崛起的冤大头-李思忒孙明瑷小说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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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崛起的冤大头》是由“夜语琳琅”所著的一本小说,故事讲述:只要与你并肩执手,什么鬼魅传说,什么魍魉妖魔,什么乱世神佛,统统向降我!

李思忒孙明瑷小说_崛起的冤大头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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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当希望灯塔轰然倾塌;当末日时钟开始敲响;当坚持信仰,换来的是灭顶之灾;当崇尚光明,看到的是无边黑暗;当世界濒临毁灭的边缘,当苍穹摇摇欲坠;当那些虚伪的正义、磊落的邪恶、危机深潜的地带、真假莫辨的爱情、遵奉千年的谎言,与平凡的你狭路相逢,你将何去何从,是至死不渝,力挽狂澜;还是针锋相对,投入深渊?第一章鬼海奇兵

一场匪夷所思的海难愈演愈烈。

李思忒的神智正被不断冲击舰体的狂风巨浪加速摧毁,整个人趴在艏楼甲板上的钢索卷车旁,两只手抓着钢轮,努力使自己不被舰体大幅度的纵倾、侧斜甩飞。

他呼吸颤抖,脸色煞白,嘴唇发青,额前垂着几缕乱发。发尖的水珠,或落在他卷翘的睫毛,或随着他的突然晃动甩出,融进滂沱的大雨。身上的白色T恤,与蓝色休闲裤早已湿透,鞋袜已然无踪。因肌肉过度疲劳,小腿与脚趾突发痉挛,使他苦叫了好一会儿才得以缓解。

应该是梦境。

恐惧与寒冷在李思忒的全身流窜,但再狼狈不堪,也遮掩不了他俊秀清晰、深邃鲜明的五官,从下颌到脖颈那完美利落的弧线,与比例极好的身段。

李思忒轻轻动了动不再抽筋的腿脚,刚要缓口气,忽觉舰头猛然上抬,似被一个巨大的东西在舰体之下顶起,整个人顿时以抓住钢轮的胳膊为轴心,一百八十度上翻急坠,重重砸上一旁的栅栏,疼的龇牙咧嘴,头晕目眩。

这是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船上后经历的第二次撞击,间隔不到五分钟。

“是鲸鱼吗?”

“不,应该更庞大!”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鬼玩意儿?”

与李思忒一样狼狈的士兵们,慌张的叫喊声、十几双07作战靴与浸满水的甲板的混乱摩擦声、忽远忽近的歇斯底里的问答声,传到李思忒耳朵里,声声如针,扎地他头皮发麻。

除了疼,李思忒还要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他大口喘着气,用力眨眨眼,待抬起的舰头回落,晕眩稍有好转,赶紧松手,转而死死地箍住栏杆。

李思忒状如死鱼,听着士兵的喊话,如果不是没力气开口,一定怒吼:“什么鬼玩意儿?这话我还想问你们!”

可他此刻只能说给自己听,只能慢慢地扭动僵硬的脖子,抑制住内心的崩溃,观察着周围惊悚的景象,思考自己究竟在经历什么?顺便想一想,明明在家中睡觉的自己,怎么突然到了这里?

他抬头看天,黑云密布,遮日蔽月,难分昼夜,向前方眺望,漫天雷雨正带着纵横交错的银白色闪电,缓缓向海面的雁型阵舰队逼近。

李思忒不是军事发烧友,不了解各种作战工具的详细情况,但能看出,阵列最前,是一艘大型驱逐舰,自己则在右翼末尾的第四中型护卫舰。

看到此处,他目光一滞,愣神的瞬间,秀气的眉猛地一敛,脑子里闪出个疑问:现在的光线与天气,能见度理应很差,正常肉眼的明视距离为百米,我怎么会看到千米以外的东西,连驱逐舰印在外壳上的型号也那么清晰?

李思忒想了两秒,想不明白,姑且不究,继续观察前方动静。

他细看,驱逐舰机舱被彻底炸毁,千吨舰体被拦腰斩断,熊熊烈焰在汹涌的海上燃烧,滚滚浓烟不断升腾,融进空中无边的黑云,为这可怖的场面再添一抹阴霾。

他知道,被炮弹击中,接着便是舰体下沉,舰上所有士兵都将面临死亡危机。

一定是梦境。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同时转移视线,望向前往救援的左翼第二驱逐舰,不由地倒吸口气,腥风夹着寒雨的冷意冲进喉底,激地全身战栗不已。

如果不是梦境是什么?

惊惧令他心烦意乱,无法继续任何逻辑分析。

为尽快搞清遭遇的情况,他频频深度呼吸,强行冷静,幸而有效。

他将在船上的有限见闻一一分析,发现自己所在的战舰应该是本国军人。

依此推论,阵型之内的七艘战舰也应属本国,或由本国与盟国联合部署。

那么,敌人是谁?

从综合国力到当前外交形势,他想到一个否定一个,最后只剩下外星入侵这种最不可能的可能,瞬时瘫贴栅栏,闭上眼,面如死灰的望着前方。

不是他真的相信外星入侵,而是蓦然醒悟,即使了然当下势态,也不可能命令或取代舰长、舵手,操纵战舰逃离,更不能跳海求生,哪怕找出出现在战舰上的理由,也难轻易脱险。

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命由外力。

李思忒越想越颓丧,觉得自己十九岁的人生,即将画上一个极不圆满的句号。

刚刚计划好的未来还没有开始,怎能莫名其妙地结束?

他很不甘心,气息粗沉,愤慨于积蓄的恐惧中爆发,抓着栏杆的手更加用力,手背青筋凸起,五指关节愈白,似要将钢制的柱子捏的扭曲。

他要问清楚来龙去脉,死也要死得明白。

他环顾艏楼的士兵们,锁定距离最近的一个。

那名士兵以背相对,跪在他右手边三米外的双滚轮导缆钳旁,似乎在检修什么。

李思忒向右转了转身子,用那名士兵能够听清的音量,带着应有的礼貌,喊道:“你好。请问,这里是什么海域?我为什么会在这儿?你们的敌人是谁?”

说完,等了近一分钟,也没得到回应。

他将问题复述一遍,这次加上了那名士兵的位置作为代称,仍无理睬,不禁面露烦躁,吐口浊气,大叫:“嘿!”

那名士兵依旧置若罔闻,回头看一眼都懒得。

李思忒心中腾起怒火,正要暗骂一句“走了狗屎运,遇到个没素质的”,又神思一顿,转念一想:难道他听不到我说话,看不到我吗?

他立即回忆在战舰上的每一个细节,当时无暇审虑,此时细细斟酌,竟发现士兵们目光投向自己时如视空气,也从未对自己讲过半字,尤其在第一次舰体被撞击倾斜,自己下意识地抓住身旁士兵的脚踝,预止住身体翻滚,但仍飞撞到起锚机时,并非伸出的手偏移,而是根本触若无物。

他迷茫的轻轻“啧”了一声,心道:难道在做梦?随后,他微微摇头,若有所思地否定猜疑:做梦的人应该不会在梦里问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情况扑朔迷离。李思忒焦急、无助,倏地想起家中的爷爷,不知其是否知道自己正在海上经历着劫难。

爷爷是他世上唯一的亲人,将他于襁褓中抚养长大。

他想到自己还未好好报答便生死堪忧,悲苦之情在心底翻腾,冲向肺腑,如鲠在喉。

突然,一声巨响震断李思忒兀自的惆怅,惊的他赶紧循声望去。

右翼第二驱逐舰被击中,紧接着,后两艘驱逐舰向空中发射数枚导弹,齐向乌云最盛、最暗处射去,但刚刚靠近云层,便当空炸裂,轰鸣震耳,火光映天,分外撼人。

是防空导弹。

李思忒对新一轮的攻击并不意外,更庆幸是高空作战。如果导弹于超低空近程爆炸,冲击波、光辐射将会对附近的舰船造成巨大破坏,而他能够于黑暗中清晰远观的双眼,极可能瞬间失明。

他庆幸的同时也心骇耳惊,因为看到了不可思议的场景。

他一边反复眨眼缓解刺痛,一边紧盯导弹瞄准的云层,张口结舌,不知所措。

战舰连发导弹后暂停攻击,这是交战中常有的一种观敌测变行为。

他料想两名舰长也有着与自己一样的困惑:敌方的武器究竟是什么?到底是什么引爆了导弹?这场战役还有多少胜算?

就在战舰侦测之际,敌方发起了反击。

这一次,李思忒看清了敌方的武器,竟然是闪电!

他难以置信,以为是自己经受两次碰撞而导致的眼花或幻觉,将导弹与闪电混淆,毕竟天气本就雷雨交加,便揉了揉眼再看,正见第一驱逐舰救援的左翼第二舰,以及右翼第二舰的船尾被击中。

他借着冲天的火光认真地观察,发现黑云上端有两道猩红色光芒。那光芒形如三角,狭长、诡异,若隐若现,周围伴有闪电,如恶魔狰狞的血眼,如窥伺人间的鬼怪,如勾魂夺命的妖精。

他定睛几秒,感觉两道光芒正向接近自己的方向移动,但速度较慢,也可能是云动的错觉,脑袋不由得一歪,满腹狐疑:它就是舰队的敌人吗?和平时影视剧里看到的外星人不太一样啊?

