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艳情文库第二辑——醋葫芦(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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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0-05-26 07:0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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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子湖伏雌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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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艳情文库第二辑——醋葫芦中华艳情文库第二辑——醋葫芦试读:序

余尝慨世之男子甘为妇人之行,而不能妇人其心。妇人以一夫终,外畏公议,内顾名行。男十色不谓淫,女过二便为辱。

苦矣,身之女矣!吾身畴氏,而以人之颦笑为颦笑,颜和声随有奚愉?况乃所乐只争是一线,一线之乐又寄于夫子。非色足以媚之,才足以制之,弗得也。一夫一妇,为欢几何?中有生老病死,所去者半;声问缘觉,所去者又半;饮食息起,所去者半;悲欢离合,所去者又半之半。总令美满百秋,括计不过数载。若乃复杂以僻邪,媚乎外室,青楼敖足,屈招宇禁,涕泗交横,妇人又乌能不妒?故归人之心真。至于而真,更无漏其一种忐忑齿间龈龃龉龌龊,无可奈何之衷。将为贤妇,又恐割爱;将为妒妇,又惜名称,至事势临颈,腆颜不顾。譬兹醋国,扇乃牝风阴氛,弥填区寓,阳明遂失坚刚。纵横在我,笑骂繇他。唯虽不爱名,甘任不肖,可悼矣。令天下亲友臣子,以兹为心,则三王无难四,五帝无难六。弑父弑君,不载《春秋》;刖足按剑,不载《列传》。不复有商周,安知有末流乎?奈何孤矫之僻,独钟妇人,劳辞彦唏,虚费笔墨。扼腕哉!

前有《狮吼》,继有《怕婆》,而伏雌教主今又为之昌明其说,男子阅之,喜斯悦矣;妾妇闻之,能不自毁其葫芦中之一滴?不乃若都飘飙肆毒,冷姐生奸,即□生妒妇,亦当拔剑而起,斩断妒根,为莽男儿开方便法门,顿一面之网,普无生之福。因以露洒杨枝,莲开并蒂,则世之获福,不即多乎!兹集虽足绘妒,实以救世矣。诸凡甘婆心而稔怕婆者,虔请一卷,迎二三高衲,对其乃正,焚香恭诵,礼拜忏悔,不必白面玉皇、黑脸阎老,旃檀香横,法界花飞,有妒无妒,一时同超醋海。

笔耕山房醉西湖心月主人题

说原

都氏者,言天下之妇人,都如是也。妇人秉阴霾之性,习狐媚之妆,能窃男子之意旨以为用;男子堕落其中,至死不觉。

亘古及今,以及蛮貊,无不皆然,故曰都也。虽然,情不足以联其夫,不得妒;才不足以凌其夫,不能妒;智浅不足以驾驭其夫,虽欲妒,夫亦不受其妒。试观都氏举止,其才情智识,自是太原异人。孔明以巾帼遗仲达,退丈夫为女子。余读《怕婆经》,进女子为大丈夫。世有都氏,吾愿事以箕帚。

成珪者,成规也。言天下之男子,未有不怕婆而能为丈夫,如公输不能拙规矩而成方圆。不怕则争,争则不和。夫妇不和,天地随之愆尤。盖怕之道,精言之为柔,直言之则为怕。然则,怕婆又何必为丈夫讳?揭一种新花样,定万世大规模,孰是慧男子,乘成规而善用之?

三握之吐,姬旦负戾之周;七擒七纵,诸葛簿代之智。悍妇不殊强虏,非智宁能驭伏;保孤无异幼主,不周恶乎能全?

鞠躬尽瘁,以忠臣行。良臣之心,任怨任劳,以巧人甘拙人之事。斯其为周智也。

飙者,何犬之类也!以继子而作难,何异疯犬?天下之生乎一体而怀二者,冷著甚矣。故冷姐继都飙而得矣。

且笑广主人识第一回限时刻焚香出去 怕违条忍饿归来

引首《满江红》

须发男儿,率性处繇来凛冽。又何曾隐忍肤挠,含容目瞥。胜负场中逞后先,英雄队里争豪杰。

怎归来见着俏浑家,汤浇雪。下虚心,犹未悦,任趋承,还磨折。总甘心忍耐,敢生□□。可侮浑如系颈羊,堪欺俨似藏头鳖。是何年,请得上方刀,把雌风灭。【评】

此公颇有疗妒之志。然欲请剑上方,第恐缓不及事,仍类寻常汉子。

这首《满江红》词,乃是宋时一个宿儒所制。单道着人生于天地之间,受父母之精血,秉天地之性灵,至清至明,至刚至劲。及其渐至壮年,又读了几多诗书,学了几多世务,添了几多侠肠傲骨,义胆雄心,一毫也不少屈于人,一些也不少弱于己,便是父母,也不肯让他分毫。不知怎么到了壮年以来,娶下一房妻室,便有了一个缄束,就似那蜗牛遇了盐醋、蚂蝗见了石灰的一般,繇他飞天也似的好汉,只索缩了一大半。这也不知甚么缘故?难道男子个个惧内、女人个个欺夫的?也是天生的古怪。

俗话道得好:“干事时他却还在底下,除了这事,他便要爬到丈夫头上屙屎。”莫说别的,便是当时陈季常,是个大有意思的人,那个不相钦敬?独有这点上边,有些调停不来,每受了夫人的呵谴,难为到十生九死。又有那不识进退的老苏,倚着通家好友,只道自己面皮怎么样大,思量劝那柳氏转来,走来道:“嫂嫂,夫乃妇之天……”一缘二故,说得不上三五句话,只见那柳氏霎时变下脸来,把个刀一似的言语复上几句,眼见那老苏真个也自酥了。这总是《狮吼记》的旧话。人人看过,个个晓得,却把来做一个引子,小子也不十分细道。

却说目今又有一户人家,丈夫赛过了陈悎,老婆赛过了柳夫人,他的家门颠末又赛过《狮吼记》。虽则世上常情,亦是目今趋事,待我慢慢说来。有诗为证:

堪叹男儿力不支,诸凡事业任妻为。

假饶片语相挠处,历尽熬煎真可悲。

说话的,你又差了!依你这等说来,为人娶了一房妻小,不要他帮扶家室,终不然做个神阁儿,请他朝夕四拜,才是男儿力自支么?呀,看官,不是这等讲,若说朝夕四拜,端又是怕老婆的了。有一诗又道得好:

妻主内兮夫主外,夫耕妻织俱无怠。

丈夫一日身显荣,念及糟糠倍亲爱。

宋弘之妻不自夸,自有知心宋弘在。

怎知当世浇薄风,妻虽懒惰勤争功。

自言家业皆繇我,恃己多才凌老公。

丈夫不幸无子息,自言有婿有内侄。

堪叹白发己蒙头,尚不容夫亲外色。

丈夫无奈假趋承,只恐贻笑遭人轻。

后生莫道不惧内,事到其间难后生。

闲话休题。且说宋朝年间,临安府中有一处士,姓成名珪,表字廷玉,祖居虎林人氏。幼年孤苦,无倚无依,辛勤积攒,做些经纪生理。到了二旬之外,娶下一个妻子,就是左近那都绢的女儿。那都家老员外名唤都直,唤字公行,做人朴实,颇有财势,因开绸绢铺子,人人唤做都绢。

那都绢为何将这女儿倒嫁了一个小本经纪?也只是这都员外做人老实,不乐虚花;是这女婿做人自小停当,一个铜钱当八个字用,以是把个女儿与他为妻。便是那都氏娘子,虽不是倾国倾城,却也如花似玉,一应做家,色色停当。只是一件,都氏从来娇养,况且成珪出身浅薄,家业皆得内助,“惧内”二字,自不必说了。

做亲后不多几年,夫唱妇随,做了千数家业。不期都老员外过世,舅舅都丽又小.绢铺没人管理,却是成珪寻了后街绸绢行中一个旧友,仍旧开张缎铺。这友人姓周名智,表字君达,年纪与成珪仿佛,不相上下。做人性格温和,公平交易,店面上一发来得,真个是不繇科甲的状元,不做文章的秀士。兼之出入银两,半毫不苟,开得十多个年头,颇颇有了利息。

一日,成珪道:“贤弟,你我忠心赤胆,开店多年,有本有利,并无芥蒂。只是如今事体大了,两下日久,终有结局。古言道得好:‘树大分枝’。我和你两人就此分析,有何不可?”周智道:“小弟得蒙提挈,凡事皆赖贤兄所赐,一任尊裁,但凭处分。”成珪道:“说那里话!本钱虽是我多,辛力却是你多。和你除原本外,均分余利就是。”当日就盘算了帐目,点起货物,共有万金。两下各自分了明白。周智便移至大街,仍旧开张缎铺。成珪却懒于琐碎,因家下有了两个得力主管,竟移至后巷开了一所解库。

说话之间,不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又是十多年后,两家生理更又不同,日兴日旺。只是一件,那周家莫说别的,只儿女也添了两三个,将次要嫁娶了。独这成宅夫妇,少不得一个称了员外,都氏也称了院君,家里山场、田地、衣饰、金银,那件没有?偏偏的员外便像太监,院君就像个羯狗,两下结亲四一余年,屁也不曾放得一个。都氏也不着急,莫怪那成珪口中不说,心下思量道:“我有偌大家私,年近六旬,并没一个承宗接祀的儿子,这事怎不教人着急!总是城隍庙、张仙词、崔府君、定光佛,那处不立愿?那处不许经?一毫也不灵应。”

况且院君性格不凡,看官们像也谅着七八分的光景,那些娶两头大、七大八、一妻一,莫说成员外,便是小子也开不得口了。

一日,成员外闲居无事,春景融和,节届清明,时当寒食。

那时独坐书斋,别无思想,忽然记得起来:“去年天竺进香,曾在白衣赐子观音殿前许下灯油良愿,至今将及一载,未及完纳,想是因此越没个子嗣消息了。”即忙便请院君商议。不多时,那都氏轻移莲步,缓动湘裙,来见员外。看他怎生打扮,《临江仙》为证:

杏脸全凭脂共粉,乌云间着银丝。荆钗裙布俭撑持,不为雌石季,也算女陶朱。

真率繇来无笑影,和同时带参差。问渠天性更何如?要知无妒意,溺器也教除。

成珪迎接之际,虽不尽摩,而其容貌,亦有《临江仙》词为证:

年齿虽然当耳顺,襟期尤似中龄。吴霜缕缕鬓边生。不因五斗粟,惯作折腰迎。

绮思每涎蝴蝶梦,幽期惟恐莺闻。问渠来将是何名?畏妻都总管,惧内老将军。

都氏见成珪,便问道:“你今独坐在此,请老娘为着何事?敢是早膳未进,还是库中账目要查么?”成珪见妻子来意严整,便又不敢开口。那都氏又问道:“莫非夜来受了风寒,敢是那边吃了哑药?不做声,为着甚么?”成珪没奈何,只得把个笑堆在脸上,道:“院君有所不知,拙夫那里为着这些来。只因去岁天竺进香,没要紧为着子嗣上,曾在白衣观音殿中,许下灯油幡袍良愿。适才记得起来。拙夫将欲告假一日,自往进香还愿,故此特请院君商议,别无他事。不知院君意下何如?”

那都氏把个头低了一低,眉蹙了一蹙,便道:“烧香好事,但凭你去,何须和我说得。”掇转身,便向里边竟自去了。

成珪没奈何,只得舍着张风脸,上前一把拽住道:“院君,这回肯不肯,分付一个明白,如何竟自去了?”都氏道:“你自去便是了,难道我又来搅你?”成珪道:“院君说那里话!拙夫若去,一定要请同行,如何擅自敢去!”那都氏被他趋承不过,却也回嗔作喜道:“若要我去,何不一发请了周家叔婶二人同去走遭?况且清明节近,往天竺就去祖坟上祭扫一回,却不一举两得?”成珪大喜道:“还是院君,到底有见识,有理,有理。院君,我看此刻天色清爽,明日一定晴朗,就是来日如何?”都氏道:“便是明日。你可亲自周宅去来,我却在家备办合用酒食。”

成珪应了一声,向外便走。都氏道:“转来。”成珪捉不住脚,倒退了二三步,道:“院,院君,还有甚么分付?”都氏道:“往常你出门去,亲自点香限刻,计路途远近,方敢出门。明日虽是烧香公务,料你不敢偷腥,只是有理不可缺,一遭误,二遭故。”成珪转身把舌头伸了一伸,劲项缩一缩,轻轻走到香笥里,取了一枝线香,战兢兢的点在炉内,道:“院君,拙夫去也。”都氏道:“还不快走!”唬得那成珪抱头鼠窜,一溜去了。都氏却自嘻嘻的笑了一声,先到厨下,分付丫环小使道:“来日我们天竺进香,俱要早起整备,四辆肩舆,一应酒食,俱可早些安排,不可临时无措。”众婢仆齐齐应诺,不在话下。

却说成珪出得门来,又早夕阳西下晚饭时光,只恐周宅往返归迟,有违香限,取责不便,恨不得两步那做一步。转弯抹角,过东转西,却才来到周宅门首。只见外厢铺面俱已闭了,两个门神,你眼看着我眼,把个门儿关得铁桶相似。成珪捶了一会,里面深远,偏不见应。欲待转来,又恐误事;欲待等候,又恐违限。正是两难之际,只见门缝里露出一线灯光来。成珪慌忙张看,只见一个小厮,手中提个灯笼,正走出门。见成珪到来,便厮唤道:“我道是谁扣门,原来是成员外。连晚到此,定有贵干,请里面坐。”成珪道:“我来寻你员外,有事计议。可在家么?”小厮道:“员外与两位小官人,俱去亲戚家饮酒未归,故此小人特地去请。员外进内略坐片时,便好相会。”

成珪道:“既不在家,那里等得。你只替我说,明日接员外、院君天竺进香,我自去也。”那小厮那里知道成珪心上有事,一把的死命拽住,道:“员外又不是他人,为何这等作客?员外不在,院君也在家下,晚饭也用一箸去。”

成珪再三不肯,小厮再四又留。正在喧嚷之际,周智的妻子何氏院君踱将出来。这何氏从适周门,一般赤手成家,帮助殷实,全不似都院君性格。有《临江仙》为证:

淡扫蛾眉排远岫,低垂蝉鬓轻云。星星凤眼碧波清,莺声娇欲溜。燕体步来轻。容貌可将秦、虢比,贤才不愧曹卿。顺承妇道德如坤,螽斯宜早振,麟趾尽堪征。

何氏闻得外厢聒絮之声,不知甚事,出来一看,见是小厮留成员外,连忙相见,道个万福,把那世俗套话问候了一番,就留成珪进内敬坐。成珪见他殷勤相待,只得坐下,却才把个豚尖掂得一掂,好像椅上有块针毡相似,好生不安,总也为着家中线香之故。圣人道得好:有诸中,形诸外。何氏因是通家,自己陪坐。说不多闲话,丫环献过茶来。成珪道:“茶倒不必赐了,有件小事,特来致意:老夫奉拙荆之命,特着老夫亲自请君达阿弟与院君,明日一同往天竺进香,就去祭扫荒陇,又兼老拙还愿。万乞蚤临,幸勿见阻。”何氏道:“荷蒙宠招,本当趋命,奈拙夫未回,未及详审,不敢擅专。少顷归家,即当转申美意,定须遵命。”

