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之下·楼船箫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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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益相关:非书粉,未读过原作,仅追剧。如有雷同,纯属言情套路。

======全文共13500字======

一、众里寻他

陆绎极度压抑着自己内心的反感,随严世蕃上了花船,宾主落座,却始终不见今夏的身影。陆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花船的摆设,当真称得上穷奢极欲,舱中铺陈厚厚的毛织地毯,四角饰以祥云,毯面牡丹花团锦簇,这毯子本应用在宫中,如今却被权势滔天的严家拿来装饰一条花船。舱中桌椅皆是上好的梨花木制成,条案上以上好成化孔雀绿瓷盘盛了各色蔬果,居然还有不知从哪里运来的樱桃。屏风四角雕刻鱼、蝠,取“年年有余、福寿绵长”之意。屏面绘有花中四君子,陆绎心底不禁冷笑,严世蕃,你倒真是不客气,还处处以君子自居。侍立两旁的女子身形窈窕,面容姣好,皆是上等之姿。乐师奏起时兴的曲子,自别处听到也是飘飘仙乐,但此刻陆绎却只觉得呕哑嘲哳;舞姬伴着乐声舞动腰肢,明明是面带媚笑,他看了却觉得碍眼,心中烦躁不堪。

近来他已习惯了今夏这个古灵精怪的姑娘在自己身边转来转去,尤其是在混进春喜班学戏泡汤池的时候,隔着一堵高墙,听到两个女戏子将今夏与自己拉郎配时,心中居然没有气恼。他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朝中不少大员想要与陆家攀亲,也有不少富家千金爱慕他,想方设法接近他,每每被他的冷若冰霜拒之千里,暗自垂泪。有时他也很头疼,讨厌这些扑上来的莺莺燕燕,奇怪的是,对这个眼里从来没有他,自称“一身浩然正气”的小捕快,他倒是有点在意。虽然她总是冒冒失失,曾是他眼里的“跟屁虫”“闯祸精”,但是他很确定,她既是她的下属,便绝不准旁人欺负她。

陆绎感觉今夏从未在自己眼前消失这么久,又完全不知道严世蕃这个诡诈之徒会对今夏如何,眼下事情似乎有些脱离自己的控制,他心中竟有些许不安,右手指节开始不自觉地敲打条案。正在此时,两名侍女从舱外缓缓走来,在门口垂手侍立,紧跟着一抹俏丽的绿色映入眼帘,来人正是他担忧多时的今夏。不得不说严世蕃对女子的琢磨十分透彻,像今夏这般涉世未深毫无心机的小姑娘,配上月白色长裙,外搭水绿色罩衫,以墨绿色束腰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倒是清新脱俗,在艳丽群芳中令人眼前一亮。今夏微微俯身向严世蕃问好,从容娴静的样子让陆绎看得微微有些失神。严世蕃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手笔,察觉到陆绎的异样,心底已是得意了三分,微微侧首,轻佻地同他说,这小姑娘打扮起来,还真是秀色可餐啊。陆绎饶是厌恶严世蕃的做派,更厌恶他的口无遮拦,但是对严世蕃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对今夏的夸赞,仍让陆绎不由得心底仿佛漾开一池春水。

二、山雨欲来

今夏偷眼观瞧陆大人与严世蕃,想知道二人究竟在说些什么。严世蕃扭回脸来,面上带笑冲她说,小姑娘,想看我的眼睛的话,走近些看。说完仍是极轻佻地冲她眨了眨那只义眼。今夏胸中突然涌起一阵寒意,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笑着说出的话,却如此令人胆战心惊,连忙作揖说,卑职不敢。陆绎不知怎的,满心都是这个今夏的安危,此时只想让她尽快下船脱离险境,如果将她描述得蠢笨一些,严世蕃或许能放过她。于是陆绎顺势接话,向严世蕃提议道,严大人,她只不过是个六扇门的小捕快,举止粗鲁,没见过什么世面,您要是觉得她碍眼,不如先让她直接下船吧。正恭敬作揖的今夏闻言,点头如捣蒜,终于舒了一口气,心说大人啊大人,虽然您这话我听着不舒服,但是今日今时,算是救命了,不枉小爷我跟您这一场啊,大人恩同再造,等我下船再报吧!

岂止严世蕃绝非善类,陆绎越是希望今夏走,他便偏要留。他倒要看看这个小捕快在陆绎心中有多重要,更想看看一向以沉稳老练著称的陆经历今晚会不会失控留下把柄,这大概就是一手遮天的乐趣所在。严世蕃眯起眼睛,完好的独眼闪出诡谲的寒光,相比之下,义眼看上去倒是仁慈得多,皮笑肉不笑地说,别呀,这小姑娘多可爱,我很喜欢她。今夏感觉自己五脏六腑一阵痉挛,浑身寒毛倒立,本以为能全身而退的笑脸也僵在了脸上。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陆大人,发现他脸上也染了一层薄怒,更生怕自己行差踏错一步,会连累了大人,只得摆出一副乖顺的样子,继续听着严世蕃的摆布。

严世蕃消息甚是灵通,早把陆绎在扬州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尤其是对这一趟他带出来的这个女捕快很感兴趣,一向不近女色的陆绎居然也会容忍身边有个女人,让他颇感兴趣。严世蕃冲今夏招手说,小姑娘,听闻你在破案上颇有些能耐,来来来,离我近些。今夏不知道小阁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不敢违抗,便向陆绎投去求助的目光,恰好对上陆绎暗藏薄怒的眼神,今夏觉得该来的躲不掉,又不想陆大人为难,便小心地向前挪动半步,问道,严大人有何吩咐?

