人今日怎的不做生意,打扮得恁般齐楚,往那里去贵干?”事到其间,秦重只得老着脸,上前作揖。妈妈也不免还礼。秦重道:“小可并无别事,特来拜望妈妈。”那鸨儿是老积年,见貌辨色,见秦重恁般装束,又说拜望,“一定是看上了我家那个丫头,要嫖一夜,或是会一个房。虽然不是个大势主菩萨,搭在篮里便是菜,捉在篮里便是蟹,赚他钱把银子买葱菜,也是好的。”便满脸堆下笑来,道:“秦小官拜望老身,必有好处。”秦重道:“小可有句不识进退的言语,只是不好启齿。”王九妈道:“但说何妨?且请到里面客座中细讲。”秦重为卖油虽曾到王家准百次,这客座里交椅,还不曾与他屁股做个相识,今日是个会面之始。

王九妈到了客座,不免分宾而坐,对着内里唤茶。少顷,丫鬟托出茶来,看时却是秦卖油,正不知什么缘故,妈妈恁般相待,格格低了头只管笑。王九妈看见,喝道:“有甚好笑?对客全没些规矩!”丫鬟止住笑,收了茶杯自去。王九妈方才开言问道:“秦小官人有甚话,要对老身说?”秦重道:“没有别话,要在妈妈宅上请一位姐姐吃杯酒儿。”九妈道:“难道吃寡酒?一定要嫖了。你是个老实人,几时动这风流之兴?”秦重道:“小可的积诚,也非止一日。”九妈道:“我家这几个姐姐,都是你认得的。不知你中意那一位?”秦重道:“别个都不要,单单要与花魁娘子相处一宵。”九妈只道取笑他,就变了脸道:“你出言无度,莫非奚落老娘么?”秦重道:“小可是个老实人,岂有虚情?”九妈道:“粪桶也有两个耳朵,你岂不晓得我家美儿的身价?倒了你卖油的灶,还不勾半夜歇钱哩。不如将就拣一个适兴罢。”秦重把头一缩,舌头一伸,道:“恁的好卖弄!不敢动问,你家花魁娘子一夜歇钱要几千两?”九妈见他说耍话,却又回嗔作喜,带笑而言道:“那要许多?只要得十两敲丝。其他东道杂费,不在其内。”秦重道:“原来如此,不为大事。”袖中摸出这秃秃里一大锭放光细丝银子,递与鸨儿道:“这一锭十两重,足色足数,请妈妈收着。”又摸出一小锭来,也递与鸨儿,又道:“这一小锭,重有二两,相烦备个小东。望妈妈成就小可这件好事,生死不忘,日后再有孝顺。”九妈见了这锭大银,已自不忍释手;又恐怕他一时高兴,日后没了本钱,心中懊悔,也要尽他一句才好,便道:“这十两银子,你做经纪的人积攒不易,还要三思而行。”秦重道:“小可主意已定,不要你老人家费心。”

九妈把这两锭银子收于袖中,道:“是便是了,还有许多烦难哩。”秦重道:“妈妈是一家之主,有甚烦难?”九妈道:“我家美儿,往来的都是王孙公子,富室豪家,真个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他岂不认得你是做经纪的秦小官人,如何肯接你?”秦重道:“但凭妈妈怎的委曲宛转,成全其事,大恩不敢有忘!”九妈见他十分坚心,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扯开笑口道:“老身已替你排下计策,只看你缘法如何。做得成,不要喜;做不成,不要怪。美儿昨日在李学士家陪酒,还未曾回;今日是黄衙内约下游湖;明日是张山人一班清客,邀他做诗社;后日是韩尚书的公子,数日前送下东道在这里。你且到大后日来看。还有句话,这几日你且不要来我家卖油,预先留下个体面。又有句话,你穿着一身布衣布裳,不像个上等嫖客。再来时,换件细缎衣服,教这些丫鬟们认不出你是秦小官,老娘也好与你装谎。”秦重道:“小可一一理会得。”说罢,作别出门。且歇这三日生理,不去卖油。到典铺里买了一件见成半新半旧的绸衣服,穿在身上,到街坊闲走,演习斯文模样。正是:

未识花院行藏,先习孔门规矩。

丢过那三日不题。到第四日,起个清早,便到王九妈家去。去得太早,门还未开,意欲转一转再来。这番妆扮希奇,不敢到昭庆寺去,恐怕和尚们批点,且到十景塘散步。良久又踅转来,王九妈家门已开了。那门前却安顿得有轿马,门内有许多仆从在那里闲坐。秦重虽然老实,心下倒也乖巧,且不进门,悄悄的招那马夫问道:“这轿马是谁家的?”马夫道:“韩府里来接公子的。”秦重已知韩公子夜来留宿,此时还未曾别。重复转身,到一个饭店之中,吃了些见成茶饭,又坐了一回,方才到王家探信。只见门前轿马已自去了。进得门时,王九妈迎着,便道:“老身得罪,今日又不得工夫。恰才韩公子拉去东庄赏早梅。他是个长嫖,老身不好违拗。闻得说,来日还要到灵隐寺,访个棋师赌棋哩。齐衙内又来约过两三次了,这是我家房主,又是辞不得的。他来时,或三日五日的住了去,连老身也定不得个日子。秦小官,你真个要嫖,只索耐心再等几时。不然,前日的尊赐,分毫不动,要便奉还。”秦重道:“只怕妈妈不作成。若还迟,终无失,就是一万年,小可也情愿等着。”九妈道:“恁地时,老身便好张主!”秦重作别,方欲起身,九妈又道:“秦小官人,老身还有句话,你下次若来讨信,不要早了。约莫申牌时分,有客没客,老身把个实信与你,倒是越晏些越好。这是老身的妙用,你休错怪。”秦重连声道:“不敢!不敢!”

这一日秦重不曾做买卖。次日,整理油担,挑往别处去生理,不走钱塘门一路。每日生意做完,傍晚时分就打扮齐整,到王九妈家探信,只是不得工夫。又空走了一月有馀。

那一日是十二月十五,大雪方霁,西风过后,积雪成冰,好不寒冷,却喜地下干燥。秦重做了大半日买卖,如前妆扮,又去探信。王九妈笑容可掬,迎着道:“今日你造化,已是九分九厘了。”秦重道:“这一厘是欠着什么?”九妈道:“这一厘么,正主儿还不在家。”秦重道:“可回来么?”九妈道:“今日是俞太尉家赏雪,筵席就备在湖船之内。俞太尉是七十岁的老人家,风月之事,已自没分,原说过黄昏送来。你且到新人房里,吃杯烫风酒,慢慢地等他。”秦重道:“烦妈妈引路。”

王九妈引着秦重,弯弯曲曲,走过许多房头,到一个所在,不是楼房,却是个平屋三间,甚是高爽。左一间是丫鬟的空房,一般有床榻桌椅之类,却是备官铺的;右一间是花魁娘子卧室,锁着在那里——两旁又有耳房;中间客座上面,挂一幅名人山水,香几上博山古铜炉,烧着龙涎香饼,两旁书桌摆设些古玩,壁上帖许多诗稿。秦重愧非文人,不敢细看,心下想道:“外房如此整齐,内室铺陈,必然华丽,今夜尽我受用。十两一夜,也不为多。”九妈让秦小官人坐于客位,自己主位相陪。少顷之间,丫鬟掌灯过来,抬下一张八仙桌儿,六碗时新果子,一架攒盒,佳肴美酝,未曾到口,香气扑人。九妈执盏相劝道:“今日众小女都有客,老身只得自陪,请开杯畅饮几杯。”秦重酒量本不高,况兼正事在心,只吃半杯。吃了一会,便推不饮。九妈道:“秦小官人想饿了,且用些饭再吃酒。”丫鬟捧着雪花白米饭,一吃一添,放于秦重面前,就是一盏杂和汤。鸨儿量高,不用饭,以酒相陪,秦重吃了一碗,就放箸。九妈道:“夜长哩,再请些。”秦重又添了半碗。丫鬟提个行灯来,说:“浴汤热了,请客官洗浴。”秦重原是洗过澡来的,不敢推托,只得又到浴堂,肥皂香汤,洗了一遍。重复穿衣入座,九妈命撤去肴盒,用暖锅下酒。此时黄昏已绝,昭庆寺里的钟都撞过了,美娘尚未回来。

玉人何处贪欢耍?等得情郎望眼穿。

常言道:“等人心急。”秦重不见美娘回来,好生气闷,却被鸨儿夹七夹八,说些风话劝酒。不觉又过了一更天气,只听外面热闹闹的,却是花魁娘子回家。丫鬟先来报了,九妈连忙起身出迎。秦重也离座而立,只见美娘吃得大醉,侍女扶将进来,到于门首,醉眼朦胧,看见房中灯烛辉煌,杯盘狼藉,立住脚问道:“谁在这里吃酒?”九妈道:“我儿,便是我向日与你说的那秦小官人,他心中慕你多时了,送过礼来,因你不得工夫,担阁他一月有馀了。你今日幸而得空,做娘的留他在此伴你。”美娘道:“临安郡中,并不闻说起什么秦小官人!我不去接他。”转身便走。九妈双手托开,即忙拦住道:“他是个至诚好人,娘不误你。”美娘只得转身,才跨进房门,抬头一看那人,有些面善,一时醉了,急切叫不出来,便道:“娘,这个人我认得他的,不是有名称的子弟,接了他,被人笑话。”九妈道:“我儿,这是涌金门内开缎铺的秦小官人,当初我们住在涌金门时,想你也曾会过,故此面善,你莫识认错了。做娘的见他来意志诚,一时许了他,不好失言。你看做娘的面上,胡乱留他一晚,做娘的晓得不是了,明日却与你陪礼。”一头说,一头推着美娘的肩头向前。美娘拗妈妈不过,只得进房相见。正是:

千般难出虔婆口,万般难脱虔婆手。

饶君纵有万千般,不如跟着虔婆走。

这些言语,秦重一句句都听得,佯为不闻。美娘万福过了,坐于侧首,仔细看着秦重,好生疑惑,心里甚是不悦,默默无言。唤丫鬟将热酒来,斟着大钟。鸨儿只道他敬客,却自家一饮而尽。九妈道:“我儿醉了,少吃些罢!”美娘那里依他,答应道:“我不醉!”一连吃上十来杯。这是酒后之酒,醉中之醉,自觉立脚不住,唤丫鬟开了卧房,点上银红,也不卸头,也不解带,脱了绣鞋,和衣上床,倒身而卧。鸨儿见女儿如此做作,甚不过意,对秦重道:“小女平日惯了,他专会使性。今日他心中不知为什么有些不自在,却不干你事,休得见怪!”秦重道:“小可岂敢!”鸨儿又劝了秦重几杯酒。秦重再三告止。鸨儿送入卧房,向耳旁分付道:“那人醉了,放温存些。”又叫道:“我儿起来,脱了衣服,好好的睡。”美娘已在梦中,全不答应。鸨儿只得去了。丫鬟收拾了杯盘之类,抹了桌子,叫声:“秦小官人,安置罢。”秦重道:“有热茶要一壶。”丫鬟泡了一壶浓茶,送进房里,带转房门,自去耳房中安歇。

秦重看美娘时,面对里床,睡得正熟,把锦被压在身下。秦重想酒醉之人,必然怕冷,又不敢惊醒他。忽见栏杆上又放着一床大红红丝的锦被,轻轻的取下,盖在美娘身上。把银灯挑得亮亮的,取了这壶热茶,脱鞋上床,捱在美娘身边,左手抱着茶壶在怀,右手搭在美娘身上,眼也不敢闭一闭。正是:

未曾握雨携云,也算偎香倚玉。

却说美娘睡到半夜,醒将转来,自觉酒力不胜,胸中似有满溢之状,爬起来,坐在被窝中,垂着头,只管打干哕。秦重慌忙也坐起来,知他要吐,放下茶壶,用手抚摩其背。良久,美娘喉间忍不住了,说时迟,那时快,美娘放开喉咙便吐。秦重怕污了被窝,把自己道袍的袖子张开,罩在他嘴上。美娘不知所以,尽情一呕;呕毕,还闭着眼,讨茶漱口。秦重下床,将道袍轻轻脱下,放在地平之上,摸茶壶还是暖的,斟上一瓯香喷喷的浓茶,递与美娘。美娘连吃了二瓯,胸中虽然略觉豪燥,身子兀自倦怠。仍旧倒下,向里睡去了。秦重脱下道袍,将吐下的一袖的腌腑,重重裹着,放于床侧,依然上床,拥抱似初。

美娘那一觉直睡到天明方醒。覆身转来,见旁边睡着一人,问道:“你是那个?”秦重答道:“小可姓秦。”美娘想起夜来之事,恍恍惚惚,不甚记得真了,便道:“我夜来好醉!”秦重道:“也不甚醉。”又问:“可曾吐么?”秦重道:“不曾。”美娘道:“这样还好。”又想一想道:“我记得曾吐过的,又记得曾吃过茶来,难道做梦不成?”秦重方才说道:“是曾吐来。小可见小娘子多了杯酒,也防着要吐,把茶壶暖在怀里。小娘子果然吐后讨茶,小可斟上,蒙小娘子不弃,饮了两瓯。”美娘大惊道:“脏巴巴的,吐在那里?”秦重道:“恐怕小娘子污了被褥,是小可把袖子盛了。”美娘道:“如今在那里?”秦重道:“连衣服裹着,藏过在那里。”美娘道:“可惜坏了你一件衣服。”秦重道:“这是小可的衣服,有幸得沾小娘子的馀沥。”美娘听说,心下想道:“有这般识趣的人!”心里已有四五分欢喜了。

此时天色大明,美娘起身,下床小解,看着秦重,猛然想起是秦卖油,遂问道:“你实对我说,是什么样人?为何昨夜在此?”秦重道:“承花魁娘子下问,小子怎敢妄言!小可实是常来宅上卖油的秦重。”遂将初次看见送客,又看见上轿,心下想慕之极,及积趱嫖钱之事,备细述了一遍。“夜来得亲近小娘子一夜,三生有幸,心满意足。”美娘听说,愈加可怜,道:“我昨夜酒醉,不曾招接得你,你干折了许多银子,莫不懊悔?”秦重道:“小娘子天上神仙,小可惟恐伏侍不周,但不见责,已为万幸,况敢有非意之望!”美娘道:“你做经纪的人,积下些银两,何不留下养家?此地不是你来往的。”秦重道:“小可单只一身,并无妻小。”美娘顿了一顿,便道:“你今日去了,他日还来吗?”秦重道:“只这昨宵相亲一夜,已慰生平,岂敢又作痴想!”美娘想道:“难得这好人,又忠厚,又老实,又且知情识趣,隐恶扬善,千百中难遇此一人。可惜是市井之辈,若是衣冠子弟,情愿委身事之。”正在沉吟之际,丫鬟捧洗脸水进来,又是两碗姜汤。

秦重洗了脸,因夜来未曾脱帻,不用梳头,呷了几口姜汤,便要告别。美娘道:“少住不妨,还有话说。”秦重道:“小可仰慕花魁娘子,在旁多站一刻,也是好的。但为人岂不自揣,夜来在此,实是大胆。惟恐他人知道,有玷芳名,还是早些去了安稳。”美娘点了一点头,打发丫鬟出房,忙忙的开了减妆,取出二十两银子,送与秦重道:“昨夜难为了你,这银两权奉为资本,莫对人说。”秦重那里肯受,美娘道:“我的银子,来路容易,这些须酬你一宵之情,休得固逊。若本钱缺少,异日还有助你之处。那件污秽的衣服,我叫丫鬟湔洗干净了还你罢。”秦重道:“粗衣不烦小娘子费心,小可自会湔洗,只是领赐不当。”美娘道:“说那里话!”将银子挜在秦重袖内,推他转身。秦重料难推却,只得受了,深深作揖,卷了脱下这件龌龊道袍,走出房门。打从鸨儿房前经过,保儿看见,叫声:“妈妈!秦小官人去了。”王九妈正在净桶上解手,口中叫到:“秦小官人,如何去得恁早?”秦重道:“有些贱事,改日特来称谢。”

不说秦重去了。且说美娘与秦重虽然没点相干,见他一片诚心,去后好不过意。这一日因害酒,辞了客在家将息。千个万个孤老都不想,倒把秦重整整的想了一日。有《挂枝儿》为证:

俏冤家,须不是串花家的子弟,你是个做经纪本分人儿,那匡你会温存,能软款,知心知意。料你不是个使性的,料你不是个薄情的。几番待放下思量也,又不觉思量起。

话分两头。再说邢权在朱十老家,与兰花情热,见朱十老患病在床,全无顾忌。十老发作了几场。两个商量出一条计策来,俟夜静更深,将店中资本席卷,双双的“桃之夭夭”,不知去向。次日天明,十老方知,央及邻里,出了个失单,寻访数日,并无动静。深悔当日不合为邢权所惑,逐了朱重,如今日久见人心。闻说朱重赁居众安桥下,挑担卖油,不如仍旧收拾他回来,老死有靠,只怕他记恨在心。教邻舍好生劝他回家,但记好,莫记恶。秦重一闻此言,即日收拾了家伙,搬回十老家里。相见之间,痛哭了一场。十老将所存囊橐,尽数交付秦重。秦重自家又有二十馀两本钱,重整店面,坐柜卖油。因在朱家,仍称朱重,不用“秦”字。不上一月,十老病重,医治不痊,呜呼哀哉。朱重捶胸大恸,如亲父一般,殡殓成服,七七做了些好事。朱家祖坟在清波门外,朱重举丧安葬,事事成礼。邻里皆称其厚德。事定之后,仍先开铺。

原来这油铺是个老店,从来生意原好,却被邢权刻剥存私,将主顾弄断了多少。今见朱小官人在店,谁家不来作成?所以生理比前越盛。朱重单身独自,急切要寻个老成帮手。有个惯做中人的,叫做金中,忽一日引着一个五十馀岁的人来。原来那人正是莘善,在汴梁城外安乐村居住。因那年避乱南奔,被官兵冲散了女儿瑶琴,夫妻两口,凄凄惶惶,东逃西窜,胡乱的过了几年。今闻临安兴旺,南渡人民大半安插在彼,诚恐女儿流落此地,特来寻访,又没消息;身边盘缠用尽,欠了饭钱,被饭店中终日赶逐,无可奈何。偶然听见金中说起朱家油铺,要寻个卖油帮手,自己曾开过粮食铺子,卖油之事,都则在行。况朱小官原是汴京人,又是乡里,故此央金中引荐到来。朱重问了备细,乡人见乡人,不觉感伤:“既然没处投奔,你老夫妻两口,只住在我身边,只当个乡亲相处,慢慢的访着令爱消息,再作区处。”当下取两贯钱,把与莘善去还了饭钱,连浑家阮氏也领将来,与朱重相见了。收拾一间空房,安顿他老夫妻在内。两口儿也尽心竭力,内外相帮。朱重甚是欢喜。

光阴似箭,不觉一年有馀。多有人见朱小官年长未娶,家道又好,做人又志诚,情愿白白把女儿送他为妻。朱重因见了花魁娘子十分容貌,等闲的不看在眼,立心要求个出色的好女子,方才肯成亲。以此日复一日,耽搁下去。正是:

曾观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再说王美娘在九妈家,盛名之下,朝欢暮乐,真个口厌肥甘,身嫌锦绣。然虽如此,每遇不如意之处,或是子弟们任情使性,吃醋跳槽;或自己病中醉后,半夜三更,没人疼热,就想起秦小官人的好处来,只恨无缘再会。也是他桃花运尽,合当变更。一年之后,生出一段事端来。

却说临安城中,有个吴八公子,父亲吴岳,见为福州太守。这吴八公子,新从父亲任上回来,广有金银,平昔间也喜赌钱吃酒,三瓦两舍走动。闻得花魁娘子之名,未曾识面,屡屡遣人来约,欲要嫖他。美娘闻他气质不好,不愿相接,托故推辞,非止一次。那吴八公子也曾和着闲汉们亲到王九妈家,几番都不曾会。其时清明节届,家家扫墓,处处踏青。美娘因连日游春困倦,且是积下许多诗画之债,未曾完得,分付家中:“一应客来,都与我辞去。”闭了房门,焚起一炉好香,摆设文房四宝,方欲举笔,只听得外面沸腾。却是吴八公子领着十馀个狠仆,来接美娘游湖。因见鸨儿每次回他,在中堂行凶,打家打伙,直闹到美娘房前,只见房门锁闭。原来妓家有个回客法儿,小娘躲在房内,却把房门反锁,支吾客人,只推不在。那老实的就被他哄过了,吴公子是惯家,这些套子,怎地瞒得?分付家人扭断了锁,把房门一脚踢开。美娘躲身不迭,被公子看见,不由分说,教两个家人左右牵手,从房内直拖出房外来,口中兀自乱嚷乱骂。王九妈欲待上前陪礼解劝,看见势头不好,只得闪过。家中大小,躲得没半个影儿。

吴家狠仆牵着美娘,出了王家大门,不管他弓鞋窄小,望街上飞跑。八公子在后,扬扬得意。直到西湖口,将美娘抓下了湖船,方才放手。美娘十二岁到王家,锦绣中养成,珍宝般供养,何曾受恁般凌贱!下了船,对着船头,掩面大哭。吴八公子全不放下面皮,气忿忿的像关云长单刀赴会,一把交椅,朝外而坐,狠仆侍立于旁。一面分付开船,一面数一数二的发作一个不住:“小贱人,小娼根,不受人抬举!再哭时,就讨打了!”美娘那里怕他,哭之不已。船至湖心亭,吴八公子分付摆盒在亭子内,自己先上去了,却分付家人:“叫那小贱人来陪酒。”美娘抱住了栏杆,那里肯去,只是嚎哭。吴八公子也觉没兴,自己吃了几杯淡酒,收拾下船,自来扯美娘。美娘双脚乱跳,哭声愈高。八公子大怒,教狠仆拔去簪珥。美娘蓬着头,跑到船头上,就要投水,被家僮们扶住。公子道:“你撒赖便怕你不成!就是死了,也只费得我几两银子,不为大事。只是送你一条性命,也是罪过。你住了啼哭时,我就放你回去,不难为你。”美娘听说放他回去,真个住了哭。吴八公子分付移船到清波门外僻静之处,将美娘绣鞋脱下,去其裹脚,露出一对金莲,如面条玉笋相似,教狠仆扶他上岸,骂道:“小贱人,你有本事,自走回家,我却没人相送。”说罢,一篙子撑开,再向湖中而去。正是:

焚琴煮鹤从来有,惜玉怜香几个知。

美娘赤了脚,寸步难行,思想:“自己才貌两全,只为落于风尘,受此轻贱。平昔枉自结识许多王孙贵客,急切用他不着,受了这般凌辱,就是回去,如何做人?倒不如一死为高。只是死得没些名目,枉自享个盛名!到此地步,看着村庄妇人,也胜我十二分。这都是刘四妈这个花嘴,哄我落坑堕堑,致有今日!自古红颜薄命,亦未必如我之甚!”越思越苦,放声大哭。

事有偶然。却好朱重那日到清波门外朱十老的坟上祭扫过了,打发祭物下船,自己步回,从此经过。闻得哭声,上前看时,虽然蓬头垢面,那玉貌花容,从来无两,如何不认得?吃了一惊,道:“花魁娘子,如何这般模样?”美娘哀哭之际,听得声音厮熟,止哭而看,原来正是知情识趣的秦小官人。美娘当此之际,如见亲人,不觉倾心吐胆,告诉他一番。朱重心中十分疼痛,亦为之流泪。袖中带得有白绫汗巾一条,约有五尺多长,取出劈半扯开,奉与美娘裹脚,亲手与他拭泪;又与他挽起青丝,再三把好言宽解。等待美娘哭定,忙去唤个暖轿,请美娘坐了,自己步送,直到王九妈家。

九妈不得女儿消息,在四处打探,慌迫之际,见秦小官人送女儿回来,分明送一颗夜明珠还他,如何不喜!况且鸨儿一向不见秦重挑油上门,多曾听得人说,他承受了朱家的店业,手头活动,体面又比前不同,自然刮目相待。又见女儿这等模样,问其缘故,已知女儿吃了大苦,全亏了秦小官。深深拜谢,设酒相待。日已向晚,秦重略饮数杯,起身作别。美娘如何肯放,道:“我一向有心于你,恨不得你见面。今日定然不放你空去。”鸨儿也来攀留,秦重喜出望外。是夜,美娘吹弹歌舞,曲尽生平之技,奉承秦重。秦重如做了一个游仙好梦,喜得魄荡魂消,手舞足蹈。夜深酒阑,二人相挽就寝。云雨之事,其美满更不必言:

一个是足力后生,一个是惯情女子。这边说三年怀想,费几多役梦劳魂;那边说一载相思,喜侥幸粘皮贴肉。一个谢前番帮衬,合今番恩上加恩;一个谢今夜总成,比前夜爱中添爱。红粉妓倾翻粉盒,罗帕留痕;卖油郎打泼油瓶,被窝沾湿。可笑村儿干折本,作成小子弄风流。

云雨已罢,美娘道:“我有句心腹之言与你说,你休得推托。”秦重道:“小娘子若用得着小可时,就赴汤蹈火,亦所不辞,岂有推托之理?”美娘道:“我要嫁你。”秦重笑道:“小娘子就嫁一万个,也还不数到小可头上,休得取笑,枉自折了小可的食料。”美娘道:“这话实是真心,怎说‘取笑’二字?我自十四岁被妈妈灌醉,梳弄过了,此时便要从良,只为未曾相处得人,不辨好歹,恐误了终身大事。以后相处的虽多,都是豪华之辈,酒色之徒,但知买笑追欢的乐意,那有怜香惜玉的真心。看来看去,只有你是个志诚君子,况闻你尚未娶亲。若不嫌我烟花贱质,情愿举案齐眉,白头奉侍。你若不允之时,我就将三尺白罗,死于君前,表白我这片诚心,也强如昨日死于村郎之手,没名没目,惹人笑话。”说罢,呜呜的哭将起来。秦重道:“小娘子休得悲伤。小可承小娘子错爱,将天就地,求之不得,岂敢推托?只是小娘子千金声价,小可家贫力薄,如何摆布?也是力不从心了。”美娘道:“这却不妨。不瞒你说,我只为从良一事,预先积攒些东西,寄顿在外,赎身之费,一毫不费你心力。”秦重道:“就是小娘子自己赎身,平昔住惯了高堂大厦,享用了锦衣玉食,在小可家,如何过活?”美娘道:“布衣蔬食,死而无怨!”秦重道:“小娘子虽然,只怕妈妈不从。”美娘道:“我自有道理。”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两个直说到天明。

原来黄翰林的衙内,韩尚书的公子,齐太尉的舍人,这几个相知的人家,美娘都寄顿得有箱笼。美娘只推要用,陆续取到密地,约下秦重,教他收置在家。然后一乘轿子,抬到刘四妈家,诉以从良之事。刘四妈道:“此事老身前日原说过的。只是年纪还早,又不知你要从那一个?”美娘道:“姨娘,你莫管是甚人,少不得依着姨娘的言语,是个真从良,乐从良,了从良,不是那不真、不假、不了、不绝的勾当。只要姨娘肯开口时,不愁妈妈不允。做侄女的别没孝顺,只有十两金子奉与姨娘,胡乱打些钗子,是必在妈妈前做个方便。事成之时,媒礼在外。”刘四妈看见这金子,笑得眼儿没缝,便道:“自家儿女,又是美事,如何要你的东西?这金子权时领下,只当与你收藏。此事都在老身身上。只是你的娘把你当个摇钱之树,等闲也未必轻放你出去,怕不要千把银子?那主儿可是肯出手的么?也得老身见他一见,与他讲通方好。”美娘道:“姨娘莫管闲事,只当你侄女自家赎身便了。”刘四妈道:“妈妈可晓得你到我家来?”美娘道:“不晓得。”四妈道:“你且在我家便饭,待老身先到你家,与妈妈讲,讲得通时,然后来报你。”