丫环报道:“酒肴已备,请院君主席。”何氏便道:“员外到来,无甚款待,聊备鲁酒,幸勿见嫌。”成珪见何氏这般调妥,兼之淳善,暗想道:“我这些须之事,便道不曾对丈夫说知,不敢造次应允,别事俱各可知。偏我命中驳杂,娶着这个老乞婆,恁般顽劣,恁般泼悍!我今出来多时,线香已应完了,不知家下怎么一个结局,若再吃酒,岂不愈深其疑?”正是不想也罢,想到这个田地,却便是顶门中走了三魂,脑背后失了七魄,两耳通红,五内火热,忙忙的回复“不消”,也不知向那一方壁角里唱个歪喏,望外便走。

何氏正留不住,已在作别之际,只见灯光之下,又见周智回也。二子随后亦来。且看周智怎生模样,《临江仙》为证:

布袜青袍多俭朴,衣冠楚楚堪钦。谦恭虚己颇温存,虽当酩酊后,到底有规箴。二子多才骐与骥,一双白璧南金。联芳棠棣许趋庭,从来夸两仲,不负二难称。

成珪见周智到来,只得住脚。周智拜揖道:“贤兄光顾,失迎莫罪。”便对何氏道:“伯伯到来,不比外客,为何不见一些汤水?”倚着酒醉,兼着真情,一把拖了成珪,把个妻子、婢仆翻天搅地的骂个不了。倒叫成珪目瞪口呆,劝又劝不止,辞又辞不脱,被他拖来拽去,弄得头也生疼,却也顾不得周智埋怨妻子,只把进香之事,忙忙说了一遍。见周智满口应允,便要立誓辞回。周智心里明白他的毛病,故意不放,正像打破砂锅,直问到底道:“是为何这等执拗,不肯用些酒去?定要说个明白。”成珪被逼不过,没奈何回复道:“老弟是个极聪明的人,定要区区细说?这时不回,今晚可是安睡得的?”周智原是个爽脆的人,便道:“是了,是了。贤兄实欲回归,恭敬不如从命了。”就着个家僮,提了灯笼送成珪归家。仍从旧路飞奔上前,心中舂熟了一石多凹谷。

不觉已到自己门首,发付了小厮回去。众主管俱来迎接,问道:“员外出去多时,毕竟不曾晚膳,敢是饿也?快办酒肴。”成珪道:“这到犹可,院君可安静么?”那些主管也有嘻嘻笑的,也有骨都嘴的,不知为着何事。成珪见不是头,连忙又问几声。那主管道:“自从员外出去,院君里面不知为甚,吱喳了好一会,还未息哩。”成珪听了这句风声,却似雪狮子向火,苏了一大半,慌得个手脚无措,口中虽是不言,心内好生着急,暗自忖道:“今日迟归,原是自己不是。少间院君若是有些出言吐语,到也还好承受;倘或求免不脱,动起向日家伙,免不得面门上带些青紫,明日进香甚么体面!”只得叹口气道:“罢了,罢了,丑媳妇免不得见公婆。”只索硬了头皮过去见他。

正是那:青龙与白虎同行,喜鹊与乌鸦齐噪。不知主何凶吉,且听下回分解。【总评】

成、何相对数语,心口已觉恍然。

以待窠妓之心体贴妻妾,便是天下第一美丈夫;若将待妻妾之心体贴父母,便是千古第一孝顺子。试观成珪之惧公守法,即比之上古忠臣孝子,未之过也。惜甘用此不用彼,遂让古人独享美名。虽然,此样阿妈,不是妻子,应是前世娘转身,讨忤逆债尔。今人不孝父母者,曷其鉴诸!第二回祭先茔感怀致泣 泛湖舟直谏招尤

引首《玉楼春》

六桥岁岁花如锦,多少风流堤上逞。几番花落又重开,当日风流都老景。南北两山多邃径,沿路荒坟失名姓。可怜今日纸钱飘,他日有无犹未定。【评】即壮年有嗣之人,读此一过,亦当周身汗下,何啻成珪!

却说成珪只恐线香限紧,连晚忍饿而归,又见众主管这段光景,好不害怕。没奈何,只按了胆,直头走将进去。却好都氏正是盼望之际,成珪陪个小心,深深唱个肥喏,竟不知妻子放出甚么椒料来。谁想成珪八字内不该磨折,不知那一些儿运限亨通,也是这一刻的星辰吉利,真正千载奇逢,破格造化,霎时乐师灯化作鬼火。

都氏见丈夫唱喏,便带个笑脸问道:“接客的老奴,怎么回复我?”成珪见这段光景,不知喜从何来,心头突地把泰山般一块疙瘩抛在东洋海里。你道为何那些主管也会吊谎来吓家主?原来有个缘故:成珪自从傍晚出门,都氏却在家中备办进香物料,丫环、小厮那里理会得来?故此呐喊摇旗了这一会。

众主管不知其故,却泛出这段峦头,吓得成珪屁滚尿流,好利害也。有诗为证:

雌鸡声韵颇堪夸,路上人闻体遍麻。

膝下黄金何足惜,满恇谨具向浑家。

成珪坐得喘息已定,对都氏道:“拙夫蒙院君命,去到周宅,将分付的言语尽行致意与何院君得知。他已满口应允,明早即同周君达一齐到来,并无别说。”都氏道:“那老周怎么也来?”成珪道:“院君分付邀他,自然要他个到,难道怎好虚邀得的?”都氏道:“这也罢了。你可用晚膳未?”成珪道:“多承他家再三款留,只恐违了夫人严限,故此尚未吃来。”都氏道:“偏你这样人,假小心,最胆大,猢狲君子,黑心公道,专会妆乔,惯能作巧。他家好意留你,你便领他意思才是。如何不吃他的,只道有些相怪。今后决不可如此了。”成珪立起身,打个深躬道,谨依院君台命。恐下遭不似今日宽恕,只求线香多限寸儿,便是万代恩德。

丫环打点肴馔出来,夫妻二人相对而饮。成珪私自贺喜,正在饥渴之际,况兼酒落欢肠,举起大觥,一连吃了一二十觥,酒量原不济事,不觉酩酊大醉。都氏见丈夫已醉,连慌将饭出来。成珪闭了双眼孔,胡乱吃了一盏,却便垂头睡熟,倒在桌上。丫环再三推扶,只是不动,口中喃喃呐呐的,不知说些甚么。正是醒脸看醉脸,其实有趣。惹得那些婢仆笑做一团,搅做一块,你又道没本事扛,我又道莫本事驮。三三两两,闹攘之际,正愁没个法儿弄员外进房,不想都氏拿了杯茶儿,来到丈夫跟前,见他呼呼的睡熟,你道好一个院君,不慌不忙,把那嘹亮的声儿向丈夫耳朵边叫声:“不要老不尊!起来吃茶,上床睡去!”

成珪虽然酒醉,耳边到底惧怯,心里到底知事,一闻妻子声音,却像老鼠见了猫儿,骨碌跳将起来,双手擦擦眼孔,口中打个呵欠道:“床在那里?拿来我睡。”都氏道:“老乞丐,谁着你灌得恁醉!床在房中,可是移得来的?”成珪将醉眼白呆呆觑着妻子,道:“床不肯移来么?罢,罢,罢!”又把双眼儿闭了。都氏将茶递来,成珪一连呷了几口,脚下又只不走。

好院君,看不过了,伸出三个尖尖的玉笋样的指儿,也不知甚么天师府里学来的符咒,只在丈夫脑骨上轻轻刮的一下,道:“老奴,还不走动!”只见成珪叫声“领命”,便向房中一撞。都氏代脱衣服,放倒便睡。

当晚各人就枕,一夜无话。忽然金鸡唱晓,将已天明,都氏率众各各起来梳洗,又着小使去到周宅相邀。那周家却也装束齐备、听得相请,夫妻二人即便上轿,不则一步,已到成家。

都氏连忙出迎,来到厅前,福了两福。成珪接着,两下俱各相揖已了。何氏把日常忆念彼此致谢的话头,对都氏叙了一回。

丫环捧过茶来。各人吃罢,又吃了早饭,请上香烛等物,带了一行僮仆,俱各出门。四座肩舆,十六只快脚,一溜风出了涌金门外,来到柳洲亭畔,便有无穷光景。《满庭芳》为证:

目色融和,风光荡漾,红楼烟锁垂杨。画船箫鼓,士女竞芬芳,夹岸绿云红雨,绕长堤骢马腾骧。碍行云,两峰高插,咫尺刺穹苍。

莫论村与俏,携壶挈盒,逐队分行。羡逋仙才调,鄂武鹰扬。飘渺五云深处,三百寺、二六桥梁。最堪夸,汪汪千顷,一派碧波光。

一行人住得轿子,只见那大小船户,俱来兜揽,有的问岳坟,有的问昭庆。成茂道:“我家员外也不往昭庆、岳坟,却往天竺进香。先要个轻快小船,渡过金沙滩,然后要只头号巨舫,转来游玩。你可准备。”艄子道:“这都理会得。”便把船儿摇拢,众皆走上,艄公摇动,不一刻已到了金沙滩。依先乘轿,分付大船等候,不在话下。

不觉来到九里松,转过黑观音堂,便是集庆禅院,两边庵观寺院,总也不计其数。烧香的男男女女,好似蝼蚁一般,东挨西擦,连个轿夫也没摆布。挤了好一会,才到得上天竺寺。

但见:

栋宇嵯峨,檐楹高迥。金装就罗汉诸天,粉捏成善才龙女。真身大士,法躯海外进来香;假相鹦哥,美态陇西传入妙。求签声,叫佛响,钟鼓齐鸣,不辨五音和六律;来烧香,去点烛,烟光缭绕,难分南北与东西。正是:皇图永固千年盛,佛日增辉万姓瞻。

众人下轿,净手毕,安童点上香烛。值殿长老过来,问了居址姓名,写了两道文疏。行者击鼓,头陀打钟,齐齐合掌恭敬,各各瞻依顶礼,口中各各暗暗的祷祝些甚么。再请签筒,各人祈签已了,送了长老宣疏衬钱,然后起身两廊观看。只见那些募缘僧人,手里捧本缘簿,一齐攒将拢来,你也道是修正殿;,我又说是造钟楼,一连十多起和尚,声声口口念着弥陀,句句声声只要银子,把个现在功德,说得乱坠天花,眼灼灼,就似活现一般。那些趋奉,不能尽述。周、成二员外虽是有些钱财,那和尚套子到是不着道的,只不做声,只是走来走去。

那些和尚也只跟来跟去,甜言蜜语,说个不了。都氏有些焦躁起来,到是何氏道:“一来烧香,二来作福,叫安童拿五百钱散了与他,省得在此絮絮咕咕。”众和尚得了铜钱,好似苍蝇见血,也不顾香客在旁,好生趋趋跄跄的,你争我夺,多多少少得些,哄的一声,又到那一边,仍旧募化去了。

周智对成珪道:“贤兄,可怪这些秃驴,狠化人的钱财,又没个儿女,何苦这等?明日留与他人受用,想他着甚要紧!”

成珪道:“老弟差矣。财乃养命之渊,人岂不要?但是随缘用度,自然消受得起。这班秃子拿去吃酒养婆娘,布施的功德自在,他却消受不得,后世变牛变马,俱是这一等人。”都氏毕竟嘴快,便对付丈夫道:“依你讲来,僧俗一理,你每常私自瞒我走去吃酒,养婆娘,也要变牛变马哩!”周智道:“这报应之理,何待来世,只此生便有结局。比如吃酒、养婆娘,目下虽然快乐,到老没有个儿女,设或三病四痛,没个贴体亲人,那时要茶无茶,要饭没饭,便是活受地狱,何须定要变得牛马!”成珪不敢做声,何氏只自好笑。都氏不肯服输,便分解道:“和尚岂得没有儿子?虽然不是亲生,也只要身边有物。俗语说得好:床头一箩谷,自有人来哭。在家人,出家人,正是有货不愁贫。”周智道:“不是亲生,到底没干。我若做了和尚,决乎明公正契娶个师父娘。再若大妻不生,索性早早讨个妾,也不枉了辛苦一世。若是端端替别人,我道没要紧。”都氏道:“可笑员外一发说坏了事!岂不闻和尚无儿孝子多?你见几个敢去娶了妻,几个娶了妾?世间若有了这般和尚,皇帝也不朝南坐了。莫说僧家,就是有规矩的人家,也不敢轻易娶个小老婆。叔叔一发说得儿戏哩!”

成珪道:“不要耽搁了,我们快去还了白衣殿愿心,还要到荒陇走遭,天色晚了不便。快打轿来!”齐出寺门,早到白衣赐子殿。长老写疏宣扬,亦如前法。拜祷已完,仍旧许了来年愿心,送了衬钱,领了些点心之类,即便辞了出来。

行不一箭之地,只见一簇人挨挨挤挤的,不知看些甚么故事。正是杭州风,专撮空,不论真和假,立立是一宗。那成珪也是个未免于俗的人,连忙下轿,钻在人丛里一看。原来是两个新到的老花子,在那边求钱,对人说苦。面前摆一张招头,写道:

具禀老汉韦泽,禀为恳怜孤老事。念泽老年多病,耳聩眼盲,可怜无女无男,夫妻孤老,衣食何来?只得街头跪恳来往达官长者、进香善士,早发慈悲,或舍一文二文,暂挨草命。料难报以今生,当来世为犬马。

谨禀年月日具成

成珪立在人丛,把这招头细读一遍,不觉鼻子里好像喷了一碗酽醋的一溜儿酸将下来。也只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心中暗想道:“可怜这样一对老人家,若有得一男半女,决也不到这个地步!以我论将起来,比他只多得几分钱财,倘有风云不测,就是他的榜样。”禁不住扑簌簌眼下吊出泪来,便向袖里摸一二十文钱,递了与他,叹息几声,上轿随后才去。

只见前面三乘轿子,已进了飞来峰,转过灵隐寺侧,便是成氏祖茔。成珪赶到,便着安童去唤管坟的,李敬山带了香炉五事,笑哈哈走来具禀,转一气唱了七八个喏道:“成员外一向纳福!我侬多蒙照顾,常对我家老阿妈说员外好处。不知员外旧岁添得位公子未曾?”成珪道:“恭喜添下一男一女。”

李敬山欢喜道:“妙得紧!不生罢了,一生便是两位,真个有趣。还是第几位如夫人生的?”成珪带笑指着都氏道:“这个便是小女,区区就是小儿。”都氏道:“老柴根又来饶舌,莫要讨没趣吃!”唬得那李敬山背地里把条舌头一伸,缩也缩不进去,道:“好利害!要知这个老娘,如何肯容得娶妾?料来不济事哩。”