陆绎看着今夏如此小心翼翼,完全不复平常的活泼,心仿佛被人狠狠揪了一把,双手紧紧握拳,他恨自己沉稳老成,更恨自己过于明白此时还不能翻脸,只有委屈眼前这个傻傻的今夏再忍一忍。他的人,一贯只有他能管教,哪里容得下旁人置喙!可如今,他不可轻举妄动,如果反应过激,反倒会让严世蕃变本加厉,于今夏更无益处。

严世蕃站起身来,宽袍大袖利落展开,举手投足间虽贵气十足,但仍让人敬而远之。他问今夏,你看我今日这副模样、这身打扮,都能看出些什么?顺势把脚踏到面前的条案上,着重说,鞋也可以看。今夏想到之前假扮侍女,跟大人在湖上“钓”扬州瘦马翟兰叶时,就是通过翟兰叶和她侍女的鞋子看出了端倪。她心里愈加紧张,暗自揣测,难道严世蕃连这种细节都知道吗,如果是真的,这严家势力就远超于自己的想象了。今夏很想说,看了只有八个字“金玉其外,人面兽心”。不过她只是没有心机,却并不蠢,不会蠢到找死,尤其是当着陆大人的面找死,更是太过丢脸。

一直端坐的陆绎忽然起身,面上云淡风轻地调侃道,严大人,您看她站在这儿,腿都发抖了,心里指不定害怕到什么地步,还能看出什么东西。今夏恍然大悟,大人就是大人,若是我说了,便是对严世蕃不敬;若是不说,便是认了自己能力不足。无论如何,她只要回答问题,便是上了勾。陆绎一番话倒是点醒了她,于是她很配合地微微发抖,谨慎地说,卑职,卑职怎敢将大人等同于案犯。陆绎望了她一眼,心想原来她也没那么蠢,还是听得懂弦外之音的。

三、疯狂试探

严世蕃显然不满意今夏这套说辞,不过他若是继续追问的话,便是落入陆绎和小捕快说辞的陷阱,不由得点点头扯起唇角,陆绎啊陆绎,真有你的,手底下这个小捕快也不赖嘛。但是他绝不肯就这样轻易放过作弄陆绎和小捕快的机会,便大手一挥,将站在左手边的侍女召到身边,指着说,她,你来说,不许再推辞。话虽是对今夏说,可是看向的却是陆绎,眼神中也充满了警告的意味。陆绎不好再说什么,一颗心悬着,只能寄希望于今夏能够机灵点,既不要说得太对,也不要错得太离谱,只需应付了严世蕃这个老滑头便好。严世蕃不能贸然对陆绎和今夏发怒,便把心头的怒气撒到侍女身上,狠狠推了她一把,训斥道,走近些,让她看仔细了。侍女被推疼了,又不敢出声,只得眼含泪光紧咬嘴唇向今夏走来。

今夏接触到自己的本行,心绪也逐渐镇定下来,细细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姑娘。然后拉起姑娘的双手,见她右手腕处有一圈紫红色狰狞的勒痕,心下不禁一惊,又诅咒了一番严世蕃,这么漂亮的姑娘居然也下得去手。她知道这不是自己能管得了的,现在自己要做的不是诅咒严世蕃,也不是为眼前的姑娘打抱不平,而是应付过这场刁难。于是她轻轻展开姑娘的手指,认真摸了摸指腹和掌心,贴上去嗅了嗅气味。姑娘如同惊弓之鸟,身体轻微颤抖,又不敢躲避,今夏心里虽然可怜她,却什么也做不了。严世蕃在一旁看着今夏的动作,轻蔑地笑笑,漫不经心地端起面前泡好的茶,静待答案。

不多时,今夏示意姑娘可以回去了。严世蕃用独眼看着她,问都看出些什么来了。今夏回禀道,回大人,这位姑娘擅长茶道,刺绣裁衣之事做得较少,近日可能做错了事情,受了责罚,或是打翻了炉火,或是打碎了珍贵的茶碗。还有,她住的舱房窗子应该是在梳妆台的右侧。然而,还有一句话,今夏没有说——也可能是右手受了伤。侍女听着今夏娓娓道来,一脸惊慌,唯恐严世蕃怀疑她与今夏有何交流,却又无从辩解。陆绎依旧悬着一颗心,他知道,严世蕃绝不会善罢甘休的,肯定还有后招。