刘四妈雇乘轿子,抬到王九妈家,九妈相迎入内。刘四妈问起吴八公子之事,九妈告诉了一遍。四妈道:“我们行户人家,倒是养成个半低不高的丫头,尽可赚钱,又且安稳,不论什么客就接了,倒是日日不空的。侄女只为声名大了,好似一块鲞鱼落地,蚂蚁儿都要钻他。虽然热闹,却也不得自在。说便许多一夜,也只是个虚名。那些王孙公子来一遍,动不动有几个帮闲,连宵达旦,好不费事!跟随的人又不少,个个要奉承得他到。一些不到之处,口里就出粗,哩啰的骂人,还要暗损你家伙。又不好告诉得他家主,受了若干闷气。况且山人墨客,诗社棋社,少不得一月之内,又有几日官身。这些富贵子弟,你争我夺,依了张家,违了李家,一边喜,少不得一边怪了。就是吴八公子这一风波,吓杀人的,万一失蹉,却不连本送了!官宦人家,与他打官司不成!只索忍气吞声。今日还亏着你家时运高,太平没事,一个霹雳空中过去了,倘然山高水低,悔之无及。妹子闻得吴八公子不怀好意,还要与你家索闹。侄女的性气又不好,不肯奉承人。第一这一件,乃是个惹祸之本。”九妈道:“便是这件,老身好不担忧!就是这八公子,也是有名有称的人,又不是下贱之人,这丫头抵死不肯接他,惹出这场寡气。当初他年纪小时,还听人教训,如今有了个虚名,被这些富贵子弟夸他奖他,惯了他性情,骄了他气质,动不动自作自主。逢着客来,他要接便接,他若不情愿时,便是九牛也休想牵着他转。”刘四妈道:“做小娘的略有些身分,都是如此。”王九妈道:“我如今与你商议,倘若有个肯出钱的,不如卖了他去,倒得干净,省得终身担着鬼胎过日。”刘四妈道:“此言甚妙,卖了他一个,就讨得五六个。若凑巧撞得着相应的,十来个也讨得的。这等便宜事,如何不做!”王九妈道:“老身也曾算计过来。那些有势有力的不肯出钱,专要讨人便宜。及至肯出几两银子的,女儿又嫌好道歉,做张做智的不肯。若有好主儿,妹子做媒,作成则个,倘若这丫头不肯时节,还求你撺掇。这丫头,做娘的话也不听,只你说得他信,话得他转。”

刘四妈呵呵大笑道:“做妹子的此来,正为与侄女做媒,你要许多银子便肯放他出门?”九妈道:“妹子,你是明理的人。我们这行户中,只有贱买,那有贱卖?况且美儿数年盛名满临安,谁不知他是花魁娘子,难道三百四百,就容他走动?少不得要足千金。”刘四妈道:“待妹子去讲,若肯出这个数目,做妹子的便来多口。若合不着时,就不来了。”临行时,又故意问道:“侄女今日在那里?”王九妈道:“不要说起,自从那日吃了吴八公子的亏,怕他还来淘气,终日里抬个轿子,各宅去分诉。前日在齐太尉家,昨日在黄翰林家,今日又不知在那家去了。”刘四妈道:“有了你老人家做主,按定了坐盘星,也不容侄女不肯。万一不肯时,做妹子自会劝他。只是寻得主顾来,你却莫要捉班做势。”九妈道:“一言既出,并无他说。”九妈送至门首。刘四妈叫声哈噪,上轿去了。这才是:

数黑论黄雌陆贾,说长话短女随何。

若还都像虔婆口,尺水能兴万丈波。

刘四妈回到家中,与美娘说道:“我对你妈妈如此说,这般讲,你妈妈已自肯了。只要银子见面,这事立地便成。”美娘道:“银子已曾办下了,明日姨娘千万到我家来,玉成其事。不要冷了场,改日又费讲。”四妈道:“既然约定,老身自然到宅。”美娘别了刘四妈,回家一字不题。

次日,午牌时分,刘四妈果然来了。王九妈问道:“所事如何?”四妈道:“十有八九,只不曾与侄女说过。”四妈来到美娘房中,两下相叫了,讲了一回说话。四妈道:“你的主儿到了不曾?那话儿在那里?”美娘指着床头道:“在这几只皮箱里。”美娘把五六只皮箱一时都开了,五十两一封,搬出十三四封来,又把些金珠宝玉算价,足勾千金之数。把个刘四妈惊得眼中出火,口内流涎,想道:“小小年纪,这等有肚肠!不知如何设法,积下许多东西?我家这几个粉头,一般接客,赶得着他那里!不要说不会生发,就是有几文钱在荷包里,闲时买瓜子嗑,买糖儿吃,两条脚布破了,还要做妈的与他买布哩。偏生九阿姐造化,讨得着,年时赚了若干钱钞,临出门还有这一注大财,又是取诸宫中,不劳馀力。”这是心中暗想之语,却不曾说出来。美娘见刘四妈沉吟,只道他作难索谢,慌忙又取出四匹潞绸、两股宝钗、一对凤头玉簪,放在桌上,道:“这几件东西,奉与姨娘为伐柯之敬。”

刘四妈欢天喜地对王九妈道:“侄女情愿自家赎身,一般身价,并不短少分毫,比着孤老赎身更好。省得闲汉们从中说合,费酒费浆,还要加一加二的谢他。”王九妈听得说女儿皮箱内有许多东西,倒有个呻然之色。你道却是为何?世间只有鸨儿最狠,做小娘的设法些东西,都送到他手里,才是快活。也有做些私房在箱笼内,鸨儿晓得些风声,专等女儿出门,抻开锁钥,翻箱倒笼,取个罄空。只为美娘盛名之下,相交都是大头儿,替做娘的挣得钱钞,又且性格有些古怪,等闲不敢触他。故此卧房里面,鸨儿的脚也不搠进去。谁知他如此有钱?刘四妈见九妈颜色不善,便猜着了,连忙说:“九阿姐,你休得三心两意。这些东西,就是侄女自家积下的,也不是你本分之钱,他若肯花费时,也花费了。或是他不长进,把来津贴了得意的孤老,你也那里知道!这还是他做家的好处。况且小娘自己手中没有钱钞,临到从良之际,难道赤身赶他出门?少不得头上脚下都要收拾得光鲜,等他好去别人家做人。如今他自家拿得出这些东西,料然一丝一线不费你的心。这一注银子,是你完完全全鳖在腰跨里的。他就赎身出去,怕不是你女儿?倘然他挣得好时,时朝月节,怕他不来孝顺你?就是嫁了人时,他又没有亲爹亲娘,你也还去做得着他的外婆,受用处正有哩!”只有这一套话,说得王九妈心中爽然,当下应允。刘四妈就去搬出银子,一封封兑过,交付与九妈;又把这些金珠宝玉,逐件指物作价,对九妈说道:“这都是做妹子的故意估下他些价钱,若换与人,还便宜得几十两银子。”王九妈虽同是个鸨儿,倒是个老实头,但凭刘四妈说话,无有不纳。

刘四妈见王九妈收了这注东西,便叫亡八写了婚书,交付与美儿。美儿道:“趁姨娘在此,奴家就拜别了爹妈出门,权借姨娘家住一两日,择吉从良,未知姨娘允否?”刘四妈得了美娘许多谢礼,生怕九妈翻悔,巴不得美娘出了他门,完成一事,便道:“正该如此!”当下美娘收拾了房中自己的梳台拜匣、皮箱铺盖之类,但是鸨儿家中之物,一毫不动。收拾已完,随着四妈出房,拜别了假爹假妈,和那姨娘行中都相叫了。王九妈一般哭了几声。美娘唤人挑了行李,欣然上轿,同刘四妈到他家去。四妈出一间幽静的好房,顿下美娘行李。众小娘都来与美娘叫喜。是晚,朱重差莘善到刘四妈家讨信,已知美娘赎身出来。择了吉日,笙箫鼓乐娶亲。刘四妈就做大媒送亲,朱重与花魁娘子花烛洞房,欢喜无限。

虽然旧事风流,不减新婚佳趣。

次日,莘善老夫妇请新人相见,各各相认,吃了一惊。问起根由,至亲三口,抱头而哭。朱重方才认得是丈人丈母,请他上坐,夫妻二人重新拜见。亲邻闻知,无不骇然。是日,整备筵席,庆贺两重之喜,饮酒尽欢而散。三朝之后,美娘教丈夫备下几副厚礼,分送旧相知各宅,以酬其寄顿箱笼之恩,并报他从良信息。此是美娘有始有终处。王九妈、刘四妈家,各有礼物相送,无不感谢。满月之后,美娘将箱笼打开,内中都是黄白之资,吴绫蜀锦,何止百计,共有三千馀金,都将匙钥交付丈夫,慢慢的买房置产,整顿家当。油铺生理,都是丈人莘公管理。不上一年,把家业挣得花锦般相似,驱奴使婢,甚有气象。

朱重感谢天地神明保佑之德,发心于各寺庙喜舍合殿香烛一套,供琉璃灯油三个月;斋戒沐浴,亲往拈香礼拜。先从昭庆寺起,其他灵隐、法相、净慈、天竺等寺,依次而行。就中单说天竺寺,是观音大士的香火,有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三处香火俱盛,却是山路,不通舟楫。朱重叫从人挑了一担香烛,三担清油,自己乘轿而往。先到上天竺来,寺僧迎接上殿。老香火秦公点烛添香。此时朱重居移气,养移体,仪容魁岸,非复幼时面目,秦公那里认得他是儿子?只因油桶上有个大大的“秦”字,又有“汴梁”二字,心中甚以为奇。也是天然凑巧,刚刚到上天竺,偏用着这两只油桶。朱重拈香已毕,秦公托出茶盘,主僧奉茶。秦公问道:“不敢动问施主,这油桶上为何有此三字?”朱重听得问声,带着汴梁人的土音,忙问道:“老香火,你问他怎么?莫非也是汴梁人么?”秦公道:“正是。”朱重道:“你姓甚名谁?为何在此出家?共有几年了?”秦公把自己姓名乡里,细细告诉:“某年上避兵来此,因无活计,将十三岁的儿子秦重过继与朱家,如今有八年之远。一向为年老多病,不曾下山问得信息。”朱重一把抱住,放声大哭道:“孩儿便是秦重,向在朱家挑油买卖。正为要访求父亲下落,故此于油桶上写‘汴梁秦’三字做个标识。谁知此地相逢,真乃天与其便!”众僧见他父子别了八年,今朝重会,各各称奇。朱重这一日,就歇在上天竺,与父亲同宿,各叙情节。次日,取出中天竺、下天竺两个疏头换过,内中“朱重”仍改做“秦重”,复了本姓。两处烧香礼拜已毕,转到上天竺,要请父亲回家,安乐供养。秦公出家已久,吃斋把素,不愿随儿子回家。秦重道:“父亲别了八年,孩儿有缺侍奉。况孩儿新娶媳妇,也得他拜见公公方是。”秦公只得依允。

秦重将轿子让与父亲乘坐,自己步行,直到家中。秦重取出一套新衣,与父亲换了,中堂设坐,同妻莘氏双双参拜。亲家莘公、亲母阮氏,齐来见礼。此日大排筵席。秦公不肯开荤,素酒素食。次日,邻里敛钱称贺:一则新婚,二则新娘子家眷团圆,三则父子重逢,四则秦小官归宗复姓,共是四重大喜。一连又吃了几日喜酒。秦公不愿家居,思想上天竺故处清净出家。秦重不敢违亲之志,将银二百两,于上天竺另造净室一所,送父亲到彼居住。其日用供给,按月送去。每十日亲往候问一次,每一季同莘氏往候一次。那秦公活到八十馀,端坐而化,遗命葬于本山。此是后话。

却说秦重和莘氏,夫妻偕老,生下两个孩儿,俱读书成名。至今风月中市语,凡夸人善于帮衬,都叫做“秦小官”,又叫“卖油郎”。故后人有诗为证:

春来处处百花新,蜂蝶纷纷竞采春。

堪忧豪家多子弟,风流不及卖油人。

第八卷灌园叟晚逢仙女

连宵风雨闭柴门,落尽深红只柳存。

欲扫苍苔且停帚,阶前点点是花痕。

这首诗,为惜花而作。昔唐时有一处士姓崔,名玄微,平昔好道,不娶妻室,隐于洛东。所居庭院宽敞,遍植花卉竹木,构一室在万花之中,独处于内。童仆都居苑外,无故不得辄入。如此三十馀年,足迹不出园门。时值春日,院中花木盛开,玄微日夕徜徉其间。一夜,风清月朗,不忍舍花而睡。乘着月色,独步花丛中。忽见月影下,一青衣冉冉而来。玄微惊讶道:“这时节,那得有女子到此行动?”心下虽然怪异,又想道:“且看他到何处去?”那青衣不往东,不往西,径至玄微面前,深深道个万福。玄微还了礼,问道:“女郎是谁家宅眷?因何深夜至此?”那青衣启一点朱唇,露两行碎玉道:“儿家与处士相近。今与女伴过上东门访表姨,欲借处士院中暂憩,不知可否?”玄微见来得奇异,欣然许之。青衣称谢,原从旧路转去。不一时,引一队女子,分花约柳而来,与玄微一一相见。玄微就月下仔细看时,一个个姿容媚丽,体态轻盈,或浓或淡,妆束不一。随从女郎,尽皆妖艳。正不知从那里来的。相见毕,玄微邀进室中,分宾主坐下。开言道:“请问诸位女娘姓氏。今访何姻戚,乃得光降敝园?”一衣绿裳者答道:“妾乃杨氏。”指一穿白的道:“此位李氏。”又指一衣绛服的道:“此位陶氏。”遂逐一指示。最后到一绯衣小女,乃道:“此位姓石,名阿措。我等虽则异姓,俱是同行姊妹。因封家十八姨数日云欲来相看,不见其至,今夕月色甚佳,故与姊妹们同往候之;二来素蒙处士爱重,妾等顺便相谢。”玄微方待酬答,青衣报道:“封家姨至。”众皆惊喜出迎。玄微闪过半边观看。众女子相见毕,说道:“正要来看十八姨,为主人留坐;不意姨至,足见同心。”各向前致礼。十八姨道:“屡欲来看卿等,俱为使命所阻,今乘间至此。”众女道:“如此良夜,请姨宽坐,当以一尊为寿。”遂授旨青衣去取。十八姨问道:“此地可坐否?”杨氏道:“主人甚贤,地极清雅。”十八姨道:“主人安在?”玄微趋出相见。举目看十八姨:体态飘逸,言词泠泠,有林下风气;近其旁,不觉寒气侵肌,毛骨悚然。逊入堂中,侍女将桌椅已是安排停当。请十八姨居于上席,众女挨次而坐,玄微末位相陪。不一时,众青衣取到酒肴,摆设上来。佳肴异果,罗列满案,酒味醇,其甘如饴,俱非人世所有。

此时月色倍明,室中照耀如同白日。满坐芳香,馥馥袭人。宾主酬酢,杯觥交杂。酒至半酣,一红衣女子满斟大觥,送与十八姨道:“儿有一歌,请为歌之。”歌云:

绛衣披拂露盈盈,淡染胭脂一朵轻。

自恨红颜留不住,莫怨春风道薄情。

歌声清婉,闻者皆凄然。又一白衣女子送酒道:“儿亦有一歌。”歌云:

皎洁玉颜胜白雪,况乃当年对芳月。

沉吟不敢怨春风,自叹容华暗消歇。

其音更觉惨切。那十八姨性颇轻佻,却又好酒,多了几杯,渐渐狂放。听了二歌,乃道:“值此芳辰美景,宾主正欢,何遽作伤心语?歌旨又深刺予,殊为慢客!须各罚以大觥,当另歌之。”遂手斟一杯递来,酒醉手软,持不甚牢,杯才举起,不想袖在箸上一兜,扑碌的连杯打翻。这酒若翻在别个身上,却也罢了,恰恰里尽泼在阿措身上。阿措年娇貌美,性爱整齐,穿的却是一件大红簇花绯衣。那红衣最忌的是酒,才沾滴点,其色便改,怎经得这一大杯酒?况且阿措也有七八分酒意,见污了衣服,作色道:“诸姊妹有所求,吾不畏尔!”即起身往外就走。十八姨也怒道:“小女弄酒,敢与吾为抗耶?”亦拂衣而起。众女子留之不住,齐劝道:“阿措年幼,醉后无状,望勿记怀。明日当率来请罪!”相送下阶。十八姨忿忿向东而去。众女子与玄微作别,向花丛中四散而去。

玄微欲观其踪迹,随后送之,步急苔滑,一交跌倒。挣起身来看时,众女子俱不见了。心中想道:“是梦,却又未曾睡卧;若是鬼,又衣裳楚楚,言语历历;是人,如何又倏然无影?”胡猜乱想,惊疑不定。回入堂中,桌椅依然摆设,杯盘一毫已无,惟觉馀馨满室。虽异其事,料非祸祟,却也无惧。

到次晚,又往花中步玩。见诸女子已在,正劝阿措往十八姨处请罪。阿措怒道:“何必更恳此老妪?有事只求处士足矣。”众皆喜道:“妹言甚善。”齐向玄微道:“吾姊妹皆住处士苑中,每岁多被恶风所挠,居止不安,常求十八姨相庇。昨阿措误触之,此后应难取力。处士倘肯庇护,当有微报耳。”玄微道:“某有何力,得庇诸女?”阿措道:“但求处士每岁元旦,作一朱幡,上图日月五星之文,立于苑东,吾辈则安然无恙矣。今岁已过,请于此月二十一日平旦,微有东风即立之,可免本日之难。”玄微道:“此乃易事,敢不如命?”齐声谢道:“得蒙处士慨允,必不忘德。”言讫而别,其行甚疾。玄微随之不及。忽一阵香风过处,各失所在。

玄微欲验其事,次日即制办朱幡。候至廿一日,清早起来,果然东风微拂,急将幡竖立苑东。少顷,狂风振地,飞沙走石,自洛南一路,摧林折树,惟苑中繁花不动。玄微方悟:诸女皆众花之精也。绯衣名阿措,即安石榴也;封十八姨,乃风神也。到次晚,众女各裹桃李花数斗来谢道:“承处士脱某等大难,无以为报,饵此花英,可延年却老。愿长如此卫护,某等亦可致长生。”玄微依其言服之,果然容颜转少,如三十许人。后得道仙去。有诗为证:

洛中处士爱栽花,岁岁朱幡绘采茶。

学得餐英堪不老,何须更觅枣如瓜?

列位莫道小子说风神与花精往来,乃是荒唐之语。那九州四海之中,目所未见,耳所未闻,不载史册,不见经传,奇奇怪怪,跷跷蹊蹊的事,不知有多多少少。就是张华的《博物志》,也不过志其一二;虞世南的行书厨,也包藏不得许多。此等事甚是平常,不足为异。然虽如此,又道是“子不语怪”,且搁过一边。只那惜花致福,损花折寿,乃见在功德,须不是乱道。列位若不信时,还有一段《灌园叟晚逢仙女》的故事,待小子说与列位看官们听。若平日爱花的,听了自然将花分外珍重;内中或有不惜花的,小子就将这话劝他惜花起来。虽不能得道成仙,亦可以消闲遣闷。

你道这段话文出在那个朝代?何处地方?就在大宋仁宗年间,江南平江府东门外长乐村中。这村离城只有二里之远。村上有个老者,姓秋名先,原是庄家出身,有数亩田地,一所草房。妈妈水氏已故,别无儿女。那秋先从幼酷好栽花种果,把田业都撇弃了,专于其事。若偶觅得种异花,就是拾着珍宝,也没有这般欢喜。随你极紧要的事出外,路上逢着人家有树花儿,不管他家容不容,便陪着笑脸,捱进去求玩。若平常花木,或家里也在正开,还转身得快;倘然是一种名花,家中没有的,虽或有,已开过了,便将正事撇在半边,依依不舍,永日忘归。人都叫他是“花痴”。或遇见卖花的有株好花,不论身边有钱无钱,一定要买,无钱时,便脱身上衣服去解当。也有卖花的知他僻性,故高其价,也只得忍贵买回。又有那破落户晓得他是爱花的,各处寻觅好花折来,把泥假捏个根儿哄他,少不得也买。有恁般奇事:将来种下,依然肯活。日积月累,遂成了一个园。那园周围编竹为篱,篱上交缠蔷薇、荼、木香、刺梅、木槿、棣棠、金雀;篱边撒下蜀葵、凤仙、鸡冠、秋葵、莺粟等种。更有那金萱、百合、剪春罗、剪秋罗、满地娇、十样锦、美人蓼、山踯躅、高良姜、白蛱蝶、夜落金钱、缠枝牡丹等类,不可枚举。遇开放之时,烂如锦屏。远篱数步,尽植名花异卉。一花未谢,一花又开。向阳设两扇柴门,门内一条竹径,两边都结柏屏遮护。转过柏屏,便是三间草堂。房虽草覆,却高爽宽敞,窗槅明亮。堂中挂一幅无名小画,设一张白木卧榻,桌凳之类,色色洁净,打扫得地下无纤毫尘垢。堂后精舍数间,卧室在内。那花卉无所不有,十分繁茂。真个四时不谢,八节长春。但见:

梅标清骨,兰挺幽芳。茶呈雅韵,李谢浓妆。杏娇疏雨,菊傲严霜。水仙冰肌玉骨,牡丹国色天香。玉树亭亭阶砌,金莲冉冉池塘。芍药芳姿少比,石榴丽质无双。丹桂飘香月窟,芙蓉冷艳寒江。梨花溶溶夜月,桃花灼灼朝阳。山茶花宝珠称贵,蜡梅花磬口方香。海棠花西府为上,瑞香花金边最良。玫瑰杜鹃,烂如云锦;锈球郁李,点缀风光。说不尽千般花卉,数不了万种芬芳。

篱门外,正对着一个大湖,名为朝天湖,俗名荷花荡。这湖东连吴淞江,西通震泽,南接庞山湖。湖中景致,四时晴雨皆宜。秋先于岸旁堆土作堤,广植桃柳。每至春时,红绿间发,宛似西湖胜景。沿湖遍插芙蓉,湖中种五色莲花。盛开之日,满湖锦云烂漫,香气袭人。小舟荡桨采菱,歌声泠泠。遇斜风微起,偎船竞渡,纵横如飞。柳下渔人,舣船晒网。也有戏鱼的,结网的,醉卧船头的,没水赌胜的,欢笑之音不绝。那赏莲游人,画船箫管鳞集,至黄昏回棹,灯火万点,间以星影萤光,错落难辨。深秋时,霜风初起,枫林渐染黄赭;野岸衰柳芙蓉,杂间白苹红蓼,掩映水际;芦苇中鸿雁群集,嘹呖干云,哀声动人。隆冬天气,彤云密布,六花飞舞,上下一色。那四时景致,言之不尽。有诗为证:

朝天湖畔水连天,不唱渔歌即采莲。

小小茅堂花万种,主人日日对花眠。

按下散言。且说秋先每日清晨起来,扫净花底落叶,汲水逐一灌溉,到晚上又浇一番。若有一花将开,不胜欢跃。或暖壶酒儿,或烹瓯茶儿,向花深深作揖,先行浇奠,口称“花万岁”三声,然后坐于其下,浅斟细嚼。酒酣兴到,随意歌啸。身子倦时,就以石为枕,卧在根旁。自半含至盛开,未尝暂离。如见日色烘烈,乃把棕拂蘸水沃之。遇着月夜,便连宵不寐。倘值了狂风暴雨,即披蓑顶笠,周行花间检视。遇有欹枝,以竹扶之。虽夜间,还起来巡看几次。若花到谢时,则累日叹息,常至堕泪。又不舍得那些落花,以棕拂轻轻拂来,置于盘中,时赏观玩。直至干枯,装入净瓮。满瓮之日,再用茶酒浇奠,惨然若不忍释。然后亲捧其瓮,深埋长堤之下,谓之“葬花”。倘有花片被雨打泥污的,必以清水再四涤净,然后送入湖中,谓之“浴花”。

平昔最恨的是攀枝折朵。他也有一段议论,道:“凡花一年只开得一度,四时中只占得一时,一时中又只占得数日。他熬过了三时的冷淡,才讨得这数日的风光。看他随风而舞,迎人而笑,如人正当得意之境,忽被摧残,巴此数日甚难,一朝折损甚易。花若能言,岂不嗟叹?况就此数日间,先犹含蕊,后复零残。盛开之时,更无多了。又有蝶攒蜂采,鸟啄虫钻,日炙风吹,雾迷雨打,全仗人去护惜他;却反恣意拗折,于心何忍?且说此花自芽生根,自根生本,强者为于,弱者为枝。一干一枝,不知养成了多少年月。及候至花开,供人清玩,有何不美?定要折他!花一离枝,再不能上枝;枝一去干,再不能附干。如人死不可复生,刑不可复赎。花若能言,岂不悲泣!又想他折花的,不过择其巧干,爱其繁枝,插之瓶中,置之席上,或供宾客片时侑酒之欢,或助婢妾一日梳妆之饰;不思客觞可饱玩于花下,闺妆可借巧于人工。手中折了一枝,树上就少了一枝。今年伐了此干,明年便少了此干。何如延其性命,年年岁岁,玩之无穷乎?还有未开之蕊,随花而去,此蕊竟槁灭枝头,与人之童夭何异?又有原非爱玩,趁兴攀折,既折之后,拣择好歹,逢人取讨,即便与之,或随路弃掷,略不顾惜。如人横祸枉死,无处申冤。花若能言,岂不痛恨!”他有了这段议论,所以生平不折一枝,不伤一蕊。就是别人家园上,他心爱着那一种花儿,宁可终日看玩。假饶那花主人要取一枝一朵来赠他,他连称罪过,决然不要。若有旁人要来折花者,只除他不看见罢了;他若见时,就把言语再三劝止。人若不从其言,他情愿低头下拜,代花乞命。人虽叫他是“花痴”,多有可怜他一片诚心,因而住手者。他又深深作揖称谢。又有小厮们要折花卖钱的,他便将钱与之,不教折损。或他不在时,被人折损,他来见有损处,必凄然伤感,取泥封之,谓之“医花”。为这件上,所以自己园中不轻易放人游玩。偶有亲戚邻友要看,难好回时,先将此话讲过,才放进去。又恐秽气触花,只许远观,不容亲近。倘有不达时务的,捉空摘了一花一蕊,那老儿便要面红颈赤,大发喉急。下次就打骂他,也不容进去看了。后来人都晓得了他的性子,就一叶儿也不敢摘动。

大凡茂林深树,便是禽鸟的巢穴。有花果处,越发千百为群。如单食果实,倒还是小事,偏偏只拣花蕊啄伤。惟有秋先却将米谷置于空处饷之,又向禽鸟祈祝。那禽鸟却也有知觉,每日食饱,在花间低飞轻舞,宛啭娇啼,并不损一朵花蕊,也不食一个果实。故此产的果品最多,却又大而甘美。每熟时秋先望空祭了花神,然后敢尝,又遍送左近邻家试新,馀下的方鬻。一年倒有若干利息。那老者因得了花中之趣,自少至老,五十馀年,略无倦怠。筋骨愈觉强健,粗衣淡饭,悠悠自得。有得赢馀,就把来周济村中贫乏。自此合村无不敬仰,又呼为秋公,他自称为灌园叟。有诗为证:

朝灌园兮暮灌园,灌成园上百花鲜。

花开每恨看不足,为爱看园不肯眠。

话分两头。却说城中有一人姓张,名委,原是个宦家子弟,为人奸狡诡谲,残忍刻薄,恃了势力,专一欺邻吓舍,扎害良善。触着他的,风波立至,必要弄得那人破家荡产,方才罢手。手下用一班如狼似虎的奴仆,又有几个助恶的无赖子弟,日夜合作一块,到处闯祸生灾,受其害者无数。不想却遇了一个又狠似他的,轻轻捉去,打得个臭死;及至告到官司,又被那人弄了些手脚,反问输了。因妆了幌子,自觉无颜,带了四五个家人同那一班恶少,暂在庄上遣闷。那庄正在长乐村中,离秋公家不远。一日早饭后,吃得半酣光景,向村中闲走,不觉来到秋公门首。只见篱上花枝鲜媚,四围树木繁翳,齐道:“这所在倒也幽雅!是那家的?”家人道:“此是种花秋公园上,有名叫做花痴。”张委道:“我常闻得说庄边有什么秋老儿,种得异样好花,原来就住在此。我们何不进去看看?”家人道:“这老儿有些古怪,不许人看的。”张委道:“别人或者不肯,难道我也是这般?快去敲门?”