乍然,一声沉而骇人的声音自黑云最盛处传出,似咆哮,似哀嚎,似冲破禁锢,祸报世间的怨灵的怒吼。

李思忒则觉得,更像猩红怪眼向它的黑暗兵团发起全体进攻信号。

声罢,雷鸣大作,风雨狂暴,闪电骤增,天空霎时如地狱屠场般阴森慑人。

李思忒从未亲眼见过这样的天气变化,或许已不是正常的自然现象。

方才,周围还有士兵们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传入耳朵,现在戛然而止。他不用环顾也能猜到,士兵们也正盯着黑云的异象发愣。

骤增的光使李思忒目眩神摇,不得不转移视线,缓和酸胀的眼。

待他重新看去,整个天空只剩下三道闪电,如三条蜿蜒的银色巨蟒,每一次闪动都会照亮低垂的云层,映出大海的粼粼波光。

有那么一秒,李思忒以为是太阳的光明驱散了黑暗,转而便是血脉骤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淤塞心头。

各战舰亦有先觉,启动“密集阵”速射火炮防御系统。四艘战舰推出六管二十毫米口径自动旋转式火炮,主动出击。

李思忒想起此前的攻击结果,对四舰先发制人的效果并不乐观。

事实上,确实无济于事。

三道闪电势如破竹,将二十四枚火炮尽数摧毁,仍丝毫未损。

李思忒清楚,这三道闪电的威力绝非局部破坏,一旦触碰,将瞬间舰毁人亡。

他呆呆地望着漫天的火云,紧绷的身体猛地抽搐,似绝望的挣扎,满脑子都是混乱的自问:就这样死了?而且尸骨无存,零星血肉落海,做鱼虾食料?爷爷怎么办?我怎么那么惨?

他是无神论者,当下却前所未有的双手合十,仰天祈祷,愿举头三尺有神明,急急如律令,牛鬼蛇神清。

同时,三道闪电已分向射去,速度之快,未给他半分闭眼待毙之机。

也幸而未来得及闭眼,他才见证了自己祈祷成真的那一幕。

千钧一发,忽有三道光芒自海中冲出,与三道闪电极速碰撞,霹雳声震耳欲聋。刹那间,三道闪电支离破碎,化成无数光斑,飘散四方,如繁星烁烁,如灯火灼灼,为恐慌的局面平添一丝美感,叫人触目兴叹。

叹极短暂,旋即,所有人的视线齐齐移向海中出来的光芒。

三道光芒与闪电一般长而曲折,却没有闪电刚硬的棱角与尖锐,颜色也不相同,分别为青、赤、白。

李思忒心中蓦地起了猜测,随即得到了认可。

闪电彻底成了黑云的装饰。

光芒当空化身为三条巨龙,并身而腾,与无边的黑云遥相对峙。

龙息均匀有力,笼罩着身下的战舰,似阻碍外敌冲击的透明屏障。

龙须如金似玉,轻软而蜿蜒地浮荡于战舰四周,似驱赶所有危险的利器。

李思忒自龙头看到龙尾,嘴里嘀咕着:“头似驼,角似鹿,眼似兔,耳似牛,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鲤,爪似鹰,掌似虎,九九阳数,八十一麟。真的是龙!”

话音未落,他便被一阵轰鸣声震的耳膜刺痛,脑袋嗡嗡作响,好似蜜蜂在颅骨内撞来撞去,太阳穴鼓胀难忍。

那是黑云的怒吼。

李思忒不明白怒吼的含义,但感觉是在向巨龙们宣示与警告,且声波威力极大,使龙息颤动,龙须摇摆。

他捂住耳朵,看到周围的士兵们也如此动作,但声音没有半点减弱。

未几,为首的青龙,瞳仁中火焰喷张,摆尾长啸,鳞甲青光万丈,将缓缓围拢的黑云尽数驱散。

李思忒感觉耳畔清静许多,见巨龙可驱散黑云的伤害,长舒口气,稍觉安慰,生出了存活的希冀。

他一边思考自己坚信的无神论,是否会因在此番战争中存活而被打破,一边敬畏地仰望三条巨龙,心盼它们不是山寨或高仿,一边琢磨三条龙究竟出自何方。

李思忒儿时便酷爱文史典籍,凭借极佳的脑力,将世界各国的文史巨细通读、牢记,根据东方神谱,唯有中国的四海龙王最贴切。

他依巨龙体色分辨出青为东海广德王、赤为南海广利王、白为北海广顺王。

然四出其三,另一位黑身的西海广泽王呢?

一旦涉及酷爱的领域,李思忒就会变得全神贯注,即使局面剑拔弩张,所在战舰周围的海面渐起异样。

直至海面起伏剧烈,舰体频频左□□斜,他才恍然危机逼近,赶忙抓稳栅栏向海面望去,只见距艏楼七八米外,浪花翻腾,波纹荡漾,触及舰体便是轻则微摆,重则移晃。

是什么给了它们如此强大的推力?这不和常理,更违背科学!

李思忒想不通,只觉得海上的遭遇已完全超出他的认知范围,处处都是惊悚、魔幻大片的既视感。

忽然,一阵阵似虎狼狮吼的声音自海下传出,随着层层波纹扩散,此起彼伏,愈渐强烈,响彻天际,激浪如沸。

第二章尘世巨蟒

所有人都被海下传出的声音震慑,停下动作,侧耳听辨。

李思忒屏气凝神,眉心皱出川字,表情由惊到疑,再到忧惧,来回变换,若旁人看到,定认为是精神错乱。

惊,因他辨出吼声来自两个不同的个体,一个是痛苦的哀叫,一个是桀骜的厉嚎。

疑,因他觉察哀叫的音色,与东海龙王乃一脉同源,极可能是西海龙王,且声切切,似求救,似悲愤,若非遇险,便是见到至亲遭难。

而忧惧,则是他从厉嚎中感受到了一种令人畏惧、毛骨悚然的魔力,绝非源自善与正义,真正爆发时,可摧毁日月天地,可吞噬山河万里。他不由地担心,两种声音的混杂,是否预示着两大神物水下对抗的胜败?而那魔力的源头,是否是战舰们的死敌?

盘踞空中的三位龙王似乎感应到了海面下的汹涌,扭头向声源处看去,发出低吟,似在试探与确认什么。

低吟罢,哀嚎再起,格外清晰。

李思忒料想这一声定是在回应同伴。

果然,北海龙王猛然转身,龙息喷吐急切,向声源处俯冲而去,气流如风啸掠耳。

谁知,北海龙王还未触及海面,一庞然大物便海中崛起,带浪花如瀑,荡波倾百米,声如地狱鬼哭。

李思忒所在战舰距离最近,遭到最严重的冲击。

整个战舰倾倒沉海!

灾难突发,舰长与所有士兵始料未及,落水、撞伤、窒息,困死如飞来横祸,幸而军人训练有素,未听得半点撕心裂肺的哭喊。

另一搜战舰正及时营救。

李思忒未来得及反应,掉入水中,因不习水性,触碰到海水的那刻,如坠死亡之门,只觉得水温如寒霜覆体,下一刻便要冰冻自己,胳膊不停地拍打着海面,两条腿前后上下的踢,仰着脖子高呼“救命”,即使知道其他战舰会及时营救,本能的反应也无法停止。

不过,挣扎不到两分钟,他就安静下来,低头看了看停在腰际的海水,并无淹没自己的危险,看了看周围落水的士兵也是这般,又蹬了蹬脚,感觉水流抚过柔软、温和,这才恍然刚才的寒霜覆体完全是自己先入为主的恐惧带来的错觉。

料想是几位龙王施法环护,他松了口气,看向使自己落水的元凶,视线初定便目瞪口呆,抬手缓缓靠近脸颊,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火辣辣的疼痛提醒李思忒不是在做梦。

他怔怔望着,只见那庞然大物通体呈暗紫色,头部似虎,盖顶独角,眼似绿光蛇瞳,颈有白色图腾,背部两排锋利肉刺连尾根,两肢四足显五彩光泽,形态似蛟非蛟,似龙非龙,不像东方妖怪,颇近西方魔兽。

令所有人望而生畏的是,魔兽腹宽十余米,全长虽未得见,但四海龙王首尾相连也不及他二分之一。

如此断定,绝非误判。除了依照魔兽露出水面的体积外,还有一个血淋淋的对比。

一直未出现的西海龙王,正被魔兽的獠牙穿透背腹,钉在口中,如猛虎猎羊,鹰鹫擒鸥。

三位龙王见状,震怒咆哮,却又不敢施法相搏,恐伤及兄弟命脉。

黑云压顶只是前戏,真正的敌首是深海魔兽!

李思忒这才发现自己将实况颠倒,四海龙王原是在海底与魔兽恶斗,以四敌一本就胜负难分,为保战舰才□□出海对抗黑云,此时战力损失,颓势立显。

这场战役必败无疑!

他希冀刚刚燃起又遭破灭,低垂的脑袋全是空白,身体随着海水微微起伏,苍白的脸上映着点点波光,将满面的丧气衬托的更加诡异。

突然,一声凄厉的嘶吼刺痛耳膜。

他警惕地看去,正见魔兽将西海龙王咬成三段,吞入腹中,鲜血溢口,染颈腹,落海中,惨不忍睹。

李思忒不敢相信,向来在影视剧中被供捧的神龙,会成为他物的餐食,且毫无还手之力,即便在中国神话中龙王是受气包,却也不至如此可怜。

这魔兽究竟什么来头?这是一场抵御异族入侵的战斗?