大约是没想到今夏确实有点真本事,严世蕃明显有些惊讶,让她说说是如何看出来的。今夏开始陈述自己的推断:做事不同,手型也会不同,手掌上的茧和手指上的茧也会不同,就像习武之人手上有一层老茧是一个道理。绣娘擅长做针线,那她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会有一层硬茧。听今夏如此说来,严世蕃倒是很给面子地拉过刚才的侍女,去摸她的手到底是否如今夏所说。今夏继续说,刚才这位姑娘的拇指和食指并没有茧,所以我判断她不常用针线。严世蕃赞许地点点头,继续问,那擅长茶道呢?今夏胸有成竹地说,方才我看到姑娘衣袖上有水渍,手背微红像是烫伤,当然也可能是在灶间帮忙的时候被烫的,但是姑娘身上并无厨房的油腥葱姜蒜味或者灶火味道,反而有股淡淡的茶香。严世蕃频频点头,示意她继续说是如何判断出来窗子在梳妆台右侧的。

今夏自信地说,这位姑娘右边的发鬓梳得比左边的整齐,这个季节借着日光梳妆,便常这样。严世蕃没想到她是从发鬓上判断方向,颇为赞许地点点头说,她们借着日光梳妆,这一点我倒是疏忽了。陆绎知道,得到严世蕃的赞许未必是件好事。他早就知道她是聪明的,但是依旧笑不出来,因为他现在开始担忧严世蕃的后招了。

四、旁敲侧击

果然,严世蕃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陆绎,陆经历,此番协同六扇门办案,身旁有这么一个小姑娘待着,怕是有趣得很吧?陆绎感觉严世蕃马上要对今夏不利,正在盘算到底该如何不动声色地把今夏安全带下船去,听他这么说,知道今夏今天无论如何是下不了这条船了,与其继续与他玩文字游戏,不如顺势而为静观其变。于是七分真心三分故意地回答道,严大人,其实还好,有的时候,也麻烦得很。今夏听到他这么说,不可思议地向他看去,她觉得自己已经特别省心,特别善解人意了,大人居然这么说自己,真是枉费刚刚还对他感恩戴德,哼,天下锦衣卫果然一般黑。

严世蕃听陆绎如此说来,倒是哈哈大笑,开始向他传授自己的心得,这女人嘛就该麻烦,这不麻烦还是女人吗?今夏在心底撇撇嘴,附和着严世蕃勉强笑了一声。严世蕃见她乖顺,想试探的也基本有了答案,他确定,这个小姑娘便是陆绎暴露出的软肋——如此看来,今晚还有一场好戏要看,立时心情大好,便指了陆绎对面的空座,让她入席。今夏暂时被放过,如获大赦般坐下。许是跟着大人时间久了,也悄悄看久了,潜移默化地便学会了大人架腿而坐,舒服地轻轻抒了口气。陆绎坐在对面,见今夏如此,深知自己是过于纵容她了,即便是已跟随他多年的岑福,也不敢在他面前如此松松垮垮地坐,于是一阵凌厉眼风扫去,今夏便识趣地乖乖坐好,活像个偷东西被抓包的顽童。

坐在上首的严世蕃开始新一轮的游戏。这扬州地方上的酒,我喝不惯,此番我从京城带了几坛好酒,陆经历平素常喝的是“秋露白”,对吧?他这番话看似询问,实则暗藏玄机,满满的警告意味。聪敏如陆绎,一下便抓住了小阁老的重点:即便是锦衣卫指挥使陆廷的家,所有细节我也照样都清楚。陆绎不卑不亢地答道,严大人好记性。他想,你最好记住你做过的每件事,免得日后进了诏狱还要我提醒你。对面的今夏却在傻乎乎地想,大人喜欢喝“秋露白”,倒也符合他一贯清冷的样子,不过最让她大开眼界的却是严世蕃大老远来扬州,居然连酒都要带过来,未免太劳民伤财了吧,严世蕃啊严世蕃,等我有本事了,一定好好查查你!

今夏正想得出神,严世蕃又来问她要喝什么酒,紧接着恍然大悟般地说,杨程万为人刻板,想必是不会允许你们在外喝酒吧?坐在对面的陆绎眼神晦暗不明,今夏虽然看不懂他的意思,却赶紧就坡下驴连忙答道,卑职不善饮酒,还望大人见谅。没成想,严世蕃登时轻浮反驳,指着今夏,却看着陆绎道,呸,这些小姑娘啊,初时总说自己不善饮酒,可最后呢,要用整整两坛子酒才能把她们灌醉。陆绎想,严世蕃啊严世蕃,你若是见过她出去吃个夜宵都能烂醉如泥的样子,恐怕就知道她不需要两坛酒就能灌醉了。只是陆绎还不知道,有了心事的今夏,只需半坛酒就会醉了,待他知道,已是一个月后在杭州的事情了。不过,和严世蕃的对话须得有来有往,免伤和气,陆绎表面恭顺实则讽刺地说,严大人,您可真懂女人心哪!