那时园中牡丹盛开,秋公刚刚浇灌完了,正将着一壶酒儿、两碟果品,在花下独酌,自取其乐。饮不上三杯,只听得砰砰的敲门响,放下酒杯,走出来开门。一看,见站着五六个人,酒气直冲。秋公料道必是要看花的,便拦住门口,问道:“列位有甚事到此?”张委道:“你这老儿,不认得我么?我乃城里有名的张衙内。那边张家庄便是我家的。闻得你园中好花甚多,特来游玩。”秋公道:“告衙内,老汉也没种甚好花,不过是桃杏之类,都已谢了。如今并没别样花卉。”张委睁起双眼道:“这老儿恁般可恶!看看花儿,打甚紧,却便回我没有!难道吃了你的?”秋公道:“不是老汉说谎,果然没有。”张委那里肯听,向前叉开手,当胸一抓,秋公站立不牢,踉踉跄跄,直撞过半边。众人一齐拥进。秋公见势头凶恶,只得让他进去,把篱门掩上,随着进来,向花下取过酒果,站在旁边。众人看那四边花草甚多,惟有牡丹最盛。那花不是寻常玉楼春之类,乃五种有名异品。那五种?

黄楼子、绿蝴蝶、西瓜穰、舞青猊、大红狮头。

这牡丹乃花中之王,惟洛阳为天下第一。有“姚黄”、“魏紫”名色,一本价值五千。你道因何独盛于洛阳?只为昔日唐朝有个武则天皇后,淫乱无道,宠幸两个官儿,名唤张易之、张昌宗,于冬月之间要游后苑,写出四句诏来,道:

来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百花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不想武则天原是应运之主,百花不敢违旨,一夜发蕊开花。次日驾幸后苑,只见千红万紫,芳菲满目。单有牡丹花有些志气,不肯奉承女主幸臣,要一根叶儿也没有。则天大怒,遂贬于洛阳。故此洛阳牡丹冠于天下。有一只《玉楼春》词,单赞牡丹花的好处。词云:

名花绰约东风里,占断韶华都在此。芳心一片可人怜,春色三分愁雨洗。

玉人尽日恹恹地,乍被笙歌惊破睡。起临妆镜似娇羞,近日伤春输与你。

那花正种在草堂对面,周围以湖石拦之,四边竖个木架子,上覆布幔,遮蔽日色。花本高有丈许,最低亦有六七尺。其花大如丹盘,五色灿烂,光华夺目。众人齐赞:“好花!”张委便踏上湖石去嗅那香气。秋先极怪的是这节,乃道:“衙内站远些看,莫要上去。”张委恼他不容进来,心下正要寻事,又听了这话,喝道:“你那老儿住在我庄边,难道不晓得张衙内名头么?有恁样好花,故意回说没有,不计较就够了,还要多言!那见得闻一闻就坏了花?你便这般说,我偏要闻!”遂把花逐朵攀下来,一个鼻子凑在花上去嗅。那秋老在旁,气得敢怒而不敢言。也还道略看一回就去,谁知这厮故意卖弄道:“有恁样好花,如何空过?须把酒来赏玩。”分付家人快去取。秋公见要取酒来赏,更加烦恼,向前道:“所在蜗窄,没有坐处,衙内只看看花儿,酒还到贵庄上去吃。”张委指着地上道:“这地下尽好坐。”秋公道:“地上龌龊,衙内如何坐得?”张委道:“不打紧,少不得有毡条遮衬。”不一时,酒肴取到,铺下毡条。众人团团围坐,猜拳行令,大呼小叫,十分得意。只有秋公骨笃了嘴,坐在一边。

那张委看见花木茂盛,就起个不良之念,思想要吞占他的。斜着醉眼,向秋公道:“看你这蠢老儿不出,倒会种花!却也可取,赏你一杯酒。”秋公那有好气答他,气忿忿的道:“老汉天性不会饮酒?衙内自请。”张委又道:“你这园可卖么?”秋公见口声来得不好,老大惊讶,答道:“这园是老汉的性命,如何舍得卖?”张委道:“什么性命不性命?卖与我罢了!你若没去处,一发连身归在我家,又不要做别事,单单替我种些花木,可不好么?”众人齐道:“你这老儿好造化!难得衙内恁般看顾,还不快些谢恩?”秋公看见逐步欺负上来,一发气得手足麻软,也不去睬他。张委道:“这老儿可恶!肯不肯,如何不答应我?”秋公道:“说过不卖了,怎的只管问?”张委道:“放屁!你若再说句不卖,就写帖儿,送到县里去!”秋公气不过,欲要抢白几句,又想一想:“他是有势力的人,却又醉了,怎与他一般样见识?且哄了去再处。”忍着气答道:“衙内总要买,必须从容一日,岂是一时急骤的事?”众人道:“这话也说得是,就在明日罢。”此时都已烂醉,齐立起身。家人收拾家伙先去。秋公恐怕折花,预先在花边防护。那张委真个走向前,便要踹上湖石去采。秋先扯住道:“衙内,这花虽是微物,但一年间不知费多少工夫,才开得这几朵。不争折损了,深为可惜,况折去不过一二日就谢了,何苦作这样罪过?”张委喝道:“胡说!有甚罪过?你明日卖了,便是我家之物,就都折尽,与你何干?”把手去推开。秋公揪住,死也不放,道:“衙内便杀了老汉,这花决不与你摘的!”众人道:“这老儿其实可恶!衙内采朵花儿,值什么大事?装出许多模样!难道怕你就不摘了?”遂齐走上前乱摘。把那老儿急得叫屈连天,舍了张委,拚命去拦阻。扯了东边,顾不得西首。顷刻间摘下许多。秋老心疼肉痛,骂道:“你这班贼男女,无事登门,将我欺负,要这性命何用!”赶向张委身边,撞个满怀,去得势猛,张委又多了几杯酒,把脚不住,翻筋斗跌倒。众人都道:“不好了!衙内打坏也!”齐将花撇下,便赶过来,要打秋公。内中有一个老成些的,见秋公年纪已老,恐打出事来,劝住众人,扶起张委。张委因跌了这交,心中转恼,赶上前打得个只蕊不留,撒作遍地;意犹未足,又向花中践踏一回。可惜好花,正是:

老拳毒手交加下,翠叶娇花一旦休。

好似一番风雨恶,乱红零落没人收!

当下只气得个秋公怆地呼天,满地乱滚。邻家听得秋公园中喧嚷,齐跑进来,看见花枝满地狼藉,众人正在行凶。邻里尽吃一惊,上前劝住,问知其故,内中倒有两三个是张委的租户,齐替秋公陪个不是,虚心冷气,送出篱门。张委道:“你们对那老贼说,好好把园送我,便饶了他,若说半个不字,须教他仔细着!”恨恨而去。

邻里们见张委醉了,只道酒话,不在心上。覆身转来,将秋公扶起,坐在阶沿上。那老儿放声号恸。众邻里劝慰了一番,作别出去,与他带上篱门,一路行走。内中也有怪秋公平日不容看花的,便道:“这老官儿真个忒煞古怪,所以有这样事。也得他经一遭儿,警戒下次。”内中又有直道的道:“莫说这没天理的话!自古道:‘种花一年,看花十日。’那看的但觉好看,赞声好花罢了,怎得知种花的烦难?只这几朵花,正不知费了许多辛苦,才培植得恁般茂盛。如何怪得他爱惜?”

不题众人。且说秋公不舍得这些残花,走向前,将手去捡起来看,见践踏得凋残零落,尘垢沾污,心中凄惨,又哭道:“花啊!我一生爱护,从不曾损坏一瓣一叶,那知今日遭此大难!”正哭之间,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秋公为何恁般痛哭?”秋公回头看时,乃是一个女子,年约二八,姿容美丽,雅淡梳妆,却不认得是谁家之女。乃收泪问道:“小娘子是那家?至此何干?”那女子道:“我家住在左近。因闻你园中牡丹花茂盛,特来游玩,不想都已谢了。”秋公提起“牡丹”二字,不觉又哭起来。女子道:“你且说有甚苦情,如此啼哭?”秋公将张委打花之事说出。那女子笑道:“原来为此缘故。你可要这花原上枝头么?”秋公道:“小娘子休得取笑!那有落花返枝的理?”女子道:“我祖上传得个落花返枝的法术,屡试屡验。”秋公听说,化悲为喜道:“小娘子真个有这法术么?”女子道:“怎的不真!”秋公倒身下拜道:“若得小娘子施此妙术,老汉无以为报,但每一种花开,便来相请赏玩。”女子道:“你且莫拜,去取一碗水来。”秋公慌忙跳起去取水,心下又转道:“如何有这样妙法?莫不是见我哭泣,故意取笑?”又想道:“这小娘子从不相认,岂有耍我之理?还是真的。”急舀了一碗清水出来,抬头不见了女子,只见那花都已在枝头,地下并无一瓣遗存。起初每本一色,如今却变做红中间紫,淡内添浓,一本五色俱全,比先更觉鲜妍。有诗为证:

曾闻湘子将花染,又见仙姬会返枝。

信是至诚能动物,愚夫犹自笑花痴。

当下秋公又惊又喜道:“不想这小娘子果然有此妙法。”只道还在花丛中,放下水,前来作谢,园中团团寻遍,并不见影,乃道:“这小娘子如何就去了?”又想道:“必定还在门口,须上去求他传了这个法儿。”一径赶至门边,那门却又掩着。拽开看时,门首坐着两个老者,就是左近邻家,一个唤做虞公,一个叫做单老,在那里看渔人晒网。见秋公出来,齐立起身拱手道:“闻得张衙内在此无理,我们恰往田头,没有来问得。”秋公道:“不要说起,受了这班泼男女的殴气!亏着一位小娘子走来,用个妙法,救起许多花朵,不曾谢得他一声,径出来了,二位可看见往那一边去的?”二老闻言,惊讶道:“花坏了,有甚法儿救得?这女子去几时了?”秋公道:“刚才出来。”二老道:“我们坐在此好一回,并没个人走动,那见什么女子?”秋公听说,心下恍悟道:“恁般说,莫不这位小娘子是神仙下降?”二老问道:“你且说怎的救起花儿!”秋公将女子之事叙了一遍。二老道:“有如此奇事!待我们去看看。”秋公将门拴上,一齐走至花下看了,连声称异道:“这定然是个神仙。凡人那有此法力!”秋公即焚起一炉好香,对天叩谢。二老道:“这也是你平日爱花心诚,所以感动神仙下降。明日,索性倒教张衙内这几个泼男女看看,羞杀了他。”秋公道:“莫要!莫要!此等人即如恶犬,远远见了,就该避之,岂可还引他来?”二老道:“这话也有理。”秋公此时非常欢喜,将先前那瓶酒热将起来,留二老在花下玩赏,至晚而别。

二老回去一传,合村人都晓得。明日俱要来看,还恐秋公不许。谁知秋公原是有意思的人,因见神仙下降,遂有出世之念,一夜不寐,坐在花下存想。想至张委这事,忽地开悟道:“此皆是我平日心胸褊窄,故外侮得至。若神仙汪洋度量,无所不容,安得有此!”至次早,将园门大开,任人来看。先有几个进来打探,见秋公对花而坐,但分付道:“任凭列位观看,切莫要采便了。”众人得了这话,互相传开,那村中男子妇女,无有不至。

按下此处。且说张委至次早,对众人道:“昨日反被那老贼撞了一交,难道轻恕了不成?如今再去要他这园。不肯时,多教些人从,将花木尽打个希烂,方出这气。”众人道:“这园在衙内庄边,不怕他不肯。只是昨日不该把花都打坏,还留几朵后日看看,便是。”张委道:“这也罢了,少不得来年又发。我们快去,莫要使他停留长智。”众人一齐起身,出得庄门,就有人说:“秋公园上神仙下降,落下的花,原都上了枝头,却又变做五色。”张委不信道:“这老贼有何好处,能感神仙下降?况且不前不后,刚刚我们打坏,神仙就来,难道这神仙是养家的不成?一定是怕我们又去,故此诌这话来,央人传说。见得他有神仙护卫,使我们不摆布他。”众人道:“衙内之言极是。”顷刻到了园门口,见两扇柴门大开,往来男女络绎不绝,都是一般说话。众人道:“原来真有这等事!”张委道:“莫管他!就是神仙见坐着,这园少不得要的。”弯弯曲曲转到草堂前,看时,果然话不虚传。这花却也奇怪,见人来看,姿态愈艳,光采倍生,如对人笑的一般。

张委心中虽十分惊讶,那吞占念头全然不改。看了一回,忽地又起一个恶念,对众人道:“我们且去。”齐出了园门。众人问道:“衙内如何不与他要园?”张委道:“我想得个好策在此,不消与他说得,这园明日就归于我。”众人道:“衙内有何妙策?”张委道:“见今贝州王则谋反,专行妖术,枢密府行下文书,普天下军州严禁左道,捕缉妖人。本府见出三千贯赏钱,募人出首。我明日就将落花上枝为由,教张霸到府,首他以妖术惑人。这个老儿熬刑不过,自然招承下狱。这园必定官卖,那时谁个敢买他的?少不得让与我,还有三千贯赏钱哩!”众人道:“衙内好计!事不宜迟,就去打点起来。”当时即进城,写下首状。次早,教张霸到平江府出首。这张霸是张委手下第一出尖的人,衙门情熟,故此用他。大尹正在缉访妖人,听说此事合村男女都见的,不由不信。即差缉捕使臣,带领几个做公的,押张霸作眼,前去捕获。张委将银布置停当,让张霸与缉捕使臣先行,自己与众子弟随后也来。缉捕使臣一径到秋公园上,那老儿还道是看花的,不以为意。众人发一声喊,赶上前一索捆翻。秋公吃这一吓不小。问道:“老汉有何罪犯?望列位说个明白。”众人口口声声,骂做妖人反贼,不由分诉,拥出门来。邻里看见,无不失惊,齐上前询问。缉捕使臣道:“你们还要问么?他所犯的事也不小,只怕连村上人都有分哩!”那些愚民被这大话一吓,心中害怕,尽皆洋洋走开,惟恐累及。只有虞公、单老,同几个平日与秋公相厚的,远远跟来观看。

且说张委俟秋公去后,便与众子弟来锁园门。恐还有人在内,又检点一遍,将门锁上,随后赶至府前。缉捕使臣已将秋公解进,跪在月台上。见旁边又跪着一人,却不认得是谁。那些狱卒都得了张委银子,已备下诸般刑具伺候。大尹喝道:“你是何处妖人,敢在此地方上将妖术煽惑百姓?有几多党羽?从实招来!”秋公闻言,恰如黑暗中闻个火炮,正不知从何处起的,禀道:“小人家世住于长乐村中,并非别处妖人,也不晓得什么妖术。”大尹道:“前日你用妖术使落花上枝,还敢抵赖!”秋公见说到花上,情知是张委的缘故,即将张委要占园打花,并仙女下降之事,细诉一遍。不想那大尹性是偏执的,那里肯信,乃笑道:“多少慕仙的修行至老,尚不能得遇神仙,岂有因你哭花,仙就肯来?既来了,必定也留个名儿,使人晓得,如何又不别而去?这样话哄那个!不消说得,定然是个妖人。快夹起来!”狱卒们齐声答应,如狼虎一般,蜂拥上来,揪翻秋公,扯腿拽脚,刚要上刑,不想大尹忽然一个头晕,险些儿跌下公座。自觉头目森森,坐身不住,分付上了枷扭,发下狱中监禁,明日再审。狱卒押着,秋公一路哭泣出来。看见张委,道:“张衙内,我与你前日无怨,往日无仇,如何下此毒手,害我性命!”张委也不答应,同了张霸和那一班恶少转身就走。虞公、单老,接着秋公,问知其细,乃道:“有这等冤枉的事!不打紧,明日同合村人,具张连名保结,管你无事。”秋公哭道:“但愿得如此便好!”狱卒喝道:“这死囚还不走?只管哭什么?”

秋公含着眼泪进狱。邻里又寻些酒食,送至门上。那狱卒谁个拿与他吃,竟接来自己受用。到夜间,将他上了囚床,就如活死人一般,手足不能少展。心中苦楚,想道:“不知那位神仙救了这花,却又被那厮借此陷害。神仙呵!你若怜我秋先,亦来救拔性命,情愿弃家入道。”一头正想,只见前日那仙女冉冉而至,秋公急叫道:“大仙救拔弟子秋先则个!”仙女笑道:“汝欲脱离苦厄么?”上前把手一指,那枷扭纷纷自落。秋先爬起来,向前叩头道:“请问大仙姓氏。”仙女道:“吾乃瑶池王母座下司花女,怜汝惜花志诚,故令诸花返本,不意反资奸人谗口。然亦汝命中合有此灾,明日当脱。张委损花害人,花神奏闻上帝,已夺其算,助恶党羽,俱降大灾。汝宜笃志修行,数年之后,吾当度汝。”秋先又叩首道:“请问上仙修行之道。”仙女道:“修仙径路甚多,须认本源。汝原以惜花有功,今亦当以花成道,汝但饵百花,自能身轻飞举。”遂教其服食之法。秋先稽首叩谢,起来,便不见了仙子。抬头观看,却在狱墙之上,以手招道:“汝亦上来,随我出去。”秋先便向前攀援了一大回,还只到得半墙,甚觉吃力。渐渐至顶,忽听得下边一棒锣声,喊道:“妖人走了,快拿下!”秋公心下惊慌,手酥脚软,倒撞下来,撒然惊觉,原在囚床之上。想起梦中言语,历历分明,料必无事,心中稍宽。正是:

但存方寸无私曲,料得神明有主张。

且说张委见大尹已认做妖人,不胜欢喜,乃道:“这老儿许多清奇古怪,今夜且请在囚床上受用一夜,让这园儿与我们乐罢!”众人都道:“前日还是那老儿之物,未曾尽兴,今日是大爷的了,须要尽情欢赏。”张委道:“言之有理!”遂一齐出城,教家人整备酒肴,径至秋公园上,开门进去。那邻里看见是张委,心下虽然不平,却又惧怕,谁敢多口?

且说张委同众子弟走至草堂前,只见牡丹枝头一朵不存,原如前日打下时一般,纵横满地。众人都称奇怪。张委道:“看起来,这老贼果系有妖法的,不然,如何半日上倏尔又变了?难道也是神仙打的?”有一个子弟道:“他晓得衙内要赏花,故意弄这法儿来羞我们。”张委道:“他便弄这法儿,我们就赏落花。”当下依原铺设毡条,席地而坐,放开怀抱恣饮,也把两瓶酒赏张霸到一边去吃。看看饮至月色矬西,俱有半酣之意,忽地起一阵大风。那风好厉害!正是:

善聚庭前草,能开水上萍。腥闻群虎啸,响合万声松。

那阵风却把地下这些花朵吹得都直竖起来,眨眼间俱变做一尺来长的女子。众人大惊,齐叫道:“怪哉!”言还未毕,那些女子迎风一晃,尽已长大,一个个姿容美丽,衣服华艳,团团立做一大堆。众人因见恁般标致,通看呆了。内中一个红衣女子,却又说起话来,道:“吾姊妹居此数十馀年,深蒙秋公珍重护惜。何意蓦遭狂奴俗气薰炽,毒手摧残,复又诬陷秋公,谋吞此地!今仇在目前,吾姊妹曷不戮力击之!上报知己之恩,下雪摧残之耻,不亦可乎?”众女郎齐声道:“阿妹之言有理!须速下手,毋使潜遁!”说罢,一齐举袖扑来。那袖似有数尺之长,如风幡乱飘,冷气入骨。众人齐叫有鬼,撇了家伙,望外乱跑,彼此各不相顾。也有被石块打脚的;也有被树枝抓面的;也有跌而复起,起而复跌的。乱了多时,方才收脚。点检人数都在,单不见了张委、张霸二人。

此时风已定了,天色已昏,这班子弟各自回家,恰像捡得性命一般,抱头鼠窜而去。家人们喘息定了,方唤几个生力庄客,打起火把,复身去找寻。直到园上,只听得大梅树下有呻吟之声。举火看时,却是张霸,被梅根绊倒,跌破了头,挣扎不起。庄客着两个先扶张霸归去。众人周围走了一遍,但见静悄悄的,万籁无声。牡丹棚下,繁花如故,并无零落。草堂中杯盘狼藉,残酒淋漓。众人莫不吐舌称奇。一面收拾家伙,一面重复照看。这园子又不多大,三回五转,毫无踪影,难道是大风吹去了?女鬼吃去了?正不知躲在那里。延捱了一会,无可奈何,只索回去,过夜再作计较。方欲出门,只见门外又有一伙人,提着行灯进来。不是别人,却是虞公、单老。闻知众人遇鬼之事,又闻说不见了张委,在园上找寻,不知是真是假,合着三邻四舍,进园观看。问明了众庄客,方知此事果真。二老惊诧不已,教众庄客:“且莫回去,老汉们同列位还去找寻一遍。”众人又细细照看了一下,正是兴尽而归,叹了口气,齐出园门。二老道:“列位今晚不来了么?老汉们告过,要把园门落锁。没人看守得,也是我们邻里的干系。”此时,庄客们蛇无头而不行,已不似先前声势了,答应道:“但凭!但凭!”两边人犹未散,只见一个庄客在东边墙角下叫道:“大爷有了!”众人蜂拥而前。庄客指道:“那槐枝上挂的,不是大爷的软翅纱巾么?”众人道:“既有了巾儿,人也只在左近。”沿墙照去,不多几步,只叫得声:“苦也!”原来东角转弯处,有个粪窖,窖中一人,两脚朝天,不歪不斜,刚刚倒插在内。庄客认得鞋袜衣服,正是张委,顾不得臭秽,只得上前打捞起来。虞、单二老暗暗念佛,和邻舍们自回。众庄客抬了张委,在湖边洗净。先有人报去庄上,合家大小,哭哭啼啼,置备棺衣人殓。不在话下。其夜,张霸破头伤重,五更时亦死。此乃作恶的见报。正是:

两个凶人离世界,一双恶鬼赴阴司。

次日,大尹病愈升堂,正欲吊审秋公之事,只见公差禀道:“原告张霸同家长张委,昨晚都死了。”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大尹大惊,不信有此异事。须臾间,又见里老乡民,共有百十人,连名具呈前事。诉说秋公平日惜花行善,并非妖人;张委设谋陷害,神道报应。前后事情,细细分剖。大尹因昨日头晕一事,亦疑其枉,到此心下豁然,还喜得不曾用刑。即于狱中吊出秋公,当堂释放。又给印信告示,与他园门张挂,不许闲人侵损他花木。众人叩谢出府。秋公向邻里作谢,一路同回。虞、单二老开了园门,同秋公进去。秋公见牡丹繁盛如初,伤感不已。众人治酒,与秋公压惊。秋公又答席,一连吃了数日酒席。

闲话休题。自此之后,秋公日饵百花,渐渐习惯,遂谢绝了烟火之物。所鬻果实钱钞,悉皆布施。不数年间,发白更黑,颜色转如童子。一日,正值八月十五,丽日当天,万里无瑕。秋公正在房中趺坐,忽然祥风微拂,彩云如蒸,空中音乐嘹亮,异香扑鼻,青鸾白鹤盘旋翔舞,渐至庭前。云中正立着司花女,两边幢幡宝盖,仙女数人,各奏乐器。秋公看见,扑翻身便拜。司花女道:“秋先,汝功行圆满,吾已申奏上帝,有旨封汝为护花使者,专管人间百花。令汝拔宅上升。但有爱花惜花的,加之以福;残花毁花的,降之以灾。”秋公向空叩首谢恩讫,随着众仙登云。草堂花木,一齐冉冉升起,向南而去。虞公、单老和那邻里之人都看见的,一齐下拜。还见秋公在云中举手谢众人,良久方没。此地遂改名升仙里,又谓之百花村云。

园公一片惜花心,得感仙姬下界临。

草木同升随汝宅,淮南不用炼黄金。

第九卷转运汉巧遇洞庭红

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自歌自舞自开怀,且喜无拘无碍。

青史几番春梦,红尘多少奇材。不须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见在。

这首《西江月》词,乃宋朱希真所作。单道着人生功名富贵,总有天数,不如图一个见前快活。试看往古来今,一部《十七史》中,多少英雄豪杰,该富的不得富,该贵的不得贵。能文的倚马千言,用不着时,几张纸盖不完酱瓿;能武的穿杨百步,用不着时,几竿箭煮不熟饭锅。极至那痴呆懵懂,生来有福分的,随他文学低浅,也会发科发甲;随他武艺庸常,也会大请大受。真所谓:时也,运也,命也!俗语有两句道得好:“命若穷,掘着黄金化做铜。命若富,拾着白纸变成布。”总来只听掌命司颠之倒之。所以吴彦高又有词云:“造化小儿无定据,翻来覆去,倒横直竖,眼见都如许!”僧晦庵亦有词云:“谁不愿,黄金屋?谁不愿,千钟粟?算五行不是这般题目!枉使心机闲计较,儿孙自有儿孙福。”苏东坡亦有词云:“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着甚干忙?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这几位名人,说来说去,都是一个意思,总不如古语云:“万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

说话的,依你说来,不须能文善武,懒惰的也只消天掉下前程;不须经商立业,败坏的也只消天挣于家缘,却不把人间向上的心都冷了?看官有所不知,假如人家出了懒惰的人,也就是命中该贱;出了败坏的人,也就是命中该穷,自是常理。却又自有转眼贫富,出人意外,把眼前事分毫算不得准的哩!