他坚信与古神话有关,在记忆中翻寻西方神话史的记载,古希腊、东斯拉夫、古埃及、古印度……一个个筛选,终于发现北欧神话中的耶梦加得与魔兽最为相似。

耶梦加得是北欧神话中环绕世界的海蛇,绰号“尘世巨蟒”,曾因力量太过邪恶被奥丁扔进无底深海,父亲是著名的火神洛基,唯一的敌手是雷神托尔。

三位龙王见兄弟死状,戚戚如呜咽,再无顾及,喷出冰霜、赤火、狂风,化作三条巨龙,齐齐向魔兽冲去。

魔兽毫无惧色,猛抬身躯,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一股浑浊液体,于空中扩散出一道连天连海的屏障,将四龙阻隔。

三位龙王施法后,只留南海龙王督阵。

东海、北海两位龙王朝猩红怪眼飞去。

李思忒观望时,怪眼已消失,不知是因云层变得浓厚所致,还是移形换位的陷阱。

两位龙王穿梭于黑暗的云层,若隐若现,环身的光芒渐渐暗淡,不时有雷电交错,咆哮与怒吼让整个天空都在颤抖。

李思忒虽能远视,但无法透视,实在看不清云中的搏斗,也找不出黑云属哪一系的神魔,回想东海龙王与它的对峙,感觉犹有胜算,便回头关注魔兽。

屏障犹如韧性极佳的硅胶。三龙不断的撞击屏障,仍未突破。

南海龙王戾吼一声,两道宽约两尺,长近一丈的白光出口,直射屏障。

白光似箭,潮鸣电掣,所经之处,掠动龙卷风暴,将屏障刺出两洞。

三龙借机而入,分路而攻。

风龙缠绕魔兽,预将它于海中拔起。

赤火、冰霜两龙正面迎敌,二味真火、极寒毒刃连番攻击。

李思忒观察中眉心拧起,发现魔兽体积虽大却灵敏无比,狂风无法撼动它淹没在海中的躯体,其他的攻击皆被一一闪避,还能不断喷出毒液回击,料想如此下去,三龙胜算渐失,难免伤及战舰与士兵,心中焦急。

南海龙王亦有察觉,再次发出怒吼。

冰霜、赤火两龙闻声,飞至魔兽两侧,全力相撞。

魔兽骤然狂躁,毫无避让,摆身对抗,震的海潮如沸,波涛翻涌。

刹那间,冰霜碎裂随狂风纷飞,如天降霜雪。

李思忒看的眼花缭乱,抬手阻挡扑面而来的风雪,怎料片片碎冰竟如锋刃尖利,将衣服与手割出道道口子,疼的他挤出两滴生理眼泪。

未待他检查完伤口,又见数十火球散落海面,如天外陨石闯入,俨然末世之象。

一个火球自东南空向他直飞而来。他立时闪身,与其擦肩而过,却被飘寥的火星燃了发丝,直至感觉鬓角灼痛,焦味入鼻方恍然,吓得一头扎进海里,呛了几口海水,得以灭火。

他猛烈的咳嗽,呼吸稍觉顺畅,用手抹了把脸,顾不得伤口疼痛,慌张向后退游,再也不想碰到第二个火球。

他边退边抑不住的颤抖,手臂上几处开裂严重的伤口渗出血,将海面染出两道鲜红的轨迹。

明知死亡近在咫尺,眼睁睁看着自己血流不止,却束手无策,这样糟糕的感受,最摧毁人的心智。

李思忒绝望却又怀着生还的渴望,恐惧又逼迫自己坚强,冷静又无法驱走慌张,止不住地想象自己死时的模样。

被冰刃割成碎片?被火球烧成灰烬?被鱼虾蟹鳖肢解……

他脸色更加惨白,思维再度陷入混乱,把玉皇大帝、如来佛祖、太上老君等神仙骂了个遍,骂到雷公电母时忽然一停,呆滞两秒,旋即目露光彩,回身挥动手臂,边向南海龙王游去,边大喊:“砍断它头上的独角!”

残存的理智,将绝望边缘的李思忒拉了一把。

他记起,诸神的黄昏中,托尔几次搏斗无果,最后掷出雷神之锤,击中耶梦加得的独角才令其神力渐失,得以打败。

他看那魔兽像极了耶梦加得,权当真身,笃定只要断其独角,便胜券在握。

他不知南海龙王能不能听到,但也顾不得许多,反复大喊。

正严阵以待的南海龙王神思一顿,转动眼睛,搜寻李思忒的身影。

竟然听得见!

李思忒激动不已,忙挥手示意,轻快似无伤无痛。

南海龙王听取李思忒的话,指挥三龙围攻魔兽头部。

然而,李思忒忘记了一件事:龙王能听到的,魔兽同样可以。

魔兽狂性大起,沉浸在海中的身体陡然挺立,腹部迅速长出左右□□,撞散冰霜、赤火两龙,吞噬风龙。

突变让南海龙王意外,也令李思忒心惊肉跳,挥舞的手臂瞬时僵在半空,眼中点点光彩尽褪。

“变异了?不是耶梦加得?难道……”李思忒慌张自问,感到对南海龙王的喊话将给自己带来后悔莫及的灾难。

果然,他话音未落,魔兽豁然转身,仅眨眼间便锁定他位置,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厉吼,带着十足的愤怒,一双蛇瞳,绿光灼灼,似不停在眼眶边燃烧的焰火,穿透残碎的冰霜向他投来,令他胆颤却又着了魔般难以移视。

几乎同时,他感觉海水正包裹着自己不断上浮,以为是错觉,预伸手拨弄,脖颈之下却动弹不得,这才清醒,正被禁锢!

他再次扭动、挣扎,紧束感却越发强烈,被挤压的胸闷气短,低头看看自己,若捆上几圈绷带,就是一个地道的僵尸。

李思忒双脚离开海面,超过战舰,不断上升,直至与魔兽前胸平齐。

这是李思忒有生以来,第一次真实、近距离的与魔兽对视,这种感觉很微妙,此前的极度恐惧在此刻反而变得镇定。

魔兽的鼻息喷在他的脸上,一股腥臭味令他胃中翻涌,干呕起来,恶心未平,忽听得一声音入耳:“臭小子。本想先解决虾兵蟹将,再与你算账。既然你急于求死,那就成全你。把东西交出来,留你全尸,存你魂魄。”

李思忒怔了怔,环视四周后看向南海龙王,见其只静静地盯着自己,并无言语之迹,便狐疑地打量魔兽。

他猜到魔兽是与自己说话,但没明白自己有什么账没和他算清,一时摸不着头脑,也不敢随意开口,只紧张地注视。

魔兽有些不耐烦,低吼道:“别装蒜。我来这里为的就是它,快交出来!不要考验我的耐性!所有人都将为你的愚蠢陪葬!”

李思忒更加莫名、腹诽,吭吭哧哧地开口:“什……什么?交出什么?”

魔兽道:“潘多拉魔盒。”

李思忒头一歪,思考片刻,斜睨着它,说:“你是不是耶梦加得?”

魔兽短暂沉吟,接道:“是又如何?”

李思忒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冷冷地说:“魔盒不在我这儿,在……雷神托尔手中。我与他有过约定。只有看到我发出特殊的信号,他才会拿出魔盒。不论你杀我,还是虐待我,你都不会得到。”

魔兽听罢,大笑两声,话锋一转,狠戾道:“臭小子,托尔还埋在世界树下,受炽焰煎熬,神力尽失,根本无法冲破囚牢。收起你的小聪明,不要妄想逃脱。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来!”

李思忒以为耶梦加得复活,天敌托尔随之,想利用其对托尔的顾忌,为自己谋生,怎料事与愿违。

算盘被拆穿,他恼羞成怒,万念俱灰,横竖是死,索性硬气一回,仰头横眉冷对,面露不屑,语调强势,不紧不慢地说:“我没有!从没见过!潘多拉魔盒是西方的玩意儿,你怎么不去找个黄毛问!要杀要剐少罗嗦!”

魔兽怒道:“不知好歹的家伙!看来只有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才会妥协!”

说罢,环绕李思忒的海水变成一只透明利爪,将他越攥越紧。

李思忒大口喘着气,已没有多余的神经去感知恐惧,

钻心的痛,窒息的闷,涌向喉咙的腥咸越发强烈。

他确认,脏腑或因肋骨断裂戳伤,或因体腔挤压而破裂。

想了多次的死状,没料到是这样。

他强忍折磨,瞥了眼不敢轻举妄动的南海龙王,不再指望任何外力,鄙夷地盯着魔兽,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不忘加点轻蔑,“这……就是所谓的生不如死吗?……弱爆了!”