严世蕃并不在意陆绎话中的反讽,只挑了他表面的意思来听,甚是愉悦,便嘱咐侍女将“秋露白”摆上。侍女款款为三人斟酒,做工细致的玲珑玉杯盛满清冽的“秋露白”,煞是好看。宾主三人举杯共饮,今夏趁严世蕃低头喝酒的功夫,手腕向后将杯中酒尽数泼出。陆绎看得真切,若不是在这个地方,他定会好好管教她一番,既无坐相,又不识好酒;只不过此情此景,他并没有管束她的想法,重重心事让他不由得眉头微锁,饮下的“秋露白”似乎都失去了往日的味道。

五、出其不意

喝起酒来的严世蕃不再像个话痨,今夏也得到了片刻的安宁。她认真观察着严世蕃,他闭起双眼认真品酒的样子,倒也不像个恶贯满盈的小阁老——关于他的光辉事迹,她耳朵都听得起了茧子——他不说话品尝樱桃的样子,也算得上贵气;这花船的装饰,一看就是精心布置过,如果是他的意思,倒也算得上颇有情调。这一个小酒盏大约就得二两银子,顶得上她一个月的俸禄。今夏不由在心底叹道,美则美矣,只不过太过奢靡。

没想到,严世蕃忽然睁开了眼,漫不经心地问,小姑娘,方才为何要撒谎啊?今夏不知他指的是哪件哪桩,一时有点懵,有些局促地答道,方才卑职说的是实话。陆绎闻言心下一紧,不知严世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手指用力捏住酒杯,指节都有些泛白,凝神听着严世蕃接下来的话。严世蕃的眉眼已沉下来,方才你说,她左边的发鬓没有右边梳得齐整,是因为梳妆台在窗子的右边,可是还有一个原因,你没有说出来。他略作停顿,手一招将刚才的侍女引到身边,拉着她的右手,不顾侍女的颤抖和抗拒,将她衣袖挽上去。今夏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侍女雪白的手臂上缠着斑驳的鞭痕,条条渗着血迹,肌肤胜雪与触目惊心的伤痕形成强烈的对比。今夏方才早推断出姑娘右手可能有伤,但是顾忌严世蕃的面子没有说,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伤。陆绎看了简直厌恶到了极点,他的表情几乎要失去控制,如果严世蕃再说任何过分的话,他恐怕就要拍案而起了。他左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试图以疼痛让自己保持克制,继续听严世蕃说下去。

严世蕃爱怜地将侍女衣袖放下,将她纤纤玉手握在手中,语气中带了淫靡,向今夏说,虽然你还是个小姑娘,但是身为六扇门的捕快,像这等房中之乐,你不会不知道吧?他的语气轻浮至极,陆绎的脸色立时变得很难看,他想过严世蕃可能会羞辱自己,想过严世蕃可能会为难今夏,甚至想过严世蕃可能在船上对他们动手,只是没想到,这个恶心的人竟然对今夏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他忽然感到很愧疚,是他把她带上了船,但他却不能护她周全。今夏虽然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但毕竟不是寻常闺阁女子,否则非要当场昏过去,很羞赧但又镇定地说,这个,卑职孤陋寡闻,还请大人恕罪。

严世蕃看着一旁因愤怒而胸膛起伏气息不稳的陆绎,觉得事情真是越来越有趣了。他向陆绎投去短暂一瞥,并不对今夏有所为难,淡淡说,没事,你还只是个小姑娘。继而目光一转,笑吟吟地盯着陆绎说,其实也不小了,可以好好品尝一番了。陆绎险些拍案,不断提醒自己,这是严世蕃的激将法,一定不要上当,等下了船,再好好弥补今夏吧,不如,遂了她的愿,给她涨俸禄吧,只要她开心就好。他强忍住心头厌恶,生硬地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今夏就算再蠢,也知道严世蕃开始走下三路了,觉得如坐针毡,还是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为上策,便起身告辞,推说公务在身。严世蕃并不打算放她走,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走,她若走了,这戏,可就不好唱了。严世蕃直接吩咐人带今夏去客舱休息,今夏还想再挣扎,脱口而出“大人,卑职···”话未说完便被严世蕃冷冷打断,闭嘴,一个区区六扇门的捕快,公务能比我工部左侍郎多吗?休要在我面前谈公务。今晚你二人便在我船上休息,明早爱走不走,休要扫了我的兴致。

今夏听严世蕃语气严厉,彻底没了主意,忙向陆绎投去求助的目光,只见大人面色冷峻,眸中有极力隐忍的愠怒。她见过大人被严世蕃欺负的样子,那是在京城拍卖场,严世蕃以二百两银子强行买走陆绎出价五百金的箜篌,那时她觉得大人是冤大头,觉得严世蕃跋扈,觉得大人徒有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名号,还不是被小阁老压一头。自打跟着大人办案子,今夏逐渐明白,并不一定要将所有的野心与意图外露,小不忍则乱大谋,有时是需要韬光养晦的。陆绎低低地同她说,严大人的一番美意,你可别不领情。说罢,冲她使了使眼色,示意她顺着严世蕃的意思,不要横生枝节。眼神中还有一层意思,今夏看明白了,大人在说,一切有我。