成茂把食盒摆开,点了香烛,铺了拜单。成珪先拜了几拜,通陈了一番,都氏也拜了,周智夫妇也相揖了。成珪又把酒来斟上,跪倒在地,又拜两拜,伏在地上,半晌走不起来。周智连慌相扶道:“莫非脚筋吊了么?”谁知成珪祷祝到不知甚么一句话上,喉咙头一咽,竟也呃不转来,扶起之时,只见泪流满面,两眼通红。周智道:“这等年纪,何必如此痛苦!”成珪揾不住泪眼道:“唉!贤弟,你也有所不知,连我院君,何曾晓得!想我先父存日,生我兄弟四人。我先父那年四十九岁,不幸疫病流传,一家尽行死尽,单单剩了区区。可怜惟我最幼,自(以下缺一页半页九行,行十九字,共342字)……”

……岳坟,会着众人,团团赏玩了一回。大船等候已久,成珪就请周智夫妻俱到船中。艄子撑出湖中。安童先备午饭吃过,又煮些茶吃了,然后摆开攒盒,烫起酒来,分宾坐定,小使斟酒,大家痛饮。艄子撑了一会,问道:“员外,还是往孤山、陆坟去,还是湖心亭、放生池去?”成珪道:“这些总是武陵旧径,何必定要游遍?只是随波逐流,适兴而已,凭你们罢!”都氏道:“我们下船得忙了,忘了一件正事:昨日成茂的儿子听见我进香,他要个耍孩儿,我便应许了他。如今到不曾着你们买得几个,做做烧香人事也好。”何氏道:“正是。我也忘了,我家小儿子也说要些摇鼓吹笙,如今一件也不买得。”成珪道:“这个不难,我们回去,少不得打从净寺经过,里边要千得万,买些便是。”

周智脸上早有三分酒色,正是醉后发出醒中言,便立起身道:“老嫂没有泥孩儿,拿了银子买得出来;要个养老送终的孩儿,繇你黄金堆垛,也买不出。小可有句不失进退的言语,不惧虎威,将欲奉告,不知老嫂可容说否?”何氏道:“吃了几钟脓血,不要嘴儿舌儿的。”都氏道:“员外所言,定须有理,便请分付。”周智道:“在下多蒙错爱,实胜至亲。今日复蒙赐饮,虽则沉酣,尚还明白,必不把张姑李妈的话儿将来扯拽,单单说着贤兄嫂一件急切之事。既蒙不厌絮烦,方敢斗胆。智闻歧伯所谓:男子二八而肾气盛,天癸至,精气充和,即能有子;三八肾气平均,筋力强劲;四八筋力隆盛,肌肉弃满;五八肾气衰,筋力不能;六八阳气衰竭于上;七八肝气衰,精液少;八八齿发去,天癸竭,而不能有子矣。然而尚有七十年来养一娃的故事。女子二七而天癸至,任脉通,月事以时下,故能有子;三七肾气均平;四七筋骨隆盛;五七阳明脉衰,面始焦,发始堕;六七三阳脉衰于上,面皆焦,发始白;七七任脉虚,天癸竭,地道不通,故形坏而无子也,然而未闻年愈五十而能生子者。今贤兄年未八八,尊嫂年过七七有奇,兄欲博得一男,如千中尚可选一;尊嫂则缘木求鱼,料应无望。论兄嫂赤手成家,夫妻协力,历尽苦辛,到今日家给人足,自当并荷甘美。但人生于天地之间,不尽于忠,当完其孝,兄之百行固优,而不孝有三,无后最大!在兄嫂,以天命绝嗣,人力已难回挽;在弟,据武侯所谓‘成事在天,谋事在人’,为兄之计,莫若尊先圣之遗言,如《易》云:‘枯杨生稊,老夫得其女妻。吉,无不利。’此圣人垂教于后世,正劝那无子老人,教他另逑侧室,自然吉,无不利,何必拘拘于糟糠之说,以绝宗祖之大事乎?况胡阳觅婿,宋宏之妻室尚幼,而宋宏之子已生,如允之,是弃前妻也,则为万世诮;诮在宏矣。今吾兄娶妾,吾兄之尊嫂已苍,而吾兄之人子尚乏,即娶之,不为弃旧恋新,不娶亦为万世所诮,然诮不在兄,而在嫂也!惟兄嫂裁之。”

成珪听了这一席话,把头点了几点,心中一分用得这番话着,巴不得妻子口中说出“有理”二字,自己先道:“难得贤弟爱我,委实感激。只恐年纪老了,总然生下一男半女,死后没人管顾,故此算计不通。”何氏道:“员外说那里话!古人说得好:只恐不养,不愁不长。”都氏半晌声也不做,又过一霎时辰,方对周智道:“周员外,依你这许多通文达理,我道为些甚么,不过要我替丈夫娶妾么!”周智道:“正为这句说话。”都氏道:“人人说员外聪明伶俐,谁想也只本等!不嫌絮烦,老身也要斗胆一斗胆。”周智道:“嫂嫂只恐娶了进门,另有甚么话说么,也要道道破,请教请教。”

都氏道:“我闻死生繇命,富贵在天。得马者未必为喜,失马者未必为忧。齐桓公多子,身薨六十二日而未敛,至尸虫达于户外;邓伯道无儿,后人千载传扬,岂桓公少子之过欤?抑邓氏无力娶妾而然欤?总之,天不绝人在垂亡,可以转祸为福;天既不佑,任多男亦必到老无成。若论娶妾,极是美事,但我辛勤劳苦,不易成家,一旦为他人受用,便于尊意若何?”

周智道:“你聪明盖世,贤达过人,又来说懵懂话。员外娶了妾,便是院君的侍婢一样,诸般替就,凡事听从;倘生下儿女,就是院君生的一般。这是院君极受用的去处,怎倒说他来受用?嫂嫂没奈何,只看周智夫妻薄面,求你允了一声,使费银两,俱是小可捐赀。”

都氏道:“久闻员外富饶,更兼有子,只不要得道夸经纪,也不要无事起风波。目今世态恶薄,转眼难量。古人说:养儿不可夸,直待做丧家。倘员外像了齐桓公,尚且恭喜;若做了邓伯道,请留了这番议论,放在后边自用罢了。”

成珪在旁,直正魂不附体,只好目瞪口呆。初时巴不得周智来说,这回见妻子变了这脸,担下一把干系,巴不得周智闭口。不想周智倚着三杯酒罩了张脸,竟也不顾他,又说道:“嫂嫂,不要轻怪了人。你道内室们欺压丈夫,可是没罪犯的么?夫者妇之天,那阎罗老子料必不怕老婆。算你百年之后,也要遇着你家祖宗于地下,那时鬼哭神号,俱来埋怨着你,想了周老今日之言,可不悔之晚矣!嫂嫂三思而行,快快不可如此。”

何氏只把丈夫拦阻,那里肯住?只得将些言语于中劝解。

都氏本不是个善菩萨,况且重大所关,如何教他缓款得一些?两下三言两句,眼见得为好成拙。说得那都氏起了一点厌贱之心,动了一把无明之火,对周智道:“啊哟,周智,你不要忒过了分!你是我家五服里,还是五服外?人不识敬,鸟不识弄。今日谁请你来做说客?我这里用你不着!苍蝇带鬼面,甚么样大的脸皮!从来丈夫也十分怕我,不要失了体面去,恐不雅相!”成珪见妻子发作,又恐周智见怪,按了胆道:“院君,你也忒煞性躁,丈夫繇你教训,外人可是冲撞得的?”都氏正在怒气头上,搔着这个痒处,便骂道:“我晓得,总是你这老杀才的教头,什么抬举了我?狗于朝外叫,自己磨灭不勾,还要寻个帮衬哩!”就把攒盒掀上两格,照面门一下,偏又是格煮的肴撰,连汤带汁的打将过去,把成珪拌做糟萝卜相似,洗抹不迭。

何氏见势头汹涌,将都氏一力劝到楼上赏玩,都氏只是馀气未消。成珪见妻子上了楼去,便装出假硬门争来,低声骂道:“老不贤!老乞婆!”又向周智轻轻后罪几声。周智道:“虽然如此,那里作得正经。只是老兄天竺进香,面门上挂了招牌回去,那葡萄架的谎那里去圆?”成珪道:“惶愧!惶愧!”

两人另斟热酒,换去残肴,慢慢又饮了一会。周智起身到船尾上出恭,成珪唤个小使问道:“我适才假骂院君,院君听得些否?”小使未及回答,周智已在背后听见,便假憋了喉咙道:“老杀才,骂倒骂得好,不要谎着!”那成珪不道是周智,便把手中一个酒盏扑的掉落地下,开了张口,闭也闭不拢来,回头见是周智,两人大笑一场。

不觉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将次船泊岸来,一齐起身。成茂收起酒器什物,还了船钱。周智夫妻就在船里作别先回,成珪夫妇随后也回家中,众人接见了,惟独都氏气狠狠的进房安歇。众人睡一觉醒后,还只听得夫妻吵闹之声,想来成珪这番断没有昨晚的时运了。正是乐极生悲,热极生风。直教:家庭之内,不容个未冠的安童;厨灶之中,那许放青年的侍婢?要知后段文章,且听下回分解。【总评】

每于急语中,忽入以方言,酷肖杭人口吻。

都氏之妒,原不可以口舌诤。为周智者,只宜谏外行法,为成氏宗祧计,不触妒妇之怒,而能起懦夫之衰,其贤于口舌多矣。甚么要紧,一言不节,惹得泼老妒,骨骨者哝,毫无济于成珪之事,而身已见辱见疏。继后都氏法纲愈密,未必非周智一言开之也。故进谏不难,用谏得宜斯难。从古忠臣义士之见斥于谏,皆用之之道未之或尽耳。虽然,朋友之道,以周为正,犹胜如木马寒蝉,食人食而不忠人之事者。第三回王妈妈愁而复喜 成员外喜而复愁

引首《雉朝飞》

李太白作

麦陇青青三月时,白雉朝飞挟两雌。

锦衣绣翼何离褷,牧犊采薪感之悲。

春天和,白日暖,啄食饮泉勇气满,

争雄斗死绣颈断。

雉子班奏急弦管,倾心美酒尽玉碗。

枯杨枯杨尔生稊,我独七十而孤栖。

弹弦写恨意不尽,瞑目归黄泥。【评】

成珪未必无此叹。

却说成家夫妇,因烧香转来,怪了劝娶侧室的言语,进房闹了三个更次,成珪受些家法,也不可料。次早总也不敢做声,梳洗一完,便换件道袍,去解库中看做交易,稳道平安无事。

及至日上三竿,时将已午,那都氏方才床上翻身,打点起来。众丫环搬汤运水,应接不暇,还只听得吱吱喳喳呼大喝小。成珪闻得妻子离床,急忙来到房里问候。都氏只不做声,成珪无可奉承,只得踏出了房门,唤个丫环,朗声问道:“红蕖,院君起来,曾送茶未?”红蕖道:“送茶多时了。”成珪道:“快去整备点心与院君吃,滋味好些。”红蕖道:“理会得。”

成珪走了出房,早已午饭时分,众人见家主不来,谁好先吃?也是成珪体惜人情处,见众人不吃,也不候了院君,自己就先吃了饭。还不见院君出房,没要紧,又踏到房里问问。只见都氏已在那边洗面。一个丫环名唤绿萼,自小原在都氏身旁服事的,此时绿薯正替都氏熏焙衣服,熏笼上边也不照管,一竟靠在窗根上,看那檐边两个猫儿打雄。成珪不意中进房,手里捏柄小小春扇,见那绿萼看得入韵,竟不管火上衣服,成珪却把手中扇子掉过头,把绿萼背上打了一下。绿萼正看得猫儿有趣,却也动心,猛可的吃这一下,回头一看,见是员外,满面通红,微微笑了一笑。成珪也不解意,只说道:“衣服不管,管些甚么?”绿萼不做声,又笑了一笑。

不提防被都氏瞧见,只道两下有些甚么鼠窃狗偷,没有十分实迹,不好发作,心上早存了一个疙瘩。不期红蕖做了点心,一样置了两碗送进房来,都氏取了一碗,红蕖道:“员外也用一碗。”成珪才吃得饭,如何又吃得?勉强吃了一个,便对红蕖、绿萼道:“我不吃,你二人拿去吃了。”两人见员外所赐,便分而食之。不知都氏又添了一个疙瘩,好生烦恼,便把手中的碗向地一掷,早已百花粉碎。成珪吃一吓,惟恐惹火烧身,只向房外一走。都氏自忖道:“我想周智的言语,我也还认做无心之谈,谁想我那老杀才,早觑上了红蕖、绿萼,眼见得昨日言语,是老贼通同造意,有心而发的。这也总不怕他,繇你怪似鬼,吃了老娘洗脚水,不若趁这杓水,断他病根,岂不全美!”

随即梳妆已了,走至中堂,掇把交椅坐定,叫道:“成茂那里?唤员外来。”成茂应声请到。成珪道:“院君呼唤,不识有何见谕?”都氏道:“昨日蒙你挈带烧香,被你一正一副教训得勾了,我也尽知你的主意,只不要错走了路头!虽是偏房,也要门户相对。你若有我一分话说,你可街坊上寻个的当媒婆,我自有处。”成珪听得这一席话,竟把个文章做到天外去了,稳道是昨日荐书早应验也,今日叫寻媒婆,必有好意。

便对成茂道:“既蒙院君分付,你可晓得有好媒婆,寻一个来,不可误事。”成茂道:“有便有个识熟的,颇也能事,小人就去唤来。”成珪连暗喜道:“这场喜事,从天降下!”不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自也不知其所以然的乐。

话分两头。成茂出得门来,早已到了媒婆门首。那媒婆少不得定是姓王,不见戏文内,但是王婆,便有三分手段。况且这王婆,更又不同:总不出三姑之右,颇列在六婆之前,眼睛都会发科,鼻子也会打浑。那时听得扣门之声,即便出来。怎生打扮?《临江仙》为证:

脚踏西湖船二只,髻笼一个乌升。真青衫子两开衿,时兴三不像,六幅水蓝裙。修面篦头原祖业,携云握雨专门。赚钱全仗嘴皮能,村郎赛潘岳,丑女胜昭君。

王婆见着成茂,便笑道:“我道是谁,原来便是成叔叔。甚风儿吹得你到?稀奇,稀奇。”成茂唱了喏,道:“王妈妈,一向不见你,越后生了。”王婆道:“叔叔不要说起。媳妇不好,终朝淘尽我气,气得老了若干,不然还后生哩。请坐下,待我烧茶你吃。”成茂道:“妈妈,烧茶不如暖酒快。”王婆道:“遭瘟的,今朝来见老娘,也不说些正经言语,莫不又要寻个货儿?”成茂道:“这到不比前十年的兴了。只为我家院君,要娶位二娘子,特着区区寻个酸虫。我在院君跟前把你一力举荐,还不知我的好处哩。”王婆道:“小花嘴,又来吊谎!你家院君,有名阎罗王的妹子,邓天君的女儿。若要他替丈夫娶妾,除非娘肚子里翻个筋斗,今世梦也梦不着哩!”成茂道:“说也不信:正为昨日天竺进香,不知如何被周员外一劝,竟劝转了。”王婆道:“有这等事!我道周员外向来是个会说话的。叔叔,既是这样,过午同去。”成茂道:“不劳了,就此去罢。”

成茂先行,王婆随后,一径来到。王婆见成珪,道:“员外,恭喜,恭喜!若早作成王婆,说位二娘子,如今公子也不知添几位了。定要历练老成,才寻这个门路。”成珪道:“正是这等说,如今全要仗你。院君等候已久,快请进去。”王婆见都氏,道:“院君呼唤老身,敢是要寻位二娘子?一发凑巧得紧,绝妙一门在此。”都氏道:“妈妈吃了茶饭,慢与说知。”王婆道:“院君不须说得,寻着老身,包你停妥,进门便有儿子养,依头顺脑,拣也没处拣这一位好娘子,正是对付。”

都氏道:“这话从何说起?谁着你寻甚么二娘子来?”王婆道:“大叔这等讲,员外也这等讲。”都氏道:“不可听他。我闻得你手段好,会做买卖,有些货儿要你发脱。”王婆道:“院君解库中有的是金银珠翠,正是老身本行,忒会发卖。”都氏道:“不是这些,却是些有脚货。”王婆道:“有脚的一发会卖,不拘金狮子、玉猫儿、西洋红、祖母绿、花心俏簪、掩鬓倒插都卖得。”都氏道:“不是那些有脚货,是我的红蕖、绿萼。”王婆道:“红旗、绿药,不会卖!不会卖!”都氏道:“是你本行,怎倒推阻?”王婆道:“我儿子又不充兵,丈夫不会行医,要这红旗、绿药做甚么?”都氏笑道:“不是。我有两个丫环,名唤红蕖、绿萼。”王婆道:“原来便是尊婢美名。请问院君,府上厨前灶后,那里不要两个人用?若是嫁他,何不留在家下慢慢配个对儿,却不用做扶手?”都氏道:“妈妈有所不知,两个丫头年纪大了,渐渐有些闻香臭气。我家老子又有些贼头狗脑,日后做出事来,叫我那里淘得许多闲气?”