言毕,他眼前景物渐渐模糊,耳畔嗡嗡作响,只听得魔兽话语依稀,“这只是开始!不交出魔盒,整个东方的人、神、魔,都将因你生不如死……”

后续的字句,李思忒已分辨不出,口中积攒的血溢出嘴角,一滴两滴三滴……不止,染红衬衫,顺着水爪滑落。

他已气若游丝,但仍强打精神地反驳:“现在是讲求科学的二十一世纪,封建迷信可耻,神魔本不存在,别搞笑了,你……”

然而,话未说完,他便眼前一黑,意识殆尽,垂头闭目,似昏,似死。

第三章迷野危林

一阵风拂过李思忒的耳廓,如毛羽轻轻地掠,软而痒,惹得李思忒抬手抓挠。

当指尖触碰到耳垂,冰凉与温暖交汇,极细微的刺激,便让他打了个激灵,揉捏的手顿住,两个眼球在眼皮下左右转动,另一只手小心地摸着掌下的东西。

大小不一、无所规则的颗粒物,粗糙的摩擦感,贴在指腹的粘湿度,按压时的坚硬,刮着指缝的细长草叶,纹路清晰的网状叶脉,轻薄柔软的滑腻花瓣,无不提示他掌下是一片长着杂草、野花的泥土。

接着,他用鼻子深深吸气,闻察周围空气的味道,顺便借用胸腹的提力,检查脏腑情况,惊讶的是毫无创伤疼痛,拧眉不解。

他清楚记得,自己在海上被魔兽的水爪折磨,脏腑破裂,就差被成挤成面团。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

真的是个梦?

不,绝不是。

李思忒纵有诸多不解,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经历的一切绝非做梦。

他抓了一把沙土在手中揉搓,闻着草木的清香,抿着唇,呼吸微急,预睁开眼,又担心看到什么诡异、可怕的场面,心中有些紧张与犹豫。

他认为处境危险,装死是躲避伤害的最好方法。

他仔细听闻片刻,除却风掠草叶的窸窣,另有鸟儿扑打翅膀与低鸣,还有一种声音,轻快似松鼠咬落树上的果实跌在地上,怎么辨都觉得自然无害。

李思忒忐忑稍减,考虑若再等一会儿,反而静谧的渗人,自己已与耶梦加得那样重量级的邪魔对峙过,还怕什么别的魑魅魍魉,咬了咬牙,睁开眼。

最先进入视线的是,头顶一片繁茂、交叠的枝叶,与黑云一样,阻隔日月,难分昼夜,唯有部分随风晃荡的叶子闪着点点银色亮光。

李思忒不知道这些亮光因何而现,却似穿越数万光年而来的精灵,为这黑暗寂寥的空间增添几分悦目,然带着和颜盯着上空不到三秒,便双目一瞪,面露恐惧,腾地坐起,忧惧涌上心头。

他想起黑云的猩红怪眼,想起海上惊魂动魄的遭遇,不禁怀疑此时又有怪力乱神?

他不敢放松,警惕地环顾四周,最先发现的是,在黑暗中,自己双眼的能见度依然超出常理,其次便是正处于一片杂树繁花交错的森林,但杂繁的程度令他咋舌。

李思忒生物学的不差,平日学习之余,不是在家看书,就是泡在图书馆,称不上学识渊博,却算得涉猎广泛,对植物学也有一定了解,所有常见植物的名字、形态特征、分布情况、生长需求等,都可过目成诵。

可在这片森林里,他忽而感觉自己很浅薄,目及之处,能认出的植物少之又少,一边抬头观察距自己数十米高的枝叶,一边默默辨别:形态千奇百怪,粗细酷似树根,悬挂着许多大如足球的果实,目光顺着果实下移,便见许多拔地而起的粗壮树干,干上有许多大小不一的孔洞。

看到此处,他了然,这些树是大型落叶乔木猴面包的典型特征。那些孔洞也并非外力破坏,而是天生。

他的视线在一个个与地面交接的根茎处徘徊,在簇簇参差不齐的野花丛中,又辨出了通身宝蓝色,酷似飞燕的翠雀草;洁白如雪,形如喇叭的旋花;色系淡紫,冠如团羽的漏卢。

这三种花儿,李思忒曾在去北京游玩时,于灵山的百草花甸中见过,比起眼前在其他繁花的缝隙中绕根求生的寥落,记忆中的当真是姹紫嫣红、漫山如画。

然而,有了对比,也起了疑惑。

李思忒记得这三种花的花期月份不同,为何会在此地同时绽放?还有混杂在一起,分不出种类,娇艳欲滴的各色花朵的瓣上,为何能够散发淡淡光晕,似附着了一层晶莹的光膜?

他很好奇,静静地观察起来,一簇倒卵披针的绿叶上挂着的一个个似花非花的东西引起了注意,身子不自觉地前倾,想要看的更清。

然他刚刚挪动一点,脸色立变,整个人猛地向后缩了一下,呼吸小心翼翼,嘴唇微启,预出声又静止,一双紧绷着手指抠进泥里,放松的双腿立刻弯曲,像在积蓄体力,一旦危险出现,能够以最快的速度跳起躲避。

李思忒虽动作显露惊惧,心快跳出喉咙,但双眼仍死死地盯着方才所见。

这回他看清了,那些似花非花的东西其实是许多猴脸,确切的说,是长在花上的猴脸。

每个猴脸由三个暗红色的萼瓣与花瓣合成,中心为白色的唇瓣。两色交汇分隔出的形态颇似猴脸轮廓,唇瓣上细如发的蕊丝像极了猴子的五官。尤其,两个突出的闪着暗红光芒的蕊头,正与猴子眼睛的部位相同。

数十只蕊头密密麻麻地列着,在黑暗中分外惹眼,更催人恐惧,让李思忒想起电视剧中演绎的吸血蝙蝠,手心泛出冷汗。

是正常的花草,还是变异或蛰伏的妖怪?

他不敢给它们定性,好在自己还没有受到任何攻击,预转移注意,观察其他,想想出路,怎料越转移越想注意,好像意识里有个声音在不断地对他说:“好好看它们。你会有意外的收获。”

而他也真的听从了声音,认真的盯着那些猴脸。

一秒两秒三秒……他看到了猴脸在动,看到了它们在对自己龇牙咧嘴,在怒目圆瞪,在满面愁容,在狰狞大笑,在张口吐舌…….数十张脸表情各异,在李思忒的眼中一点点变大,接着一串串“吱吱、唧唧”的怪叫,

他忽然意识到,猴脸们正在向自己靠近!

他预起身躲远,又生犹豫,预朝猴脸的方向移动,又怯怯踌躇,如此反反复复,心想从不优柔寡断的自己现在是怎么了?吓傻了?还有猴脸们要干什么?

猴脸越近,李思忒神思起落的越频繁,忽而如坐针毡,起身欲逃;忽而气定神闲,稳坐安闲,几次折腾下来,腿脚开始酸麻。

他渐渐意识到交替的思维中,定有一个是由外力强行植入,意图控制自己。

那个阻止他躲避危机的声音便是症结。

他庆幸自己还未被完全操控,即刻狠狠掐着大腿,使的力像是集结了几辈子的怨恨,疼痛袭遍全身,苦叫都变了音儿。

这一下十分有效。

李思忒的意识清楚许多,再看猴脸们停止了移动,也没了奇形怪状的表情,便知此前皆是幻觉,吐了口浊气,垂头揉着疼痛未消的腿,用手背抹去额头的细汗,起伏的心绪稍有缓和。

但就在他放松,视线回落的须臾,危险步步逼近。

四只暗红色的蕊头自唇瓣中伸展而出,悄然落地,向他悄然行进。

此时,李思忒感觉疼痛缓解,正盘腿而坐,两手搭膝,愁眉不展,兀自考量着:鉴于方才的情况,若随意走动,恐再遭邪道,可不走动,要饿死、老死在原地吗?

他纠结来去也没个结果,肚子却开始“咕噜咕噜”地叫嚣,不禁有些烦躁,深知饥饿在人身处险境时是摧垮精神的利器,若在冰雪之地,那便是加速死亡的催化剂。

他庆幸自己处于森林,尤其是花树繁杂之地,花蜜、野果、根茎都可充饥,比如头顶悬挂的猴面包树的果实就是很好的食材。

李思忒心知解决饥饿感是当务之急,否则再过几个小时便会低血糖,乏力、疲惫、头晕、恶心接踵而来,没被外力致死,自己先饿死。

他站起来,拍掉粘在裤子上的泥,仰头盯着一个个悬空的果实,锁定最近的,预寻所属枝干,却发现盘根错节,无法辨别。

他叹口气,边解开两袖袖扣,向左侧五米外的猴面包树走去,边苦笑着喃喃自语:“还真要像猴子一样吊在树上。”

也许是刚才见到的猴脸太多、太诡异,李思忒的感知里留下了烙印,形成条件反射,猴字提多了,整个人的五感顿时敏锐起来,分外警惕周身的一切。

他快走了两米,总觉得身后有断断续续的“沙沙、簌簌”声,像风吹草动、拂花分叶;像生物低鸣,阴晴不定;像鞋底踏路,轻声细步。

他心神再次绷紧,缓行两秒,忽然住脚,猛地回头,瞪大了眼仔细观察身后。

身后无尽的黑暗中,各异的植物或光色鲜明夺目,或形态千奇百怪,李思忒看在眼里,有那么一秒,恍如穿越到了爱丽丝梦游仙境,甚至更为奇特。

李思忒没有看到除自己外的其他人与动物,再次屏气细听,声音又消失了,锁眉迟疑片刻,摇摇头,怪自己风声鹤唳,转身继续前行。

可就在他目光收回,扫过身前两米外的地面时,发现参差、紧密的草叶中有四个暗红的光点。

是草叶、花朵的一部分吗?还是某种特殊的植物?