眼一闭心一横,今夏算是豁出去了,整条船上只有大人靠得住了,如果自己硬来,只会惹毛严世蕃,后果恐怕更难承受。此时,她选择相信大人的判断,横竖都是死,不如死马当作活马医吧!于是,她酝酿好情绪,摆出一副讨好的样子起身告退,随侍女走向未知的命运。陆绎目送她离开,觉得心底空空的,不知道自己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

六、隔墙有耳

严世蕃一脸戏谑地看着陆绎,对今夏又是一番调笑,说什么果然还只是小姑娘,只不过比自己料想的坐得还长一些。陆绎假装不在意地说,我也是看在家父的面子上才容忍她几分,严大人,您也知道,她的师父杨程万受伤前是家父的得力手下,就连这次疗伤也是家父特别授命的。陆绎虽与父亲关系冷淡,但此时搬出“锦衣卫指挥使陆廷的儿子”这个身份,你严世蕃总该留三分薄面,不至于丧心病狂了吧。严世蕃何等人物,听出陆绎话中的意味,且他爱的本就是眉梢眼角风情万种的女子,对今夏这等还未长开不解风情的小姑娘不感兴趣,若不是为了敲打陆经历,他大约连船都不会让今夏上。不过,好戏才刚刚开始,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催主角上场了。

作为一只老狐狸,严世蕃知道自己越是期待接下来的事情,便越要压抑内心的亢奋。都说文火煲汤味道才好,对付陆绎,绝对不能上来就激怒他,而要慢慢找破绽才好。像她那种小姑娘,我不感兴趣。随后大手一挥,指着满屋佳人,言辞之间慷慨得很,瞧,这里的姑娘哪个不比她强?陆经历,这样,你随便挑一个,不用跟我见外。陆绎心底冷哼,就算袁今夏是不解风情的小姑娘,也好过你这船上任何一个女子。但是严世蕃的情,他还要承,必须承,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为了不那么生硬地拒绝严世蕃的“好意”,他只得第二次搬出自己的父亲,先是谢了严大人一番好意,这满船宠眷均是严大人所有,他不好染指;继而以父亲为托辞,说家父管教甚严,若是知道他在外这样,必会心生不快。严世蕃便依了他,毕竟,陆绎若真的要了某个女子,那自己今晚的兴致恐怕就彻底毁了。他装模作样地替这些女子没有福分伺候陆绎很是惋惜了一番,而后邪魅一笑说,不过,我保证,今晚让你最喜欢的那个陪你。

陆绎来到严世蕃给他准备的客舱里,只觉头痛欲裂,他知道床上必定有个严世蕃精心为他挑选的女子——在严世蕃的地盘,和严世蕃染指的女子共居一室,想想都觉得恶心。陆绎架腿而坐,左手用力抵住因生气而突突狂跳的太阳穴,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度过这一夜。门外想必是严世蕃的眼线,甚至有可能是严世蕃亲自来听墙角,假使他不做些什么,那么明日京城中便会传遍“陆经历徒有其表,却是银枪蜡样头”;假使他做些什么,又实在不堪。正为难,床上的女子发出阵阵呜咽,听起来凄惨又惹人厌烦。陆绎听了半晌,想到尚不知道身在何处的袁今夏,头更疼了,手指飞快敲打着膝盖,终于无奈上前掀开被子。该来的,总会来,他今天势必躲不掉的。

今夏在被子底被捂得快要窒息了。被严世蕃的侍女带出船舱后,她便被两个功夫了得的女人强行带去沐浴更衣,可恨的是,沐浴更衣都在二人的监视下进行,今夏真是欲哭无泪,整个被看光了。本以为仅此而已,万万没想到,两个恶女硬是掰着嘴给她喂下了软筋散,今夏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手脚都不听使唤,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卷起来扔到床上,堵了嘴、蒙了被子,只留她在房内。在漆黑的被子里,今夏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她本是期待大人赶快来救她,但是时间过去许久,也没见到大人,说不定连大人都被严世蕃欺负了;后来她又想出现奇迹,比如自己突然打通任督二脉,把药力逼出来;再后来,她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好好学功夫,否则刚才就能直接杀出一条血路了;最后,她彻底放弃了不切实际的想法,决心如果有人来非礼她的话,大不了她就咬舌自尽!她好后悔,阿弥陀佛、无量仙尊、各路神鬼妖狐啊,我袁今夏至今还没婚配,今天就要这么死了吗,我不甘心啊!

突然,她听到开门声,隐约听到侍女说“陆大人有请”,激动地差点喊出声来,如果不是她的嘴巴被堵上了的话。然后是推开小门的声音,她拼命地扭动身体,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大人大人,快来救我!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嘴被堵上,再盖上一层厚厚的被子,声音落入陆绎的耳中,便只剩一阵阵令人心烦的呜呜声。更不曾想,这陆大人还真沉得住气,居然半晌没动静,今夏快要绝望了,大人啊大人,我死了可没人帮你查案了,也没人陪你上鬼船、吃虾饺面了。说到虾饺面,上次我那第二碗只吃了两口,太可惜了。大人大人大人,快点救我出去,求你了!