王婆道:“既如此,客货主人卖,请出一看。”

都氏唤两个丫环出来。但见遍身俱备素食果品名色,《西江月》为证:

脸似荔枝生就,眼如圆眼妆成。脚如山药带毛根,手像建州笋。头若有须芋艿,耳如带壳风菱。口如吐蚨荩如唇,鼻涕还如海粉。

王婆见了,叫声苦,往外便走。都氏扯住道:“为何去了?”

王婆道:“叫我看尊婢,如何唤个魑魅出来?唬死我也!”都氏道:“这就唤名红蕖,这就唤名绿萼。”王婆道:“原来就是二位,失敬了,得罪了。这二位姐姐请尊便,老身才敢安坐。”两个丫环走了进去。

王婆暗想道:“世上有这等事,这样一对鬼样丫头,难道六十来岁的家主肯看上他?莫说是成员外,老身看了,也有三日吃不饭下,不亏早晨吃得生姜出来,险些吐个不止。活晦气!我道娶位二娘子,也赚他几圆钱使用,便是卖丫环,也可打些后手,谁想撞着这对罕货!寻得有人受纳,也自好了,那想还好趁他钱钞?没奈何,过水田儿不瘦,替他出脱出脱也好。”

乃问道:“院君,尊婢已瞧见了,只要请价,好歹待老身去问主顾看。”都氏道:“妈妈是晓得的,旧规一岁一两罢。”王婆道:“院君,近来世事不同,这价久不作了。比如人家做小,也有三五分人物,手里来得,肚里识得、算得,便只十三四岁,这样的寻着一个财主,也要索他一二百聘金。我们做媒的,也有几分道路。比如一般做妾,人不出众,貌不超群,男家原说只要度种,生得儿子便罢,女家只要出脱,有得饭吃也休。这便是四十多岁,也索不得十来两银子。若是丫环们,总也不过如此。若院君照岁启钱,我王婆今年六十五岁,倒还值了个半把元宝哩!院君只说个实价,省得老身盘门旋户,落得走破鞋帮。”都氏道:“我也只图松快,不论钱了,但凭你罢。”王婆道:“这极使得。院君,君子不羞当面,若论钱财,原是小事,王婆自用,总多些,不比别家,只恐他人不肯出钱,那时王婆却不像了体面。依老身说,两个丫头,若到得两个肉猪价钱,劝你卖了,省得淘气。你家员外原不是好主儿,适才见了老身,也要说些风话的呢。”都氏道:“正谓如此,只今但凭,只要速些便好。”

王婆见依他说话,心下止不住快乐。辞了出门,刚又遇着成珪。成珪道:“妈妈所事若何?”王婆道:“竟替员外说了两个,明日就兑银子,后日便要过门。”连连说,连连走去了。

原来王婆这两句囫囵话,一半不好回复得成珪的亲,一半是取笑的话头。成珪不解其意,正是拾得封皮,当了信读,却又喜道:“我那院君好没来繇,向日不发意念,便是我出门,也要稽查,拿个泥美人看着,也要见怪,今朝一发慈悲,便与我娶上两个!好院君,似此深恩,恐难补报!”这日快乐是不必说。

不觉一连过了三五日,王婆尚未来回复,都氏又说:“怎么不来了?好生悬望。”成珪又道:“怎么不来了?好生挂念。”正说间,只见王婆带了一干人,一道烟的来了。成珪道:“妈妈请进。”都氏道:“妈妈请坐。所事怎么了?”王婆道:“多蒙院君美意,老身去寻主儿,只落得家家不要,户户不纳。”都氏道:“天下无弃物,为何人到没人要的?”王婆道:“院君是晓得的,王婆从来不会说谎。那人家问道女子面庞若何,老身少不得把个素果摊儿,老实摆将出来,那人家连老身都不要了。”都氏道:“为何连你都不要了?”王婆道:“不要我做媒,自然不要我了。幸喜另有一家,听见素果摊儿,到便欣然欢喜道:‘是丑便丑些,省得丈夫走来渔猎。’故此便把银子照数兑出。锭件有数,分毫不差。请院君收了,写张文契,今日便要过门。”都氏道:“妈妈才说一个也没人要,为何如今两个都有人要了?”王婆道:“院君不要长价,我就把个缘故讲与你听:当今之世,天道斜行,人人怕了老婆,个个欺了丈夫,娶了伶俐丫头,不为大事,倘被丈夫干碍,那时关系不小。故此宅上二位,反是千家货物,内眷们偏是喜的。”

成珪连日春梦,只道替他说合两个爱宠,谁知王婆走来说出这班奇话!正是哑子吃黄连,苦在自肚里,敢怒不敢言,哭又哭不来,笑又笑不出,还不十分知道细底。只见都氏道:“员外,今日事也做成,我且说与你知:前日船中你说要寻个妾,我想家下用费日倍一日,况兼年成荒歉,趁钱有限,养不许多人活,便是红蕖、绿萼,少不得要与他个出身头地。料你爱宠也不在他二人,我今已将二人浼媒卖得银子在此。你可即忙写纸文契,快快递与王妈妈去。过十来年,少不得慢慢寻个好些的侍妾与你。”成珪冷笑道:“坷呵,原来如此,罢,罢!我平生不作皱眉事,世上应无切齿人。总只这样一世顺你了。好笑,好笑!”取纸笔来,提起便写了一纸,递与王婆,一径离了家门,不知那里纳闷去了。这里交付过门,自不必说。都氏一心要顾手快,倒被王婆赚了个把银子,比卖齐整丫头到不相同。有诗为证:

丑婢厨中尚不容,还思纳宠继支宗?

王婆袖手收全利,赚杀区区疲软翁。

成珪逼口气,一径出门半个来月,家里杳无音信。都氏着人四下寻访,正是搜远不搜近,只往各处门户人家、窠子家里四处寻觅,那里有个消息?都氏料得定不寻死弄活,却也不甚着急,到把襟怀放开了,口也不提。

谁知做家主的人从来没人欢喜,自从成珪出门,家下倒觉公安婆乐。这也尤可,不想又遂了两家眷属的意念。你道是谁?

一个却是成珪的女儿一姐、女婿冷祝。这冷祝祖业原是卖叉口的,传至冷祝,只吃一味呆老实,人上到多买他的货,故此江干、湖墅把这“冷祝布袋”叫出了名,杭人至今传说,却讹作“冷粥布袋”,说凡女婿,但是粥袋。这也不必辨他。便只说成家自的女儿,既与冷家结亲,自然日常都该来往,彼此孝敬管顾,也是分内之事,如何倒反忌着成珪?看官们有所不知,原来都氏自小至老,从未破身生产。这女儿原是继养的,做人虽不五伶六俐,且会七嘴八舌,一味只晓得奉承阿谀母亲,却不会调停家里,常是搅口搅面,送暖偷寒,都氏欢喜他处,正在这段工夫。成珪男子汉,如何看得这样观音鬼、笑面虎过?

自然不喜他的。一姐闻得父亲出去,正打在他拳窝里面,忙教丈夫冷祝办了几品荤素食物,便来探望母亲。冷祝随了妻子,也来亲热岳母。

再说那一家,却是成珪的内侄,都氏亲弟都丽所生。那都丽向年父死之后,便撇了祖业,却去攻书。不想功名迟钝,老大无成,做了个郎不郎、秀不秀,把父遗家业消费大半,未及中年,早已辞世。单单遗下这个儿子,唤名都飙。只因早年没有父亲教训,交结了半尴不尬的一班损友,每日好嫖好赌,又兼好摇好吃,把公祖家业耗得越发精一无二。成珪每每将些银两赍助,再也扶持不起,总则上手就去嫖赌,繇你千万也不勾用,所以怪不得成珪不喜他上门。独有姑娘都氏,不知怎的,这个内侄每常走到,便是心窝里的气,手掌里的珠,爱得他宝贝一般。只为丈夫不喜他,每常暗暗赠与财物,任他百样浪费,一些也不为怪。

都飙正在家中,闻得姑爹因气出门,便觉浑身燥痒,骨节轻狂,止不住的笑舞道:“这番老头子出去,是我时运来也!”

便寻几分银子,买些精致细巧时新吃食,寻个小厮挑了,摇摇摆摆来望姑娘。看他怎么模样?《临江仙》为证:

轻躁骨头无四两,文才颇没三分。长衫大袖浅鞋跟,赌行真老酒,妓馆假斯文。插号不惭都白木,瞒人假冒青衿。他年书史悟儒身,给还依旧态,断送老童生。

都飙一见姑娘,纳头便拜道:“侄儿一向馆中读书,不得常来探望,日日恳念,好生记忆!不知姑爹近来淘你气否?侄儿特带得些须之物,聊充孝敬。”都氏道:“我的儿,你在馆中,姑娘日日望你,再不见你来!我又没甚管顾你,反教把许多食物孝顺我,难得难得。可怪我那老杀才,有了这样一个孝顺儿子,不会做爷,今朝又要娶妾,明日又要纳宠,好不磨得你姑娘头发也生了丫枝哩!前日怪我卖了丫头,憋气出门,颇无下落。冷家姐姐怕我独自,也来在此。”

都飙便拜见了冷姐夫与冷一姐,各人笑吟吟的,只寻成珪的破绽,将来当鹅酒送,竟把那都氏弄得个风太监相似。吃的吃,用的用,竟像帮闲的蔑片相争搭唾,比赛趋承,整日不出门的热闹,不能细述。女儿若送龙肝,侄儿便送凤髓;今朝女婿来做东道,明日弟妇又回筵席;明日女儿用了傀儡,后日侄儿就叫戏文,竟自朝朝寒食,夜夜元宵。两边只要院君快活,希图得些私爱,只恨都院君不曾生得卵袋,若曾生得,争也争不到口来呵;不呵,便饣舌也肯饣舌几口。你道为何这些儿女,既非亲身,越会这般孝顺?孝顺极是好事,为何说话的反把将来比贱?看官们有所不知,假如人家子侄顺承祖业,或者开辟封疆,或者体心贴意,便好叫做孝倾。至于冷祝夫妻、都飙母子,一味不过利其所有,趋炎慕势,奴颜婢膝,昏夜乞怜,与那街坊上的花子何异?设使成家既无儿女,又没钱财,你道都家、冷家肯来这般孝顺否?俗话道得好:“吃客用客。”又道:“把他的头来研酱,落得吃了他的,骗了他的,就将他的钱财买物送去与他,人情却是我得。”这般孝顺,谁不会做?也是都院君自己爱了些虚奉承,不免受了鬼撮脚,欢喜了小便益,不必说大折本。总之,心性不明,识见短浅,认事不真,不无差误。直教他人儿女,费尽自己钱财;自己夫妻,受了他人闲气。下面便见。【总评】

冷处点缀,无不酷肖。

天下妇人,多爱义女、表侄,只是喜其假奉承尔。冷姐、都飙一段,大堪为妇人破迷,而天下之为冷姐、都飙者,当亦愧而改矣。孰谓此书仅为妒砭也哉!第四回思疗妒鸧鹒置膳 欲除奸印信关防

引首《登栖霞山梦氏园》

李太白作

碧草巳满地,柳与梅争春。

谢公自有东山妓,金屏笑坐如花人。

今日非昨日,明日还复来。

白发对绿酒,强歌心已摧。

君不见梁王池上月,昔照梁王樽酒中。

梁王已去明月在,黄鹂愁醉啼春风。

分明感激眼前事,莫惜醉卧桃园中。【评】

昔之梁王,已入青莲之咏;今之成珪,其谁吊那?黄鹂有不尽之愁,成氏多有馀之情。

却说成员外困忍了妻子一口闲气出门,都氏没处寻访,终日与义女、侄儿说说笑笑,倒也不把丈夫放在心里。谁知成珪,自那日出来,也不到门户人家,也不到庵观寺院,却在周智家住下。那时成家也有人来探问,却是成珪已经分付,只说不在,故此铁桶风声,水屑不漏。朝日与周智下棋饮酒,闲话白相,或者自己看些小说传奇,到也安乐,也竟不想回家。

一日,正是初秋天气,与周智多着了几局围棋,有些不奈烦,独自个踏出后花园中,见那败荷衰柳,不觉凄然。又见头顶上“飕飕”的一声,刚打一片梧桐叶来,那时一发伤感,未免长叹一声,又踏到那边,看见几盆黄菊,将已开发,成珪愁中作喜,借此为题,吟出一首绝句道:

万草皆零落,此花才吐芳。

可怜不结子,空自历风霜。

成珪吟毕,又听得天际“呀呀”之声,抬头一看,却是一行归雁,不觉吊泪道:“我成珪真好苦也!你看禽鸟尚且知归,我男儿汉,到弄得有家难奔,有国难逃!自与老乞婆憋气出门,不觉一月有余,虽然离了火坑,终非长策。周君达待我虽厚,凉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老乞婆纵然不好,那一家老小能不垂念?我想欲待回去,倘他性格到底不改,教我今番怎么过得日子?且待周君达来商议再处。”

周智正备了些酒食,来与成珪赏桂。成珪道:“愚兄出门一月有奇,不免思归,正待请你作别。”周智道:“兄来一月,知己中无甚相款,今欲回归,谅非责弟之慢。但举世无不争之家,若因小愤而遽去之,固非理也,故弟于彼时原不当留兄;所以留之者,为少避尊嫂烈烈之雄威耳。今兄出门一月,谅嫂嫂之性,亦应消减几分,兄若回归,料来安妥,弟亦不敢作妇女态以留兄,兄亦毋以弟为逐客以罪弟。”成珪道:“说那里话!全仗贤弟斡全,岂止一端受惠?但我〔那〕老不贤,如得老弟所言,旧性消些才妙;倘是愈加,如何度日?正要谋之于弟,不识有以教我否?”周智想道:“我思战、守、降三策,并出下谋。独有 一法,未经行验,倘试之有灵,实为王道之济。且用力少而成功多,不亦可乎?”成珪道:“快快见教,是何等的妙药?可要几百换哩?”周智道:“弟于《大荒经》中,曾见一句道:东海有鸟,名为,食之可以疗妒。后来梁武帝因郗后之妒,命渔人遍搜而广捕之,以食郗后,数餐之后,后性顿减大半。兄今欲归,盍行此法,聊小试之。倘有应验,即当举之于世,以救天下之惧内者,岂不大有阴鸳哉?”