他因好奇多看了两眼,第一眼发现光点非平面,实为立体球形,接着眨眼再看便乍毛变色,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抽搐后不停颤抖,刚刚恢复平稳的呼吸又一次紧促起来,望着一动不动的四个光球,感觉它们也在回望着自己。

那是一种带着灵动的回望。

李思忒惶惶不安,目光在四个光球间辗转,两眼绷的酸胀。

倏忽,他注意到最左侧的光球好似动了一下,急忙专注观察。

他发现光球中心有许多暗红的小点,像苍蝇的复眼,庆幸自己没有密集恐惧症,否则胃里又要翻江倒海。

若说刚才的发现是惊异,那接下来的就是惴惮。

他从那些小点组成的光球中,看到了只有思维生物的眼睛才会闪动的垂涎、贪婪、嗜血的欲望。

他开始觉得这几个光球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短暂沉寂后,本就乏力的双腿忽的一软,哆嗦着预动又弯。

他想起来了,几个光球与之前猴脸上的眼睛如出一辙!

“它们能脱离猴脸跑这么远?它们是在跟踪、猎捕我吗?为什么在我起身走动前不直接抓住我?”李思忒有些崩溃的自问,不敢出声,生怕自己的声音又激起了别的凶险。

慌乱驱走了他的饿感,满脑子都在想抵御这些怪物的对策,但唯一的结果就是跑为上策,右脚已后挪一步。

而在这短暂的对峙间,对方彷佛洞察到李思忒的想法。

四个蛰伏的暗红光球突然升高,暴露了蜿蜒、柔软、透明的柄节。

李思忒看在眼里,如见匍匐地面的蛇突然抬起脖颈吐信。暗红的光球中闪动着昭然的攻势,令他头皮发麻,来不及思考,转身就跑。

两个光球速如箭飞,朝李思忒追去,各自缠其脚踝,向上攀绕,将两条小腿紧紧箍住,往后拉扯。

李思忒顾不得柄节上冰凉透骨的粘湿给腿部带来的刺痛与痒,两只手极快地抓住左前方的猴面包树,手指伸进树干的窟窿中,死死扣着洞口突出的三四厘米高的厚厚树皮。

李思忒被扯的横在半空,已无法回头观察,只觉得腿部的拉力越来越强,十指关节的承受力已近极限,而树皮也开始有外翻断裂的迹象。

怎么办?难道就这样被那些怪物拖走,被一群猴脸啃咬、分食吗?可这里又有谁能帮忙呢?

他毛骨悚然,咬紧牙关,嘴里由无声到低沉地呜呜,肩膀、腰部的肌肉与关节承受着巨大的撕扯,手指剧痛,脸涨的通红,两个胳膊奋力地向前聚力。

他知道,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低垂的头因颈部的抽痛不得已仰起。

就在这时,他发现树干的多个窟窿里有白色的东西正面对着自己,形态似跳跃的青蛙,又比其漂亮,纯洁又诡异。

此刻,他已无心再看,还没来得及好好喘口气,便听见树皮断裂的脆响,随即整个人向后飞去,重重跌落在地,痛的大叫,饱含绝望与恐惧,但仍不忘揪住手边的草叶,延缓被拖走的时间。

草叶被连根带泥的拔了出来,最后的挣扎也无济于事,只能任由宰割。

突然,树的窟窿里飞出三个细长的白色物体,捆住李思忒的双臂与腰,与暗红光球形成拉锯之势。

李思忒身体显然吃不消,却又有点庆幸,心想或许可以得救,激动地看向手臂上的物体,没有光球柄节上恶心的粘液,也不像令人发毛的触角,通体柔滑干净的像丝带。

缠住李思忒腿的两个暗红光球没有放弃的迹象。

另外两个光球发起了攻击,缠上白色丝带悬空部分,一圈圈绕紧,不断分泌粘液,想要通过腐蚀来断开它们的控制。

粘液越来越多。李思忒紧张地盯着白色丝带的变化,见其并无断裂征兆,稍有安心,又见几滴落在地上时拉出长长的透明丝线,像是受到美食诱惑,流着口水的沙皮狗,又一阵恶心袭来,不敢想象自己腿部与脚踝的样子。

恶心过后,李思忒不禁忧虑:总这样僵持着也不是办法,总不会将自己一分为二吧?

几乎在他思考的同时,十几条白色丝带自树干的许多窟窿中齐飞而出,直逼与两条丝带纠缠的光球,场景甚是惊悚,李思忒畏怯地咧了咧嘴,背部的衬衫已汗水浸透。

两个光球飞快的松开丝带,向后退去,但李思忒腿部的两个仍拉力不减。

李思忒看不到身后的情况,但见身前十数条飘在空中,便知双方正在对峙,也许正用着他感知不到的语言谈判。

李思忒心力交瘁,脑袋开始昏沉,身体被极度拉扯的感觉糟透了,仿佛体会到历史上记载的酷刑之一五马分尸的悲惨。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默默地数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每多一秒,就多一分煎熬。

数到十八时,李思忒蓦地感觉缠绕自己双腿的柄节渐渐松缓。

它们妥协了!李思忒心花怒放。

四个光球彻底脱离李思忒身体,匍匐于草叶中渐退渐远,直至消失在黑暗,无迹可寻。

空气中回荡着李思忒粗重的喘息,急促而痛苦,腿部彻底放松,血脉流畅许多,但刺痒仍在。

正当他好奇双臂的白色丝带不松开的意图时,被猛地拽起,飞撞上猴面包树,疼的抖出一口凉气。

树干其他的窟窿中伸出数条白色丝带将他死死地捆住。

看来并非得救,而是离了狼牙,又入虎口。

李思忒忽然明白,猴脸们不轻举妄动,从开始便引导自己主动靠近,是因为这里的植物各有地盘,擅自闯入恐引发冲突。而之后的跟踪,也许是自己在它们眼中是鲜少遇到的美食,不舍得放弃,决定冒险一回。

李思忒前身紧贴树干,脸的上部恰好遮住一个较大的洞口,眼睛清楚的看到洞里似青蛙的东西,六片长叶,背后有一条扁平的绿色长茎连接木质部,算得上植物,却更像躲在暗处的幽灵。

突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腿、肚子、前胸划弄,触感由软便硬,由轻变刺。

顷刻,他听到了衣服被划破的“呲喇”声。

流动的血液汇聚成不祥之兆涌向他的大脑。

果然,一个个尖利的东西正往他的肉里钻,起初像被蚊虫叮咬,随后像被针扎,被火烧,被剜肉,不急不慢,从容的像在搞活体解剖。

疼痛如拍打礁石的海浪,越来越强,一波又一波的磨砺、摧垮李思忒的心智,逼的他冷汗涔涔,嗷嗷的苦叫。

完了!这回真的要被吸干血肉,只剩皮囊。

李思忒彻底绝望,不再祈祷任何可能。

他发现,希冀有时带来的只能是新一轮的痛苦。

“李思忒,李思忒。”

就在他颓丧闭目,忍受钻心痛楚,做好脏腑被掏空的准备时,一个女孩的声音自远处传来,如黄鹂出谷般清脆悦耳,带着点点急切。

忒字落地,所有附着在李思忒身上的白色丝带迅速抽离,缩进洞窟,再无动作。

李思忒一下子瘫坐在地,低头看着自己,上衣、裤子血迹斑斑,两处较深的伤口不断流血。

“李思忒,你在哪?”女孩的声音又出现了。

“谁?谁叫我?”李思忒警惕地抬起头,观察四周。

“李思忒!”女孩再次呼喊他的名字。

这一次,声音多了几分焦躁,却越发牵动李思忒心弦。

“你是谁?”李思忒辨出声源在北方,朝着那里大声回应。

可女孩没有接应,仍不断叫着李思忒,声声入耳,声声勾魂。

李思忒搜遍脑海,也不记得认识的同学、朋友、邻里中有一样的声音,但一种久违感萦绕心头,随着一遍遍的叫喊越加深切,似入喉的烈酒,暖胃驱寒,激心动情,引得他踉跄起身,面向北方,大步流星。

第四章美人何人

李思忒脚下生风,所经之处留下断断续续的血迹,踩踏到的奇花异草也没有任何攻击。

他总算明白之前的回问为何无应,因为距离实在太远,中途两次不得不暂停走动,双手扶膝,弯腰喘气,任豆大的汗滴融进泥里。

他走进一片花海,见花瓣状如女子红唇,鲜艳逼真,心觉奇特,不知不觉间脚步放缓,多赏了两眼。

两眼罢,他脚步一顿,眉眼一凛,目光锐利地向西北投去,一双沾染血迹的手慢慢攥紧,心砰砰地跳着。

他突然发现,女孩的声音消失了有一会儿,西北方正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李思忒从传来的踏地的节奏看,轻快敏捷,绝对是个机动灵活的主。

若是人,极可能是女人,若不是人,那可就祸福难料,多半大型、凶猛的食肉动物都是如此行进!