且听说一人,乃是宋朝汴京人氏,姓金,双名维厚,乃是经纪行中人。少不得朝晨起早,晚夕迟眠,睡醒来千思想,万算计,拣有便宜的才做。后来家事挣得从容了,他便思想一个久远方法:手头用来用去的,只是那散碎银子;若是上两块头好银,便存着不动,约得百两,便熔成一大锭。把一综红线结成一绦系在锭腰,放在枕边,夜来摩弄一番,方才睡下。积了一生,整整熔成八锭;以后也就随来随去,再积不成百两,他也罢了。

金老生有四子。一日,是他七十寿旦,四子置酒上寿。金老见了四子跻跻跄跄,心中喜欢,便对四子说道:“我靠皇天覆庇,虽则劳碌一生,家事尽可度日。况我平日留心,有熔成八大锭银子,永不动用的,在我枕边,见将绒线做对儿结着。今将拣个好日子,分与尔等,每人一对,做个镇家之宝。”四子喜谢,尽欢而散。

是夜,金老带些酒意,点灯上床,醉眼模糊,望去八个大锭,白晃晃排在枕边,摸了几摸,哈哈地笑了一声,睡下去了。睡未安稳,只听得床前有人行走脚步响,心疑有贼;又细听看,恰像欲前不前相让一般。床前灯火微明,揭帐一看,只见八个大汉,身穿白衣,腰系红带,曲躬而前曰:“某等兄弟,天数派定,宜在君家听令。今蒙我翁过爱,抬举成人,不烦役使,珍重多年,冥数将满,待翁归天后,再觅去向。今闻我翁目下将以我等分役诸郎君,我等与郎君辈原无前缘,故此先来告别,往某县村王姓某者投托,后缘末尽,还可一面。”语毕,向后便走。金老不知何事,吃了一惊。翻身下床,不及穿鞋,赤脚赶去,远远见八人出了房门。金老赶得性急,绊了房槛,扑的跌倒,飒然惊醒,乃是南柯一梦。急起挑灯明亮,点照枕边,已不见了八个大锭。细思梦中所言,句句是实。叹了一口气,哽咽了一会,道:“不信我苦积一世,却没分与儿子每受用,倒是别人家的。明明说有地方、姓名,且慢慢跟寻下落则个。”一夜没睡,次早起来,与儿子每说知,儿子中也有惊骇的,也有疑惑的。惊骇的道:“不该是我们手里东西,眼见得作怪。”疑惑的道:“老人家欢喜中说话失许了我们,回想转来,一时间就不割舍得分散了,造此鬼话,也不见得。”

金老看见儿子们疑信不等,急急要验个实话,遂访至某县某村,果有王姓某者。叩门进去,只见堂前灯烛荧煌,三牲福物,正在那里献神。金老便开口问道:“宅上有何事如此?”家人报知,请主人出来。主人王老见金老,揖坐了,问其来因。金老道:“老汉有一疑事,特造上宅来问消息。今见上宅正在此献神,必有所谓,敢乞明示。”王老道:“老拙偶因寒荆小恙,问卜,先生道:‘移床即好。’昨寒荆病中,恍惚见八个白衣大汉,腰系红束,对寒荆道:‘我等本在金家,今在彼缘尽,来投身宅上。’言毕,俱钻入床下。寒荆惊出了一身冷汗,身体爽快了。及至移床,灰尘中得银八大锭,多用红绒系腰。不知是那里来的?此皆神天福祐,故此买福物酬谢。今我丈来问,莫非晓得些来历么?”金老跌跌脚道:“此老汉一生所积,因前日也做了一梦,就不见了。梦中也道出老丈姓名,居址的确,故得访寻到此,可见天数已定,老汉也无怨处。但只求取出一看,也完了老汉心事。”王老道:“容易。”笑嘻嘻地走进去,叫安童四人托出四个盘来;每盘两锭,多是红绒系束,正是金家之物。金老看了,眼睁睁无计所奈,不觉扑簌簌吊下泪来,抚摩一番,道:“老汉直如此命薄,消受不得!”王老虽然叫安童仍旧拿了进去,心中见金老如此,老大不忍;另取三两零银封了,送与金老作别。金老道:“自家的东西,尚无福,何须尊惠!”再三谦让,必不肯受。王老强纳在金老袖中。金老欲待摸出还了,一时摸个不着,面儿通红;又被王老央不过,只得作揖别了。

直至家中,对儿子们一一把前事说了,大家叹息了一回。因言王老好处,临行送银三两,满袖摸遍,并不见有,只说路中掉了。却原来金老推逊时,王老往袖里乱塞,落在着外面一层袖中。袖有断线处,在王家摸时,已自在脱线处落在门槛边了。客去扫门,仍旧是王老拾得。可见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不该是他的东西,不要说八百两,就是三两也得不去;该是他的东西,不要说八百两,就是三两也推不出。原有的倒无了,原无的倒有了,并不由人计较。

而今说一个人,在实地上行,步步不着,极贫极苦的,却在渺渺茫茫做梦不到的去处,得了一注没头没脑的钱财,变成巨富。从来希有,亘古新闻。有诗为证:

分内功名匣里财,不关聪慧不关呆。

果然命是财官格,海外犹能送宝来。

话说国朝成化年间,苏州阊门外,有一人姓文名实,字若虚,生来心思灵巧,做着便能,学着便会,琴棋书画,吹弹歌舞,件件精通。幼年间,曾有人相他有巨万之富。他亦自恃才能,不十分去营求生产,坐吃山空,将祖上遗下千金家事,看看滑下来。以后晓得家业有限,看见别人经商图利的,时常获利几倍,便也思量做些生意,却又百做百不着。一日,见人说北京扇子好卖,他便合了一个伙计,置办扇子起来。上等金面精巧的,先将礼物求了名人诗画,免不得是沈石田、文衡山、祝枝山,拓了几笔,便值上两数银子。中等的自有一样乔人,一只手学写了这几家字画,也就哄得人过,将假当真的卖了,他自家也兀自做得来的。下等的无金无字画,将就卖几十文,也有对合利钱,是看得见的。拣个日子,装了箱儿,到了北京。岂知北京那年自交夏来,日日淋雨不晴,并无毫厘暑气,发市甚迟。交秋早凉,虽不见及时,幸喜天色却晴,有妆晃子弟,要买把苏做的扇子,袖中笼着摇摆。来买时,开箱一看,只叫得苦!原来北京霉诊却在七八月,更加日前雨湿之气,斗着扇上胶墨之性,弄做了个合而言之,揭不开了。用力揭开,东粘一层,西缺一片,但是有字有画值价钱者,一毫无用;止剩下等没字白扇,是不坏的,能值几何!将就卖了做盘费回家,本钱一空。频年做事,大概如此。不但自己折本,但是搭他做伴,连伙计也弄坏了。故此人起他一个混名,叫做“倒运汉”。不数年,把个家事干圆洁净了,连妻子也不曾娶得,终日间靠着些东涂西抹,东挨西撞,也济不得甚事。但只是嘴头子诌得来,会说会笑,朋友家喜欢他有趣,游耍去处,少他不得,也只好趁口,不能够做家。况且他是大模大样过来的,帮闲行里,又不十分入得队。有怜他的,要荐他坐馆教学,又有诚实人家嫌他是个杂班令,高不凑,低不就;打从帮闲的处馆的两项人,见了他也就做鬼脸,把“倒运”两字笑他。不在话下。

一日,有几个走海贩货的,邻近做头的,无非是张大、李二、赵甲、钱乙一班人,共四十馀人,合了伙将行。他晓得了,自家思忖道:“一身落魄,生计皆无,便附了他们航海,看看海外风光,也不枉人生一世。况且他们定然不却我的,省得在家忧柴忧米,也是快活。”正计较间,恰好张大踱将来。原来这个张大名唤张乘运,专一做海外生意,眼里认得奇珍异宝,又且秉性爽慨,肯扶持好人,所以乡里起他一个混名叫“张识货”。文若虚见了,便把此意一一与他说了。张大道:“好!好!我们在海船里头,不耐烦寂寞,若得兄去,在船中说说笑笑,有甚难过的日子?我们众兄弟料想多是喜欢的。只是一件,我们都有货物将去,兄并无所有,觉得空了一番往返,也可惜了。待我们大家计较,多少凑些出来助你,将就置些东西去也好。”文若虚便道:“多谢厚情,只怕没人如兄肯周全小弟!”张大道:“且说说看。”一竟自去了。

恰遇一个瞽目先生,敲着“报君知”走将来,文若虚伸手顺袋里摸了一个钱,扯住占一卦,问问财气。先生道:“此卦非凡,有百十分财气,不是小可。”文若虚自想道:“我只要搭去海外耍耍,混过日子罢了,那里是我做得着的生意?就是他们资助些,也能有多少,便直恁地财爻动?这先生也是混帐!”只见张大气忿忿的走来,说道:“‘说着钱,便无缘’。这些人好笑!说道你去,无不喜欢,说到助银,没一个则声。今我同两个好的弟兄,拼凑得一两银子在此,也办不成甚货,凭你买些果子船里吃罢。口食之类,是在我们身上。”若虚称谢不尽,接了银子。张大先行道:“快些收拾,就要开船了。”若虚道:“我没甚收拾,随后就来。”手中拿了银子,看了又笑,笑了又看,道:“置得甚货么!”信步走去,只见满街上筐篮内盛着卖的:

红如喷火,巨若悬星。皮未皲,尚有馀酸;霜未降,不可多得。原殊苏井诸家树,亦非李氏千头奴。较广似曰“难兄”,比福亦云“具体”。

乃是太湖中东西洞庭山,地暖土肥,与闽广无异,广橘福橘,名播天下。洞庭有一样橘树绝与他相似,颜色正同,香气亦同;只是初出时味略少酸,后来熟了,却也甜美,比福橘之价,十分之一,名曰“洞庭红”。若虚看见了,便思想道:“我一两银子买得百斤有馀,在船可以解渴,又可分送一二,答众人助我之意。”买成装上竹篓,雇人并行李挑了下船。众人都拍手笑道:“文先生宝货来了!”文若虚羞惭无地,只得吞声上船,再也不敢提起买橘的事。

开得船来,渐渐出了海口。只见:银涛卷雪,雪浪翻银;湍转则日月似浮,浪动则星河如覆。三五日间,随风飘去,也不觉过了多少路程。忽至一个地方,舟中望去,人烟凑集,城郭巍峨,晓得是到了什么国都了。舟人把船撑入藏风避浪的小港内,钉了桩橛,下了铁锚,缆好了,船中人多上岸打一看。原来是来过的所在,名曰吉零国。原来这边中国货物拿到那边,一倍就有三倍价。换了那边货物,带到中国,也是如此。一往一回,却不便有八九倍利息,所以人都拼死走这条路。众人都是做过交易的,各有熟识经纪歇家通事人等,各自上岸找寻发货去了。只留文若虚在船中看船,路径不熟,也无走处。正闷坐间,猛可想起道:“我那一篓红橘,自从到船中不曾开看,莫不人气蒸烂了?趁着众人不在,看看则个。”叫那水手在舱板底下翻将起来,打开了篓看时,面上多是好好的。放心不下,索性搬将出来,都腔板上面。也是合该发迹,时来福凑。摆得满船红焰焰的,远远望去,就是万点火光,一天星斗。岸上人望见,都走将拢来问道:“是什么好东西呀?”文若虚只不答应,看见中间有个把一点头的,拣了出来,掐破就吃。岸上看的一发多了,惊笑道:“原来是吃得的!”就中有个好事的,便来问价:“多少一个?”文若虚不省得他们说话,船上人却晓得,就扯个谎哄他,竖起一个指头,说要一钱一颗。那问的人揭开长衣,露出那兜罗绵红裹肚来,一手摸出一个银钱来,道:“买一个尝尝。”文若虚接了银钱,手中掂掂看,约有两把重,心下想道:“不知这些银子,要买多少?也不见秤秤,且先把一个与他看样。”拣个极大红得可爱的,递一个上去。只见那个人接上手,掂了一掂道:“好东西呀!”扑的就拍开来,香气扑鼻,连旁边闻着的许多人,大家喝一声采。那买的不知好歹,看见船上吃法,也学他去了皮,却不分囊,一块塞在口里,甘水满咽喉,连核都不吐,吞下去了,哈哈大笑道:“妙哉!妙哉!”又伸手到裹肚里摸出十个银钱来,说:“我要买十个进奉去。”文若虚喜出望外,拣十个与他去了。那看的人见那人如此买去了,也有买一个的,也有买两个、三个的,都是一般银钱。买了的,都千欢万喜去了。

原来彼国以银为钱,上有文采,有等龙凤文的最贵重;其次人物;其次禽兽;又次树木;最下通用的是水草。却都是银铸的,分两不异。适才买橘的都是一样水草纹的,他道是把下等钱买了好东西去了,所以欢喜。也只是要小便宜肚肠,与中国人一样。

须臾之间,三分中卖了两分。内有不带钱在身边的,老大懊悔,急忙取了钱转来。文若虚已是剩不多了,就拿班道:“而今要留着自家用,不卖了。”其人情愿再增一个钱,四个钱买了两颗,口中哓哓说:“晦气!来得迟了!”旁边人见他增了价,就埋怨道:“我们还要买哩,如何把价钱增长了他的?”买的人道:“你不听得他方才说,兀自不卖了。”正在议论间,只见首先买十颗的那一个人,骑了一匹青骢马,飞也似奔到船边,下了马,分开人丛,对船上大喝道:“不要零卖!不要零卖!是有的,俺多要买。俺家头目要买去进奉可汗哩。”看的人听见这话,便远远走开,站住了看。文若虚是个伶俐的人,看见来势,早已瞧在眼里,晓得是个好主顾了。连忙把篓中的尽数倾出来,止剩五十馀颗,数了一数,又拿班起来说道:“适间讲过,要留着自用,不得卖了。今肯加些价钱,再让几颗去罢。适间已卖出两个钱一颗了。”其人在马背上拖下一大囊,摸出钱来,另是一样树木纹的,说道:“如此钱一个罢了。”文若虚道:“不情愿,只照前样罢了。”那人笑了一笑,又把手去摸出一个龙凤纹的来道:“这样的一个如何?”文若虚又道:“不情愿,只要前样的。”那人又笑道:“此钱一个抵百个,料也没得与你,只是与你耍。你不要俺这一个,却要那等的,是个傻子!你那东西,肯都与俺了,俺再加你一个那等的也不打紧。”文若虚数了一数,有五十二颗,准准的要了他一百五十六个水草银钱。那人连竹篓都要了,又丢了一个钱,把篓拴在马上,笑吟吟的一鞭去了。看的人见没得卖了,一哄而散。文若虚见人散了,到舱里把一个钱秤一秤,有八钱七分多重。秤过数个,也是一般。总数一数,共有一千个差不多。把两个赏了船家,其馀收拾在包里了,笑一声道:“那瞎子好灵卦也!”欢喜不尽,只等同船人来,对他说笑则个。

说话的,你说错了,那国里银子这样不值钱?如此做买卖,那久惯飘洋的带去多是绫罗缎匹,何不多卖了些银子回来?一发百倍了。看官有所不知,那国里见了绫罗等物,都是以货交兑。我这里人,也只是要他货物,才有利钱。若是卖他银钱时,他都把龙凤、人物的来交易,作了好价钱,分两也只得如此,反不便宜。如今是买吃口东西,他只认做把低钱交易,我却只管分两,所以得利了。说话的,你又说错了。依你说来,那航海的,何不只买吃口东西,换他的低钱,岂不有利?却用着重本钱置他货物怎地?看官,又不是这话。也是此人偶然有此横财,带去着了手;若是有心第二遭再带去,三五日不遇巧,便要希烂。那文若虚运未通时,卖扇子就是榜样。扇子还是放得起的,尚且如此,何况果品?是这样执一论不得的。

闲话休题。且说众人寻了经纪主人,到船发货。文若虚把上项事说了一遍,众人都惊喜道:“造化!造化!我们同来,倒是你没本钱的先得了手也。”张大便拍手道:“人都道他倒运,而今想是运转了!”便对文若虚道:“你这些银钱在此间置货,作价不多,除是对发在伙伴中,回他几百两中国货物上去,打换些土产珍奇,带转去,有大利钱,也强如虚藏此银钱在身边,无个用处。”文若虚道:“我是倒运的,将本求财,从无一遭不连本送的。今承诸公挈带,做此无本钱生意,偶然侥幸一番,真是天大造化了!如何还有生利钱,妄想什么?万一如前又做折了,难道再有‘洞庭红’这样买卖不成?”众人多道:“我们用得着的是银子,有的是货物,彼此通融,大家有利,有何不可?”文若虚道:“‘一年吃蛇咬,三年怕草索。’说着货物,我就没胆气了,只是守了这些银钱回去罢。”众人齐拍手道:“放着几倍利钱不取,可惜!可惜!”随同众人一齐上去,到了店家,交还明白,彼此兑换。

约有半月光景,文若虚眼中看过了若干好东好西,他已自志得意满,不放在心上。众人事体完了,一齐上船,烧了神福,吃了酒,开船。行了数日,忽然间天变起来。但见:

乌云蔽日,白浪掀天。蛇龙戏舞起长空,鱼鳖惊惶潜水底。艨艟泛泛,只如栖不定的数点寒鸦;岛屿浮浮,便似没不煞的几双水鹈。舟中是方扬的米簸,舷外是正熟的饭锅。总因风伯太无情,以致篙师多失色。

那船上人见风起了,扯起半帆,不问东西南北,随风势漂去,隐隐望见一岛,便带住篷脚,只看着岛边驶来。看看渐近,恰是一个无人的空岛。但见:

树木参天,草莱遍地。荒凉境界,无非些兔迹狐踪;坦迤土壤,料不是龙潭虎窟。混茫内,未识应归何国辖;开辟来,不知曾否有人登?

船上人把船后抛了铁锚,将桩橛泥犁上岸去钉停当了,对舱里道:“且安心坐一坐,候风势则个。”那文若虚身边有了银子,恨不得插翅飞到家里,巴不得行路,却如此守风呆坐,心里焦躁,对众人道:“我且上岸,去岛上望望则个。”众人道:“一个荒岛,有何好看?”文若虚道:“总是闲着,何碍?”众人都被风颠得头晕,个个是呵欠连天的,不肯同去。文若虚便自一个抖擞精神,跳上岸来。只因此一去,有分教:

千年败壳精灵显,一介穷神富贵来。

若是说话的同年生,并时长,有个未卜先知的法儿,便双脚走不动,也拄个拐儿随他同去一番,也不枉的。谁知没有恁般福分,一个个心慵步懒。那文若虚见众人不去,偏要发个狠,扳藤附葛,直去到岛上绝顶。那岛也苦不甚高,不费甚大力,只是荒草蔓延,无好路径。到得上边,打一看时,四望漫漫,身如一叶,不觉凄然,掉下泪来。心里想道:“我如此聪明,一生命蹇,家业消亡,剩得只身,直到海外,虽然侥幸有得千来个银钱在囊中,知道命里该是我的,不是我的?今在绝岛中间,未到实地,性命也还是与海龙王合着的哩!”正在感怆,只见望去,远远草丛中一物突高。移步往前一看,却是床大一个败龟壳。大惊道:“不信天下有如此大龟!世上人那里曾看见?说也不信的!我自到海外一番,未曾置得一件海外物事,我今带了此物去,也是一件希罕的东西,与人看看,省得空口说着,道是苏州人会调谎。又且一件,锯将开来,一盖一板,各置四足,便是两张床,却不奇怪?”遂脱下两只裹脚接了,穿在龟壳中间,打个扣儿,拖着便走。走至船边,船里人见他这等模样,都笑道:“文先生那里又跎了纤来?”文若虚道:“好教列位得知,这就是我海外的货了。”众人抬头一看,却便似一张无柱有底的硬脚床,吃惊道:“好大龟壳!你拖来何干?”文若虚道:“也是罕见的,带了他去。”众人笑道:“好货不置一件,要此何用?”有的道:“也有用处。有什么天大的疑心事,灼他一卦,只没有这样大龟药。”又有的道是:“医家要煎龟膏,拿去打碎了,煎起来,也当得几百个小龟壳。”文若虚道:“不要管有用没用,只是希罕;又不费本钱,便带了回去。”当时叫个船上水手,一同抬下舱来。初时山下空阔,还只如此;舱中看来,一发大了,若不是海船,也着不得这样狼杭东西。众人大家笑了一回,说道:“到家时,有人问,只说文先生做了偌大的乌龟买卖来了。”文若虚道:“不要笑我,好歹有一个用处,决不是弃物。”随他众人取笑,文若虚只是得意,取些水来,内外洗一洗净,抹干了,却把自己钱包、行李都塞在龟壳里面,两头把绳一绊,却当了一个大皮箱子,自笑道:“兀的不眼前就有用处了!”众人都笑将起来道:“好算计!好算计!文先生到底是个聪明人。”当夜无话。

次日风息了,便开船一走。不数日,又到了一个去处,却是福建地方了。才住定了船,就有一伙惯伺候接海客的小经纪牙人,攒将拢来,你说张家好,我说李家好,拉的拉,扯的扯,嚷个不住。海船上众人拣一个一向熟识的跟了去,其馀的也就住了。众人到了一个波斯胡大店中坐定,里面主人见说海客到了,连忙先发银子,唤厨户包办酒席几十桌,分付停当,然后踱将出来。

这主人是个波斯国里人,姓个古怪姓,是玛瑙的玛字,名叫玛宝哈,专一与海客兑换珍宝货物,不知有多少万数本钱。众人走海过的,都是熟主熟客,只有文若虚不曾认得。抬眼看时,原来波斯胡住得在中华久了,衣帽言动,都与中华不大分别,只是剃眉剪须,深目高鼻,有些古怪。出来见了众人,行宾主礼,坐定了。两杯茶罢,站起身来,请到一个大厅上,只见酒筵多完备了,且是摆得齐楚。原来旧规,海船一到,主人家先折过这一番款待,然后发货讲价的。主人家手持着一付珐琅菊花盘盏,拱一拱手道:“请列位货单一看,好定坐席。”看官,你道这是何意?原来波斯胡以利为重,只看货单上有奇珍异宝,值得上万者,就送在首席;馀者看货轻重,挨次坐去,不论年纪,不论尊卑,一向做下的规矩。船上众人,货物贵的贱的,多的少的,你知我知,各自心照,差不多领了酒杯,各自坐了。单单剩得文若虚一个,呆呆站在那里。主人道:“这位老客长,不曾会面,想是新出海外的,置货不多了?”众人说道:“这是我们好朋友,到海外耍去的,身边有银子,却不曾肯置货。今日没奈何,只得屈他在末席坐了。”文若虚满面羞惭,坐了末座。主人坐在横头。饮酒中间,这一个说道,我有猫儿眼多少;那一个说道,我有祖母绿多少,你夸我逞。文若虚一发默默无言,自心里也微微有些懊悔,道:“我前日该听他们劝,置些货来的是。今枉有几百银子在囊中,说不得一句说话。”又自叹了口气道:“我原是一些本钱没有的,今已大幸,不可不知足。”自思自忖,无心发兴吃酒。众人却猜拳行令,吃得狼藉。主人是个积年,看出文若虚不快活的意思来,不好说破,虚劝了他几杯酒。众人都起身道:“酒勾了,天晚了,趁早上船去,明日发货罢。”别了主人去了。

主人撤了酒席,收拾睡了。明日起个清早,先走到海岸船边来拜这伙客人。主人登舟,一眼瞅去,那舱里狼狼杭杭这件东西,早先看见了,吃了一惊,道:“这是那一位客人的宝货?昨日席上,并不曾见说起,莫不是不要卖的?”众人都笑,指道:“此敝友文兄的宝货。”中有一人衬道:“又是滞货!”主人看了文若虚一看,满面挣到通红,带了怒色,埋怨众人道:“我与诸公相处多年,如何恁地作弄我?教我得罪于新客,把一个末座屈了他,是何道理?”一把扯住文若虚,对众客道:“且慢发货,容我上岸谢过罪着。”众人不知其故。有几个与文若虚相知些的,又有几个喜事的,觉得有些古怪,共十馀人,随了上来,重到店中,看是如何。

只见主人拉了文若虚,把交椅整一整,不管众人好歹,纳他头一位坐下了,道:“适间得罪!得罪!且请坐一坐。”文若虚也心中镬铎,忖道:“不信此物是宝贝,这等造化不成!”主人走了进去,须臾出来,又拱众人到先前吃酒去处,早又摆下几桌酒,为首一桌,比前更齐整;把盏向文若虚一揖,就对众人道:“此公正该坐头一席,你每枉自一船的货,也还赶他不来。先前失敬!失敬!”众人看见,又好笑,又好怪,半信不信的,一带儿坐了。

酒过三杯,主人就开口道:“敢问客长,适间此宝可肯卖否?”文若虚是个乖人,趁口答应道:“只要有好价钱,为甚不卖?”那主人听得肯卖,不觉喜从天降,笑逐颜开,起身道:“果然肯卖,但凭分付价钱,不敢吝惜。”文若虚其实不知值多少,讨少了,怕不在行;讨多了,怕吃笑;忖了忖,面红耳热,颠倒讨不出价钱来。张大便与文若虚丢个眼色,将手放在椅子背后,竖着三个指头,再把第二个指空中一撇道:“索性讨他这些。”文若虚摇头,竖一指道:“这些我还讨不出口在这里。”却被主人看见道:“果是多少价钱?”张大捣一个鬼道:“依文先生手势,敢像要一万哩!”主人呵呵大笑道:“这是不要卖,哄我而已!此等宝物,岂止此价钱!”众人见说,大家目睁口呆,都立起了身来,扯文若虚去商议道:“造化!造化!想是值得多哩!我们实实不知如何定价。文先生不如开个大口,凭他还罢。”文若虚终是碍口识羞,待说又止。众人道:“不要不老气。”主人又催道:“实说说何妨?”文若虚只得讨了五万两。主人还摇头道:“罪过!罪过!没有此话!”扯着张大,私问他道:“老客长们海外往来,不是一番了,人都叫你是张识货,岂有不知此物就里的?必是无心卖他,奚落小肆罢了。”张大道:“实不瞒你说,这个是我的朋友,同来海外玩耍的,故此不曾置货。适间此物,乃是避风海岛,偶然得来,不是出价置办的,故此不识得价钱。若果有这五万与他,勾他富贵一生,他也心满意足了。”主人道:“如此说,要你做个大大保人,当有重谢,万万不可翻悔。”遂叫店小二拿出文房四宝来。主人家将一张供单绵料纸折了一折,拿笔递与张大道:“有烦老客长做主,写个合同文书,好成交易。”张大指着同来一人道:“此位客人褚中颖写得好。”把纸笔让与他。褚客磨得墨浓,展开纸,提起笔来写道:

立合同议单张乘运等。今有苏州客人文实,海外带来大龟壳一个,投至波斯玛宝哈店,愿出银五万两买成。议定:立契之后,一家交货,一家交银,各无翻悔。有翻悔者,罚契上加一。立此合同为照。

一样两纸,后边写了年月日,下写张乘运为头,一连把在坐客人十来个写去。褚中颖因自己执笔,写了落末,年月前边空行中间,将两纸凑着,写了骑缝一行,两边各半,乃是“合同议约”四字,下写客人文实、主人玛宝哈,各押了花押。单上有名的,从头写起。写到张乘运道:“我们押字钱重些,这买卖才弄得成。”主人笑道:“不敢轻!不敢轻!”写毕,主人进内,先将银一箱抬出来道:“我先交明白了用钱,还有说话。”众人攒将拢来。主人开箱,却是五十两一包,共总二十包,整整一千两,双手交与张乘运道:“凭着客长收明,分与众位罢。”众人骤然吃酒,写合同时,大家撺哄鸟乱,心下还有些不信的意思;如今见他拿出精晃晃白银来做用钱,方知是实。文若虚恰像梦里醉里,话都说不出来,呆呆地看。张大扯他一把道:“这用钱如何分散?也要文兄主张。”文若虚方说一句道:“且完了正事慢处。”