似乎是她的诚意感动了老天,陆大人终于走过来给她掀开了被子。本来陆绎是嫌弃又不耐烦的,手上的力道也大得很,几乎把一半的被子都给掀掉了——这恰巧拯救了呼吸困难的今夏。看到她,陆绎整个人都轻快起来,欣喜地问,怎么是你?今夏晃着脑袋,呜呜地示意陆大人自己嘴里有东西。陆绎连忙小心地将她口中塞着的帕子取出,今夏仿佛劫后余生,深吸几口气,恨恨地说道,憋死小爷了!太野蛮了!逼我沐浴,还给我服了软筋散!被子一裹,就给我扔这儿了!憋死我了!憋死我了!

陆绎听她思路清晰,口齿伶俐,知道她并无大碍,一颗整晚都悬着的心就放了下来,脸上也终于展露了笑意。说不清为什么,和今夏在一起,他便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不用时时提防明枪暗箭,也不用处处做得一板一眼,心情会由衷地好起来。尤其是今晚与严世蕃一场暗地里的较量,他又要绷着,不能给严世蕃落了把柄,偏加上今夏被拿捏,实在是令他心力交瘁。本以为严世蕃给他安排的是哪个风月女子,万没想到,竟然是她,看来严世蕃也并非完全是令人作呕的宵小之辈,偶尔也是有人性的。现在看到她好好地躺着,他便一扫之前的阴郁,忽而起了逗逗她的兴致,作出一副纨绔公子的样子,细细打量了她一番,口中却是虎狼之词,看来,你就是严大人今晚送我的礼物了,他可说了,今晚让我最喜欢的那个陪我。

今夏刚刚绝处逢生的狂喜被陆绎一番话浇个透心凉,她十分怀疑大人被严世蕃灌醉了,否则,一向不近女色的大人怎会说出这种话。她惊恐地问,大人,您喝醉了?陆绎一双俊眼在她身上逡巡,眼光所到之处扫得今夏感觉凉飕飕的,背后直冒冷汗。大人明明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上次在幻境中自己抱着他的腿被嫌弃还历历在目,怎的今天忽然就如此放荡?正在此时,本来坐在床边的陆大人忽然起身,脱掉了罩衫,解开了腰带,并且,还在继续脱。今夏怀疑自己是出现幻觉了,吓得大喊,大人,您干嘛呀?大大大,大人,您别脱呀!您干什么?她越是喊,陆绎越是脱得彻底,居然连袍子和鞋子都脱掉了,只剩贴身衣物,还顺势掀起被子一角盖在身上,以左臂支撑,右手绕过她,虚扶着床,二话不说便向她压迫下来,在她脖颈两侧虚虚动着。

今夏虽然是个捕快,风月场所也不是没进过,虽未经过男女之事,但也是模糊的知道大概是什怎么回事。这一下,她真是吓破了胆,起初她还试图通过大声呼喊来使陆绎清醒,后来发现压根不奏效,便改成了连哭带骂,甚至直呼陆绎其名,骂他是个伪君子、登徒子,还哭喊着等自己有力气了要打死他。这一切被门外听墙角的严世蕃听得真切,尤其是今夏开始骂伪君子的时候,严世蕃更是听得心潮澎湃,不知是身体上的残疾带来了心理上的变态,还是他天生就如此扭曲,他对别人的私密之事关切得很,特别是,当这个人是号称“陆阎王”的陆绎时。他本以为陆绎是个多么自持的男人,原来碰上女色,也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不照样把持不住自己,暴露禽兽本性麽?他听得兴起,便小心拧开舱门上预留的窥孔,透过内门的那层薄纱看得朦胧,陆绎正伏在小姑娘身上缠绵索取,身下的小姑娘声声哭骂引得严世蕃在门外看得几乎欲火焚身。

陆绎并没有醉,他早就猜到严世蕃定会尾随来听墙角,如此对今夏无非是作戏给门外的人看,况且他也未曾真的动她分毫。掀开被子时,她那因看到自己而愈加明亮的眼神,确实让他一瞬间产生了错觉,似乎她已经完全依赖了他,一直在等他。现在身下的她因害怕而湿漉漉的双眼、轻颤的睫毛、娇润的唇,因近在咫尺而愈发好看。她的轮廓因朦胧烛火的映照而愈发柔和,一泓秋水似的双眸眼波流转,丹唇外朗,齿如含贝,粉面含羞,可能是羞愤,也可能是羞怯,总之,在他眼里很美。她身上有沐浴后的清新味道,脖颈间残留着淡淡的脂粉香,因紧张而呼吸急促,来自她好闻的气息氤氲在他鼻尖,引人心神不稳,一个恍惚,他竟差点吻上她的唇。他就这么对上她那漆黑的双眸,她也定定地看着他,因为惊慌而忘记呼喊,四目相对,一瞬不瞬。