他不想找到隐蔽的地方躲起来观察,自从领教了这林子的怪异,多走一步都是危险的念头深入脑海,忍着流窜全身的痛,挺了挺背脊,没有半点畏惧,面朝西北,迎接对方的出现。

近了,更近了!李思忒估算,脚步声马上就到与红唇花交接的灌木从边缘,马上就可以看到对方的真面目。

一步两步三步……他心里数着,面不改色,攥紧的手却更紧了几分,额头的细汗汇成大滴汗珠,下滑至眼角,再到下颌。

他没有注意到,当汗珠脱离脸颊,预滚落到泥土时,一颗红唇花伸到他腿前,张开两片唇瓣,将汗珠尽数接住,悄然回到原位。

突然,脚步声消失在最后两个灌木后,距离他九米之遥。

他挑了挑眉,了然,对方可能也在谨慎地探查自己的动静。

隔了几秒,女孩的声音再次出现,与脚步声同源:“李思忒是你吗?”

那声音如天降甘泉,自他头顶落下,瞬间将他的疲惫、疼痛,还有压制在血脉里的恐慌涤荡。

那感觉如绝处逢生后的喜悦,禁不住的悸动不断增加,直至他颤抖着声线脱口而出:“是我。”

音落,一个女孩从灌木后闪出,明眸善睐,笑靥如花,眨眼间,一个箭步跃到李思忒身前,一把将他抱住,下巴抵在他颈窝,头轻轻地贴着他的侧脸,娇柔而凌厉地说:“吓死我了。方才我还在想,若你再无回应,我便用业火将这儿一寸寸地化为灰烬,再去找那玉帝老儿算账!”

李思忒从未被女孩拥过,呆楞着听完女孩的话,闻着她身上的清香,感受着她在自己耳畔呵气如兰的呼吸,还有那温暖有力的怀抱,有点不想放开,有些不知所措。

虽然女孩的出现给李思忒带来不少疑问,比如,她是怎么做到九米一步跨过?业火是什么?玉帝老儿何许人?还有,最关键的是,她是谁?

疑问颇多,但有一点他十分清楚,那就是女孩的模样,也是他陶醉怀抱的原因之一。

女孩高近一米七,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垂顺的披在背后,鹅蛋脸素净白皙,五官精致,朱唇皓齿,一件简约粉色短袖T恤,自腰间收在浅蓝A字牛仔短裙里,身段玲珑,两条腿修长笔直,有御姐的范,也属清纯女孩,是当今大多数男生喜欢的女神风格。

李思忒自然也不例外,但激动也清醒,身体僵直了一会儿,抬起双手,握住女孩纤细光滑的手臂,轻轻将她推开,对视的眼神中传达的除了迷茫就是懵懂,吭哧地说:“美……美女,你在说什么?我们曾经见过吗?”

女孩微怔,眉心皱起,像看着什么新奇事物般盯着他的脸两秒,抬手弹了他额头一下,笑道:“你没事吧?脑子进水了?都这时候了,还和我开玩笑?”

李思忒摸了摸被女孩弹的地方,长叹口气,瘫坐在地,揉着鼓痛的太阳穴,说话有气无力:“我也不知道有没有事。我已经开始怀疑自己脑子进水了。”

女孩嘻嘻笑了两声,脸色肃然,忿忿道:“玉帝这回实在过分!为一己私欲竟如此卑鄙的置你死地!待到纷乱……”

李思忒听的云里雾里,打断女孩,问:“玉帝是谁?”

他很是纳闷,自己的性格并不外向,也不喜惹事生非,更不认识个叫玉帝的,纠结来去头更疼了。

“玉皇大帝啊,你真傻了啊?是他把你关在这儿。这儿是他的私人花园。食人花、吸血柳、海妖女狸藻、黑法师等嗜血食肉的可怖植物应有尽有,相传是玉帝身体中潜在的黑暗神识造就,吓人着呢。”女孩蹲在他身前,压低了头看他,一双水灵的大眼如清澈的泉眼,眨一下便让他甘之如饴。

李思忒盯着近在咫尺的女孩,有些腼腆,脸上浮起红晕,预开口,又见她佯装不满,正色道:“正逢生死存亡,玩笑到此为止啊。”

李思忒向后仰身,与女孩拉开一点距离,但不愿挪动地方,一是好不容易受到美女关心,不想显得疏远,二则失血致头部晕痛,实在不想费力。

想起女孩提到的玉皇大帝,李思忒先是震惊,嘴唇微张,欲言又止,犹豫片刻,伸出食指指了指上空,看着女孩,试探地问,:“是天上的……中国神话历史上的玉皇大帝?”

女孩哧地一笑,点点头,抬手又想弹李思忒的脑袋,却被他半空抓住。

这回,轮到他如发现新奇事物般地看着她,郑重地说:“美女,如果你没出现幻觉,那就是认错人了。我只是个普通、渺小的凡人,不认识什么大仙大神。”

女孩至此彻底收敛笑意,认真的打量李思忒一番,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伤口,伸手碰了碰,见其“嘶”地一声避开,眉心紧锁,抬头相望,语气带着丝丝的心疼,“方才见你身上的血迹,以为是妖精的。怎么会……”

李思忒无奈地撇了撇嘴,道:“美女又说笑了。我一个凡人,能斗得过妖精?”

女孩愣了愣,花容露出几分萎靡,“你……真的不记得我了?玉帝抽走了你的记忆?”

李思忒摇摇头,耐心地说:“我没有失忆。我是谁……”顿了顿,觉得说法不对,纠正道:“额,不,我是说你认识的那个我是谁?”

女孩脸上又多了分沉痛,垂眸抿了抿嘴,抬头时带着勉强的微笑,“没关系,待大战结束,我带你去见老猴子,让他帮你恢复。当务之急是拿出魔盒,交给宙斯,化解纷争。”

李思忒刚要开口,却被抢先。

女孩双眸灵光闪动,低声问:“魔盒还在吗?你说过将它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魔盒,又是魔盒。

黑云、四海龙王、生死未卜的士兵们……一个个蹦出李思忒的脑海。

李思忒想起耶梦加得对自己说的话,结合女孩所言,若有所思的开口:“那玩意儿……”

“嘘。”女孩突然捂住李思忒的嘴,左右瞅瞅,厌恶道:“这些花草有窃听、记忆的功能。我们出去了再说。”

女孩直起身,握住李思忒的手,掌心传递的温暖令他心起涟漪,顺从的被拉起,讷讷地问:“去哪?”

他现在的身体,可再经不住折腾了。

“云盾之巅。”女孩的语调冷了几分,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上悬浮着一个拳头大的金色光球,不待李思忒细观,反手掷向前方。

霎时,二人两米外的红唇花丛中,一个金光盈溢的圆形入口乍现,像极了电影里的时空之门。

“这……”李思忒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女孩,但见她此刻的表情,又闭上了嘴。

“走!”女孩紧紧地牵着李思忒的手,闪进入口。

在全身被金光掩没,入口消失的前一秒,李思忒微微侧目看向女孩,看她两鬓青丝随流动的空气飞扬,看她娇柔温暖的面庞变得凛若冰霜,看她卷翘的睫毛下闪烁着足可燎原的星火之光,忍不住猜想:

入口的另一端,是什么地方?

第五章诡道问情

李思忒感觉自己正直线上冲,速度比多级火箭还要快!

他双目紧闭,微低着头,抿唇憋气,眉间皱出深深的川字。

疾风呼啸着钻进他的耳朵,在耳道里打转,又频频冲击耳膜,使得他只闻耳鸣,不进别音。

最难受的另一处是眼睛。风嗖嗖地刮着眼睑,似刀片,似针尖,一下下地剔刺着薄薄的皮肤,想用手捂住眼睛,却连抬起胳膊都倍受阻力。

他想问女孩去哪里,可稍一张嘴便被风侵入喉,呼吸不畅,话不成话,只好心慌自问:这是要飞出地球吗?会不会与大气层摩擦被烧成灰烬?女孩现在是不是和我一样,面容扭曲,丑陋无比?