只见主人笑嘻嘻的对文若虚说道:“有一事要与客长商议。价银现在里面阁儿上,都是向来兑过的,一毫不少,只消请客长一两位进去,将一包过一过目,兑一兑为准,其馀都不消兑得。却又一说:此银数不少,搬动也不是一时工夫,况且文客官是个单身,如何好将下船去?又要泛海回还,有许多不便处。”文若虚想了一想道:“见教得极是,而今却待怎么?”主人道:“依着愚见,文客官目下回去未得。小弟此间有一个缎匹铺,有本三千两在内,其前后大小厅屋楼房,共百馀间,也是个大所在,价值二千两,离此半里之地。愚见就把本店货物及房屋文契,作了五千两,尽行交与文客官,就留文客官在此住下了,做此生意。其银也做几遭搬了过去,不知不觉。日后文客官要回去,这里可以托心腹伙计看守,便可轻身往来,不然,小店交出不难,文客官收贮却难也。愚意如此。”说了一遍,说得文若虚与张大跌足道:“果然是‘客纲客纪,句句有理’!”文若虚想道:“我家里原无家小,况且家业已尽了,就带了许多银子回去,没处安顿。依了此说,我就在这里立起个家缘来,有何不可?此番造化,一缘一会,都是上天作成的,只索随缘做去。便是货物房产价钱,未必有五千,总是落得的。”便对主人说:“适间所言,诚是万全之算,小弟无不从命。”主人便领文若虚进去阁上看,又叫张、褚二人一同来看看,“其馀列位不必了,请略坐一坐。”他四人去了。众人不进去的,个个伸头缩颈,你三我四,说道:“有此异事,有此造化!早知这样,懊悔岛边泊船时节,也不去走走,或者还有宝贝,也不见得。”有的道:“这是天大的福气,撞将来的,如何强得!”正欣羡间,文若虚已同张、褚二客出来了。众人都问:“进去如何了?”张大道:“里边高阁是个土库,放银两的所在,都是桶子盛着。适间进去看了十个大桶,每桶四千,又五个小匣,每个一千,共是四万五千。已将文兄的封皮记号封好了。只等交了货,就是文兄的了。”主人出来道:“房屋文书缎匹帐目,俱已在此,凑足五万之数了,且到船上取货去。”一拥都到海船来。文若虚于路对众人说:“船上人多,切勿明言,小弟自有厚报。”众人也只怕船上人知道,要分用钱去,各各心照。

文若虚到了船上,先向龟壳中把自己包裹被囊取出了,手摸一摸壳,口里暗道:“侥幸!侥幸!”主人便叫店内后生二人来抬此壳,分付道:“好生抬进去,不要放在外边。”船上人见抬了此壳去,便道:“这个滞货,也脱手了!不知卖了多少?”文若虚只不做声,一手提了包裹,往岸上就走。这起初同上来的几个,又走到岸上,将龟壳从头至尾细细看了一遍,又向壳内张了一张,了一,面面相觑道:“好处在那里?”主人仍拉了这十来个,一同上去,到店里说道:“而今且同文客官看了房屋铺面来。”众人与主人一同走到一处,正是闹市中间,一所好大房子。门前正中是个铺子,旁有一弄,走进转个弯,是两扇大石板门;门内大天井,上面一所大厅;厅上有一匾,题曰“来琛堂”。堂旁有两楹侧屋,屋内三面有橱,橱内都是绫罗各色缎匹,以后内房楼房甚多。文若虚暗道:“得此为住居,王侯之家,不过如此矣!况又有缎铺营生,利息无尽,便做了这里客人罢了,还思想家里做甚?”就对主人道:“好却好,只是小弟是个孤身,毕竟还要寻几房使唤的人才住得。”主人道:“这个不难,都在小店身上。”文若虚满心欢喜,同众人走归本店来。

主人讨茶来吃了,说道:“文客官,今晚不消船上去,就在铺中住下。使唤的人,铺中现有,逐渐再讨便是。”众客人多道:“交易事已成,不必说了。只是我们毕竟有些疑心,此壳有何好处,值价如此?还要主人见教一个明白。”文若虚道:“正是,正是。”主人笑道:“诸公枉自海上走了多年,这些也不识得!列位岂不闻说,龙有九子,子内有一种是鼍龙,其皮可以幔鼓,声闻百里,所以谓之鼍鼓。鼍龙万岁,到底蜕下此壳成龙。此壳有二十四肋,按天上二十四气,每肋中间节内有大珠一颗。若是肋未完全时节,成不得龙,蜕不得壳。也有生捉得他来,只好将皮幔鼓,其肋中也未有东西。直待二十四肋,肋肋完全,节节珠满,然后蜕了此壳,变龙而去。故此是天然蜕下,气候俱到,肋节俱完的,与生擒活捉,寿数未满的不同,所以有如此之大。这个东西,我们肚中虽晓得,知他几时蜕下?又在何处地方守得他着?壳不值钱,其珠皆有夜光,乃无价宝也。今天幸遇巧,得之无心耳!”众人听罢,似信不信。只见主人走将进去了一会,笑嘻嘻的走出来,袖中取出一西洋布的包来,说道:“请诸公看看。”解开时,只见一团绵裹着寸许大一颗夜明珠,光彩夺目。讨个黑漆盘儿,放在暗处,其珠滚一个不定,闪闪烁烁,约有尺馀亮处。众人看了,惊得目睁口呆,伸了舌头,缩不进去。主人回身转来,对众逐个致谢道:“多蒙列位作成了,只这一颗,拿到咱国中,就值方才的价钱了,其馀多是尊惠。”众人个个心惊,却是说过的话,又不好翻悔得。

主人见众人有些变色,收了珠子,急急走到里边,又叫抬出一个缎箱来,除了文若虚,每人送与缎子二端,说道:“烦劳了列位,做两件道袍穿穿,也见小肆中薄意。”袖中又摸出细珠十数串,各送一串道:“轻鲜,轻鲜,备归途一茶罢了。”文若虚处,另是粗些的珠子四串、缎子八匹,道是“权且做几件衣服”。文若虚同众人欢喜作谢了。主人就同众人送了文若虚到缎铺中,叫铺里伙计后生们都来相见,说道:“今番是此位主人了。”主人自别了去,道:“再到小店中去去来。”只见须臾间,数十个脚夫,扛了好些杠来,把先前文若虚封记的十桶五匣都发来了。

文若虚搬在一个深密谨慎的卧房里头去处,出来对众人道:“多承列位挈带,有此一套意外富贵,感谢不尽。”走进去,把自家包裹内所卖“洞庭红”的银钱,倒将出来,每人送他十个,只有张大与先前出银助他的两三人,分外又是十个,道:“聊表谢意。”此时文若虚把这些银钱看得不在眼里了。众人却是快活,称谢不尽。文若虚又拿出几十个来,对张大说道:“有烦老兄,将此分与船上同行的人,每位一个,聊当一茶。小弟住在此间,有了头绪,慢慢到本乡来。此时不得同行,就此为别了。”张大道:“还有一千两用钱,未曾分得,却是如何?须得文兄分开,方没得说。”文若虚道:“这倒忘了。”就与众人商议,将一百两分与船上众人;馀九百两,照现在人数,另外添出两股,派了股数,各得一股。张大为头的,褚中颖执笔的,多分一股。众人千欢万喜,没有说话。内中一人道:“只是便宜了这主人,文先生还该起个风,要他些不敷才是。”文若虚道:“不要不知足。看我一个倒运汉,做着便折本的,造化到来,平空地有此一注财爻。可见人生分定,不必强求。我们若非这主人识货,也只当废物罢了,还亏他指点晓得,如何还好昧心争论?”众人都道:“文先生说得是。存心忠厚,所以该有此富贵。”大家千恩万谢,各各赍了所得东西,自到船上发货。

从此文若虚做了闽中一个富商,就在那边娶了妻小,立起家业。数年之间,才到苏州走一遭,会会旧相识,依旧去了。至今子孙繁衍,家道殷富不绝。正是:

运退黄金失色,时来顽铁生辉。

莫与痴人说梦,思量海外寻龟。

第十卷看财奴刁买冤家主

从来欠债要还钱,冥府于斯倍灼然。

若使得来非分内,终须有日复还原。

却说人生财物皆有定分,若不是你的东西,纵然勉强哄得到手,原要一分一毫填还别人的。从来因果报应的说话,其事非一,难以尽述。在下先拣一桩希罕些的说来,做个得胜头回。

晋州古城县有一人,名唤张善友,平日看经念佛,是个好善的长者。浑家李氏却有些短见薄识,要做些小便宜勾当。夫妻两个过活,不曾生男育女,家道尽从容好过。其时本县有个赵廷玉,是个贫难的人,平日也守本分;只因一时母亲亡故,无钱葬埋,晓得张善友家私有馀,起心要去偷些来用。算计了两日,果然被他挖个墙洞,偷了五六十两财物,将母亲殡葬讫。自想道:“我本不是没行止的,只因家贫无钱葬母,做出这个短头的事来,扰了这一家人家。今生今世还不的他,来生来世,是必填还他则个。”张善友次日起来,见了壁洞,晓得失了贼,查点家财,箱笼里没了五六十两银子。张善友是个富家,也不十分放在心上,道是命该失脱,叹口气罢了。唯有李氏切切于心,道:“有此一项银子,做许多事,生许多利息,怎舍得白白被盗了去?”

正在纳闷间,忽然外边有一个和尚来寻张善友。张善友出去相见了,问道:“师父何来?”和尚道:“老僧是五台山僧人,为因佛殿坍损,下山来抄化修造。抄化了多时,积得有百来两银子,还少些个,又有那上了疏未曾勾销的。今要往别处去走走,讨这些布施,身边所有银子,不便携带,恐有所失,要寻个寄放的去处,一时无有。一路访来,闻知长者好善,是个有名的檀越,特来寄放这一项银子,待别处讨足了,就来取回本山去也。”张善友道:“这是胜事。师父只管寄放在舍下,万无一误,只等师父事毕来取便是。”当下把银子看验明白,点计件数,拿进去交付与浑家了,出来留和尚吃斋。和尚道:“不劳檀越费斋,老僧心忙,要去募化。”善友道:“师父银子,弟子交付浑家收好在里面。倘若师父来取时,弟子出外,必预先分付停当,交还师父便了。”和尚别了,自去抄化。那李氏接得和尚银子在手,满心欢喜,想道:“我才失得五六十两,这和尚倒送将一百两来,岂不是补还了我的缺还有得多哩!”就起一点心,打帐要赖他的。

一日,张善友要到东岳庙里烧香求子去,对浑家道:“我去则去,有那五台山的僧所寄银两,前日是你收着,若他来取时,不论我在不在,你便与他去。他若要斋吃,你便整理些蔬菜,斋他一斋,也是你的功德。”李氏道:“我晓得。”张善友自烧香去了。去后,那五台山和尚抄化完了,却来问张善友取这项银子,李氏便白赖道:“张善友也不在家。我家也没有人寄甚么银子,师父敢是错认了人家了!”和尚道:“我前日亲自交付与张长者,长者收拾进来交付孺人的,怎么说此话?”李氏便赌咒道:“我若见你的,我眼里出血!”和尚道:“这等说,要赖我的了。”李氏又道:“我赖了你的,我堕十八层地狱!”和尚见他赌咒,明知白赖了,争奈是个女人家,又不好与他争论得。和尚没计奈何,合着掌,念声佛道:“阿弥陀佛!我是十方抄化来的布施,要修理佛殿的,寄放在你这里,你怎么要赖我的?你今生今世赖了我这银子,到那生那世少不得要填还我。”带着悲恨而去。过了几时,张善友回来,问起和尚银子,李氏哄丈夫道:“刚你去了,那和尚就来取,我双手还他去了。”张善友道:“好!好!也完了一宗事。”

过得两年,李氏生下一子。自生此子之后,家私火焰也似长将起来。再过了五年,又生一个。共是两个儿子了:大的小名叫做乞僧,次的小名叫做福僧。那乞僧大来,极会做人家,披星戴月,早起晚眠;又且生性悭吝,一文不使,两文不用,不肯轻费着一个钱,把家私挣得偌大。可又作怪,一般两个弟兄,同胞共乳,生性绝是相反。那福僧每日只是吃酒赌钱,养婆娘,做子弟,把钱钞不着疼热的使用。乞僧旁看了是他辛苦挣来的,老大的心疼。福僧每日有人来讨债,多是瞒着家里,外边借来花费的。张善友要做好汉的人,怎肯叫儿子被人逼迫,门户不清的?只得一主一主填还了。那乞僧只叫得苦。

张善友疼着大孩儿苦挣,恨着小孩儿荡费。恐吃亏了,立个主意,把家私匀做三分分开,他兄弟们各一分,老夫妻留一分,等做家的自做家,破败的自破败,省得歹的累了好的,一总凋零了。那福僧是个不成器的肚肠,到要分了自由自在,别无拘束,正中下怀。家私到手,正如:

汤泼瑞雪,风卷残云。

不上一年,使得光光荡荡了。又要分了爹妈的这半分,也自没有了;便去打搅哥哥,不由他不应承,连哥哥的也摆布下来。他是个做家的人,怎生受得过?气得成病,一卧不起。求医无效,看看至死。张善友道:“成家的倒有病,败家的倒无病,五行中如何这样颠倒?”恨不得把小的替了大的,苦在心头,说不出来。那乞僧气蛊已成,毕竟不痊,死了。张善友夫妻大痛失声。那福僧见哥哥死了,还有剩下家私,落得是他受用,一毫不在心上。李氏妈妈见如此光景,一发舍不得大的,终日啼哭,哭得眼中出血而死。福僧也没有一些苦楚,带着母丧,只在花街柳陌,逐日混帐;淘虚了身子,害了痨瘵之病,又看看死来。

张善友此时急得无法可施,便是败家的留得个种也好,论不得成器不成器了。正是:

前生注定今生案,天数难逃大限催。

福僧是个一丝两气的病,时节到来,如三更油尽的灯,不觉的息了。张善友虽是平日不像意他的,而今自念两儿皆死,妈妈亦亡,单单剩得老身,怎由得不苦痛哀切,自道:“不知作了什么罪孽,今朝如此果报得没下梢!”一头愤恨,一头想道:“我这两个孽种,是东岳求来的,不争被你阎君勾去了,东岳敢不知道?我如今到东岳大帝面前,告苦一番。大帝有灵,勾将阎神来,或者还了我个把儿子,也不见得。”

也是他苦痛无聊,痴心想到此,果然到东岳跟前哭诉道:“老汉张善友,一生修善,便是俺那两个孩儿和妈妈,也不曾做什么罪过,却被阎神屈屈勾将去,单剩得老夫。只望神明将阎神追来,与老汉折证一个明白。若果然该受这孽报,老汉死也得瞑目!”诉罢,哭倒在地,一阵昏沉晕了去。朦胧之间,见个鬼使来对他道:“阎君有勾。”张善友道:“我正要见阎君问他去。”随了鬼使,竟到阎君面前。阎君道:“张善友,你如何在东岳告我?”张善友道:“只为我妈妈和两个孩儿,不曾犯下什么罪过,一时都勾了去。有些苦痛,故此哀告大帝做主。”阎王道:“你要见你两个孩儿么?”张善友道:“怎不要见?”阎王命鬼使召将来。只见乞僧、福僧两个齐到。张善友喜之不胜,先对乞僧道:“大哥,我与你家去来。”乞僧道:“我不是你甚么大哥!我当初是赵廷玉,不合偷了你家五十多两银子,如今加上几百倍利钱还了你家,俺和你不亲了。”张善友见大的如此说了,只得对福僧说:“既如此,二哥随我家去了也罢。”福僧道:“我不是你家甚么二哥!我前身是五台山和尚,你少了我的,你如今也加百倍还得我勾了,与你没相干了。”张善友吃了一惊,道:“如何我少五台山和尚的?怎生得妈妈来一问便好!”阎王已知其意,说道:“张善友,你要见浑家不难。”叫鬼卒:“与我开了酆都城,拿出张善友妻李氏来。”鬼卒应声去了,只见押了李氏,披枷带锁,到殿前来。张善友道:“妈妈,你为何事如此受罪?”李氏哭道:“我生前不合混赖了五台山和尚百两银子,死后叫我历遍十八层地狱。我好苦也!”张善友道:“那银子,我只道还他去了,怎知赖了他的?这是自作自受!”李氏道:“你怎生救我?”扯着张善友大哭。阎王震怒,拍案大喝。张善友不觉惊醒,乃是睡倒在神案前做的梦,明明白白,才省悟多是宿世的冤家债主。住了悲哭,出家修行去了。正是:

方信道暗室亏心,难逃他神目如电。

今日个显报无私,怎倒把阎君埋怨?

在下为何先说此一段因果?只因有个贫人,把富人的银子借了去,替他看守了几多年,一钱不破,后来不知不觉双手交还了本主。这事更奇,听在下表白一遍。

宋时汴梁曹州曹南村周家庄上,有个秀才,姓周名荣祖,字伯成,浑家张氏。那周家先世广有家财,祖公公周奉敬重释门,起盖一所佛院,每日看经念佛。到他父亲手里,一心只做人家。为因修理宅舍,不舍得另办木石砖瓦,就将那所佛院尽拆毁来用了。比及宅舍功完,得病不起。人皆道是不信佛之报。父亲既死,家私里外,通是荣祖一个掌把。那荣祖学成满腹文章,要上朝应举。他与张氏生得一子,尚在襁褓,乳名叫做长寿。只因妻娇子幼,不舍得抛撇,商量三口儿同去。他把祖上遗下那些金银成锭的,做一窖儿埋在后面墙下,怕路上不好携带,只把零碎的细软的带些随身。房廊屋舍,着个当直的看守。他自去了。

话分两头。曹州有一个穷汉,叫做贾仁,真是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吃了早起的,无那晚夕的。又不会做什么营生,则是与人家挑土筑墙,和泥托坯,担水运柴,做坌工生活度日,晚间在破窑中安身。外人见他十分过的艰难,都唤他做“穷贾儿”。却是这个人,秉性古怪拗别,常道:“总是一般的人,别人那等富贵奢华,偏我这般穷苦!”心中恨毒。有诗为证:

又无房舍又无田,每日城南窑内眠。一般带眼安眉汉,何事囊中偏没钱?

说那贾仁心中不服气,每日得闲空,便走到东岳庙中,苦诉神灵道:“小人贾仁特来祷告:小人想有那等骑鞍压马,穿罗着锦,吃好的,用好的。他也是一世人,我贾仁也是一世人,偏我衣不遮身,食不充口,烧地眠,炙地卧,兀的不穷杀了小人!小人但有些小富贵,也为斋僧布施,盖寺建塔,修桥补路,惜孤念寡,敬老怜贫。上圣可怜见咱!”日日如此。

真是精诚之极,有感必通。果然被他哀告不过,感动起来。一日祷告毕,睡倒在廊檐下,一霎儿被殿前灵派侯摄去,问他终日埋天怨地的缘故。贾仁把前言再述一遍,哀求不已。灵派侯也有些怜他,唤那增福神查他衣禄食禄有无多寡之数。增福神查了,回复道:“此人前生不敬天地,不孝父母,毁僧谤佛,杀生害命,抛撇净水,作践五谷,今世当受冻饿而死。”贾仁听说,慌了,一发哀求不止道:“上圣可怜见!但与我些小衣禄食禄,我是必做个好人。我爷娘在时,也是尽力奉养的,亡化之后,不知甚么缘故,颠倒一日穷一日了。我也在爷娘坟上烧钱裂纸,浇茶奠酒,泪珠儿至今不曾干。我也是个行孝的人。”灵派侯道:“吾神试点检他平日所为,虽是不见别的善事,却是穷养父母,也是有的。今日据着他埋天怨地,正当冻饿,念他一点小孝,可又道:‘天不生无禄之人,地不长无根之草。’吾等体上帝好生之德,权且看有别家无碍的福力,借与他些,与他一个假子,奉养至死,偿他这一点孝心罢。”增福神道:“小圣查得有曹州曹南周家庄上,他家福力所积,阴功三辈,为他拆毁佛地,一念差池,合受一时折罚。如今把那家的福力权借与他二十年,待到限期已足,着他双手交还本主。这个可不两便?”灵派侯道:“这个使得。”唤过贾仁,把前话分付他明白,叫他牢牢记取:“比及你去做财主时,索还的早在那里等了。”贾仁叩头,谢了上圣济拔之恩,心里道:“已是财主了。”出得门来,骑了高头骏马,放个辔头,那马见了鞭影,飞也似的跑,把他一交挥翻,大喊一声,却是南柯一梦,身子还睡在庙檐下。想一想道:“恰才上圣分明的对我说,那一家的福力,借与我二十年。我如今该做财主,一觉醒来,财主在那里?‘梦是心头想’,信他则甚?昨日大户人家要打墙,叫我寻泥坯,我不免去寻问一家则个。”出了庙门去。

真是时来福凑。恰好周秀才家里看家当直的,因家主出久未归,正缺少盘缠,又晚间睡着,被贼偷得精光。家里别无可卖的,只有后园中这一垛旧坍墙,想道:“要他没用,不如把泥坯卖了,且将就做盘缠度日。”走到街上,正撞着贾仁,晓得他是惯与人家打墙的,就把这话央他去卖。贾仁道:“我这家正要泥坯,讲到价钱,吾自来挑也。”果然走去说定了价,挑得一担算一担。开了后门,一凭贾仁自掘自挑。贾仁带了铁锹、锄头、土篷之类来动手,刚扒倒得一堵,只见墙脚之下,拱开石头,那泥簌簌的落将下去,恰像底下是空的。把泥拨开,泥下一片石板。撬起石板,乃是盖下一个石槽,满槽多是土砖块一般大的金银,不计其数,旁边又有小块零星楔着。吃了一惊,道:“神明如此有灵,已应着昨梦。惭愧!今日有份做财主了。”心生一计,就把金银放些在土篷中,上边覆着泥土,装了一担,且把在地中挑未尽的,仍用泥土遮益,以待再挑。他挑着担,竟往栖身的破窑中权且埋着,神鬼不知。运了一两日,都运完了。

他是极穷人,有了这许多银子,也是他时运到来,且会摆拨:先把些零碎小锞买了一所房子,住下了,逐渐把窑里埋的又搬将过去,安顿好了,先假做些小买卖,慢慢衍将大来。不上几年,盖起房廊屋舍,开了解典库、粉房、磨房、油房、酒房,做的生意,就如水也似长将起来。旱路上有田,水路上有船,人头上有钱。平日叫他做“穷贾儿”的,多改口叫他是“员外”了。又娶了一房浑家,却是寸男尺女皆无,空有那鸦飞不过的田宅,也没一个承领。又有一件作怪,虽有了这样大家私,生性悭吝苦刻,一文也不使,半文也不用。要他一贯钞,就如挑他一条筋。别人的,恨不得劈手夺将来;若要他把与人,就心疼的了不得,所以又有人叫他做“悭贾儿”。请着一个老学究,叫做陈德甫,在家里处馆。那馆不是教学的馆,无过在解铺里上些帐目,管些收钱举债的勾当。贾员外日常与陈德甫说:“我枉有家私,无个后人承领。自己生不出,街市上但遇着卖的,或是肯过继的,是男是女,寻一个来与我两口儿喂眼也好。”说了不则一番。陈德甫又转分付了开酒务的店小二:“倘有相应的,可来先对我说。”这里一面寻螟蛉之子。不在话下。

却说那周荣祖秀才,自从同了浑家张氏、孩儿长寿三口儿应举去后,怎奈命运未通,功名不达。这也罢了。岂知到得家里,家私一空,只留下一所房子。去寻寻墙下所埋祖遗之物,但见墙倒泥开,刚剩得一个空石槽。从此衣食艰难,索性把这所房子卖了,三口儿复又去洛阳探亲。偏生这等时运!正是:

时来风送滕王阁,运退雷轰荐福碑。

那亲眷久已出外,弄做个“满船空载月明归”,身边盘缠用尽。到得曹南地方,正是暮冬天道,下着连日大雪,三口儿身上俱各单寒,好生行走不得。有一篇《正宫·调滚绣球》为证:

是谁人碾就琼瑶往下筛?是谁人剪冰花迷眼界?恰便似玉琢成六街三陌,恰便似粉妆就殿阁楼台。便有那韩退之,蓝关前冷怎当?便有那孟浩然,驴背上也跌下来!便有那剡溪中,禁回他子猷访戴。则这三口儿兀的不冻倒尘埃!眼见得一家受尽千般苦,可什么十谒朱门九不开?委实难捱。

当下张氏道:“似这般风又大,雪又紧,怎生行去?且在那里避一避也好。”周秀才道:“我们到酒务里避雪去。”两口儿带了小孩子,踅到一个店里来。店小二接着道:“可是要买酒吃的?”周秀才道:“可怜我那得钱来买酒吃!”店小二道:“不吃酒,到我店里做甚?”秀才道:“小生是个穷秀才,三口儿探亲回来,不想遇着一天大雪。身上无衣,肚里无食,来这里避一避。”店小二道:“避避不妨,那一个顶着房子走哩!”秀才道:“多谢哥哥。”叫浑家领了孩儿,同进店来,身子挖抖抖的寒颤不住。店小二道:“秀才官人,你每受了寒了,吃杯酒不好?”秀才叹道:“我才说没有钱在身边。”小二道:“可怜!可怜!那里不是积福处,我舍你一杯烧酒吃,不要你钱。”就在招财利市面前那供养的三杯酒内,取一杯递过来。周秀才吃了,觉道和暖了好些。浑家在旁,闻得酒香,也要杯儿敌寒,不好开得口,正与周秀才说话。店小二晓得意思,想道:“有心做人情,便再与他一杯。”又取那第二杯递过来道:“娘子也吃一杯。”秀才谢了,接过与浑家吃。那小孩子长寿,不知好歹,也嚷嚷道要吃。秀才簌簌的掉下泪来道:“我两个也是这哥哥好意,与我每吃的,怎生又有得到你!”小孩子便哭将起来。小二问知缘故,一发把那第三杯与他吃了,就问秀才道:“看你这样艰难,你把这小的儿与了人家,可不好?”秀才道:“一时撞不着人家要。”小二道:“有个人要,你与娘子商量去。”秀才对浑家道:“娘子,你听么?卖酒的哥哥说:‘你们这等饥寒,何不把小孩子与了人?’他有个人家要。”浑家道:“若与了人家,到也强似冻饿死了。只要那人养的活,便与他去罢。”秀才把浑家的话对小二说。小二道:“好教你们喜欢,这里有个大财主,不曾生得一个儿女,正要一个小的。我如今领你去。你且在此坐一坐,我寻将一个人来。”小二三脚两步,走到对门,与陈德甫说了这个缘故。

陈德甫踱到店里,问小二道:“在那里?”小二叫周秀才与他相见了。陈德甫一眼看去,见了小孩子长寿,便道:“好个有福相的孩儿!”就问周秀才道:“先生那里人氏,姓甚名谁,因何就肯卖了这孩子?”周秀才道:“小生本处人氏,姓周名荣祖,因家业凋零,无钱使用,将自己亲儿,情愿过房与人为子。先生,你敢是要么?”陈德甫道:“我不要。这里有个贾老员外,他有泼天也似家私,寸男尺女皆无,若是要了这孩儿,久后家缘家计,都是你这孩儿的。”秀才道:“既如此,先生作成小生则个。”陈德甫道:“你跟着我来。”周秀才叫浑家领了孩儿,一同跟了陈德甫到这家门首。

陈德甫先进去,见了贾员外。员外问道:“一向所托寻孩子的怎么了?”陈德甫道:“员外,且喜有一个小的了。”员外道:“在那里?”陈德甫道:“现在门首。”员外道:“是个甚么人的?”陈德甫道:“是个穷秀才。”员外道:“秀才倒好,可惜是穷的。”陈德甫道:“员外说得好笑,那有富的来卖儿女?”员外道:“叫他进来我看看。”陈德甫出来,与周秀才说了,领他同儿子进去。秀才先与员外叙了礼,然后叫儿子过来与他看。员外看了一看,见他生得青头白脸,心上喜欢道:“果然好个孩子!”就问了周秀才姓名,转对陈德甫道:“我要他这个小的,须要他立纸文书。”陈德甫道:“员外要怎么样写?”员外道:“无过写道:‘立文书人某人,因口食不敷,情愿将自己亲儿某,过继与财主贾老员外为儿。’”陈德甫道:“只叫‘员外’勾了,又要那‘财主’两字做甚?”员外道:“我不是财主,难道叫我穷汉?”陈德甫晓得是有钱的心性,只顺着道:“是,是。只依着写‘财主’罢。”员外道:“还有一件要紧,后面须写道:‘立约之后,两边不许翻悔,若有翻悔之人,罚钞一千贯与不悔之人用。’”陈德甫大笑道:“这等,那正钱可是多少?”员外道:“你莫管我,只依我写着。他要得我多少?我财主家心性,指甲里弹出来的,可也吃不了!”陈德甫把这些话,一一与周秀才说了。周秀才只得依着口里念的写去,写到罚一千贯,周秀才停了笔,道:“这等,我正钱可是多少?”陈德甫道:“知他是多少,我恰才也是这等说。他道:‘我是个巨富的财主,他要得多少?’他指甲里弹出来的,着你吃不了哩。”周秀才也道:“说得是。”依他写了,却把正经的卖价竟不曾填得明白。他与陈德甫也多是迂儒,不晓得这些圈套,只道口里说得好听,料必不轻的;岂知做财主的专一苦克算人,讨着小便宜,口里便甜如蜜,原听不得的。