陆绎不禁心中苦笑,暗自懊恼,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自己真的对这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动了心?他想,今日他怕严世蕃伤了她,应该不只因为她是自己的下属,若只是下属,大可不必一整晚牵肠挂肚,也不会在刚才看到她时,自己那么喜悦。她话多的样子、毛手毛脚的样子、见钱眼开的样子、嬉皮笑脸的样子甚至是闯祸的样子,这些在他眼中令人讨厌的样子,与她有了牵扯,居然无故生出一种可爱之感。她是第一个能够拉住他衣袖的姑娘,也是第一个许愿希望他快乐的姑娘,从一开始的误打误撞,到通力合作,她身上的一切都愈发吸引着他。就连岑福也说,近来他似乎心情不错。从不信神佛也不苟言笑的他,偶尔也想做个梦,梦里有一个她。

可是刚刚,他差点把持不住自己,差点吓到她。她那么天真,还不曾见过真正的勾心斗角,没有受过什么挫折,他不希望她所受的挫折是从自己这里来的,真如此,恐怕今后想留她在身边都不可能。陆绎心中自责,赶忙移开寸许,掩饰自己的一时失态,压低声音示意她,别停,门外有人在看着。今夏顿时心领神会,原来大人这是在做戏给那个严世蕃看,于是一颗心放到了肚子里,配合着陆大人的动作,继续喊叫着“臭男人”“禽兽”“救命”之类的话,情真意切的,搞得陆绎都差点信了自己在非礼她。门外的严世蕃听得兴致勃勃,看得过瘾,他揽过身旁的翟兰叶,淫笑着问,你要不要看看?翟兰叶虽是瘦马,却对床笫之私讳莫如深,只是听里面传出的声音,便面红耳赤了,连忙摇摇头。严世蕃也不勉强,合上窥孔,对自己安排的这出戏十分得意,心满意足地拉着翟兰叶回房去了。

七、空腹唱戏

如此折腾了一会儿,陆绎估摸着严世蕃应该已经走了,便平身躺好,今夏还在卖力地惨叫求救,他便拍拍身边这个单纯的傻姑娘,告诉她人都走了,可以停了。今夏长舒一口气,颇为不满地抱怨,大人,下次再做戏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吓得我小心脏都要蹦出来了。陆绎不悦地想,你只是打配合,我担心了你整晚,结果就换来这么一句责怪。又想到刚才她的话,觉得胸中不平,佯怒道,“伪君子、登徒子、臭男人、禽兽”,你倒是把自己的真心话都说出来了。今夏还振振有词,觉得自己委屈,小声咕哝着,可是大人刚刚那个样子,的确很像色中饿鬼。陆绎听到这话简直恨不得自己刚才没有把持住,也好对得起她这个“色中饿鬼”的评价。转念一想,算了,反正她这么蠢蠢笨笨的,以后我好好保护她就好了,至于是不是“色中饿鬼”,总有一天会让她知道的。

陆绎只得耐着性子和她解释,这里是严世蕃的地盘,自然躲不开他的耳目,如果存心避开反而更容易惹他起疑。

今夏感觉双手好像可以动弹了,便试着将双臂抽出从被子中抽出,一边活动着一边抱怨说,那也不能拿我的清白开玩笑啊,然后愤愤地咒骂了一声严世蕃这个混蛋。陆绎以为她接下来要说自己的清白,如果她要一个说法,要他负责的话,他从了她便是。反正,他本来也可以负责的,今夏是个清白的好姑娘,但是三番两次半夜和他跑出去办案,一次翻进了周显已家宅,一次大晚上一起泡在汤池里,还有一次就是昨夜在树林中共度一晚,于情于理,他都可以负责的。况且,她也挺招人喜欢的,若是她提出来要负责,他便显得不那么主动,还可以顺理成章地留她在身边,简直是一举两得。陆绎正等着她关于“清白”的下文,没想到她接着说出来的,竟然是关于他的。她问,大人,他欺负您了吗?陆绎心头一热,喉咙有些发紧,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喜欢和今夏待在一起。她明明是今晚受伤害最深的人,却偏偏要关心别人,一个看起来就比她好得多的人。好像和她的清白比起来,他有没有受欺负更重要。自娘亲走后,几乎没有人关心他的感受,他与父亲不睦,感情淡漠疏离。做了锦衣卫之后,更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埋藏心底,受了欺负又当如何?当别人都在关心他升迁快不快的时候,只有她在关心他痛不痛。

不等陆绎回答,今夏便接着说,我怎么觉得,您在他面前都不像您了,憋屈得很。她便开始娓娓诉说在京城拍卖行看到严世蕃强行低价买走陆绎想要的那架箜篌,此事陆绎自然记得清清楚楚。忽然,陆绎福至心灵,终于明白,原来今夏是娘亲给自己挑出来的姑娘!今夏看到了他要买箜篌,而后假扮潇湘阁红豆姑娘弹奏了《桃夭》,后来又登门致歉,在陆府看到了“琳琅”,那时他还不许今夏碰。箜篌,《桃夭》,“琳琅”,原来一步步都是娘亲在天有灵,以箜篌为引,将今夏一步步推到了自己身边。陆绎定定心绪,缓缓说,他怎么可能欺负我。这句话像是慰藉,又像是保证。说罢,他拉起今夏的手,以指为笔,在她掌心写下“示弱”二字。今夏觉得自己的手被握在大人手中,温温热热的;掌心被大人指尖划过,酥酥麻麻的,全身上下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她小时候淘气,盛夏时节光脚踩在溪流里,潺潺溪水流过,挠得脚底痒痒的又很舒服。又像那次在汤池里,大人为了保护她,跳进女汤中,将她拥在怀里,她的下半身泡在温热的汤中,上半身倚靠在大人温暖的胸膛上,周身都似有麻麻的感觉。不久后她才明白,这种感觉,就是心动。