其实,李思忒的担心很多余。身旁女孩的仪态更与他截然相反,如行走在惠风和畅的小径,从容、自在,连呼吸都吐纳着惬意、轻快。

女孩绝大多处是无可挑剔的唯美,只有看向李思忒时透着一点古怪,光色温煦若溺的双眸中,一抹墨色忽而浮染整个虹膜,忽而闪逝无影无踪。

渐渐地,女孩的神情也随墨色的显、隐变化不断,连说出的一句“玉帝老儿害得你连定身之力都没了?”也变做声色两段,前段是心疼与愤怒,后段却尽是森然和讥讽。

女孩觉察话中怪象,惊愕两秒,见李思忒仍自顾顶风受苦,未闻所言,宽心一笑,右手食指尖弹出一颗大小如珍珠、圆润灿然的金色光球。

可就在光球飞近李思忒头部时,忽然迸散,化作数个光点,盈盈洒洒地向远处飘游。

女孩瞪大了眼,捻指又试了两次,仍不遂愿,目光跟着一个接一个消逝在狭长隧道中的光点移动,随即低头,翻来覆去、一丝不苟地检查自己的手,粉嫩的嘴唇轻轻张合,喃喃自语:“怎么……”

显然,现在的状况令女孩所料不及,本想阻隔风对李思忒的冲击,但被什么力量解除或抵消,轻而易举,不可驳逆。

她感觉到那股法力不是源于隐匿隧道中的入侵者,而是出自自己体内的条条血脉、根根筋骨中,但又非生而存修的本力,且涌动着无法抑制的恶念。

她非常清楚自己没有精神分裂,没有双法同修而走火入魔,更自信在整个东方,能够悄然或强行将外家力法打入自己体内者寥寥无几,而能为者亦不会为此举。

她的自信,不是因她拥有无人可比的修为,而是因强势的出身与师承,以及左手腕上的金箍。

众多同类的年轻人都将她羡慕,却不知,她自信中也稍微有点自馁。

这自馁便源自那小小的金箍。

女孩手腕上的金箍赤黄,一看便知是纯度极高的足金,通体刻着梵文,泛着锐而不戾的光泽,精致、巧丽,锁扣处挂着一个小猴子金坠,身胖脸圆,眉开眼笑,甚是可爱。

金箍是女孩的父亲所赠,出生便佩戴。

女孩一直记得父亲对金箍的夸赞,如克邪驱魔、护体至阳,再如能第一时间感知、辨别、提醒近身者心思的善恶,原形是神是妖,关键时可保命,无危时可助修行,等等。

女孩儿时深信,旁人问起时,也骄傲满满的将父亲的话复述。

可随着年龄渐大,她发现金箍所谓的作用自己从未体会,旁人一次次的询问与观瞻,她也无法展示与回答,不禁怀疑父亲拿了个普通的手镯忽悠自己,越看越嫌幼稚,与着装不搭,想要摘下,换成更时尚的款式,却被父亲拒绝,私下用了各种方法也无济于事,只得任由它牢牢地圈在手腕。

平日无事无非,女孩将金箍当个喜庆的首饰,但非常时期,便有些寄期望于它,毕竟是父亲数次叮嘱、看重的东西,总应发挥些作用才是,比如正为体内法力异变困惑与惊慌的现在。

她抬左腕至胸前,瞬也不瞬地盯着金箍,希望显出变化,可等到眼睛发酸,眼睑不得不闭合缓压,仍无反应,哪怕晃一下、亮一下也没有。

非常时期,一点失望足以助长敌人的气势。女孩胳膊一甩,紧张化作愤然,“没用的东西。老猴子果然骗我……”

语未尽,她顿觉心脏重重一沉,话音戛然而止,下颌低敛,双眼微眯,定睛垂睨一处,似看非看,表情肃穆,似思似觉,一缕飘扬的发丝自稍拢的眉间划过,轻盈、柔和,留下一道杀伐之气。

凝神未几,女孩脸色突变,怒目圆瞪,气息忽急忽缓,双颊的淡淡红晕被苍白遮掩,樱唇刷上一层青紫,黑色的光再次于虹膜中浮现,明灭交替。

她迫息平稳,右掌中心涌出一滴清水,层层外荡,未覆五指,在掌沿处恰好停住,表面清明、透彻,如掌中池,亦光滑、映景,似手中镜。

女孩将右手举到面前,在水镜中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样,惊愣瞬时,五指猛地一攥,水镜破碎四溅,或半空化作道道雾气消散,或融进金光流动的隧道,再也不见。

她知道,是体内那股奇强的力法将自己变得像个女鬼,每每后知后觉的焦虑糟糕透顶,烦躁在平稳的情绪里发酵,怨怒在忐忑的心中升腾,焚生毁物的意念在脑中蔓延、增进,占据、吞噬着清醒的心智,支配着尚在身前紧握的右手张开成爪,向一旁的李思忒颈项袭去。

袭去的过程并不迅猛,更像一场较量。

女孩拧眉聚气,牙关紧咬,手停在李思忒耳垂三寸外,微微颤抖,手臂前一秒收回一分,后一秒前移一寸,反复数次,似与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拉扯,在角力。

此时,她的双眸中除了闪烁着黑光,又添两道凶气。

这凶光源自她本有的意念,是对体内那股奇强法力的痛恨与杀意。

短暂的较量使女孩恍然,自己并不是那股法力的对手,每一次拉锯,都在渐显败象,圆润、粉嫩的指尖一点点逼近李思忒。

女孩做了美甲,每个指甲上表融着一层半透的银色水晶粉,乍看如璀璨星海,细观方见影影绰绰的莲形。每朵莲心上,五只银色蝴蝶静停,翅膀嵌水钻翘展,态似匍匐采蜜,似工成预飞。

在平日,旁人见了这图案会赞其清丽、优雅,又有点冷艳,配上女孩的一双纤纤玉手,走到哪儿都是夺目耀眼,精美绝伦。

可现在,诡异、危险充斥的狭窄空间内,美甲不再是可观赏的艺术,闪烁的星星点点寒意森然,一个个蝴蝶似吸取咫尺之人精血的妖邪,蓄势以待,急不可耐。

忽然,食、中两指的蝴蝶翅膀轻轻抖动了两下,头部稍稍转动,前胸上抬,折压在胸下的一对前足跃跃欲立。

女孩惊呵一声,难以置信地盯着两只企图飞离指尖的蝴蝶,身侧的左手握了又松开,刚举起又垂下,嘴角一沉,蹙眉有疑,面露难色,像要阻止它们的动作,却又有顾忌。

就在她犹豫之际,拇指、无名指、小指的蝴蝶相继而动。

食指的蝴蝶已彻底离开手指,飞栖在李思忒颈侧,停落时的窸窣与微痒,被劲风的呼啸与掠刮皮肤的麻痛掩盖。

李思忒尚未觉察身旁的变化与危险,仍被吹的头痛眼困,不知东西南北,身心俱疲地祈祷快点到达,到达后再不要有匪夷的遭遇,什么玉皇大帝、云盾之巅、老猴子……统统远离。

念着念着,他突然感到颈侧一阵刺痛,似有东西在钻凿、剜割自己的皮肤,扎进肉里,不断深入,撕扯血管。

在森林中的经历,使李思忒对这类刺痛有着极度的敏感。强烈的恐惧使他顿生与劲风抗衡的气力,迅速地抬手抓挠,又猛地睁眼,忍着酸涩、模糊向右看去,然未触及,仅看到女孩横近自己的手臂,忽闻一声厉喝:“别碰它!”

是女孩的声音,关切、惊慌、急躁。

李思忒的手停在半空,不敢再动。

几乎同时,女孩左手中指与拇指相抵,竖起食指,弹出一道金光,向李思忒脖颈上的蝴蝶翅膀击去。

蝴蝶头部已嵌入李思忒的肉中,胸部正一点点推进,使得周围的皮肤不时鼓动,不时被戳地高高凸起,眼见要破开又松退,像触角与前足在不断地分搅、寻找什么。

整个伤口没有血流不止的惊颤,却透着十分的恶心与悚然。

李思忒痛的眼泪直流,总觉得血管被弄断了几根。

幸而金光碰到翅膀,瞬间便将蝴蝶自李思忒的颈中拉出,接着形成一个闭合的光球,将他包裹其中。

李思忒赶忙去探伤口,摸到一个半指宽的窟窿,吓得缩手至眼前查看,却并无血迹,再细感,又觉伤口处融着一股暖意,疼痛渐轻,眼泪止住,想要长舒口气,但见光球外的景象,生生咽下了这口气。

光球阻隔劲风,抵挡着四只蝴蝶的连番撞击。

李思忒已顾不得蝴蝶迥异的美与敌意,视线牢牢地被女孩的模样吸引。

女神变神婆,搞笑又诡异。这是他第一眼的感觉。

可当他认真打量一回,目光自女孩汗珠密布的额头下移,至紧闭的双眸,深皱的眉心,惨白的双颊,抽动的嘴角,两瓣不停张合的青紫的唇,止不住颤抖地伸向他,与肩膀平齐的双臂,玩笑的心情顿敛。

他确定,女孩在饱受着他肉眼辨不出,认知解不了的折磨,情绪顺着女孩额上一滴滑落的汗珠,淌出无助与焦虑。

“你没事吧?”李思忒声音不大,关切十足。他猜到方才解救自己的必是女孩。现在,他想帮她,却不知从何做起,也许根本就无能无力。

女孩未应,动作未变,只是表情增了一分艰难。

李思忒盯着女孩,目不暇移,眉心也跟着女孩一起拧紧。

忽然,他发现女孩的双唇一直在动,但并非嘴角抽搐所致,而是在念着什么。

李思忒首先想到的是,她在告诉自己相助的办法,急忙将耳朵贴在光球内壁。

可不知是光球阻隔了声音,还是她本就默念,他连半个字也听不清。

李思忒没了办法,只得凝神静气,一点点观察女孩嘴唇的动作,琢磨字句。

想要准确、迅速的识别,需要熟练的唇语技巧。按常理,从未学过的人,观察一万次也是枉然。

李思忒当然未学,但出乎意料的读懂,如能见夜晚千米之外的眼睛,开挂一般。

他顾不得思考开挂的原因,专心地琢磨女孩的话:“南么,三曼多伐折罗赧,悍。”

李思忒将这话在脑中转了两圈,想起两年前游览佛寺,听到僧徒为诸多祈福者讲解各佛时有所提及,为密宗不动明王的真言心咒,常诵可佑事业顺遂,解脱血光刀兵之灾,免受邪魔所害。他觉得僧徒的说辞颇有趣味,陆续查了些资料,方知伴随真言心咒的还有十四根本印,每一个印都有着不同的作用,且未得上师灌顶传承私结者,犯盗法,罪过极大。

想到此处,他不再回忆,忙向女孩的两只手看去,见其双手内缚,两食指竖合,以两拇指压无名指之甲,这才了然,她口中言是讲与她自己,意在驱魔。

女孩的手势为不动明王十四根本印之首独钴印,两食指为剑,两无名指、中指象征妖魔,两拇指倾压则是困锁、降服。

李思忒了然后蓦地惊惧,慌张四顾,找寻妖魔踪迹,然除却几只蝴蝶,再无任形色可疑的东西,回头再看女孩,神情越发难堪,犹如与谁在争夺什么,越发吃力、艰难。

若比做战斗,女孩正节节败退。

女孩一分一毫的变化都牵动着李思忒的神经。

他最怕的是,还未到终点却出差错,诡秘的隧道,奇异的空间,一旦消失或失灵,那将是怎样的可怕与悲惨?