当下周秀才写了文书,陈德甫递与员外收了。员外就领了进去与妈妈看了,妈妈也喜欢。此时长寿已有七岁,心里晓得了。员外教他道:“此后有人问你姓什么,你便道:‘我姓贾。’”长寿道:“我自姓周。”那贾妈妈道:“好儿子,明日与你做花花袄子穿。有人问你姓,只说姓贾。”长寿道:“便做大红袍与我穿,我也只是姓周!”员外心里不快,竟不来打发周秀才。秀才催促陈德甫,陈德甫转催员外。员外道:“他把儿子留在我家,他自去罢了。”陈德甫道:“他怎么肯去?还不曾与他恩养钱哩。”员外就起个赖皮心,只做不省得,道:“什么恩养钱?随他与我些罢。”陈德甫道:“这个员外休耍人!他为无钱,才要卖这个小的。怎么到要他恩养钱?”员外道:“他因为无饭养活儿子,才过继与我,如今要在我家吃饭,我不问他要恩养钱,他倒问我要恩养钱?”陈德甫道:“他辛辛苦苦养这小的与了员外为儿,专等员外与他些恩养钱,回家做盘缠,怎这等耍他?”员外道:“立过文书,不怕他不肯了。他若有说话,便是翻悔之人,教他罚一千贯还我,领了这儿子去。”陈德甫道:“员外怎如此斗人耍?你只是与他些恩养钱去是正理。”员外道:“陈德甫,看你面上,与他一贯钞。”陈德甫道:“这等一个孩儿,与他一贯钞忒少!”员外道:“一贯钞许多宝字哩!我富人使一贯钞似挑着一条筋!你是穷人,怎倒看得这样容易?你且与他去。他是读书人,见儿子落了好处,敢不要钱也不见得。”陈德甫道:“那有这事!不要钱不卖儿子了。”再三说不听,只得拿了一贯钞与周秀才。

秀才正走在门外,与浑家说活,安慰他道:“且喜这家果然富厚,已立了文书。这事多分可成。长寿儿也落了好地了。”浑家正要问道:“讲到多少钱钞?”只见陈德甫拿得一贯出来。浑家道:“我几杯儿水洗的孩儿偌大,怎生只与我一贯钞?便买个泥娃娃,也买不得!”陈德甫把这话又进去与员外说。员外道:“那泥娃娃须不会吃饭。常言道:‘有钱不买张口货。’因他养活不过才卖与人,等我肯要,就勾了。如何还要我钱?既是陈德甫再三说,我再添他一贯。如今再不添了。他若不肯,白纸上写着黑字,教他拿一千贯来,领了孩子去。”陈德甫道:“他有得这一千贯时,倒不卖儿子了。”员外发作道:“你有得添添他,我却没有!”陈德甫叹口气道:“是我领来的不是了!员外又不肯添,那秀才又怎肯两贯钱就住?我中间做人也难。也是我在门下多年,今日得过继儿子,是个美事,做我不着,成全他两家罢!”就对员外道:“在我馆钱内支两贯,凑成四贯,打发那秀才罢。”员外道:“大家两贯,孩子是谁的?”陈德甫道:“孩子是员外的。”员外笑逐颜开道:“你出了一半钞,孩子还是我的。这等,你是个好人。”依他又支了两贯钞,帐簿上要他亲笔注明白了,共成四贯,拿出来与周秀才,道:“这员外是这样悭吝苦克的,出了两贯,再不肯添了。小生只得自支两月的馆钱,凑成四贯,送与先生。先生,你只要儿子落了好处,不要计论多少罢。”周秀才道:“甚道理,倒难为着先生!”陈德甫道:“只要久后记得我陈德甫。”周秀才道:“贾员外只是两贯,先生替他出了一半,这倒是先生赍发了小生。这恩德怎敢有忘!唤孩儿出来,叮嘱他两句,我每去罢。”陈德甫叫出长寿来,三个并头哭个不住,分付道:“爹娘无奈,卖了你。你在此可也免了些饥寒冻馁。只要晓得些人事,敢这家不亏你。我们得便来看你就是。”小孩子不舍得爹娘,吊住了只是哭。陈德甫只得去买些果子来,哄住了他,骗了他进去。周秀才夫妻自去了。

那贾员外过继了个儿子,又且放着刁勒买的,不费大钱,自得其乐,就叫他做了贾长寿。晓得他已有知觉,不许人在他面前提起一句旧话,也不许着周秀才通消息往来。古古怪怪,防得水泄不通。岂知暗地移花接木,已自双手把人家交还他。那长寿大来,也看看把小时的事忘怀了,只认贾员外是自己的父亲。可又作怪,他父亲一文不使,半文不用;他却心性阔大,看那钱钞,便是土块般相似。人道是他有钱,多顺口叫他为“钱舍”。

那时妈妈亡故,贾员外得病不起,长寿要到东岳烧香,保佑父亲。与父亲讨得一贯钞,他便背地与家僮兴儿开了库,带了好些金银宝钞去了,到得庙上来。此时正是三月二十七日。明日是东岳圣帝诞辰,那庙上的人好不来的多。天色已晚,拣着一个廊下干净处所歇息,可先有一对儿夫妻在那里。但见:

仪容黄瘦,衣服单寒。男人头上儒巾,大半是尘埃堆积;女子脚跟罗袜,两边泥土粘连。定然终日道途间,不似安居闺阁内。

你道这两个是甚人?原来正是卖儿子的周荣祖秀才夫妻两个。只因儿子卖了,家事已空,又往各处投人不着,流落在他方十来年。乞化回家,思量要来贾家探取儿子消息。路经泰安州,恰遇圣帝生日,晓得有人要写疏头,思量赚他几文,来央庙官。庙官此时也用得他着,留他在左廊下住,因他也是个穷秀才,庙官好意拣这搭干净地与他。岂知贾长寿见这带地好,叫兴儿赶他开去。兴儿狐假虎威,喝道:“穷弟子快走开去!让我们!”周秀才道:“你们是什么人?”兴儿就打他一下,道:“钱舍也不认得,问是什么人!”周秀才道:“我须是问了庙官,在这里住的,什么‘钱舍’来赶得我!”长寿见他不肯让,喝教打他。兴儿正在厮扭,周秀才大喊,惊动了庙官,走来道:“甚么人!如此无理!”兴儿道:“俺家钱舍要这搭儿安歇。”庙官道:“家有家主,庙有庙主,是我留在这里的秀才,你如何强夺他的宿处?”兴儿道:“俺家钱舍,有的是钱,与你一贯钱,借这埚儿田地歇息。”庙官见有了钱,就改了口道:“我便叫他让你罢,劝他两个另换个所在。”周秀才好生不服气,没奈他何,只得依了。明日烧罢香,各自散去。长寿到得家里,贾员外已死了,他就做了小员外,掌把了偌大家私。不在话下。

且说周秀才自东岳下来,到了曹南村,正要去查问贾家消息。一向不回家,把巷陌多生疏了。在街上一路慢访问,忽然浑家害起急心疼来,望去一个药铺,牌上写着“施药”,急走去求得些来,吃下好了。夫妻两口走到铺中谢那先生,先生道:“不劳谢得,只要与我扬名。”指着招牌上的字道:“须记我是陈德甫。”周秀才点点头,念了两声“陈德甫”,对浑家道:“这陈德甫名儿好熟,我那里曾会过来。你可记得?”浑家道:“俺卖孩儿时做保人的不是陈德甫?”周秀才道:“是!是!我正好问他。”又走去叫道:“陈德甫先生,可认得学生么?”德甫相了一相,道:“有些面善。”周秀才道:“先生也这般老了。则我便是卖儿子的周秀才。”陈德甫道:“还记得我赍发你两贯钱?”周秀才道:“此恩无日敢忘!只不知而今我那儿子好么?”陈德甫道:“好教你欢喜,你孩儿贾长寿如今长立成人了。”周秀才道:“老员外呢?”陈德甫道:“近日死了。”周秀才道:“好一个悭刻的人!”陈德甫道:“如今你孩儿做了小员外,不比当初老的了,且是仗义疏财。我这施药的本钱,也是他的。”周秀才道:“陈先生,怎生着我见他一面?”陈德甫道:“先生,你同嫂子在铺中坐一坐,我去寻将他来。”

陈德甫走来寻着贾长寿,把前话一五一十的对他说了。那贾长寿虽是多年没人题破,见说了,转想幼年间事,还自隐隐记得。急忙跑到铺中来,要认爹娘。陈德甫领他拜见,长寿看了模样,吃了一惊道:“泰安州打的就是他,怎么了!”周秀才道:“这不是泰安州夺我两口儿宿处的么?”浑家道:“正是,叫做什么‘钱舍’!”秀才道:“我那时受他主仆的气不过,那知即是我儿子!”长寿道:“孩儿其实不认得爹娘,一时冲撞,望爹娘恕罪!”两口儿见了儿子,心里老大喜欢,终久乍会之间,有些生煞煞。长寿过意不去,道是:“莫非还记着泰安州的气来?”忙叫兴儿到家取了一匣金银来,对陈德甫道:“小侄在庙中不认得父母,冲撞了些个,今先将此一匣金银陪个不是。”陈德甫对周秀才说了。周秀才道:“自家儿子,如何好受他金银陪礼?”长寿跪下道:“若爹娘不受,儿子心里不安。望爹娘将就包容。”

周秀才见他如此说,只得收了,开来一看,吃了一惊。原来这银子上凿着“周奉记”。周秀才道:“可不原是我家的!”陈德甫道:“怎生是你家的?”周秀才道:“我祖公叫做周奉,是他凿字记下的。先生,你看那字便明白。”陈德甫接过手看了道:“是倒是了。既是你家的,如何却在贾家?”周秀才道:“学生二十年前,带了家小上朝取应去,把家里祖上之物藏埋在地下。以后归来,尽数都不见了,以致赤贫,卖了儿子。”陈德甫道:“贾老员外原系穷鬼,与人脱土坯的,以后忽然暴富起来。想是你家原物,被他挖着了,所以如此。他不生儿女,就过继着你家儿子,承领了这家私。物归旧主,岂非天意?怪道他平日一文不使,两文不用,不舍得浪费一些。原来不是他的东西,只当在此替你家看守罢了!”周秀才夫妻感叹不已。长寿也自惊异。

周秀才就在匣中取出两锭银子,送与陈德甫,答他昔年两贯之费。陈德甫推辞了两番,只得受了。周秀才又念着店小二三杯酒,就在对门叫他过来,也赏了他一锭。那店小二因是小事,也忘记多时了。谁知出于不意,得此重赏,欢天喜地去了。长寿就接了父母到家去住。周秀才把适才匣中所剩的交还儿子,叫他明日把来散与那贫难无倚的,须念着贫时二十年中苦楚。又叫儿子照依祖公公时节,盖所佛堂,夫妻两个在内双修。贾长寿仍旧复了周姓。贾仁空做了二十年财主,只落得一文不使,仍旧与他没账。可见物有定主如此,世间人枉使坏了心机。有口号四句为证:

想为人禀命生于世,但做事不可瞒天地。

贫与富一定不可移,笑愚民枉使欺心计。

第十一卷吴保安弃家赎友

古人结交须结心,今人结交惟结面。结心可以同生死,结面那堪共贫贱?九衢鞍马日纷纭,追攀送谒无晨昏。座中慷慨出妻子,酒边拜舞犹弟兄。一关微利已交恶,况复大难肯相亲?君不见当年羊左称死友,至今史传高其人。这篇词名为《结交行》,是叹末世人心险薄,结交最难。平时酒杯来往,如兄若弟;一遇虱大的事,才有些利害相关,便尔我不相顾了。真个是:“酒肉兄弟千个有,落难之中无一人。”还有朝兄弟,暮仇敌,才放下酒杯,出门便弯弓相向的。所以陶渊明欲息交,嵇叔夜欲绝交,刘孝标又做下《广绝交论》,都是感慨世情,故为忿激之谈耳。如今我说的两个朋友,却是从无一面的,只因一点意气上相许,后来患难之中,死生相救,这才算做心交至友。正是:

说来贡禹冠尘动,道破荆卿剑气寒。

话说大唐开元年间,宰相代国公郭震,字元振,河北武阳人氏。有侄儿郭仲翔,才兼文武,一生豪侠尚气,不拘绳墨,因此没人举荐他。父亲见他年长无成,写了一封书,教他到京参见伯父,求个出身之地。元振谓曰:“大丈夫不能掇巍科,登上第,致身青云,亦当如班超、傅介子,立功异域,以博富贵。若但借门第为阶梯,所就岂能远大乎?”仲翔唯唯。适边报到京,南中洞蛮作乱。原来武则天娘娘革命之日,要买嘱人心归顺,只这九溪十八洞蛮夷每年一小犒赏,三年一大犒赏。到玄宗皇帝登极,把这犒赏常规都裁革了。为此,群蛮一时造反,侵扰州县。朝廷差李蒙为姚州都督,调兵进讨。李蒙领了圣旨,临行之际,特往相府辞别,因而请教。郭元振曰:“昔诸葛武侯七擒孟获,但服其心,不服其力。将军宜以慎重行之,必当制胜。舍侄郭仲翔颇有才干,今遣与将军同行,俟破贼立功,庶可附骥尾以成名耳。”即呼仲翔出,与李蒙相见。李蒙见仲翔一表非俗,又且当朝宰相之侄,亲口嘱托,怎敢推委?即署仲翔为行军判官之职。

仲翔别了伯父,跟随李蒙起程。行至剑南地方,有同乡一人,姓吴名保安,字永固,见任东川遂州方义尉。虽与仲翔从未识面,然素知其为人义气深重,肯扶持济救人的。乃修书一封,特遣人驰送于仲翔。仲翔拆书读之。书曰:

不肖保安,幸与足下生同乡里,虽缺展拜,而慕仰有日。以足下大才,辅李将军以平小寇,成功在旦夕耳。保安力学多年,微官一尉,僻在剑外,乡关梦绝;况此官已满,后任难期,恐厄选曹之格限也。稔闻足下分忧急难,有古人风。今大军征进,正在用人之际。倘垂念乡曲,录及细微,使保安得执鞭从事,树尺寸于幕府,足下丘山之恩,敢忘衔结!

仲翔玩其书意,叹曰:“此人与我素昧平生,而骤以缓急相委,乃深知我者。大丈夫遇知己而不能与之出力,宁不负愧乎?”遂向李蒙夸奖吴保安之才,乞征来军中效用。李都督听了,便行下文帖,到遂州去,要取方义尉吴保安为营记。

才打发差人起身,探马报蛮贼猖獗,逼近内地。李都督传令星夜趱行,来到姚州,正遇着蛮兵抢掳财物,不做准备,被大军一掩,都四散乱窜,不成队伍,杀得他大败全输。李都督恃勇,招引大军,乘势追逐五十里,天晚下寨。郭仲翔谏曰:“蛮人贪诈无比,今兵败远遁,将军之威已立矣,宜班师回州,遣人先播威德,招使内附,不可深入其地,恐堕诈谋之中。”李蒙大喝道:“群蛮今已丧胆,不乘此机扫清溪洞,更待何时?汝勿多言,看我破贼。”次日,拔寨都起。

行了数日,直到乌蛮界上。只见万山叠翠,草木蒙茸,正不知那一条是去路。李蒙心中大疑,传令暂退平衍处屯扎,一面寻觅土人,访问路径。忽然山谷之中,金鼓之声四起,蛮兵弥山遍野而来。洞主姓蒙名细奴逻,手执木弓药矢,百发百中,驱率各洞蛮酋,穿林渡岭,分明似鸟飞兽奔,全不费力。唐兵陷于谷中,又且路生力倦,如何抵敌?李都督虽然骁勇,奈英雄无用武之地,手下爪牙,看看将尽,叹曰:“悔不听郭判官之言,乃为犬羊所侮!”拔出靴中短刀,自刺其喉而死。全军皆没于蛮中。后人有诗云:

马援铜柱标千古,诸葛旗台镇九溪。

何事唐师皆覆没?将军姓李数偏奇。

又有一诗,专咎李都督不听郭仲翔之言,以自取败。诗云:

不是将军数独奇,悬军深入总堪危。

当时若听还师策,总有群蛮谁敢窥?

其时郭仲翔也被掳去。细奴逻见他丰神不凡,叩问之,方知是郭元振之侄,遂给与本洞头目乌罗部下。原来南蛮从无大志,只贪图中国财物。掳掠得汉人,都分给与各洞头目,功多的分得多,功少的分得少。其分得人口,不问贤愚,只如奴仆一般,供他驱使,斫柴割草,饲马牧羊。若是人口多的,又可转相买卖。汉人到此,十个九个只愿死,不愿生。却又有蛮人看守,求死不得,有恁般苦楚。这一阵厮杀,掳得汉人甚多。其中多有有职位的。蛮酋一一审出,许他寄信到中国去,要他亲戚来赎,获其厚利。你想被掳的人,那一个不思想还乡的?一闻此事,不论富家贫家,都寄信到家乡来了。就是各人家属,十分没法处置的,只得罢了;若还有亲有眷,挪移补凑得来,那一家不想借贷去取赎?那蛮酋忍心贪利,随你孤身穷汉,也要勒取好绢三十匹,方准赎回;若上一等的,凭他索诈。乌罗闻知郭仲翔是当朝宰相之侄,高其赎价,索绢一千匹。仲翔想道:“若要千绢,除非伯父处可办。只是关山迢递,怎得寄个信去?”忽然想着:“吴保安是我知己,我与他从未会面,只是见他数行之字,便力荐于李都督,召为营记。我之用情,他必谅之。幸他行迟,不与此难。此际多应已到姚州,诚央他附信于长安,岂不便乎?”乃修成一书,径致保安。书中具道苦情,及乌罗索价详细:“倘永固不见遗弃,传语伯父,早来见赎,尚可生还;不然,生为俘囚,死为蛮鬼。永固其忍之乎?”永固者,保安之字也。书后附一诗云:

箕子为奴仍异域,苏卿受困在初年。

知君义气深相悯,愿脱征骖学古贤。

仲翔修书已毕,恰好有个姚州解粮官被赎放回,仲翔乘便,就将此书付之,眼睁睁看着他人去了,自己不能奋飞,万箭攒心,不觉泪如雨下。正是:

眼看他鸟高飞去,身在笼中怎出头!

不题郭仲翔蛮中之事。且说吴保安奉了李都督文帖,已知郭仲翔所荐,留妻房张氏和那新生下未周岁的孩儿在遂州住下。一主一仆,飞身上路,赶来姚州赴任。闻知李都督阵亡消息,吃了一惊;尚未知仲翔生死下落,不免留心打探。恰好解粮官从蛮地放回,带得仲翔书信。吴保安拆开看了,好生凄惨,便写回书一纸,书中许他取赎,留在解粮官处,嘱他觑便寄到蛮中,以慰仲翔之心。忙整行囊,便望长安进发。这姚州到长安三千馀里,东川正是个顺路。保安径不回家,直到京都求见郭元振相公。谁知一月前,元振已薨,家小都扶柩而回了。

吴保安大失所望,盘缠罄尽,只得将仆马卖去,将来使用;复身回到遂州,见了妻儿,放声大哭。张氏问其缘故,保安将郭仲翔失陷南中之事说了一遍:“如今要去赎他,争奈自家无力。使他在穷乡悬望,我心何安!”说罢又哭。张氏劝止之曰:“常言:‘巧媳妇煮不得没米粥。’你如今力不从心,只索付之无奈了。”保安摇首曰:“吾向者偶寄尺书,即蒙郭君垂情荐拔,今彼在死生之际,以性命托我,我何忍负之?不得郭回,誓不独生也!”于是倾家所有,估计来也值得绢二百匹。遂撇了妻儿,欲出外为商,又怕蛮中不时有信寄来,只在姚州左近营运。朝驰暮走,东趁西奔,身穿破衣,口吃粗粝。虽一钱一粟,不敢妄费,都积来为买绢之用。得一望十,得十望百;满了百匹,就寄放姚州府库。眠里梦里,只想着“郭仲翔”三字,连妻子都忘记了。整整的在外过了十个年头,刚刚的凑得七百匹绢,还未足千匹之数。正是:

离家千里逐锥刀,只为相知意气饶。

十载未偿蛮洞债,不知何日慰心交?

话分两头。却说吴保安妻张氏,同那幼年孩子,孤孤栖栖的住在遂州。初时还有人看县尉面上,小意儿周济他;一连几年不通音耗,就没人理他了。家中又无积蓄,捱到十年之外,衣单食缺,万难存济,只得并这几件破家伙,变卖盘缠,领了十一岁的孩儿,亲自问路,欲往姚州,寻取丈夫吴保安。夜宿朝行,一日只走得三四十里。比到得戎州界上,盘费已尽,计无所出,欲待求乞前去,又含羞不惯,思量薄命,不如死休;看了十一岁的孩儿,又割舍不下。左思右想,看看天晚.坐在乌蒙山下,放声大哭,惊动了过往的官人。

那官人姓杨名安居,新任姚州都督,正顶着李蒙的缺,从长安驰驿到任,打从乌蒙山下经过,听得哭声哀切,又是个妇人,停了车马,召而问之。张氏手搀着十一岁的孩儿,上前哭诉曰:“妾乃遂州方义尉吴保安之妻,此孩儿即妾之子也。妾夫因友人郭仲翔陷没蛮中,欲营求千匹绢往赎,弃妾母子,独住姚州,十年不通音信。妾贫苦无依,亲往寻取,粮尽路长,是以悲泣耳。”安居暗暗叹异道:“此人真义士!恨我无缘识之。”乃谓张氏曰:“夫人休忧。下官忝任姚州都督,一到彼郡,即差人寻访尊夫。夫人行李之费,都在下官身上。请到前途馆驿中,当与夫人设处。”张氏收泪拜谢,虽然如此,心下尚怀惶惑。杨都督车马如飞去了。张氏母子相扶,一步步捱到驿前。杨都督早已分付驿官伺候,问了来历,请到空房,饭食安置。次日五鼓,杨都督起马先行。驿官传杨都督之命,将十千钱赠为路费,又备下一辆车儿,差人夫送至姚州普棚驿中居住。张氏心中感激不尽。正是:

好人还遇好人救,恶人自有恶人磨。

且说杨安居一到姚州,便差人四下寻访吴保安下落。不三四日,便寻着了。安居请到都督府中,降阶迎接,亲执其手,登堂慰劳。因谓保安曰:“下官常闻古人有死生之交,今亲见之足下矣。尊夫人同令嗣远来相觅,见在驿舍,足下且往暂叙十年之别。所需绢匹若干,吾当为足下图之。”保安曰:“仆为友尽心,固其分内,奈何累及明公乎?”安居曰:“慕公之义,欲成公之志耳。”保安叩首曰:“既蒙明公高谊,仆不敢固辞。所少尚三分之一,如数即付,仆当亲往蛮中赎取吾友,然后与妻孥相见,未为晚也。”时安居初到任,乃于库中撮借官绢四百匹,赠与保安,又赠他全副鞍马。保安大喜,领了四百匹绢,并库上七百匹,共一千一百之数。骑马直到南蛮界口,寻个熟蛮,往蛮中通话。将所馀百匹绢,尽数托他使费,只要仲翔回归,心满意足。正是:

应时还得见,胜是岳阳金。

却说郭仲翔在乌罗部下,乌罗指望他重价取赎,初时好生看待,饮食不缺。过了一年有馀,不见中国人来讲话,乌罗心中不悦,把他饮食都裁减了,每日一餐,着他看养战象。仲翔打熬不过,思乡念切,乘乌罗出外打围,拽开脚步,往北而走。那蛮中都是险峻的山路,仲翔走了一日一夜,脚底都破了,被一般看象的蛮子飞也似赶来,捉了回去。乌罗大怒,将他转卖与南洞主新丁蛮为奴,离乌罗部二百里外。那新丁最恶,差使小不遂意,整百皮鞭,鞭得满身青肿。如此已非一次。仲翔熬不得痛苦,捉个空,又想逃走。争奈路径不熟,只在山凹内盘旋,又被本洞蛮子追着了,拿去献与新丁。新丁不用了,又卖到南方一洞,去一步远一步了。那洞主号菩萨蛮,更是利害,晓得郭仲翔屡次逃走,乃取木板两片,各长五六尺,厚三四寸,叫仲翔把两只脚立在板上,用铁钉钉其脚面,直透板内,日常带着两板行动,夜间纳土洞中,洞口用厚木板门遮盖。本洞蛮子就睡在板上看守,一毫转动不得。两脚被钉处,常流脓血,分明是地狱受罪一般。有诗为证:

身卖南蛮南更南,土牢木锁苦难堪。

十年不达中原信,梦想心交不敢谭!