成珪道:“既有这等妙方,贤弟为何久秘自私?早说也好!”

辞了何氏院君,邀同周智一径归来。众主管、家僮俱来迎接,道:“员外一向却在那里,一些也没下落?”周智道:“员外自往武当进香,故此去这一程。”众人惊喜相半,不在话下。

都氏见了丈夫,自知没理,把个笑脸迎着道:“员外要那里去,老夫老妻说也不说一声,怪不得旁人道你不好。”成珪道:“我往武当进香求子,与你计议,料必不许,与你说些什么?”都氏道:“武当进香,有何指实?”成珪答应不来,周智忙向袖里胡乱摸出条字纸儿道:“员外素手清香,并不带些香货,单只适才递这签票儿与我看,说若要生子,除是娶妾。故此又恐老嫂见怪,区区不摸出来,除此并无别物。”都氏道:“神圣那里管得许多闲事,求签总不灵的。快叫院子,安排酒馔与老员外洗尘。老周若不弃嫌,用一杯去。”周智道:“小可颇不敢辞,即当相扰。”三人尽醉而散。冷祝夫妻与都飙见成珪已回,安身不牢,各骗院君许多货物,一齐散了。

成珪在家,心下只有郁郁不乐,每常想起 方子,又不知何处好买。一日,偶然在解库中,见那主管们内中好顽要的,与一个专捉鸟儿的张小猫斗黄头、调画眉,赌钱赌气,也非一日的人了。成见着阿猫,便自打上心来,问道:“小猫,我见你弄鸟行中不止一日,你也尽识得百鸟名字否?”张小猫道:“员外一发小觑了阿猫!莫说百鸟名字,便是性格,都也晓得哩!”成珪道:“你且略道几件如何?”张小猫不慌不忙,把那百鸟性格一一读道:

禽赋

窃观鸟性,灵蠢各殊。慈乌有反哺之恩,巨喙有警夜之智。啄木画印而求飧,鸩鸟步罡而自肆。莺善斗,鹏善搏、鹦鹉能言,摩背则哑;鸲鹆解语,剔舌则鸣。鹊巢背太岁,故处危树而不倾;燕窠伏戊已,虽寄高梁而不落。清歌效法于文鸾,妙舞肖形于素鹤,鸳班鹭序,鸠拙鸥闲。枭鸱不孝,即鸟饣鸟友悌,杜宇啼必北向,鹧鸪飞必南翔。鹤书符,溪鸟敕水,鸢翔风,商舞雨,霜鸟蜚霜,鹤翥露,所技既殊;鹳交影,青鸟交睛,鹊感音,益鸟相胝,鹤交声,鸳交颈,所交各异。有疗妒之施,乾鹄有知来之术。鹰扬鼓勇于武夫,鹤泪助幽于道侣。雁过南楼,佳人心裂;鹊喧北牖,愁士眉舒。鸡寒上距,鸭寒上喙。彀将生,子呼母应;雏既生,母呼子应。霄尸鸟司夜,行尸鸟司昼。雄翼掩左,雌翼掩右。物食长啄,谷食短味。

搏则利嘴,鸣则引吭。毛协四时,色合五方。羽物变化,转于时命。是则寻常之管窥,未尽羽族之万一,而其性灵所钟,聊拟议其大略云。

成珪道:“猫兄果然有些意思,亏你记得许多。老夫不问别的,专问你适才读的,不知何等物件?”张小猫道:“这有何难,另日捉几个送与员外,便知端的。”成珪道:“若得如此,重重谢你。千万早得几日方妙。”阿猫应了出门,众人也不知员外要他何用。

次日侵早,张小猫手中提了三五个来寻成员外。成珪道:“我道怎么鸟儿,原来就是黄莺儿!”张小猫道:“员外,这鸟儿名色颇多,不止呼为黄莺,又名黄鹂,又名春鸟。唐玄宗曾呼为金衣公子,梁武帝曾封为金陵郡公。在《山海经》则曰疗得一味好妒。”成珪忙把小猫的口掩住道:“不必说了,只问你这几只要多少钱?”小猫道:“既是员外用得,任凭赏赐。”成珪到也不好轻他,分付主管称一两银子,递与阿猫,千欢万喜,领谢而去。

此时成珪拿了鸟儿,来到厨下,叮嘱成茂的妻子,烹煮得香香辣辣。等待午膳时分,成珪亲自拿了,送与都氏道:“连日见院君茶饭顿减,敢是身体不快?拙夫买得一品爽口时物,特与院君下饭。你且请用一箸。”都氏道:“与你做了四十多年夫妇,曾不见一些体心,今日为何这等发意?不要辜你美情,待我吃些看。”都氏吃道:“这肉倒也可口,是甚么物件?”

成珪道:“只为院君无肴,特到湖上买的油葫芦儿。院君若是中意,拙夫明日再去买来。”都氏道:“这些野味,我也常常吃过,不似这品,到也可人。”成珪见他吃得欢喜,心中十分爽快。

不料欢喜成仇,算人处反算了自己。也是成珪命里驳杂,该受老婆折磨。巧巧那晚都氏刚受了些风寒,肚子搅肠刮胃的,痛得一佛不出世,二佛不升天,到了三更,只是不止。都氏再不怨着自己感冒,只道有人暗算着我,不是咒诅,定是下毒,正叫做肚痛怨灶君,吃跌怨泥神。猛然想着道:“哦,是了。我道老杀才向来不肯体心贴意,昨日劈空买些甚么鸟儿我吃,其中决有缘故!”就在床上倾天倒地的喊将起来。成珪不知就里,惊得魂不附体,忙问道:“院君,奈烦些便好,为何这等焦躁?”都氏抬起头不做声,竟把丈夫的臂膊拽到口中,尽力咬上一口,只是不放。成珪摸头不着,只叫得苦。都氏咬得力乏,放了口道:“老杀才,你好狠也!要恋闲花野草,何消把毒药害我?这回遂你意了,好快乐哩!”成珪道:“院君,这话从何说起?你自肚痛,或者因受了风寒,或者发了痧子,连忙请医生,待他切脉用药,自然痊可,怎说是我将毒药害你?”

都氏道:“还要嘴硬!你千朝百日,并未体心若此,我道昨日为何劈空假慈悲,将甚么鸟儿我吃,自又不吃,今日巧巧肚痛,不是毒药,是甚么?”成珪发起剧(惧)来,莫得对答,自说道:“鸟终不然吃了会肚疼的?”不期早被都氏所得,道:“缘来昨日说是油葫芦,今日又是甚么‘猖根’了!”成珪慌了,只得求道:“院君不必造次的苦苦怨着我,你只遍访吃 若能害人肚痛,拙夫情愿受责。”

言未绝,外厢传报医生来了,成珪忙去迎入房中。看了两手脉息,医生道:“别无他恙,只吃一味风寒中于脾胃二经,更兼生冷搏激,以是腹中绞痛,不愈则变为直中阴经的寒厥症。候小子把温胃散寒之剂投之,自当全愈。不妨,不妨。”都氏道:“先生差矣。老身并无受寒,只因我那毒心的老贼,把甚么 鸟儿赚我吃了,故此药出这般病来。”医生道:“院君不可错怪了老员外。据脉看来,尊恙受寒无疑,况那 鸟即黄莺也,《本草》上说性平,味甘,无毒,能补五脏之偏,又能疗妒。这不过是员外要院君不妒之意,那疼痛实与员外无干。”都氏听得这话,愈加发怒,只因医生坐在面前,不好发挥。

医生撮了一剂药,连夜吃下,果然应验,未五鼓,疼痛已住。

不觉呼呼的睡到次日巳牌时分,觉来身体康健,便趁个不曾梳洗,走到外厢,把成珪一把髭须揪到厅上跪着。问道:“老杀才,你道那 不是害人之物,教我遍访,如今先生说虽不害人,专能疗妒,终不然我是妒妇么?我今也不赖,拼做妒妇,与你弄个出场,只要一不做,二不休。且跪着,待我慢慢敲断这几茎老牛骨。”成珪道:“拙夫实不晓得甚么可以疗妒,不过一味孝敬,谁知医生乱出这句话来,院君便轻信了。可怜老夫受刑不起,万望院君慈悲这一次,今后决不敢再买,也决再不敢提个‘妒’字儿起了。以后若犯,任凭院君打死罢!”都氏道:“老花嘴,你道这番医得我不妒,任凭你去寻花问柳,好快活哩!我今也查不得许多去向,限不得许多时刻,只把一个甚么法儿,早上给了,晚间要缴,若你依得,总也万事全休;若说半个‘不’字,今日休指望活了狗命!”成珪连连叩头道:“院君若有甚么条例,甚么方法,是件都依,只求院君饶打。”都氏道:“既是肯依,明日听候发落。起去!”成珪应声谢恩,立起身,向外便走,急了些,一个昏花,直从板壁边擦去,不料壁上一个小小钉头,把裙于钩住。成珪只道又是妻子拽住,回身不迭,连忙低头跪下道:“院君,一应条律,拙夫已许下俱依,为何又拽转来?还有甚么分付?”说完,不见答应,抬头一看,方知院君已是进去,回头见板壁上钩着半条裙幅,方知被钉取笑。于是立起身,口中呸几呸,口巽几个口巽唾,走出外去。

都氏要寻个法儿奈何夫主,一时思索不出,暗自想道:“我待只不容他出门,又恐旁人议论;若是着个小使踪迹,又恐监守不严,反能卖法;若竟将他下身小衣早晨尽行缝住,认着针线手迹,又教他这一日怎生大小便得?”东思西算,只是不妥。忽然间悟出一个主意道:“妙得紧,妙得紧!成茂那哩?快与我唤个刻图书印的先生来!”

成茂领命,也不知叫他何用,一口气径奔到鼓楼前,接着那专刻印儿的徐铁笔到家,报知都氏。都氏请进,相见毕,问道:“老身闻得先生大名,特请见教。不审先生专刻那一家的图章?”徐铁笔道:“小子祖传镌刻,所习不止一家,莫论周秦汉晋唐宋齐梁四夷八蛮文字,处处晓得,但不知院君要刻何等字号?”都氏道:“据先生所说,历朝印谱,老身一字用他不着,惟独老身这篇印谱,想是先生到也未经看过。如今总不必拟古,只随时刻些甚么花草鱼虫之类罢了。”徐铁笔道:“院君的印谱,小子虽是不曾看过,若说施于何所,小子定须有个刻法。如不说明,恐失款识,难为识者比。请院君从实见谕,以便计议。”都氏道:“不过暗记而已,不拘式样,只不要有字。”徐铁笔只得提起刀,飕飕的刻成一方印,与都氏一瞧,十分称意,怎见得?

长短无过一寸,方圆只可三分。不镌玉篆与金文,赛过降魔法印。上刻并头两朵,荷花出水亭亭。不施图画并关津,与那假清客,用的没认。

都氏将钱送与徐铁笔去了。次日清早,便对成珪道:“今朝好日,我老娘要开印了。言过是件俱依,这回略梗我令,先请一百竹片。”成珪道:“院君又来取笑,好好的又惊吓我!”

都氏道:“谁来取笑?昨日说得俱依,今日却又忘了?”成珪道:“不敢有忘,但凭施设。”都氏左手捏匣印色,右手提个印儿道:“我也不打你,我也不骂你,只从今日为始,每日起床,请你令尊出来,头上给一颗印,到晚要原封缴还。日间任你各处闲走,只要印儿无损。如有些儿擦落,以吏胥洗补重大文书论,杖一百,律徒三年;全失者,以铺兵失去紧急公文,及旗牌官失去所赍虎符论,随所失之轻重治罪,轻则边远充军,重则辕门枭示;若曾于所在地方有司呈明致失之繇,罪亦减等。若不遵明旨,擅自私刻者,以假刻符玺论,罪诛不赦。”成珪道:“院君出得题目,便是难做,倘裤裆里擦去些,难道也打一百?”都氏道:“这也凭你遮护,亏那考武生封臂的,怎么过了日子?”成珪不敢回对,只得把那鸡巴少少取出。都氏道:“怕甚么羞哩!”把只嫩松的手儿,竟向衤昆里和根拽将出来。成珪又笑又怕,不觉老骚性发,那话儿已自勃然大举。都氏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竟向龟头上打下一颗印子。成珪惟恐擦坏,只得另寻个绢帕儿包裹上截,方敢行动。

都氏以此法既行,以为得计,竟也不像;旧时提防,任他游走。这日晚上归来缴印,灯光之下,免不得法令之初,将印儿一比,不知怎地小了一半。都氏放下脸道:“老杀才,恁般欺我,开封发市,便雕了假印来!”成珪道:“院君严命,谁敢玩法?屈死我也!”都氏道:“我只不管。原说过的,擦坏计责一百,假刻死罪不赦。言犹在耳,决不宽宥!死罪可恕,活罪难饶,今日让个初犯,减等也该二百竹片。”成珪再三苦苦哀求,只得受了一百下。次早仍复关领收缴。已是半个来月,俱无异说。

不想那日晚间又刻缴印,不觉印子又大了若干。都氏又变脸道:“老杀才,又讨死也!前番私刻小了一晕,已吃下一百竹片,想是打得少了,今日又去私雕,你看又大了一晕,该得何罪?”成珪实是不曾雕刻,前番已是屈打一顿,十分痛苦,今番又说要打,你道岂不惊骇?那件家伙,早缩做蜒蝤虫一般。

成珪对着自己鸡巴叹息道:“只为你身上,不知累我受下多少苦也!”言未已,只见龟头印儿已如旧了。都氏正待要打,成珪道:“院君不要造次,只求复试一番,再打未迟。”都氏仔细又是一看,果然一毫不差。这晚活活饶了一顿肥打。

看官们,你道印儿大小,原有分寸,成珪既不私刻,为何能大能小,赚出许多唇舌?原来那日成珪初领印儿,与院君夺手夺脚,未免说些趣话,骚兴一动,老做老也会举了起来,硬时印去,到晚软时来缴,怪不得小了一晕,这顿打也免不过的。

后来这日印时却是软的,到晚也因些高兴,硬了头皮去缴,岂不又大了一晕?若不是仍旧惊软,这场打可又不是难逃也。不知这法儿毕竟行得通否,且听下回分解。【总评】

印龟一段,令人口笑而不能合。或谓教主又添妒妇一法门矣。余曰:不然,是正为限时刻者行方便耳。

附录:

予舍亲张大娘子,居西湖之滨,有才有貌,无匹无俦,合卺三载而愁病剧,既登鬼录,因作是诗。己卯花朝。

山水钟灵秀,西湖继若那。

俊庞西子侣,薄命小青家。

有德重堪挹,无媒转足嗟。

鸱袅啄嫩蕊,牛马啮萌芽。

肠逐啼猿断,魂随望帝赊。

十年愁绪结,一旦彩云斜。

白骨沦荒草,红颜覆浅沙。

风流今已尽,湖景又何夸。第五回周员外设谋圆假梦 都院君定计择良姻

引首《画山水歌》

吴融作

良工善得丹青理,辄向茅茨画山水。

地角移来方寸间,天涯写在笔锋里。

日不落兮月长生,云片片兮水冷冷。

经年蝴蝶飞不去,累岁桃花结不成。

一块石,数株松,远又淡,近又浓。

不出门庭三五步,观尽江山千万重。【评】

良工善画,吴生善赞,二君的确敌手。究竟只成得一纸画片,酷似此回。

却说都氏自置印儿之后,将近半年,早给晚缴,丝毫无弊,皆赖此物之力。但成珪带了这点缄束,岂不气闷?正像哑子吃黄莲,苦在自肚里,人前说不出来,终日纳闷而已。不拘远近,懒去游玩,每日在周智家中消遣。

这日因天气炎热,周员外特备了个小小攒盒,又带些酒肴之类,邀同成珪,就在自己后花园中树荫之下石桌儿上纳凉。

适值小池内荷花盛开,两人对酌,谈天说地,叙了好一会工夫,颇颇欢畅。正说到荷花初种之繇,成珪不知怎地不乐起来,答应俱也懒了。周智那里介意,乘着酒兴,狂歌谑笑,无所不至,将个酒杯挜着成珪,抵死要吃,又要猜枚,又要行令,高兴异常。成珪就是泥塑木雕相似,只不吃酒,也不揽猜枚,也不兜行令,只把些败兴话说。周智见他扫兴,便睁着醉眼道:“老兄怪我么?”成珪道:“为何怪你?”周智道:“既不见怪,为何酒又不饮,话又不说,目瞪口呆,沉吟不语?敢是有甚忧虞之事?”成珪道:“咳!贤弟若说个‘忧’字,我上无兄下无弟,活是单丁,死成绝户,极是可忧的,倒还不在心上。只是那闲烦闲恼,终日不曾离身,因此郁郁不乐,岂是怪着贤弟?”周智道:“我也想兄定不怪我。但兄既不为子孙忧,极是个达人了,何苦到堕在闲是闲非里边?即嫂嫂有些严紧,也都不当急切。对此清凉景界,低唱浅斟,况又池荷盛开,堤柳高荫,比了那巴巴急急,此时在日心里挑驼生理,汗血横流,我与兄已是天上人了。何苦不知快乐,反自愁烦!”成珪道:“据弟所说,极是有理。但不知我见了荷花,反添一番新恨,总也不好诉与你听。”周智道:“弟兄至此,手足不如,还有甚么对我说不得的!不妨事,你且说来。”成珪道:“不瞒你说,总只是我家的老不贤,近来做事愈出愈奇,说来真个教你笑个绝倒。前番因你湖中苦劝娶妾,他次日便唤媒婆。我稳道这回人情应也,不想那老乞婆道我有意于家下两个丫环。老弟,这魑魅魍魉,别人不见,你须见过的,你道区区可是动火的么?叫个媒婆登时逼写了文契,竟自贱贱的卖去。这到也罢。其后我出了门,承你把 方子传授,只望医好病根,做个安乐人家。不期命运不利,被他知了消息,死认我有外情,不许出门;还犹是可,把个甚么印儿打在龟头上,早给晚缴,略有损坏,吵闹不休!”周智道:“古来悍妇也多,不似令正,实是出类拔萃!打印龟头,真也罕闻!请问上边刻何文字?”成珪道:“正为上边刻的是朵并头莲花!”周智拍掌大笑道:“怪不得睹物伤情,只是不肯饮酒!咳,贤兄,你也忒煞疲软!街前屋后,怕老婆的也不少,谁似你毫不违拗,要高便高,要下便下?我想起来,还该振作一番,把那夫纲略整一整,也不枉做个男儿汉了!恁般畏刀避剑,实难!实难!”成珪道:“我岂不知夫纲该整?但是见着他,不知怎地,好似羊见虎,鼠见猫的一般,立时苏软。即使老弟见他,只索没了主意。”周智道:“我若有了这般妻子,便有这般手段,早早对付他,自然安妥了。”

成珪道:“老弟既有好计,传我一个,还好摆布得转么?”周智道:“传便传你,只怕教的曲儿唱不会哩!”成珪再三求道:“成事在天,谋事在人。好歹做一番着,老弟不要吝教。”周智道:“若得遂计,还不为晚。你但依我做去,我只作不知,走来于中处事,那时包得搁起印儿,还要娶房妾与你哩。”成珪大喜道:“若得遂你金口,我便拜杀了你!”周智附耳道:“只须这般这般,管取万全千稳。”成珪拍案大笑道:“真妙!真妙!不在周智之名也!”便放开酒量,大吃一回。临别,周智道:“本当留兄洗了澡去,恐误老兄公事,不敢强了。所事在心。”成珪作别回家。

当晚无话。次日清晨,又该关领印子。都氏道:“这时候还不过来领印,推些甚么?”成珪说话间,假流出两行珠泪道:“如今不必劳院君费心了,夜来得着一梦,甚是不祥;更兼院君防范愈紧,又不肯与我娶妾。我想人生在世,都也枉然,几欲寻个自尽。想了父母遗体,不忍自己残虐,不若削去几茎白发,做个云游和尚,那时好的徒子法孙收他几个,也完了这点子嗣念头。何苦急急遑遑,在家下费你清心,烦你终日防备!自今日以后,永别你去,择日披剃,再不进你房了。”都氏起初还道是假,看那涕泪交加,稳信是真,便问道:“夜来得个甚么的梦,且说与我听着。”成珪 住泪痕道:“咳,不要说起,到底是空!三更之后,朦胧睡去,到座高岗去处,远远见云端里一位金甲天神。那时我仔细一看,认得是韦驮天尊。他便把手中所执那把八万四千斤重的降魔金杵,指着一株桃树上两个瓜大的桃子道:‘赐与你去。’我便倒身拜谢。千方百计,再也采不下来,又没梯子,又无钩竿。正在没摆布处,回头不见了韦驮,忽见一个少年女子对我道:‘员外要取此桃,何不立在奴头上,便可妥手而得了。’我就依言立在他肩上,随手取下一双香喷喷鲜红的好桃子。正在展玩之间,只见院君从脑背后扑的一下劈手夺去,我却依旧剩了一双空手,因而惊醒。故此我道万物皆空,终久有个了局,想了这梦,倍觉确然。何不早向佛门,博个来生福分,有何不可?”都氏道:“这梦据我想来,到也不为不利。但你出家,虽系好事,日后不尴不尬,岂不后悔?何不就在家中吃些短素,念些经卷,叫做在家出家,有何不好?”成珪道:“使不得,使不得。多有在家出家的人,初时信心向道,百般佞佛,立誓断了荤酒,分了净床,看经念佛,无所不至。后来看看淡去,只觉不好悔得,心中好生难过。”

那净床本是暗昧的事,便破戒了,却也投人晓得。惟那除荤一事,不好平空开得,又难对他人说知,只得干干的熬过日子。

偏偏那煮火腿的气味,炒鸡鸭的馨香,一阵阵直打那鼻子尽头处一直钻将出来,少顷,他人吃时,自却眼睁睁的瞧着,喉咙里便似有十五只蟛虫越儿爬的一般,好生七上八落,只得把涎唾 的咽了几口。后来实是熬不过了,假装起病来,思量开荤,不好直头吃了鱼肉,假意道白鲞是东海石首,摩尼亦曾食之;鸡鸭蛋是未见天日之物,不识不知,亦可食之;牛乳曾〔得〕如来留下一句道:‘无乳不成斋。’亦可食之。殊不知三物俱有性灵,何独吃素人可以均啖,甚而渐把团鱼狗肉依先一齐吃了。于上那些说话,岂不是个贪嘴引子!不信毁却前功,且阎罗王知了消息,惹祸不浅:原来阎罗王怪的是这一件,故此和尚道士明明的吃了荤酒,阎王再不怪他,越与他寿命延长,无灾无祸;是那俗家吃素的,心中略把念头动了一动,便要落在阿鼻地狱里去。你不见向来吃素的人,把荤一开之后,那阎罗老子肯与他活了几个年头?故此那在家出家的说话,拙夫是断断不为的!况又受你缄束,不许娶妾,在家何益?只是做了和尚,到得大家安乐!我今立志已坚,不劳劝了。

都氏见丈夫一心一口真要出家,自己劝他不转,免不得也发了宇宙洪的念头,胸中早有几个小鹿儿忒忒的撞个不住,暗想道:“这回不钦依我,料想那马虎山是用不去了,激出事却怎么处?别人不妥,须得那周老柴根来,方济得事。”随即唤成茂道:“你可快去,对周员外道我有请。立候,立候!”

成茂不多时到了周宅门首,对周智道及来意。周智明知必来相浼,早早穿着停当,见着成茂来接,假作忙道:“正欲出门,拜客要紧,那得工夫来见院君?明后朝罢。你先回去。”

成茂道:“奉院君命,千万要屈员外拨冗走这一遭。”周智假蹙着两眉道:“怎么好?偏是忙中!也罢,先到你家去来。”

即同成茂来到成家。

成茂先进通报,将周员外拨冗等情况说上一遍。都氏即忙把个笑脸推就,迎接周智,深深万福,道:“叔叔贵冗,偏又来累及你!一向不到我家,可是怪我们?”周智道:“日前到也不忙,并也不怪你们。只被那两个旧相交的姐妹,可奈他日日来接,若来时,又恐怕带了你家员外去,又累尊嫂淘气,故此疏失疏失。今日相招,不知何所见教?”都氏道:“我家那老柴根,快活不过,没事生烦恼,道昨夜得着一梦,今日要剃发出家。我想料不是个结局事体,故此接你劝他一劝。”周智摇手道:“不管,不管!他也有了年纪,有些难说话的。况且我又淘不得气,劝不转时,未免招怪。倘是他再说院君些短处,我又免不得要劈中,那时院君不听犹可,岂不又怪了老周?”

都氏说道:“不是老叔劝他,别人一发说他不转。倘他有些莽撞,老叔只念着交往之情,也要耐了;若是说我处,决不怪着老叔便了。”周智道:“要说得过,才去劝;说不过,只是不管。”都氏道:“君子一言,快马加鞭。不怪老叔是了,定要着个死字不成?”周智道:“既如此,待我见他。”

周智来到后厅,只见成珪正在那里呜呜的哭。周智道:“贤兄,何必如此!你赤手光拳,做成偌大家计,虽然无子,尚还可图。正该撑持门户,创立家风,才是男于汉的事业。为何思量亲近那一班秃头狗彘,有什么好处?”成珪道:“向承贤弟看顾,今后我出去了,一发要你遮庇。只此一事,千万留情。”周智道:“兄真要出家,也是留你不住。但把去意说与我听,若果有理,只索任从你去。”成珪道:“不瞒贤弟说,萧何制律,说凡人四十无子,便许娶妾。我今年已六十,院君尚且不容,纵有精力,料也没个生子的家伙。家下既已不许,外边闲花野草,或者天可怜见,度得一个种儿也不可料,我家院君又时刻防备,甚至不堪言处。那些生子接续香火的念头已索然了。况且夜来得梦,明明是个空局,何不早向空门,博得个‘和尚无儿孝子多’,到也完了桩事。”

周智道:“这些闲话,说来只觉在院君面前作娇,不知事的,又道你诈小老婆的面孔。只把那梦说来,待我详个凶吉,好便留你,不好便凭你。不要太絮烦了,就像祖宗这碗羹饭独你要吃的。”成珪把前边那梦一一说完。周智顿足大叫道:“还好,还好,我道你这人面门上不带孤相,心地中不行歹事,决非无子之人。院君恭喜,你员外还有两个儿子,真是天赐的哩!你们不可把这梦详差了。”成珪道:“院君已近六旬,终不然还生得两个儿子?”周智道:“非也。若嫂嫂不怪我说,就把这梦详与你听。嫂嫂若依了梦中说话,员外也不必出家,自然各人有一种好处;嫂嫂若不肯依,出家到也合理。老兄,你那梦极是做得有些美处:金甲神赐与二桃,有子之像也。你正没计采取,立在女子头上,一采二枚,岂不识‘立’在‘女’上是个‘妾’字么?有妾自然生子,生子自然叫院君是娘,后来做官做吏,五花冠诰封赠父母,怕那小老婆受了封去?自然院君受的,不是只当替院君养儿子?嫂嫂劈手夺去,正是绝妙机关,为何反认做甚么空局?”成珪道:“依你这般详来,我到竟该娶妾哩?”都氏道:“像了春时,谁不做些梦?恁般有准?没这许多。”成珪道:“院君只不信梦,我也只出家罢。”

便将一股剪刀把髻子就剪。周智即忙夺住道:“老兄,为何这等性急!正要做事业,到去剪了头发,明日那有个打和尚的娘子来与你作妾?”又对都氏道:“嫂嫂适才讲过的,依老周说,做你着,开个思,看祖宗面上,好歹替他讨了一个。以后再若要出家,在我身上。”

都氏初时不肯,见丈夫执意要剪头发,又因周智跟前应允过了,不好推脱,只得想了一会。不知怎地定下一个歪计策,便欣然允道:“周老叔,不是老身向来不肯娶妾,只因年成荒歉,家下进少出多,一个人来,便有若干事体;况他年纪已老,故此捱过这日子。如今既蒙叔叔这般美言,况兼得这般一个好梦,何苦我不与他娶妾?但有心做事,不可贪贱,也要繇我拣择,看得像个有福做娘的才好。”周智道:“难得嫂嫂金诺!这打听人物,极是容易。”又对成珪道:“阿兄,今日嫂嫂既允,你再不可差了念头,想着出什么家!”成珪道:“院君虽然允诺,我心终是想着空门。既是阿弟劝阻,只得依命。”周智瞧着成珪,两人暗暗的笑。都氏见事已说妥,亲到厨下备办酒肴与周、成二人吃,自却另桌陪饮,彼此都各遂意。正是酒入欢肠,必然尽醉。

再说周智归家,已是大醉,见了妻子,笑个不止,妻子问也不应,只是笑道:“异事,异事,你说铁打的人,也会听说么?”何氏道:“铁人如何晓得听话?”周智道:“成家院君,心肠煞过了生铁,成老头子被他弄得七颠八倒,再也不敢说起个‘妾’字。昨日被我设下十面埋伏、踢天弄井之计,今日那都院君满口应允,指日娶妾。你道铁也会化了么?”何氏道:“只怕又是鹅子石塞床脚,不稳些哩。”周智道:“忒稳,稳如盘石。”何氏道:“既如此,何不明日就把我妹子家下那个家生女儿说了与他?”周智道:“正合吾意!天字第一号的姻缘,明日便去对都院君说。”