忽然,女孩高耸的眉心乍现一朵莲纹,随之金光迸射,烁亮耀眼。

李思忒震惊不已,未及审思,又见女孩口中念词换做了“嗡班则尔萨垛吽”,接着便是极快地收双臂于胸前,在原有的手势基础上,十个指关节以下部分全部包于掌内。

他当即认出,是金刚萨锤降魔咒与内狮子印,作用为得到自由支配自己或他人躯体、意志的力量。

女孩为什么会佛门密宗的手印,李思忒全然不在乎,也没心情去思考。因为他看明白了,她很难战胜敌人。这恰是他最担心的境况。

此刻,女孩确实已至崩溃边缘。在打出金光罩将李思忒保护时,她已然聚元凝气,用神识在体内搜捕那股法力,可相遇时并未出现预计的损经折脉的碰撞,以及耗元费精的抵抗,而是温和的纠缠,越来越难分难舍,追逐、流窜、席卷时激荡出阵阵力量,带着凄楚与愤怒灌入心房,惹得她泪腺酸麻,恍惚间听到频频的呜咽,几欲泪如泉涌,感觉如一对饱受恩怨阻挠,历经别离之苦的情侣,终得再见后,紧紧的拥抱互诉想念与对彼此的怨念。

女孩感受到那股法力不断诉说着法力本一体,奈何遭囚禁的声音,起初有些动摇,须臾又猛然清醒,认定它在行蛊惑之法,当即稳意志,然两度变换降魔咒丝毫不能抵抗对方的纠缠,以真元、精气架构的防线被彻底攻破,大部分神识遭到吞并,或者说,背弃真元,自愿融合。

灭顶的变化令女孩惊慌,却没有失措、退缩或妥协,仍以残存的神识与那股力法搏斗,但终究以卵击石,惨白的脸蒸腾起一团稀薄的黑色雾气;眉间莲纹金光暗淡,渐不见迹;汗水浸湿额头两侧的发丝贴在脸颊;手势没了方才的绷力,勉强支撑;所有蝴蝶飞离十指,向李思忒攻去;嘴唇不再念任何字句,同身体不住地轻颤,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落魄而悲凉,却又透着坚强不弃,桀骜不驯。

李思忒看着女孩花容失色,饱受折磨的样子,害怕之余又有不忍。虽不曾相识,但她救了他,保护他,他亦心疼她。这心疼强烈、自然、真实,不计身处隧道的前因后果,无关各种遭遇的莫名、疑惑,仿若见到最亲近之人受到伤害而起的,愿为分担的情感流露。

他面对着女孩,愣神顷刻,忽而不再那么恐惧,多了几分坦然,尽管光球的保护正一点点消退,尽管预见自己将被十只蝴蝶啃噬身体,或被失灵的隧道囚于异界而死。

一个女孩尚能在与强敌的对抗中勇敢、不遗余力的搏斗,败而不卑,作为男人怎能心安理得做个怂货?

他调整紊乱的气息,直视将光球撞出裂纹的蝴蝶,眼中怯意退去,直至不见半点畏惧,短暂而坚定。

他想对女孩说点感谢、鼓励的话,将字句在脑中修改了两回,正要开口,却被女孩乍然的呼声抢先。

这一声,将他吓的全身一颤,只见女孩先双手抱头,过了几秒,猛地松开,右手紧紧握着左臂,面部狰狞,躬身屈膝,颤颤欲倒。

女孩在承受剧烈的疼痛,因其正用真元与那股法力做最后的抗争。

以真元相搏,是穷途末路的最坏选择。

比最坏更坏的,是选择并未给女孩带来任何转机或优势。

现在,女孩于那股法力而言,是鱼游釜中。

这些李思忒并不了解,眼中仅能看到女孩头痛欲裂,手腕上的金箍梵文烁烁,被一团黑气缠绕、撕扯,软如发绳,不断地紧缩、张弛、扭曲,将白瓷般的皮肤勒出深深血痕。

向来被女孩嫌弃的金箍终于起了变化。她这才明白,父亲没有忽悠自己,只是将作用讲的有些偏差。

金箍真正的作用,是在那股力法破禁横行时,阻止其完全吞噬、操控女孩。

她这才明白,那股法力不是半途潜入体内,是生而既存。但不明白,父亲早知她身藏异法,却从未提及,意为何?预何为?

她很费解,仅能确定,那股力法虽长存于身,却不属于自己,因其太过强大,绝非自己的修习、驾驭所得。

可谁能轻而易举地破除大日如来之教令轮身,密教传法之第二祖的咒法,且搏斗时,未现真身,不露教门,仅凭一股法力便令她毫无还手之力?

女孩无法想到二者兼具的神魔,只觉那法力非道非佛,更非寻常的妖魔,蕴含着极强的怨念、渴望、狂躁,似攒了千万年,或更久。

她知道自己败了,败得连皮囊都将为那股力法摆布。

她不清楚,父亲是否感应到赋予金箍的力量正在衰弱,只清楚此刻唯一要做、能做的,是借助金箍的力量将身边的人送达云盾之巅,只有他才能化解愈演愈烈的灭世征伐。

她猛地睁眼,一对虹膜已尽收缩如一点星光,一双眼白染着斑驳的黑色,泛着幽幽诡秘的光。

李思忒与女孩四目相对,望而却步。

“别怕!”女孩安抚他,声音没了初见时如风动银铃般的清脆悦耳,更为沉闷、粗重,带了点落寞、伤感。

见过种种怪象的李思忒,还算有点心理准备,但仍难免颤颤巍巍,稍顿,重重地咽了咽口水,说:“你没事吧?”

他很讨厌说这四个字,因为完全是废话,人都这样了,怎么可能没事?

然他发现,他能说的只有这四个字。

女孩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似笑不见喜悦,似哭不见眼泪,右手松开左臂,掌心聚起一团黑气,裹住金箍,双眸不曾低垂,定定地盯着李思忒,疼痛到说出的话只能一字一顿:“我是不是很丑?”

音落,未及李思忒反应,她低吼一声,兴奋、激动、悲怆、无奈,似翻腾的痛苦终得缓解,似囚禁的灵魂重获自由,更似不甘焚心更志的哀嚎。

金箍脱离女孩左腕,被攥在右手。

保护李思忒的光球霎时消失。

十只蝴蝶急切地向李思忒冲去。

李思忒的心如遭巨石坠砸,惊道:完了!接着,他顾不得女孩,闭目抱头,卷缩成一团,安慰自己这个姿势会让创伤的面积小一点,而后又苦恼地否定着这就是自欺欺人的扯淡。

他领教了,能够在危机真正来临时,以勇敢抵抗如洪水猛兽般袭来的恐惧,静待死亡的人,少之又少。

孬种就孬种吧,有什么办法!

可当他铁了心做孬种,却发现身上没有丝毫的破痛,不禁奇怪,迟疑了片刻,慢慢松开手臂,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帘,一道金光刺目。

是光球又出现了吗?他喜出望外,抬头去看,目极处梵文绕身,层层叠叠,金光耀目,不见半只蝴蝶。

小小的金箍变得硕大,罩在他头顶三尺之上,道道金光各现佛身静坐莲台,气势磅礴。

“金箍会将你送到老猴子那里。将潘多拉魔盒交给他。不要相信玉帝的人!”女孩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回荡。

他这才想起女孩,四顾寻觅却不见踪迹,只能透过梵文的间隙看到稀薄或浓厚的云彩,向自己的后方飞去。

原来,他已不在隧道中。

是女孩抛出金箍,以向敌人妥协的代价,再次救了他。

他的心有种被生生撕裂的痛。

她的声音远逝一点,痛便清晰、严重一点。

她怎么样了?还活着吗?她叫什么?她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有太多的不明白,他都没来得及问明白。

他观察着四周一一闪过的桂殿兰宫、斗角飞檐,或远或近,或朱或碧,数着一层,两层,三层......想起了道教神话中\"天\"分三十六层,分六界的典故。

快到云盾之巅了吧?他漠不关心地想了一下。

现在,于李思忒而言,不论所见之景如何壮阔辉煌、别有洞天,所见之人如何法力无边、出圣入神,都无足轻重。

他只在意女孩的安危,只关心与她能否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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