却说熟蛮领了保安言语,来见乌罗,说知求赎郭仲翔之事。乌罗晓得绢足千匹,不胜之喜,便差人往南洞转赎郭仲翔回来。南洞主新丁,又引至菩萨蛮洞中交割了身价,将仲翔两脚钉板,用铁钳取出钉来。那钉头入肉已久,脓水干后,如生成一般;今番重复取出,这疼痛比初钉时更自难忍,血流满地。仲翔登时闷绝,良久方醒,寸步难移;只得用皮袋盛了,两个蛮子扛抬着,直送到乌罗帐下。乌罗收足了绢匹,不管死活,把仲翔交付了熟蛮,转送吴保安收领。保安接着,如见亲骨肉一般。这两个朋友,到今日方才识面,未暇叙话,各睁眼看了一看,抱头而哭,皆疑以为梦中相逢也。

郭仲翔感谢吴保安,自不必说。保安见仲翔形容憔悴,半人半鬼,两脚又动掸不得,好生凄惨。让马与他骑坐,自己步行随后,同到姚州城内,回复杨都督。原来杨安居曾在郭元振门下做个幕僚,与郭仲翔虽未厮认,却有通家之谊;又且他是个正人君子,不以存亡易心。一见仲翔,不胜之喜。教他洗沐过了,将新衣与他更换;又教随军医生,医他两脚疮口,好饮好食将息,不够一月,平复如故。

且说吴保安从蛮界回来,方才到普棚驿中与妻儿相见。初时分别,儿子尚在襁褓,如今十一岁了,光阴迅速,未免伤感于怀。杨安居为吴保安义气上,十分敬重,每每对人夸奖;又写书与长安贵要,称他弃家赎友之事;又厚赠资粮,送他往京师补官。凡姚州一郡府官,见都督如此用情,无不厚赠。仲翔乃留为都督府判官。保安将众人所赠,分一半留下与仲翔使用。仲翔再三推辞,保安那里肯依,只得受了。吴保安谢了杨都督,同家小往长安进发。仲翔送出姚州界外,痛哭而别。保安仍留家小在遂州,单身到京,升补嘉州彭山丞之职。那嘉州乃是西蜀地方,迎接家小又方便,保安欢喜,赴任去讫。不在话下。

再说郭仲翔在蛮中日久,深知款曲。蛮中妇女,尽有姿色,价反在男子之下。仲翔在任三年,陆续差人到蛮洞购求年少美女共有十人,自己教成歌舞,鲜衣美饰,特献与杨安居伏侍,以报其德。安居笑曰:“吾重生高义,故乐成其美耳。言及相报,得毋以市井见待耶!”仲翔曰:“荷明公仁德,微躯再造,特求此蛮口奉献,以表区区。明公若见辞,仲翔死不瞑目矣!”安居见他诚恳,乃曰:“仆有幼女,最所钟爱,勉受一小口为伴,馀则不敢如命。”仲翔把那九个美女,赠与杨都督帐下九个心腹将校,以显杨公之德。时朝廷正追念代国公军功,要擢用其子侄。杨安居表奏:

故相郭震嫡侄仲翔,始进谏于李蒙,预知胜败;继陷身于蛮洞,备着坚贞。十年复返于故乡,三载效劳于幕府。荫既可叙,功亦宜酬。

于是郭仲翔得授蔚州录事参军。自从离家到今,共一十五年了。他父亲和妻子在家,闻得仲翔陷没蛮中,杳无音信,只道身故已久,忽见亲笔家书,迎接家小蔚州任所,举家欢喜无限。

仲翔在蔚州做官两年,大有声誉,升迁代州户曹参军。又经三载,父亲一病而亡。仲翔扶柩回归河北,丧葬已毕,忽然叹曰:“吾赖吴公见赎,得有馀生。因老亲在堂,方谋奉养,未暇图报私恩,今亲殁服除,岂可置恩人于度外乎?”访知吴保安在宦所未回,乃亲到嘉州彭山县看之。不期保安任满家贫,无力赴京听调,就便在彭山居住。六年之前,患了疫症,夫妇双亡,葬在黄龙寺后隙地。儿子吴天祐,从幼母亲教训读书识字,就在本县训蒙度日。

仲翔一闻此信,悲啼不已。因制缞麻之服,腰绖执杖,步至黄龙寺内,向冢号泣,具礼祭奠。奠毕,寻吴天祐相见,即将自己衣服,脱与他穿了,呼之为弟,商议归葬之事,乃为文以告于保安之灵。发开土堆,止存枯骨二具。仲翔痛哭不已。旁观之人,莫不堕泪。仲翔预制下练囊两个,以装保安夫妇骸骨。又恐失了次第,敛葬时一时难认,逐节用墨记下,装入练囊,总贮一竹笼之内,亲自背负而行,吴天祐道是他父母的骸骨,理合他驮,来夺那竹笼。仲翔那肯放下,哭曰:“永固为我奔走十年,今我暂时为之负骨,少尽我心而已!”一路且行且哭,每到旅店,必置竹笼于上座,将酒饭浇奠过了,然后与天祐同食。夜间亦安置竹笼停当,方敢就寝。自嘉州到魏郡,凡数千里,都是步行。他两脚曾经钉板,虽然好了,终是血脉受伤,一连走了几日,脚面都紫肿起来,内中作痛,看看行走不动,又立心不要别人替力,勉强捱去。有诗为证:

酬恩无地只奔丧,负骨徒行日夜忙。

遥望阳平数千里,不知何日到家乡!

仲翔思想:“前路正长,如何是好?”天晚就店安宿,乃设酒饭于竹笼之前,含泪再拜,虔诚哀恳:“愿吴永固夫妇显灵,保佑仲翔脚患顿除,步履方便,早到武阳,经营葬事。”吴天祐也从旁再三拜祷。到次日起身,仲翔便觉两脚轻健,直到武阳县中,全不疼痛。此乃神天护佑吉人,不但吴保安之灵也。

再说仲翔到家,就留吴天祐同居;打扫中堂,设立吴保安夫妇神位;买办衣衾棺椁,重新殡殓。自己戴孝,一同吴天祐守幕祭吊。雇匠造坟,凡一切葬具,照依先葬父亲一般。又立一道石碑,详记保安弃家赎友之事,使往来读碑者,尽知其善;又同吴天祐庐墓三年。那三年中,教训天祐经书,得他学问精通,方好出仕。三年后,要到长安补官,念吴天祐无家未娶,择宗族中侄女有贤德者,替他纳聘,割东边宅院子让他居住成亲。又将一半家财,分给天祐过活。正是:

昔年为友抛妻子,今日孤儿转受恩。

正是投瓜还有报,善人不负善心人。

仲翔起服到京,补岚州长史,又加朝散大夫。仲翔思念保安不已,乃上疏。其略曰:

臣闻有善必劝者,固国家之典;有恩必酬者,亦匹夫之义。臣向从故姚州都督李蒙进御蛮寇,一战奏捷。臣谓深入非宜,尚当持重。主帅不听,全军覆没。臣以中华世族,为绝域穷囚。蛮贼贪利,责绢还俘,谓臣宰臣之侄,索至千匹;而臣家绝万里,无信可通。十年之间,备尝艰苦,肌肤毁伤,靡刻不泪。牧羊有志,射雁无期。而遂州方义尉吴保安,适至姚州,与臣虽系同乡,从无一面;徒以意气相慕,遂谋赎臣,经营百端,撇家数载,形容憔悴,妻子饥寒,救臣于垂死之中,赐臣以再生之路。大恩未报,遽尔淹没。臣今幸沾朱绂,而保安子天祐食藿悬鹑,臣窃愧之。且天祐年富学深,足堪任使。愿以臣官让之天祐,庶几国家劝善之典与下臣酬恩之义,一举两得。臣甘就退闲,没齿无怨。谨昧死披沥以闻。

时天宝十二年也。疏入,下礼部详议。此一事,哄动了举朝官员。虽然保安施恩在前,也难得郭仲翔义气,真不愧死友者矣。礼部为此复奏,盛夸郭仲翔之品,宜破格俯从,以励浇俗。吴天祐可试岚谷县尉,仲翔原官如故。这岚谷县与岚州相邻,使他两个朝夕相见,以慰其情。这是礼部官的用情处,朝廷依允。仲翔领了吴天祐告身一道,谢恩出京,回到武阳县,将告身付与天祐。备下祭奠,拜告两家坟墓。择了吉日,两家宅眷同日起程,向西京到任。那时做一件奇事,远近传说,都道吴郭交情,虽古之管鲍、羊左,不能及也。

后来郭仲翔在岚州,吴天祐在岚谷县,皆有政绩,各升迁去。岚州人追慕其事,为立“双义祠”,祀吴保安、郭仲翔。里中凡有约誓,都在庙中祷告,香火至今不绝。有诗为证:

频频握手未为亲,临难方知意气真。

试看郭吴真义气,原非平日结交人。

第十二卷羊角哀舍命全交

翻手为云覆手雨,纷纷轻薄何须数?

君看管鲍贫时交,此道今人弃如土。

昔时齐国有管仲,字夷吾;鲍叔,字宣子。两个自幼时以贫贱结交。后来鲍叔先在齐桓公门下信用显达,举荐管仲为首相,位在己上。两人同心辅政,始终如一。管仲曾有几句言语道:“吾尝三战三北,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吾尝三仕三见逐,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遇时也;吾尝与鲍叔谈论,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有不利也;吾尝与鲍叔为贾,分利多,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所以古人说知心结交,必曰“管鲍”。

今日说两个朋友,偶然相见,结为兄弟。各舍其命,留名万古。春秋时,楚元王崇儒重道,招贤纳士。天下之人,闻其风而归者,不可胜计。西羌积石山有一贤士,姓左,双名伯桃,幼亡父母,勉力攻书,养成济世之才,学就安民之业。年近四旬,因中国诸侯互相吞并,行仁政者少,恃强霸者多,未尝出仕。后闻得楚元王慕仁好义,遍求贤土,乃携书一囊,辞别乡中邻友,径奔楚国而来。迤逦来到雍地,时值隆冬,风雨交作。有一篇《西江月》词,单道冬天雨景:

习习悲风割面,濛濛细雨侵衣。催冰酿雪逞寒威,不比他时和气。山色不明常暗,日光偶露还微。天涯游子尽思归,路上行人应悔。

左伯桃冒雨荡风,行了一日,衣裳都沾湿了。看看天色黄昏,走向村间,欲觅一宵宿处。远远望见竹林之中,破窗透出灯光,径奔那个去处。见矮矮篱笆,围着一间草屋。乃推开篱障,轻叩柴门。中有一人,启户而出。左伯桃立在檐下,慌忙施礼曰:“小人西羌人氏,姓左,双名伯桃。欲往楚国,不期中途遇雨,无觅旅邸之处。求借一宵,来早便行。未知尊意肯容否?”那人闻言,慌忙答礼,邀入屋内。伯桃视之,只有一榻。榻上堆积书卷,别无他物。伯桃已知亦是儒人,便欲下拜。那人云:“且未可讲礼,容取火烘干衣服,却当会话。”当下烧竹为火,伯桃烘衣。那人炊办酒食,以供伯桃,意甚勤厚。伯桃乃问姓名,其人曰:“小生姓羊,双名角哀,幼亡父母,独居于此。平生酷爱读书,农业尽废。今幸遇贤士远来,但恨家寒乏物为款,伏乞恕罪!”伯桃曰:“阴雨之中,得蒙遮蔽,更兼一饮一食,感佩何忘!”当夜二人抵足而眠,共话胸中学问,终夕不寐。比及天晓,淋雨不止,角哀留伯桃在家,尽其所有相待,结为昆仲。伯桃年长角哀五岁,角哀拜伯桃为兄。

一住三日,雨止道干。伯桃曰:“贤弟有王佐之才,抱经纶之志,不图竹帛,甘老林泉,深为可惜!”角哀道:“非不欲仕,奈未得其便耳。”伯桃曰:“今楚王虚心求士,贤弟既有此心,何不同往?”角哀曰:“愿从兄长之命。”遂收拾些小路费粮米,弃其茅屋,二人同望南方而进。

行不两日,又值阴雨,羁身旅店中,盘费罄尽。只有行粮一包,二人轮换负之,冒雨而走。其雨未止,风又大作,变为一天大雪。怎见得?你看:

风添雪冷,雪趁风威。纷纷柳絮狂飘,片片鹅毛乱舞。斗空搅阵,不分南北西东;遮地漫天,变尽青黄赤黑。探梅诗客多清趣,路上行人欲断魂。

二人行过岐阳,道经梁山路,问及樵夫,皆说:“从此去百余里,并无人烟,尽是深山旷野,狼虎成群。只好休去。”伯桃与角哀曰:“贤弟心下如何?”角哀曰:“自古道:‘生死有命。’既然到此,只顾前途,休生退悔。”

又行了一日,夜宿古墓中。衣服单薄,寒风透骨。次日,雪越下得紧,山中仿佛盈尺。伯桃受冻不过,曰:“我思此去百余里,绝无人家,行粮不敷,衣单食缺。若一人独往,可到楚国;二人俱去,纵然不冻死,亦必饿死于途中,与草木同朽,何益之有?我将身上衣服脱与贤弟穿了,贤弟可独赍此粮,于途强挣而去。我委的行不动了,宁可死于此地。待贤弟见了楚王,必当重用,那时却来葬我未迟。”角哀曰:“焉有此理?我二人虽非一父母所生,义气过于骨肉。我安忍独去而求进身耶?”遂不许,扶伯桃而行。行不十里,伯桃曰:“风雪越紧,如何去得?且于道旁寻个歇处。”见一株枯桑,颇可避雪,那桑下只容得一人,角哀遂扶伯桃入去坐下。伯桃命角哀敲石取火,热些枯枝以御寒气。比及角哀取了柴火到来,只见伯桃脱得赤条条的,浑身衣服,都脱做一堆放着。角哀大惊曰:“吾兄何为如此?”伯桃曰:“吾寻思无计,贤弟勿自误了,速穿此衣服,负粮前去。我只在此守死。”角哀抱持大哭曰:“吾二人死生同处,安可分离?”伯桃曰:“若皆饿死,白骨谁埋?”角哀曰:“若如此,弟情愿解衣与兄穿了,兄可赍粮去,弟宁死于此。”伯桃曰:“我平生多病,贤弟少壮,比我甚强;更兼胸中之学,我所不及。若见楚君,必登显宦。我死何足道哉?弟勿久滞,可宜速往。”角哀曰:“今兄饿死桑中,弟独取功名,此大不义之人也,我不为之。”伯桃曰:“我自离积石山至弟家中,一见如故。知弟胸次不凡,以此劝弟求进。不幸风雪所阻,此吾天命当尽。若使弟亦亡于此,乃我之罪也。”言讫,欲跳前溪觅死。角哀抱住痛哭,将衣拥护,再扶至桑中,伯桃把衣服推开。角哀欲上前劝解时,但见伯桃神色已变,四肢厥冷,口不能言,以手挥令去。角哀再将衣服拥护,伯桃已是寒入腠理。手直足挺,气息奄奄,渐渐欲绝。角哀寻思:“我若久恋,亦冻死矣,死后谁葬吾兄?”乃于雪中再拜伯桃而哭曰:“不肖弟此去,望兄阴力相助,但得微名,必当厚葬。”伯桃点头半答,少顷气绝。角哀只得取了衣粮,一步一回顾,悲哀哭泣而去。伯桃死于桑中。后人有诗赞云:

寒来雪三尺,人去途千里。长途苦雪寒,何况囊无米?并粮一人生,同行两人死。两死诚何益?一生尚有恃。贤哉左伯桃,陨命成人美!

角哀捱着寒冷,半饥半饱,来至楚国,于旅邸中歇定。次日入城,问人曰:“楚君招贤,何由而进?”人曰:“宫门外设一宾馆,令上大夫裴仲接纳天下之士。”角哀径投宾馆前来,正值上大夫下车。角哀乃向前而揖。裴仲见角哀衣虽褴褛,器宇不凡,慌忙答礼。问曰:“贤士何来?”角哀曰:“小生姓羊,双名角哀,雍州人也。闻上国招贤,特来归投。”裴仲邀入宾馆,具酒食以进,宿于馆中。次日,裴仲到馆中探望,将胸中疑义盘问角哀,试他学问如何。角哀百问百答,谈论如流。裴仲大喜,入奏元王。王即时召见,问富国强兵之道。角哀首陈十策,皆切当世之急务。元王大喜,设御宴以待之,拜为中大夫,赐黄金百两、彩缎百匹。角哀再拜流涕。元王大惊而问曰:“卿痛哭者,何也?”角哀将左伯桃脱衣并粮之事,一一奏知。元王闻其言,为之感伤。诸大臣皆为痛惜。元王曰:“卿欲如何?”角哀曰:“臣乞告假,到彼处安葬伯桃已毕,却回来事大王。”元王遂赠已死伯桃为中大夫,厚赐葬资,仍差人跟随角哀车骑同去。

角哀辞了元王,径奔梁山地面。寻旧日枯桑之处,果见伯桃死尸尚在,颜貌如生前一般。角哀乃再拜而哭,呼左右唤集乡中父老,卜地于蒲塘之原,前临大溪,后靠高崖,左右诸峰环抱,风水甚好。遂以香汤沐浴伯桃之尸,穿戴大夫衣冠,置内棺外椁,安葬崇坟。四围筑墙栽树,离坟三十步建享堂,塑伯桃仪容,立华表柱,上建牌额。墙侧盖瓦屋,令人看守。造毕,设祭于享堂,哭泣甚切。乡老从人,无不下泪。祭罢,各自散去。

角哀是夜明灯燃烛而坐,感叹不已。忽然一阵阴风飒飒,烛灭复明。角哀视之,见一人于灯影中,或进或退,隐隐有哭声。角哀叱曰:“何人也,辄敢夤夜而入?”其人不言。角哀起而视之,乃伯桃也。角哀大惊,问曰:“兄阴灵不远,今来见弟,必有事故?”伯桃曰:“感贤弟记忆,初登仕路,奏请葬我,更赠重爵,并棺椁衣衾之美,凡事十全。但坟地与荆轲墓相连近。此人在世时,为刺秦王不中,被戮。高渐离以其尸葬于此处。神极威猛,每夜仗剑来骂吾曰:‘汝是冻死饿杀之人,安敢建坟居吾上肩,夺吾风水?若不迁移他处,吾发墓取尸,掷之野外!’有此危难,特告贤弟。望改葬于他处,以免此祸。”角哀再欲问之,风起,忽然不见。

角哀在享堂中一梦惊觉,尽记其事。天明,再唤乡老,问此处有坟相近否?乡老曰:“松阴中有荆轲墓,墓前有庙。”角哀曰:“此人昔刺秦王不中,被戮,缘何有坟在此?”乡老曰:“高渐离乃此间人,知荆轲被害,弃尸野外,乃盗其尸,葬于此地。每每显灵,土人建庙于此,四时享祭,以求福利。”角哀闻其言,遂信梦中之事,引从者径奔荆轲庙,指其神而骂曰:“汝乃燕邦一匹夫,受燕太子奉养,名姬重宝,尽汝受用。不思良策以副重托,入秦行事,丧身误国;却来此处惊惑乡民,而求祭祀!吾兄左伯桃当代名儒,仁义廉节之士,汝安敢逼之?再如此,吾当毁其庙而发其冢,永绝汝之根本!”骂讫,却来伯桃墓前祝曰:“如荆轲今夜再来,兄当报我。”归至享堂,是夜秉烛以待,果见伯桃哽咽而来,告曰:“感贤弟如此,奈荆轲从人极多,皆土人所献。贤弟可束草为人,以彩为衣,手执器械,焚于墓前。吾得其助,使荆轲不能侵害。”言罢不见。

角哀连夜使人束草为人,以彩为衣,各执刀枪器械,建数十于墓侧;以火焚之,祝曰:“如其无事,亦望回报。”归至享堂,是夜闻风雨之声,如人战敌。角哀出户观之,见伯桃奔走而来,言曰:“弟所焚之人,不得其用。荆轲又有高渐离相助,不久,吾尸必出墓矣。望贤弟早与迁移他处殡葬,免受此祸。”角哀曰:“此人安敢如此欺凌吾兄!弟当力助以战之!”伯桃曰:“弟阳人也,我皆阴鬼,阳人虽有勇烈,尘世相隔,焉能战阴鬼也?虽苕草之人,但能助喊,不能退此强魂。”角哀曰:“兄且去,弟来日自有区处。”次日,角哀再到荆轲庙中大骂,打毁神像。方欲取火焚庙,只见乡老数人再四哀求曰:“此乃一村香火,若触犯之,恐贻祸于百姓。”须臾之间,土人聚集,都来求告。

角哀拗他不过,只得罢了。回到享堂,修一道表章,上谢楚王,言:“昔日伯桃并粮与臣,因此得活,以遇圣主。重蒙厚爵,平生足矣,容臣后世尽心图报。”词意甚切。表付从人,然后到伯桃墓前大哭一场,对从者曰:“吾兄被荆轲强魂所逼,去住无所,我所不忍。欲焚庙掘坟,又恐拗土人之意。宁死为泉下之鬼,力助吾兄战此强魂。汝等可将吾尸葬于此墓之右,生死共处,以报吾兄并粮之义。回奏楚君,万乞听纳臣言,永保山河社稷。”言讫,掣取佩剑,自刎而死。从者急救不及,速具衣棺殡殓,埋于伯桃墓侧。

是夜二更,风雨大作,雷电交加,喊杀之声,闻数十里。清晓视之,荆轲墓上震裂如焚,白骨散于墓前。墓边松柏和根拔起。庙中忽然起火,烧做白地。乡老大惊,都往羊、左二墓前焚香展拜。

从者回楚国,将此事上奏元王。元王感其义重,差官往墓前建庙,加封上大夫,敕赐庙额曰“忠义之祠”。就立碑以记其事,至今香火不断。荆轲之灵,自此绝矣。土人四时祭祀,祈祷甚灵。有古诗云:

古来仁义包天地,只在人心方寸间。

二士庙前秋日净,英魂常伴月光寒。

第十三卷沈小霞相会出师表

闲坐书斋阅古今,偶逢奇事感人心。

忠臣反受奸臣制,肮脏英雄泪满襟。

休解绶,慢投簪,从来日月岂常阴?

到头祸福终须应,天道还分贞与淫。

话说国朝嘉靖年间,圣人在位,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只为用错了一个奸臣,浊乱了朝政,险些儿不得太平。那奸臣是谁?姓严,名嵩,号介溪,江西分宜人氏。以柔媚得幸,交通宦官,先意迎合,精勤斋醮,供奉青词,缘此骤致贵显。为人外装曲谨,内实猜刻。谗害了大学士夏言,自己代为首相,权尊势重,朝野侧目。儿子严世蕃由官生直做到工部侍郎。他为人更狠,因有些小人之才,博闻强记,能思善算。介溪公最听他的说话,凡疑难大事,必须与他商量。朝中有“大丞相”、“小丞相”之称。他父子济恶,招权纳贿,卖官鬻爵。官员求富贵者以重赂献之,拜他门下做干儿子,即得升迁显位。由是不肖之人,奔走如市,科道衙门,皆其心腹牙爪。但有与他作对的,立见奇祸,轻则杖谪,重则杀戮,好不利害!除非不要性命的,才敢开口说他句公道话儿。若不是真正关龙逢、比干十二分忠君爱国的,宁可误了朝廷,岂敢得罪宰相?其时有无名子感慨时事,将《神童诗》改成四句云:

少小休勤学,钱财可立身。

君看严宰相,必用有钱人。

又改四句,道是:

天子重权豪,开言惹祸苗。

万般皆下品,只有奉承高。

只为严嵩父子恃宠贪虐,罪恶如山,引出一个忠臣来,做出一段奇奇怪怪的事迹,留下一段轰轰烈烈的话柄,一时身死,万古名扬。正是:

家多孝子亲安乐,国有忠臣世太平。

那人姓沈名炼,别号青霞,浙江绍兴人氏。其人有文经武纬之才,济世安民之志。从幼慕诸葛孔明之为人。孔明文集上有《前出师表》、《后出师表》。沈炼平日爱诵之,手自抄录数百篇,室中到处粘壁。每逢酒后便高声背诵,念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往往长叹数声,大哭而罢。以此为常,人都叫他是狂生。嘉靖戊戌年中了进士,除授知县之职。他共做了三处知县。那三处?溧阳、茌平、清丰。这三任官做得好。真个是:

吏肃惟遵法,官清不爱钱。豪强皆敛手,百姓尽安眠。

因他生性伉直,不肯阿奉上官,左迁锦衣卫经历。一到京师,看见严家赃秽狼藉,心中甚怒。忽一日值公宴,见严世蕃倨傲之状,已是九分不乐。饮至中间,只见严世蕃狂呼乱叫,旁若无人,索巨觥飞酒,饮不尽者罚之。这巨觥约容酒斗馀两,坐客惧世蕃威势,无人敢不吃。只有一个马给事,天性绝饮,世蕃故意将巨觥飞到他跟前。马给事再三告免,世蕃不许。马给事略沾唇,面便发赤,眉头打结,愁苦不胜。世蕃自走下席,亲手揪了他的耳朵,将巨觥灌之。那给事出于无奈,闷着气,一连几口吃尽。不吃也罢,才吃下时,觉得天在下,地在上,墙壁都团团转动,头重脚轻,站立不住。世蕃拍手呵呵大笑。沈炼一肚不平之气,忽然揎袖而起,抢那只巨觥在手,斟得满满的,走到世蕃面前,说道:“马司谏承老先生赐酒,已沾醉不能为礼。下官代他酬老先生一杯。”世蕃愕然,方欲举手推辞,只见沈炼声色俱厉道:“此杯别人吃得,你也吃得!别人怕着你,我沈炼不怕你!”也揪了世蕃的耳朵灌去,世蕃一饮而尽。沈炼掷杯于案,一般拍手呵呵大笑。吓得众官员面如土色,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则声。世蕃假醉,先辞去了。沈炼也不送,坐在椅上叹道:“咳!‘汉贼不两立’!‘汉贼不两立’!”一连念了七八句。这句书也是《出师表》上的说话,他把严家比着曹操父子。众人只怕世蕃听见,到替他捏两把汗。

沈炼全不为意,又取酒连饮几杯,尽醉方散。睡到五更醒来,想道:“严世蕃这厮,被我使气逼他饮酒,他必然记恨来暗算我。一不做,二不休,有心只是一怪,不如先下手为强。我想严嵩父子之恶,神人怨怒,只因朝廷宠信甚固,我官卑职小,言而无益,欲待觑个机会,方才下手。如今等不及了,只当张子房在博浪沙中椎击秦始皇,虽然击他不中,也好与众人做个榜样。”就枕上思想疏稿,想到天明已就。起身焚香盥手,写起奏疏,疏中备说严嵩父子招权纳贿,穷凶极恶,欺君误国十大罪,乞诛之以谢天下。圣旨下道:“沈炼谤讪大臣,沽名钓誉,着锦衣卫重打一百,发去口外为民。”严世蕃差人分付锦衣卫官校,定要将沈炼打死。亏得堂上官是个有主意的人。那人姓陆名炳,平时极敬重沈公气节;况且又是属官,相处得好的,因此反加周全,好生打个出头棍儿,不甚利害。户部注籍保安州为民。沈炼带着棍疮,即日收拾行李,带领妻子,雇着一乘车儿,出了国门,望保安进发。原来沈公夫人徐氏所生四个儿子:长子沈襄,本府廪膳秀才,一向留家;次子沈衮、沈褒,随任读书;幼子沈襄,年方周岁。嫡亲五口儿上路。满朝文武惧怕严家,没一个敢来送行。有诗为证:

一纸封章忤庙廊,萧然行李入遐荒。

相知不敢攀鞍送,恐触权奸惹祸殃。

一路上辛苦,自不必说。且喜到了保安地方。那保安州属宣府,是个边远地方,不比内地繁华。异乡风景,举目凄凉;况兼连日阴雨,天昏地黑,倍加惨戚。欲赁间民房居住,又无相识指引,不知何处安身是好。正在彷徨之际,只见一人打着小伞前来,看见路旁行李,又见沈炼一表非俗,立住了脚,相了一回,问道:“官人尊姓?何处来的?”沈炼道:“姓沈,从京师来。”那人道:“小人闻得京中有个沈经历,上本要杀严嵩父子,莫非官人就是他么?”沈炼道:“正是。”那人道:“仰慕多时,幸得相会。此非说话之处。寒家离此不远,便请携宝眷同行,到寒家权下,再作区处。”沈炼见他十分殷勤,只得从命。行不多路,便到了。看那人家,虽不是个大大宅院,却也精雅。那人揖沈炼至于中堂,纳头便拜。沈炼慌忙答礼,问道:“足下是谁,何故如此相爱?”那人道:“小人姓贾名石,是宣府卫一个舍人。哥哥是本卫千户,先年身故无子,小人应袭。为严贼当权,袭职者都要重赂,小人不愿为官,托赖祖荫,有数亩薄田,务农度日。数日前,闻阁下弹劾严氏,此乃天下忠臣义士也。又闻编管在此,小人渴欲一见,不意天遣相遇,三生有幸!”说罢又拜下去。沈公再三扶起,便教沈衮、沈褒与贾石相见。贾石教老婆迎接沈奶奶到内宅安置。交卸了行李,打发车夫等去了。分付庄客宰猪整酒,管待沈公一家。贾石道:“这等雨天,料阁下也无处去,只好在寒家安歇了,请安心多饮几杯,以宽劳顿。”沈炼谢道:“萍水相逢,便承厚款,何以当此?”贾石道:“农庄粗粝,休嫌简慢。”当日宾主酬酢,无非说些感慨时事的说话。两边说得情投意合,只恨相见之晚。

过了一宿,次早,沈炼起身,向贾石说道:“我要寻所房子,安顿老小,有烦舍人指引。”贾石道:“要什么样子的房子?”沈炼道:“只像宅上这一所,十分足意了。租价但凭尊教。”贾石道:“不妨事。”出去踅了一回,转来道:“赁房尽多,只是龌龊低洼,急切难得中意。阁下不若就在草舍权住几时。小人领着家小,自到外家去住,等阁下还朝,小人回来。可不稳便?”沈炼道:“虽承厚爱,岂敢占舍人之宅?此事决不可。”贾石道:“小人虽是村农,颇识好歹。慕阁下忠义之士,想要执鞭随镫,尚且不能。今日天幸降临,权让这几间草房与阁下作寓,也表得我小人一点敬贤之心,不须推逊。”话毕,慌忙分付庄客,推个车儿,牵个马儿,带个驴儿,一伙子将细软家私搬去。其馀家常动使家伙,都留与沈公日用。沈炼见他慨爽,甚不过意,愿与他结义为兄弟。贾石道:“小人一介村农,怎敢僭扳贵宦?”沈炼道:“大丈夫意气相投,那有贵贱?”贾石小沈炼五岁,就拜沈炼为兄。沈炼教两个儿子拜贾石为义叔。贾石也唤妻子出来,都相见了,做了一家儿亲戚。贾石陪过沈炼吃饭已毕,便引着妻子到外舅李家去讫。自此沈炼只在贾石宅子内居住。时人有诗叹贾舍人借宅之事。诗曰:

倾盖相逢意气真,移家借宅表情亲。

世间多少亲和友,竞产争财愧死人。

却说保安州父老,闻知沈经历为上本参严阁老贬斥到此,人人敬仰,都来拜望,争识其面。也有运柴运米相助的,也有携酒肴来请沈公吃的,又有遣子弟拜于门下听教的。沈炼每日间与地方人等,讲论忠孝大节及古来忠臣义士的故事。说到关心处,有时毛发倒竖,拍案大叫;有时悲歌长叹,涕泪交流。地方若老若少,无不耸听欢喜。或时唾骂严贼,地方人等齐声附和。其中若有不开口的,众人就骂他是不忠不义。一时高兴,以后率以为常。又闻得沈经历文武全材,都来合他去射箭。沈炼教把稻草扎成三个偶人,用布包裹,一写“唐奸相李林甫”,一写“宋奸相秦桧”,一写“明奸相严嵩”,把那三个偶人做个射鹄,假如要射李林甫的,便高声骂道:“李贼看箭!”秦贼、严贼都是如此。北方人性直,被沈经历聒得热闹了,全不虑及严家知道。

自古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世间只有权势之家,报新闻的极多,早有人将此事报知严嵩父子。严嵩父子深以为恨,商议要寻个事头杀却沈炼,方免其患。适值宣大总督员缺,严阁老分付吏部,教把这缺与他门人、干儿子杨顺做去。吏部依言,就把那侍郎杨顺差往宣大总督。杨顺往严府拜辞,严世蕃置酒送行。席间屏人而语,托他要查沈炼过失。杨顺领命,唯唯而去。正是:

合成毒药惟需酒,铸就钢刀待举手。

可怜忠义沈经历,还向偶人夸大口!