当晚无话。次早,周智便到成家,见都氏道:“昨日蒙嫂嫂美意,只因贪杯,一发大醉。”都氏道:“敢是替我老子快活醉的?”周智道:“这还犹可,今日还要取扰,一发要快活哩。自古道:‘成不成,呷三瓶。’小可寻得绝妙一门亲事,今日特来作伐。”都氏道:“是那一家?”周智道:“说来又是嫂嫂识熟的,便是房下的阿妹家,那一个家生女儿,今年却才一十六岁,人物出众,且是标致,做得一手针指,识得几个字眼,况兼财礼不要多少,又兼彼此亲中,一发好得紧。”成珪在旁插嘴道:“贤弟说的一定绝妙,院君就允了这门罢。”

都氏道:“你莫心焦,我自有处。”对周智道:“叔叔所说,固是一分停妥,但我还要卜一卜凶吉,另日还要相一相好歹,然后行事,庶无后悔。如今且慢道个成字。”周智道:“这自然任凭求卜,姻缘事非偶然,过日再讨回覆罢。”随即辞归。

不题。

再说成家讨小风声一出,正是三脚虾蟆无处觅,两脚婆娘有万千。那些张媒李妁王婆赵妈,终日竟不盘门,接得长也似多。都氏只是拣精剔肥,东推西阻,媒婆说得丑些,又落得好推;媒婆赞得好些,他又正怪的是好;或是那女子少年暴长,又说是短寿命的,不好;或是那家女子不甚长成,又说是个宿积,到老无成,又不好;小户人家,又说是熊子出身,如何晓得大家体统?或是大家女儿,又说是吃大锅饭的儿女,不知民间疾苦,那晓得撑持家事?赚得那些媒婆,真个是脚后跟毛也没了。尚兀自春梦不醒;赚得那成员外心里好似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落,听得说的亲事,就像黄子吃狗肉,块块好的,只怪院君只顾拣选,并不曾允着一门。心下忖道:“我家院君忒煞用情,在前不肯娶妾,便是两个鬼样丫头都卖去了,今番大发慈悲,不直得这般拣择。不知要娶怎么样标致的与我?以我论之,便将就养得儿女也罢了。”想一会,笑一会。转味着君达的好计,不知日后将甚么杀羊茶饭酬谢得他。

不觉过了三五六日,忽然冰窨的冷了,不见说起。成珪心下老大焦躁起来,悄俏对个小厮道:“你可去周员外家说,前日议的亲事,为何不来讨回覆?你道员外若闲,可来一叙。”

小厮领命,径到周家,对周智说了来意。周智道:“不是不来。那日见院君口气不妥,故此不敢来讨回覆。既是员外见招,少停便来,你先去着。”

小厮回家,复了主人。成珪即到解库前,眼巴巴的望着周君达,再也不见到来。抬头望处,只见远远的周智已来了。成珪连忙跳出柜台,便叫道:“周兄自在性子,快走步儿!”那人只是不应。有诗为证:

不为春情恼寸肠,只缘小子尚无娘。

巴巴望眼眯目奚处,对着旁人手浪扬。

原来来的不是周智,却是街坊上做豆腐的吴老儿。那老吴正杀得个肉猪,赊与屠户,未有银子,这日把件豆绿绵绸袄子穿了,摇摇摆摆走去讨银,打从成珪解库前经过。服色虽与周智不同,面庞略略相似。成珪正是望得急切之际,朗声大叫,心中还道:“怎不应我?”及至近前,好生没趣。又望了半晌,真正的周员外才到。成珪一见,就是活拾着一颗夜明珠的,连忙问道:“你说次日就讨回覆,如何一程不来?教人好生着急!我家院君东来不成,西来不就,或者贤弟所说,定须难却。且与我鼎言一声,足见厚情。”周智道:“本当替你去说,可奈尊嫂那日口中不肯兜揽,倘是去说,又讨他一顿抢白,反觉不雅,故此不敢斗胆。”成珪道:“老弟豪爽之人,妇女之流,那里怕得许多?好歹与我说一番,斡旋了这桩美事,也不辜〔负〕你前日那条妙计。难道定要愚兄下跪!”周智连忙扶起,笑道:“老兄为何怎般着急?小弟不过戏言之耳。”

周智来见都氏。唱喏未了,都氏便问道:“老叔今日下顾,有何见教?”周智道:“呀!嫂嫂,正事你都忘了!前日说的亲事,特来讨个回覆。如妥,好待他家趁早备办妆奁。”都氏道:“此事,此事我已着人打听,都说十分贤慧,十分俊雅,只是土地庙前那贾瞎儿起下一课,说是有些不利,故此老身还要慢慢商议。”周智道:“嫂嫂既已探听得人物出众,何必又去问卜?岂不闻太公伐纣,不信蓍卜;武王出师,不泥日主,既人事已决,何天命难违?况娶妾细事,不系兴亡,巫瞽胡言,多因茫昧,老嫂不必深信,且宜尽乎人谋。”都氏道:“叔叔差矣。若卜筮无灵,伏羲氏何须八卦?人谋可据,诸葛亮岂止三分?亦当尽于天理,杂以人情,自然国治家齐,于事方有利益,岂可草草妄动乎?”周智道:“既是不允,但凭上裁。”

都氏随口道:“也不是我故却,只因水沟头姓王的媒婆,说了一门在此,倒也求卜得起,故此拂了尊谕。实非假意作难,胶柱鼓瑟。”周智道:“嫂嫂已订佳婚,何不早说?小可就此告退。”都氏也不相留。

成珪立在前厅,听了半个时辰炮声。等得周智出来,问道:“老弟,所事如何?”周智道:“不济,不济。”成珪吃个惊道:“为何?”周智把占卦的话说了一遍,道:“莫说老兄怕他,我也只索眼睛看了鼻头,舌尖抵定牙齿,半句也回不迭。”

成珪道:“如何,你今朝才知他手段么?又不允,怎处?”周智道:“不必心慌。嫂嫂还有一句说话,道已有一门,甚是求卜得起。”成珪才得放心。连周智也不知这家的亲事,果然七伶八俐,亦能赛过西施否?还是半二不三,也堪比得南威么?

直教:骆驼骨头,卖了象牙银子,填仓货物,赚了顶号的价钱。

下回便见。【总评】

种种丑态,件件画出。

一友人极好说梦话,或言梦纯阳祖师,或言梦孔子圣人,或言对朱夫子,或言见苏东坡,娓娓言之,烦聒令人欲聩。余戏云:“余昨梦柳盗跖谈日炙人心一段公案。”友惊曰:“兄何作此恶梦?”余曰:“好者都是兄做去了,叫我那得不作此恶梦?”彼犹不觉。一日,又对余道:“昨见太史公,接谈一夜,大快余心。”余问何状,彼曰:“如我一样胡子。”余曰:“然则兄自梦兄耳。太史公已受腐刑,须从何有?”众大噱。而斯友之梦梦亦遂惊觉。成珪言梦,颇似此友,若令都氏少一转念,周郎之计不为太史公之须者几希。虽然,都氏固愚妒妇人尔,乃世有为妇人愚者又将何如?第六回脱滞货石田长价 嗟薄命玉杵计穷

引首《三五七言》

李太白作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评】

早知道相见难为情思也,不若当时不见高。

却说众媒婆因成宅觅妾,纷纷的都来说合,都氏总也不理。独那卖丫头的王婆,与都氏最为知己,也寻几门来说。都氏

因是王婆知心,便将实话对王婆道:“妈妈所说,总然俱可成得,但是我家用不得那一号货。”便附了王婆的耳边道:“只须这般这般,我家才可用得,岂不知回复许多的意况儿。”

王婆是个走千家踏万户,极是点头知尾的,早已识破机关,便假蹙个眉尖道:“哦,原来如此!院君,一发凑巧,正有一门极是对绺。不该这样讲,只是财礼要得多些。”都氏道:“这是一家货,除了老娘,谁还要他?财礼少些便好。”王婆道:“院君有所不知,世上如院君者颇多,恨不得学院君主意的也不少,那等货正是千家日用之物哩。比如杂货行中把货物囤了一年半载,一朝有个售主,自然要长几分利息。况且他家虽是小户,倒也是个有体面的,几个儿女都已完配,只有这个小女儿,有些不阳不阴,故此姻缘迟钝,误了青春。如今老身去说与员外作妾,料必不肯,须要我多费些嘴沫,院君也吝不得银子,才可成就。若是彼此坚执,院君莫怪老身不管。但杭城只此一铺,第二店都没了。”都氏道:“既如此,财礼也任凭分付。只不知姓甚名谁?”王婆道:“他家离此不远,便是那熊阴阳的女儿,今年三十来岁,尚未适人。院君你莫怪他年纪大了,闺门其实严紧,真是过火道地货哩。”都氏道:“不要取笑。趁早去说,候你回覆。”

成珪闻得这回有些机括,便喜欢道:“想院君日前在周君达前说的,像就是这家。”连忙整备酒食,与王婆自筛自饮,吃得个酩酩酊酊,脚下写出“之”字,口中七颠八倒出门。

次日来到熊家。那熊先生正要出外烧纸,看见王婆到来,即忙作揖道:“难得妈妈下顾,里面请坐。”王婆进内,见熊妈妈,一面的笑道:“多谢熊老娘日常照顾,不曾过来孝顺得。如今特来替三姑娘作伐。”熊妈妈道:“难得美意。只是小女身上事怎么好?”王婆道:“老娘,这事我岂不知,正是妙在这里。”就悄悄的将成家院君正要寻这家货的根由说上一遍,熊妈妈道:“他虽主意如此,我心怎过得去?只怕使不得。”

王婆劝道:“老娘又来说腐话了。事当机会,不可错过。他家自己着迷,干你甚事!况且令爱已大,半阴不阳的,养老在家,终非结局。不如将计就计,落得赚他几个银子,人又落得出身。过门之后,食用穿戴不消忧得,强似埋没在爹娘身畔。”熊妈妈道:“妈妈说的极是。但老子不知就里,待我与他计议,明日再回覆你。”王婆千欢万喜。

正待起身,那熊三姑听见替他议亲,也不知丈夫是怎地好受用的,他有些欢喜,即忙寻几个陈年茶果,点了一杯浓茶,笑吟吟的拽住王婆吃。王婆道:“好个姑娘,正该这样,明日嫁出去,抢葱拨菜,终久行得出,有人敬重。”熊妈妈道:“些小之事,小女都理会得。只那家话,宁可说个停妥,不要误事才好。”王婆道:“这决不累你淘气。”说完出门。

熊阴阳已回,便问妻子道:“闻得王婆来说亲事,量他也知道女儿病痛,谁家这等晦气,肯来受纳?”熊妈妈道:“一发竟是前世生就这段歪揣姻缘,正是‘不必文章中天下,只愿文章中试官。’那成员外要娶妾,他的院君正要这一等货。我想女儿在家,终非了局,不若趁这运道胡乱嫁去,落得赚块银子,强似你烧了半世的夜纸哩。”熊阴阳原是个贪利之徒,便喜道:“这到绝妙。但他家既要这一等货,我家是个独行,怕不长他价钱?明日王婆到来,讨他一二百金财礼,少也不要嫁他。”二人计议已定。

次日王婆早到,说起所事,熊阴阳道:“妈妈,我小女虽是丑陋,不比与人作媳。今成员外既要作妾,财礼银两,必须浓重。妈妈做事惯的,不须区区细说,全仗,全仗。”王婆道:“阿爹说的虽是有理,但为妾的也有几等:有的隔山调远,一嫁去父母不能会面,这也有多些财礼;或是大宅人家,将女儿嫁与本乡土财主,或者又是出身微贱的,这便莫说做小,就是做媳妇,也明要多索他几两聘金。如今成员外是你左近邻里,况且古旧人家,开个解库,谁不羡慕?将你令爱配他,正是门当户对。依老身说,好歹一百两雪花银子,择日便要成亲。”

熊阴阳道:“不彀,不彀!别家女儿,养到一五六岁便嫁;我女儿今年三十来岁,岂不一个赛了两个?况且物卖当时,正是用得着,凭我嚼,如今不要说多,依妈妈加一倍罢。你的媒钱,情愿送个全礼。”王婆道:“他若肯出,王婆并不相阻,必不打后手;他若不肯,到这地步也索繇他,王婆也没得小伙添些。既如此,待我再去议看。”

王婆飞风一径来见都氏道:“院君所托,老身其实不好推得。可奈那家猪亲狗眷,一发狠得紧,一口气定要二百两财礼。我也不好做主,特来达上院君。”都氏道:“多少减些便好,如何要得许多?”成珪插嘴道:“前日许多来说,院君只是不允,为何偏要赎着这贴贵药?”都氏道:“别家却求卜不起,只这家姻缘上卦,子孙持世,故此决要成的。”成珪道:“既是院君中意,也论不得财礼,依了他罢。”王婆欢喜道:“还是员外做大事的。明朝好个日子,做亲行聘的不止一家,员外可就整备停妥,下了聘罢。”成珪道:“院君意下如何?”都氏道:“便是来日。就把吉期也择了去,省得又是一次。”成珪即将通书一看,其时正是八月初旬,成珪便以近就近,拣个十五之日,对妻子道:“中秋乃明月团圆之日,倒又飞细好个日主,院君以为何如?”都氏道:“既好是了,何必问我。”

次日,即着成茂、成华赍了财礼,送至熊家。熊老见果有二百之银,真是天脱下的欢喜,即备酒食款待来使,并及王婆,又送各人赐赏钱物。三人去后,熊老夫妻将许多银两搬到房中,笑道:“老娘,我和你生下完全的儿女,到都被他讨了债去,谁想临后添出这个滞货,到还了债。虽他家百色俱有,我家也要些少备办。明日就去买绸绢,唤裁缝,定木器,打首饰才是。”妈妈道:“这些总是旧套,杭州城里省会之处,早晨要了银子,晚上讨得齐备。只是一件,我家女儿其实是个雌太监,他总娶去,终久用不着的。天理人心,得他若干银子,你我心下岂安?就是女儿,也要在他家过日子,成何体统?不若依我见识,譬如少得了三五十金财礼,做些银子,着讨一个能事些的丫环,做个从嫁,使他或者替得半分力,也不枉了一番唇舌。”

熊阴阳道:“使不得,使不得,他家院君只因专门吃醋,所以用得我家这等滞货,你又寻个帮手与他,岂不枉了院君这番心计?”妈妈道:“你虽不是个读书的人,在九流中也是衣冠世胄,岂不晓得继绝世、举废国,是君子所行之事么?那院君执了偏见,把丈夫恁般愚弄,难道不违条律的?只今炎炎之势,凭他尽意做去,恐日后举眼无亲,那时追悔,噬脐之不及矣。在他,这等行得;在你我,如何昧得这点寸心!”熊阴阳道:“非我不肯,倘是讨个送去,反惹得许多闲气。”妈妈道:“这必不妨,只说我女儿不甚唧口留,特地与他伏侍的。成院君若把我女儿的丫环作贱,我不怕他,自有说话。你只依我做去,管取不妨。”熊阴阳只得应允,记在肚中。