她现在不懂的,不只是心动的感觉,也不太懂大人所说的“示弱”。陆绎也不过多解释,只说,很多事情你不需要懂,有的情,我必须要承,所以只能委屈委屈你了。今夏睁圆了眼睛,仔细想着这话的意思。陆绎每句话都说了一半,因为我懂,所以你不用懂;因为要承情,所以看起来像是被欺负;因为你是我最亲近的人,所以他才会针对你,对不起,让你受苦了。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房内变得安静下来。忽然一阵“咕噜噜”的声音打破了宁静,原来是今夏的肚子唱起了“空城计”。她晚上本就没有吃东西,又被严世蕃的人抓去强迫沐浴更衣,还给服了软筋散,刚才又卖力折腾一通,不饿才怪。今夏觉得很害羞,将脸别到一旁,眼神飘忽不定,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

陆绎不由无声地笑了,她果然容易饿肚子。上次去吃虾饺面,也是因为她肚子饿了;在游湖的船上,一桌点心几乎快被她吃光了。陆绎知她定是害羞了,便主动问道,你饿了,要不要让他们拿些东西来吃?今夏简直是怕极了严世蕃的人,连连摇头说不要,他们肯定会在吃食里掺东西的。陆绎觉得她脑袋该灵光的时候反倒不灵光了,问她,软筋散都吃了,还怕有什么?今夏想想也是,最坏的都已经吃过了,还能更坏吗?陆绎继续给她台阶,问她想吃什么。今夏想说个自己爱吃的,又怕不妥,说了句吃什么都行;大概是觉得自己离开京城这么久,实在是极少吃面食,上次吃虾饺面也没尽兴,所以又嘿嘿笑着补充道,我想吃面,牛肉面。

陆绎拉响床头的铃声,要了一碗牛肉面。不多时,一碗汤清味浓的牛肉面便送了进来。今夏仍旧全身软绵绵没有力气,陆绎便接到手中,用筷子挑起几根,细细吹凉,送到今夏嘴边,轻声说,张嘴。今夏原本以为大人拿起筷子是要吃面,想阻止大人却又不好意思,毕竟连面都是大人给要的。没成想,大人居然是要喂她。今夏连忙推辞说,大人,使不得,您身份尊贵,怎么能做这种事情呢?您还是先放那儿,等我有力气了,自己吃。今夏说完其实很后悔,等她有力气最快也得是后半夜了,到时候汤也凉了,面也坨了,牛肉也不香了,一碗好端端的牛肉面再也没有味道了。可是,总不能真的让大人喂自己吃吧,毕竟身份地位悬殊。陆绎知她心中所想,定是不好意思才不肯接受,只能用官威压一压她,方才可行。于是他表情严肃了一些,说,张嘴,这是命令。今夏斗争了一下,乖乖张开嘴,吃到了当晚的第一口热饭,胃里和心里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陆绎看她吃得开心,问味道怎么样。今夏傻乎乎笑着说,挺好吃的。陆绎便又挑起一筷子,放到嘴边吹凉,送到她嘴里。今夏有些愣神,她不知道为何今日大人如此温柔,就像她梦里出现的那次一样。陆绎看她吃得一脸满足,心情也跟着愈发明朗起来,继续喂她吃面。今夏忽然开口道,自我长大以后,我娘亲都不曾喂我吃过东西,谢谢大人。一句“谢谢”让陆绎心头一暖,其实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都是因为我,你才受了这许多委屈,你这个单纯善良的小姑娘,总是为别人着想,今后我得万分小心护着你才行。陆绎夹起一片牛肉,喂今夏吃下,又换来她连声“谢谢大人”。大约是太累了的缘故,一碗面吃了许久,还没吃完,今夏便睡着了。陆绎看着她乖巧的脸庞,和因咀嚼微微在动的脸颊,竟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满足来。他想,在这条船上,在那个人的地盘,倒也并非全是令人讨厌的事情。

至少,还有今夏。

陆绎收好碗筷,合衣挨着今夏躺下,又为她掖好被角。透过窗子,能看到一轮圆月高悬,水光接天,花船悠悠飘荡在水中,间或传来船桨划水前行的声音,湖面上有零星渔火,整个天地都入睡了。今夏恰好翻个身,脸朝向了他,呼吸平稳,像个婴孩般宁静,即使在睡梦里也是一脸满足的表情,不知道梦到了什么。陆绎悄悄握了一会儿今夏的手,忽然想做梦了,做一个有今夏的梦。他决定将自己的梦交给这条船,不多时便随着桨声灯影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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