却说杨顺到任不多时,适遇大同鞑虏俺答引众入寇应州地方,连破了四十馀堡,掳去男妇无算。杨顺不敢出兵救援,直待鞑虏去后,方才遣兵调将,为追袭之计。一般筛锣击鼓,扬旗放炮,鬼混一场,那曾看见半个鞑子的影儿?杨顺情知失机惧罪,密谕将士,拿获避兵的平民,将他剃头斩首,充当鞑虏首级,解往兵部报功。那一时,不知杀死了多少无辜的百姓。沈炼闻知其事,心中大怒,写书一封,教中军官送与杨顺。中军官晓得沈经历是个惹祸的太岁,书中不知写甚么说话,那里肯与他送进。沈炼就穿了青衣小帽,在军门伺候杨顺出来,亲自投递。杨顺接来看时,书中大略说道:“一人功名事极小,百姓性命事极大。杀平民以冒功,于心何忍?况且遇鞑贼止于掳掠,遇我兵反加杀戮,是将帅之恶,更甚于鞑虏矣!”书后又附诗一首。诗云:

杀生报主意何如?解道功成万骨枯。

试听沙场风雨夜,冤魂相唤觅头颅。

杨顺见书大怒,扯得粉碎。

却说沈炼又做了一篇祭文,率领门下子弟,备了祭礼,望空祭奠那些冤死之鬼。又作《塞下吟》云:

云中一片虏烽高,出塞将军已着劳。

不斩单于诛百姓,可怜冤血染霜刀。

又诗云:

本为求生来避虏,谁知避虏反戕生。

早知虏首将民假,悔不当时随虏行。

杨总督标下有个心腹指挥,姓罗名铠,抄得此诗并祭文,密献于杨顺。杨顺看了,愈加怨恨,遂将第一首诗改窜数字。诗曰:

云中一片虏烽高,出塞将军枉着劳。

何似借他除佞贼?不须奏请上方刀。

写就密书,连改诗封固,就差罗铠送与严世蕃。书中说:“沈炼恨着相国父子,阴结死士剑客,要乘机报仇。前番鞑虏入寇,他吟诗四句,诗中有借虏除佞之语,意在不轨。”世蕃见书大惊,即请心腹御史路楷商议。路楷曰:“不才若往按彼处,当为相国了当这件大事。”世蕃大喜,即分付都察院,便差路楷巡按宣大。临行,世蕃治酒款别,说道:“烦寄语杨公,同心协力。若能除却这心腹之患,当以侯伯世爵相酬,决不失信于二公也。”

路楷领诺。不一日,奉了钦差敕命,来到宣府到任,与杨总督相见了。路楷遂将世蕃所托之语,一一对杨顺说知。杨顺道:“学生为此事朝思暮想,废寝忘餐,恨无良策,以置此人于死地。”路楷道:“彼此留心,一来休负了严公父子的付托,二来自家富贵的机会,不可挫过。”杨顺道:“说得是。倘有可下手处,彼此相报。”当日相别去了。

杨顺思想路楷之言,一夜不睡。次早坐堂,只见中军官报道:“今有蔚州卫拿获妖贼二名,解到辕门外,伏听钧旨。”杨顺道:“唤进来。”解官磕了头,递上文书。杨顺拆开看了,呵呵大笑。这二名妖贼,叫做阎浩、杨胤夔,系妖人萧芹之党。原来萧芹是白莲教的头儿,向来出入虏地,惯以焚香惑众,哄骗虏酋俺答,说自家有奇术:能咒人,使人立死;喝城,使城立颓。虏酋愚甚,被他哄动,尊为国师。其党数百人,自为一营。俺答几次入寇,都是萧芹等为之向导,中国屡受其害。先前史侍郎做总督时,遣通事重赂虏中头目脱脱,对他说道:“天朝情愿与你通好,将俺家布粟换你家马,名为‘马市’,两下息兵罢战,各享安乐,此是美事,只怕萧芹等在内作梗,和好不终。那萧芹原是中国一个无赖小人,全无术法,只是狡伪,哄诱你家抢掠地方,他于中取事。郎主若不信,可要萧芹试其术法。委的喝得城颓,咒得人死,那时合当重用;若咒人人不死,喝城城不颓,显是欺诳。何不缚送天朝?天朝感郎主之德,必有重赏。马市一成,岁岁享无穷之利,煞强如抢掠的勾当。”脱脱点头道是,对郎主俺答说了。俺答大喜,约会萧芹,要将千骑随之,从右卫而入,试其喝城之技。萧芹自知必败,改换服色,连夜脱身逃走,被居庸关守将盘诘,并其党乔源、张攀隆等拿住,解到史侍郎处。招称妖党甚众,山西畿南,处处俱有。一向分头缉捕。今日阎浩、杨胤夔亦是数内有名妖犯。

杨总督看见获解到来,一者也算他上任一功,二者要借这个题目牵害沈炼,如何不喜?当晚就请路御史来后堂商议道:“别个题目摆布沈炼不了,只有个白莲教通虏一事,圣上所最怒。如今将妖贼阎浩、杨胤夔招中,窜入沈炼名字。只说浩等平日师事沈炼,沈炼因失职怨望,教浩等煽妖作幻,勾虏谋逆。天幸今日被擒,乞赐天诛,以绝后患。先用密禀禀知严家,教他叮嘱刑部作速复本。料这番沈炼之命,必无逃矣。”路楷拍手道:“妙哉!妙哉!”两个当时就商量了本稿,约齐同时发本。严嵩先见了本稿及禀帖,便教严世蕃传语刑部。那刑部尚书许论,是个罢软没用的老儿,听见严府分付,不敢怠慢,连忙复本,一依杨、路二人之议。圣旨到下:妖犯着本处巡按御史即时斩决。杨顺荫一子锦衣卫千户;路楷纪功升迁三级,俟京堂缺推用。

话分两头。却说杨顺自发本之后,便差人密地里拿沈炼下于狱中。慌得徐夫人和沈衮、沈褒没做理会,急寻义叔贾石商议。贾石道:“此必杨、路二贼为严家报仇之意,既然下狱,必然诬陷以重罪。两位公子及今逃窜远方,待等严家势败,方可以出头。若住在此处,杨路二贼,决不干休。”沈衮道:“未曾看得父亲下落,如何好去?”贾石道:“尊大人犯了对头,决无保全之理。公子以宗祀为重,岂可拘于小孝,自取灭绝之祸?可劝令堂老夫人,早为远害全身之计,尊大人处,贾某自当央人看觑,不烦悬念。”二沈便将贾石之言对徐夫人说知。徐夫人道:“你父亲无罪陷狱,何忍弃之而去?贾叔叔虽然相厚,终是个外人。我料杨、路二贼,奉承严氏,不过与你爹爹作对,终不然累及妻子?你若畏罪而逃,父亲倘然身死,骸骨无收,万世骂你做不孝之子,何颜在世为人乎!”说罢,大哭不止。沈衮、沈褒齐声恸哭。贾石闻知徐夫人不允,叹息而去。

过了数日,贾石打听的实,果然扭入白莲教之党,问成死罪。沈炼在狱中大骂不止。杨顺自知理亏,只恐临时处决,怕他在众人面前毒骂,不好看相;预先问狱官责取病状,将沈炼结果了性命。贾石将此话报与徐夫人知道。母子痛哭,自不必说。又亏贾石多有识熟人情,买出尸首,嘱咐狱卒:“若官府要枭示时,把个假的答应。”却瞒着沈衮兄弟,私下备棺盛殓,埋于隙地。事毕,方才同沈衮说道:“尊大人遗体已得保全,直待事平之后,方好指点与你知道,今犹未可泄漏。”沈衮兄弟感谢不已。贾石又苦口劝他兄弟二人逃走。沈衮道:“极知久占叔叔高居,心上不安,奈家母之意,欲待是非稍定,搬回灵柩;以此迟延不决。”贾石怒道:“我贾某生平,为人谋而尽忠,今日之言,全是为你家门户,岂因久占住房,说发你们起身之理?既嫂嫂老夫人之意已定,我亦不敢相强。但我有一小事,即欲远出,有一年半载不回。你母子自小心安住便了。”觑着壁上贴得有前后《出师表》各一张,乃是沈炼亲笔楷书。贾石道:“这两幅字可揭来送我,一路上做个纪念。他日相逢,以此为信。”沈衮就揭下二纸,双手折叠,递与贾石。贾石藏于袖中,流泪而别。原来贾石算定杨、路二贼设心不善,虽然杀了沈炼,未肯干休;自己与沈炼相厚,必然累及,所以预先逃走,在河南地方宗族家权时居住。不在话下。

却说路楷见刑部复本,有了圣旨,便于狱中取出阎浩、杨胤夔斩讫,并要割沈炼之首,一同枭示。谁知沈炼真尸已被贾石买去了,官府也那里辨验得出。不在话下。

再说杨顺看见止于荫子,心中不满,便向路楷说道:“当时严东楼许我事成之日,以侯伯爵相酬,今日失言,不知何故?”路楷沉思半晌,答道:“沈炼是严家紧对头,今只诛其身,不曾波及其子。斩草不除根,萌芽复发。相国不足我们之意,想在于此。”杨顺道:“若如此,何难之有?如今再上个本,说沈炼虽诛,其子亦宜知情,还该坐罪,抄没家私,庶国法可伸,人心知惧。再访他同射草人的几个狂徒,并借屋与他住的,一齐拿来治罪,出了严家父子之气。那时却将前言取偿,看他有何推托。”路楷道:“此计大妙。事不宜迟,乘他家属在此,一网打尽,岂不快哉!只怕他儿子知风逃避,却又费力。”杨顺道:“高见甚明。”一面写表申奏朝廷,再写禀帖到严府知会,自述孝顺之意;一面预先行牌保安州知州,着用心看守犯属,勿容逃逸。只候旨意批下,便去行事。诗曰:

破巢完卵从来少,削草除根势或然。

可惜忠良遭屈死,又将家属媚当权。

再过数日,圣旨下了。州官奉着宪牌,差人来拿沈炼家属;并查平素往来诸人姓名,一一挨拿。只有贾石名字,先经出外,只得将在逃开报。此见贾石见几之明也。时人有诗赞云:

义气能如贾石稀,全身远避更知几。

任他罗网空中布,争奈仙禽天外飞。

却说杨顺见拿到沈衮、沈褒,亲自鞫问,要他招承通虏实迹。二沈高声叫屈,那里肯招?被杨总督严刑拷打,打得体无完肤,沈衮、沈褒熬炼不过,双双死于杖下。可怜少年公子,都入枉死城中!其同时拿到犯人,都坐个同谋之罪,累死者何止数十人。幼子沈襄尚在襁褓,免罪,随着母徐氏,另徙在云州极边,不许在保安居住。

路楷又与杨顺商议道:“沈炼长子沈襄,是绍兴有名秀才,他时得第,必然衔恨于吾辈,不若一并除之,永绝后患。亦要相国知我用心。”杨顺依言,便行文书到浙江,把做钦犯,严提沈襄来问罪。又分付心腹经历金绍,择取有才干的差人,赍文前去;嘱他中途伺便,便行谋害,就所在地方讨个病状回缴。事成之日,差人重赏,金绍许他荐本超迁。金绍领了台旨,汲汲而回,着意的选两名积年干事的公差。无过是张千、李万。金绍唤他到私衙,赏了他酒饭,取出私财二十两相赠。张千、李万道:“小人安敢无功受赐?”金绍道:“这银两不是我送你的,是总督杨爷赏你的。叫你赍文到绍兴去拿沈襄,一路不要放松他,须要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回来还有重赏。若是怠慢,总督老爷衙门不是取笑的,你两个自去回话。”张千、李万道:“莫说总督老爷钧旨,就是老爷分付,小人怎敢有违?”收了银子,谢了金经历,在本府领下公文,疾忙上路,往南进发。

却说沈襄号小霞,是绍兴府学廪膳秀才。他在家久闻得父亲以言事获罪,发去口外为民,甚是挂怀,欲亲到保安州一看,因家中无人主管,行止两难。忽一日,本府差人到来,不由分说,将沈襄锁缚,解到府堂。知府教把文书与沈襄看了备细,就将回文和犯人交付原差,嘱他一路小心。沈襄此时方知父亲及二弟俱已死于非命,母亲又远徙极边,放声大哭。哭出府门,只见一家老小,都在那里搅做一团啼哭。原来文书上有“奉旨抄没”的话,本府已差县尉封锁了家私,将人口尽皆逐出。沈小霞听说,真是苦上加苦,哭得咽喉无气。霎时间,亲戚都来与小霞话别,明知此去多凶少吉,少不得说几句劝解的言语。小霞的丈人孟春元,取出一包银子,送与二位公差,求他路上看顾女婿。公差嫌少不受。孟氏娘子又添上金簪子一对,方才收了。

沈小霞带着哭,分付孟氏道:“我此去死多生少,你休为我忧念,只当我已死一般,在爷娘家过活。你是书礼之家,谅无再醮之事,我也放心得下。”指着小妻闻淑女说道:“只这女子年纪幼小,又无处着落,合该叫他改嫁。奈我三十无子,他却有两个半月的身孕,他日倘生得一男,也不绝了沈氏香烟。娘子,你看我平日夫妻面上,一发带他到丈人家去住几时,等待十月满足,生下或男或女,那时凭你发遣他去便了。”话声未绝,只见闻氏淑女说道:“官人说那里话!你去数千里之外,没个亲人朝夕看觑,怎生放下?大娘自到孟家去,奴家情愿蓬首垢面,一路伏侍官人前行。一来官人免致寂寞,二来也替大娘分得些忧念。”沈小霞道:“得个亲人做伴,我非不欲,但此去多分不幸,累你同死他乡,何益?”闻氏道:“老爷在朝为官,官人一向在家,谁人不知?便诬陷老爷有些不是的勾当,家乡隔绝,岂是同谋?妾帮着官人到官申辩,决然罪不至死。就使官人下狱,还留贱妄在外,尚好照管。”孟氏也放丈夫不下,听得闻氏说得有理,极力撺掇丈夫带淑女同去。沈小霞平日素爱淑女有才有智,又见孟氏苦劝,只得依允。当晚,众人齐到孟春元家歇了一夜。次早,张千、李万催促上路。闻氏换了一身布衣,将青布裹头,别了孟氏,背着行李,跟着沈小霞便走。那时分别之苦,自不必说。

一路行来,闻氏与沈小霞寸步不离,茶汤饭食,都亲自搬取。张千、李万初时还好言好语,过了扬子江,到徐州起旱,料得家乡已远,就做出嘴脸来,呼么喝六,渐渐难为他夫妻两个来了。闻氏看在眼里,私对丈夫说道:“看那两个泼差人,不怀好意。奴家女流之辈,不识路径,若前途有荒僻旷野的所在,须是用心提防。”沈小霞虽然点头,心中还只是半疑不信。又行了几日,看见两个差人不住的交头接耳,私下商量说话;又见他包裹中有倭刀一口,其白如霜,忽然心动,害怕起来,对闻氏说道:“你说这泼差人其心不善,我也觉得有七八分了。明日是济宁府界上,过了府去,便是太行山梁山泊,一路荒野,都是响马出入之所。倘到彼处,他们行凶起来,你也救不得我,我也救不得你,如何是好?”闻氏道:“既然如此,官人有何脱身之计,请自方便,留奴家在此,不怕那两个泼差人生吞了我。”沈小霞道:“济宁府东门内有个冯主事,丁忧在家。此人最有侠气,是我父亲极相厚的同年。我明日去投奔他,他必然相纳。只怕你妇人家,没志量打发这两个泼差人,累你受苦,于心何安?你若有力量支持他,我去也放胆。不然,与你同生同死,也是天命当然,死而无怨。”闻氏道:“官人有路尽走,奴家自会摆布,不劳挂念。”这里夫妻暗地商量。那张千、李万辛苦了一日,吃了一肚酒,驹驹的熟睡,全然不觉。

次日早起上路,沈小霞问张千道:“前去济宁还有多少路?”张千道:“只有四十里,半日就到了。”沈小霞道:“济宁东门内冯主事,是我年伯。他先前在京师时,借过我父亲二百两银子,有文契在此。他管过北新关,正有银子在家,我若去取讨前欠,他见我是落难之人,必然慨付。取得这项银两,一路上盘缠也得宽裕,免致吃苦。”张千意思有些作难。李万随口应承了,向张千耳边说道:“我看这沈公子是忠厚之人,况爱妾行李都在此处,料无他故。放他去走一遭,取得银两,都是你我二人的造化,有何不可?”张千道:“虽然如此,到饭店安歇行李,我守住小娘子在店上,你紧跟着同去,万无一失。”

话休絮烦。看看巳牌时分,早到济宁城外,拣个洁净店儿,安放了行李。沈小霞便道:“那一位同我到东门走遭,转来吃饭未迟。”李万道:“我同你去,或者他家留酒饭也不见得。”闻氏故意对丈夫道:“常言道:‘人面逐高低,世情看冷暖。’冯主事虽然欠下老爷银两,见老爷死了,你又在难中,谁肯唾手交还?枉自讨个厌贱。不如吃了饭赶路为上。”沈小霞道:“这里进城到东门不多路,好歹去走一遭,不折了什么便宜。”李万贪了这二百两银子,一力撺掇该去。沈小霞分付闻氏道:“耐心坐坐,若转得快时,便是没想头了;他若好意留款,必然有些赍发,明日雇个轿儿抬你去。这几日在牲口上坐,看你好生不惯。”闻氏觑个空,向丈夫丢个眼色,又道:“官人早回,休教奴久待则个。”李万笑道:“去多少时,有许多说话?好不老气!”闻氏见丈夫去了,故意招李万转来,嘱咐道:“若冯家留饭,坐得久时,千万劳你催促一声。”李万答应道:“不消分付。”比及李万下阶时,沈小霞已走去一段路了。李万托着大意,又且济宁是他惯走的熟路,东门冯主事家,他也认得,全不疑惑。走了几步,又里急起来,觑个毛坑上,自在方便了,慢慢的望东门而去。

却说沈小霞回头看时,不见了李万,做一口气急急的跑到冯主事家。也是小霞合当有救,正值冯主事独自在厅。两人京中旧时熟识,此时相见,吃了一惊。沈襄也不作揖,扯冯主事衣袂道:“借一步说话。”冯主事已会意了,便引到书房里面。沈小霞放声大哭。冯主事道:“年侄有话快说,休得悲伤,误其大事。”沈小霞哭诉道:“父亲被严贼诬陷,已不必说了。两个舍弟随任的,都被杨顺、路楷杀害,只有小侄在家,又行文本府提去问罪。一家宗祀,眼见灭绝。又两个差人心怀不善,只怕他受了杨、路二贼之嘱,到前边太行梁山等处暗算了性命。寻思一计,脱身来投老年伯。老年伯若有计相庇,我亡父在天之灵,必然感激!若老年伯不能遮护,小侄便就此触阶而死。死在老年伯面前,强似死于奸贼之手!”冯主事道:“贤侄不妨。我家卧室之后,有一层复壁,尽可藏身,他人搜检不到之处。今送你在内权住数日。我自有道理。”沈襄拜谢道:“老年伯便是重生父母!”冯主事亲执沈襄之手,引入卧房之后,揭开地板一块,有个地道。从此而下,约走五六十步,便有亮光,有小小廊屋三间,四面皆楼墙围裹,果是人迹不到之处。每日茶饭,都有冯主事亲自送入。他家法极严,谁人敢泄漏半个字?正是:

深山堪隐豹,密柳可藏鸦。不须愁汉吏,自有鲁朱家。

且说这一日,李万上了毛坑,望东门冯家而来,到了门首?问老门公道:“你老爷在家么?”老门公道:“在家里。”又问道:“有个穿白的官人来见你老爷,可曾相会?”老门公道:“正在书房里留饭哩。”李万听说,一发放心。看看等到未牌,果然厅上走一个穿白的官人出来。李万急走上前看时,不是沈襄。那官人径自出门去了。

李万等得不耐烦,肚里又饥,不免问老门公道:“你说老爷留饭的官人,如何只管坐了去,不见出来?”老门公道:“方才出去的不是?”李万道:“老爷书房中还有客没有?”老门公道:“这倒不知。”李万道:“方才那穿白的是甚人?”老门公道:“是老爷的小舅,常常来的。”李万道:“老爷如今在那里?”老门公道:“老爷每常饭后,定要睡一觉,此时正好睡哩。”李万听得话不投机,心里早有二分慌了,便道:“不瞒大伯说,在下是宣大总督老爷差来的。今有绍兴沈公子,名唤沈襄,号沈小霞,系钦提人犯,小人提押到于贵府。他说与你老爷有同年叔侄之谊,要来拜望。在下同他到宅,他进去了,在下等候多时,不见出来,想必还在书房中。大伯,你还不知道,烦你去催促一声,教他快快出来,要赶路哩。”老门公故意道:“你说的是甚么说话?我一些不懂。”李万耐了气,又细细的说了一遍。老门公当面的一啐,骂道:“见鬼!何尝有什么沈公子到来?老爷在丧中,一概不接外客。这门上是我的干系,出入都是我通禀。你却说这等鬼话!你莫非是白日撞么?强装么公差名色,掏摸东西的?快快请退,休缠你爷的帐!”李万听说,愈加着急,便发作起来道:“这沈襄是朝廷要紧的人犯,不是当耍的。请你老爷出来,我自有话说!”老门公道:“老爷正瞌睡,没甚事,谁敢去禀?你这獠子好不达时务!”说罢,洋洋的自去了。

李万道:“这个门上老儿好不知事!央他传一句话,甚作难?想沈襄定然在内。我奉军门钧帖,不是私事,便闯进去,怕怎的?”李万一时粗莽,直撞入厅来,将照壁拍了一拍,大叫道:“沈公子,好走动了!”不见答应。一连叫唤了数声,只见里头走出一个年少的家僮,出来问道:“管门的在那里?放谁在厅上喧嚷?”李万正要叫住他说话,那家僮在照壁后张了张儿,向西边走去了。李万道:“莫非书房在那西边?我且自去看看,怕怎的?”从厅后转西走去。原来是一带长廊,李万看见无人,只顾望前而行。只见屋宇深邃,门户错杂,颇有妇人走动。李万不敢纵步,依旧退回厅上,听得外面乱嚷。

李万到门首看时,却是张千来寻李万不见,正和门公在那里斗口。张千一见李万,不由分说,便怒道:“好伙计!只贪图酒食,不干正事!巳牌时分进城,如今申牌将尽,还在此闲荡!不催趱犯人出城去,待怎么?”李万道:“呸!那有什么酒食?连人也不见个影儿!”张千道:“是你同他进城的。”李万道:“我只登了个东,被蛮子上前了几步,跟他不上。一直赶到这里,门上说有个穿白的官人,在书房中留饭,我想定是他了。等到如今,不见出来,门上人又不肯通报,清水也讨不得一杯吃。老哥,烦你在此等候等候,替我到下处医了肚皮再来。”张千道:“有你这样不干事的人!是什么样犯人,却放他独自行走?就是书房中,少不得也随他进去。如今知他在里头不在里头,

试读结束[说明:试读内容隐藏了图片]

下载完整电子书

相关推荐 The Fight for a Free Sea A Chronicle of the War of 1812 The Chronicles of Americ(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总有一些人,让你懂得爱(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中国省级五年规划发展研究(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中公版·(2016)公务员录用考试专项教材:常识判断(最新二维码版)(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2017年浙江省选聘大学生村官考试《综合知识》考点精讲及典型题(含历年真题)详解(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2007—2016十年考研英语真题详解(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我们都不擅长告别(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新华社烈士传(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中国农家(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360°转动地球仪(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成功始于信念(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梁启超传:可以慈父可以严师可以有个性(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做个快乐的甩手家长(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当代体育与大众传媒(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唐宋诗(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度越(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形意之维(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现代心肺脑复苏(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石振明《工程地质学》(第2版)配套题库【课后习题+章节题库(含考研真题)+模拟试题】(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酒局.2(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最新文章 常用机械机构虚拟装配及运动仿真40例——基于SolidWorks2015(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京都聆曲录(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杭州师范大学经亨颐教师教育学院860化学教学论[专业硕士]历年考研真题汇编(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归来记(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奥德赛(套装共4册)(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就这样成为素颜美女(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贝勒爷的生活和故事(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最新英语专业考研基础英语高分突破(北京环球时代学校英语专业考研点睛丛书)(上下)(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中国媒介批评学(下)(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百分百全图揭秘电工识图--双色版(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帝国崛起:美国称霸世界之路(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明代随笔札记·五杂俎1(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超级漫画素描技法从入门到精通——萌少女(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独来独往(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2019年全国职称俄语等级考试B级历年真题及模拟试题详解(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安全生产特殊行业法律法规(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别让你的迷茫,耽误你的人生(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四季养花大全(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中华人民共和国常用司法解释(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福尔摩斯与赛马(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 2020 txtepub下载https://www.shan-machinery.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