不过几日,适有一个姓李门眷,叫做李春,来寻老熊。熊阴阳问道:“足下有何见教?”李春道:“小可不为别事,常见先生善于赞襄,特欲一浼。我家有个使女要货,若先生有令亲友处用得,小子急于要脱。”熊阴阳问道:“尊婢几多年纪?要得身价若干?”李春道:“今年一十五岁,凡百做事,都也来得,其价须是三十两方妙。”熊阴阳道:“既如此,待小弟到宅一看,庶便亲友处去说。”

李春即引老熊回家,请到堂中坐下。叫道:“翠苔那里?有客在此,点茶来。”翠苔应道:“可唤苍头来捧。”李春道:“苍头不在,你就捧出不妨。”翠苔只得捧出。但见红生两颊,羞涩不胜。《临江仙》为证:

小巧腰肢刚半捏,依然含蕊梅花。蓬松两鬓暗堆鸦,虽非金屋艳,不愧谢庭娃。婉媚却无轻薄态,见人羞涩偏加。持觞侑酒不须夸,尽堪供洒扫,不会事铅华。

李春赚出翠苔,早被老熊瞧见。老熊十分入目,便问道:“尊婢实是要货么?”李春道:“岂敢谬言。”熊阴阳道:“不瞒老丈说,小女将欲于归,正要寻个从嫁。偶蒙见教,实合鄙意。但价太高,还求让些才妙。”李春道:“既是先生自用,便让去了三两罢。”

熊阴阳回来,说与妻子知道,妈妈大喜,忙整酒席,请李春成交。又央间壁的詹直口做了中见。李春将银子收足,便立文契,至晚就送翠苔过门。妈妈见了,甚为得意。

不一日,合用妆奁俱已齐备;不觉早是中秋节届。那晚成家备了花舆彩幔,来迎亲事。王婆就充喜娘,熊妈妈做了送亲,一同过门。那成家一般也动了诸亲百眷、四邻八舍,送人情,斗分子,虽然娶妾,到也四司六局,一毫不苟。傧人赞礼,拜了天地、祖宗,亲戚邻里少不得肆筵设席。都氏却陪来亲饮酒,一发殷勤相劝,彼此酬答。熊妈妈道:“多蒙院君错爱,小女三生之幸。但只从幼娇养,不谙世务,凡事望院君海涵,只看老身薄面。”都氏道:“蒙妈妈不弃,俯就丝萝,实切寒门之幸。况令爱硕德可嘉,闺风颇紧。在拙夫,惟后庭之足盼;在老身,喜前愿之已酬。妈妈不必垂念,老身当以亲妹相待。”

熊妈妈道:“院君说个妹字,使老身置身无地。但以女视之,老身不胜感激。诚恐小女愚懦,不能操持洒扫,特购一婢,唤名翠苔,乞院君慨然收养,为小女一臂之力。”都氏道:“舍下颇有婢仆,何必妈妈费心?既蒙俯赐,权当遵命。但不知多少年纪了?到未闻王妈妈道来。”王婆道:“这是熊老爹自〔家〕的主意,原不干王婆之事。”熊妈妈道:“此事原未及与王妈妈说知,只恐小女没用,特地寻个伏侍;怕年幼的不会替手脚,反能拖累,故此讨个历练些的,已是十五岁了。院君若恐淘气,小女自能管顾,必不费院君清心。”都氏早有不悦之意,欲待回覆,见熊妈妈又不是个善菩萨,只得勉强允下,心中霹空添上一番烦恼,又见熊妈妈说小女自能管顾,心内略略宽放一分,只得陪了终席。

熊妈妈辞归,众亲戚俱散,止剩得家亲数人与几个邻家少年子弟,都吃做醉哼哼的,要送二位新人回房。有的携了酒,有的掇个攒匾,齐齐拥到房中,说的说,笑的笑,敬酒的敬酒,逊菜的逊菜。又有那溜口少年们,和着罗罗连,打起莲花落,把成员外非赞非嘲,半真半假,又不像歌,又不像曲打趣道:

员外尊庚六十年,(罗罗连)

今朝娶妾忒迟延。(罗罗连罗哩连)

恭此身尽数苏牙雪,(罗罗连连流罗)

罗天大多应软似绵。(罗罗连连流罗哩连罗)

这回纳宠赛神仙,(罗罗连)

是南极星辰归洞天。(罗罗连罗哩连)

斑衣轮着老菜子,(罗罗连连流罗)

打拐儿公公撑一肩。(罗罗连连流罗哩连罗)

也不要忒心欢,(罗罗连)

只恐老迈风的夫人滴溜酸。(罗罗连连流罗)

昨宵才倒葡萄架,(罗罗连连流罗)

只怕明日生姜又晒干。(罗罗连连流罗哩连罗)

成员外今朝若动手,(罗罗连罗哩连)

养个贤郎中状元。(哩连罗连哩罗连罗罗连)

成珪被这些嘲了一回。有的道:“我们今夜直炒他到天明,不许这老头子动手。”有的道:“天下人间,方便第一。成员外与你甚么冤仇,定要苦苦腾泛他?今日不动弹,少不得有来日,落得与他费嘴,不如成就他罢。”那些少年道:“说得有理。我们明日绝早来饣耍房罢。”

一齐散后,成珪就把门儿关上,不觉欲火大动。原来自从应许以来,两个月不近女色,不必说精力完固,一心的准备厮杀。便把被窝儿熏做香喷喷的,乜了张脸,走到熊氏身旁道:“二娘子,今日可不辛苦了!安置罢。”熊氏不敢做声。成珪道:“被儿俱已熏焕,我与你解衣,何如?”熊氏把手一推,低头朝壁坐了,竟不来理。成珪又筛了一杯茶,双手递与熊氏道:“二娘子,用一杯茶儿,这是真正雨前采的。”熊氏不好推却,接来饮了半盏。成珪把自己衣帽脱下,只把灯儿一口吹灭,便将熊氏一把搂住,连连亲了几个肥嘴,道:“我的心肝,亏你这般下得,何不早成就些!”熊氏抵死掩着那一搭儿田地。

成珪也没心绪将带儿细解,只必必剥剥重重拽断,熊氏只得上床,也不知员外火龙火马的干出甚么事来。有《黄莺儿》为证:

大将逞威风,夺城池,苦战攻。三军冲击前不动。

飞云梯没功,襄帕炮在轰,可奈正阳门紧闭,毫无缝。

计何从?走塘的探得,止有一缕小沟通。

成珪探一探,一些也不见入头,暗忖道:“终久要数含花女儿,年纪虽大,毕竟生来紧括。这一料药头断断省不过了。”

便把唾津儿抹了一把,又去溜溜看,道:“这回定尽根的舒畅也!”便着力一拄,却直打丹田上溜去。连忙带转马头,略下些又是一拄,却直滑到尾骶骨边,几乎错进了后宰门去。只得着意款款的从中道进发,一竟像火筒粗的麻索穿钱,一些也上不得串。又想道:“未破瓜的女子,我也受用些过,并不似这般周密,难道天地间破格生这一具鼓紧的家伙与我受用?”只得又抹上许多涎唾,四围攻击一通。连那熊氏又不觉痛,又不觉痒,不知甚么体段,只索承受着他。成珪又努力一拄,一个滑蹋,几乎把头皮都被席子擦破,连忙收设转来。不料老人家力量只中,免不得呕吐出来,把熊氏浇了一肚子。熊氏只道老人家又不睡熟,为何早把尿都撒出来,把手忙向头边摸出个帕儿拭净。成珪还认自己力量不济,临阵退回,并不知别样缘故,便把颈儿勾定,脚儿挽住,呼呼睡去。

少顷醒来,道:“娘子,适才一度,未及升堂人室,如今全要仗你帮衬着,必须直捣黄龙,才见今宵欢庆。”熊氏没奈何,只得听从。成珪又费药料,抹了龟身,再三又搠一番,一发没个进步,止不住躁烦起来道:“我也并不曾见这般家伙!或者开锁相似,敢是另有一种弄法的?待我仔细摸一摸看。”

把手径向那杜家村下、咎道钩边用心一探,但见:

漠漠平芜,悠悠岐路。纵不能叶比菰,也未及孜

形同蛤蚌。说是太监,当日未经阉割去;若言处女,今番何是紧关来?没阴门,难称女子;乏阳物,不是男儿。枉教人“敲断玉钗银烛冷”,只落得“十谒朱门九不开”。

成珪下手处,便叹口气道:“是了,天绝我也!命蹇的颇多,不似成珪这般出格,千难万难,不知陪了几多下情,看了几多面皮,奇不奇,巧不巧,刚又娶着一个实女儿!”

看官,你道那实女儿不阴不阳,是何缘故?却原来是先天所中的病根。旧说行经后,一日受胎为男,二日为女,至七日,各以双单分男女。又以夫妇之精血盈虚卜所中。倘其交女后之时,遇着天清月朗,时日吉利,父母精血和平,水火相济,那十月满足之后,生下男女,自然目秀眉清,聪明标致,痘毒不侵,诸病不染。倘交娠时犯了朔望月日,或不忌月蚀日蚀,或风雨晦瞑之时,年灾月煞之夕,恣意取乐,妄行不避,那时受的娠孕,生下之时,或者缺唇,或者少指,甚至驼肩跛足,眼馈耳聋,非止一件。及其既犯天地凶恶之辰,又遇着男女精虚血冷之候,那子宫里本当生个男儿,却如铸造铜人的一般,铜汁少了些,若又遇那一处隔塞,便铸造不就,做了件废物,却像孩子生将下来,没了前面那条家伙,时俗便把做女儿相待,无以命名,便强名说是个实女儿。

那实女儿原是天下第一种废物,没人要的。也是成珪的晦气,天杀的王婆说来,中了都氏的意,都氏以为得计,也不管了成门宗嗣,害得那成珪心下岂不索然?彼时尚未五鼓,成珪便把衣服穿了,坐在房中,哭不得,笑不得,思量道:“我院君千求万一,要与我寻个好的,此事料不是院君主意,定是王婆,故将废人赚我财物。明日只是告他,必须判还财礼,治他个花言哄诱之罪,打他三五十毛板,才出得我这口恶气!”踌躇了一会儿,又想道:“我又差了,我将他弄了一个更次,不能入头,还自不知道这个就里,王婆做媒,不过传言送语,通和彼此说话,难道教他探探看不成?若到官司,休说没得判还财礼,我还有个不审之罪。罢了,罢了!总之我也无子,要这许多银子也没用,只当送了熊先生。这妮子,譬如我供僧供道,只索养他在家,若还娘家,被他人问及所以,反觉不雅。日常我只不进他房罢,也不必与院君告舌,量他不肯重娶一个与我。正是命里不该金紫贵,终须林下作闲人!”叹之不已。

一头走出房门。都氏处问候已了,才走出厅,只见那些少年们已在外边兴张作势,道:“员外起得恁早,可是卖弄手段,看头晕哩!人参汤、补肾丸可用得否?”那里得知成珪肚子里苦趣!成珪也只得假风流,虚插趣,道:“不像你们后生家,汤泡饭哩!俗话道得好:‘人老性不老,一夜直要错到晓。’昨日你们许我暖房东道,不要相赖。”少年道:“你只养精蓄锐,准备厮杀便了,我们必不相赖。”

少顷,吃完暖房酒,天色已暮,成珪竟投书房中歇宿。都氏早已心照,落得相劝道:“新人房中有规矩,一个月不许独宿。今朝正该二娘子房里歇宿,莫要使旁人道我不贤。”成珪道:“虽是这等说,事有几等,不比结发夫妻,况且老人家昨宵一度,足了春情,何必定拘古板?难得院君美意,只容我书房睡罢。”都氏再不相强。成珪独自纳闷,是不必说。

次日乃是三朝之期,熊阴阳备了盒礼,央王妈妈引了翠苔,一同上门探望。王婆教翠苔先拜见了院君,然后再拜员外,又见熊二娘子。拜见已毕,只见冷清清的,院君却像那面壁九载的达摩禅师降凡衑,着双铜铃般的眼睛,低头声也不做。那员外却像九天庙中泥塑的邓天真君,骨都张嘴,气轰轰的坐着,口也不开。王婆暗猜道:“今当三朝之日,也该设筵备席,谢媒会亲才是,为何到似冰一般冷?成员外心中不乐,固然怪他不得,老院君也该与我份体面,怎怪得汉高祖平定了六国,反把淮阴王负了!”又想了一会,道:“哦,是了,是了。院君决是见了这翠苔姐有几分颜色,故此不乐起来。也罢,我也赚过他几两银子,今朝这个独桌,权且让还他些,不要被这两个落梅风的一齐上,老娘倒吃个乌鼻,着甚要紧。”便拽开脚步,一道烟的十匹,不在话下。

自从这日,翠苔紧紧伴着熊二娘子歇宿,都氏在丈夫前连那不可空房的好看话也不说了。也不知都氏毕竟肯容着翠苔在家否,且听下回分解。【总评】

娶实女为妾,大是奇计,胜假梦者数倍。古云:小人无才,不能做小人。吾谓:妒妇无才,亦乌能为妒妇。第七回落圈套片刻风光 露机关一场拷打

引首《谯楼声鼓记》

祝允明作居卧龙街之黄土曲北,鼓出郡谯,声自西南来,腾腾沉沉,莫知其所在。呜呼!鸣霜叫月,浮空摩远,敲寒击热,察公儆私。若哀者,若怨者,若烦冤者,若木然寡情者,徒能煎人肺肠,枯人毛发,催名而逐利。吊寒人,惋孤娥,戚戚焉天涯之薄宦,岭海之放臣,岩窦之枯禅,沙塞之穷戍,江湖之游女。以至茕孽背灯之位,畸幽玩剑之惯,壮侠抚肉之叹。迨于悲鸦苦犬、愁蛩困蚓,且号鸣不能已。呜呼!鼓声之凄感极矣!【评】

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使成珪读此记,则必曰:“果然!果然!”

却说成员外自娶熊氏之后,朝朝纳闷,夜夜耽愁,决不道是妻子用的心术,一惟怨命而已。熊氏在家,到得都氏欢心,又有翠苔伏侍,比在娘家更觉快乐。独都氏,虽然遂了心愿,却又增上一段新愁:不虑别的,单单虑着翠苔这个妮子,十五六岁,且又长成,颇也袅娜,比了红蕖、绿萼,天渊之隔。虽然只在熊氏房中,免不得早晚有些破绽,倘被老儿渔猎去了,不枉费下这番心术?待要捻他出去,可奈这妮子伏侍殷勤,好生恭敬,并没懈脱去处,不好动他;将欲卖吊,看熊氏母子,又不是个好惹的主顾。只想着过几时寻个头代嫁送了罢。

不期都氏算计着翠苔,那成珪却又想着翠苔。莫怪他自从去年八月十五日娶妾,只指望团圆,所以拣个团圆日子,谁知撞着这片石田!总是象为之耕、鸟为之耘,也不能一些美满。

自此一个不乐,竟不亲近外色,也不进都氏房中,只在帐房里歇宿。此时正是暮春天气,成员外居家无事,好生困倦。欲与周君达同至西湖上走走,偏又身子不爽;要去旧相与的门户人家趣趣,怎奈妻子仍旧印了旧规。左右没处思量,不觉喟然长叹一声。你道是何意思?有诗为证:

赵国城坚不可攻,鸟江渡口叹途穷。

踏翻鹊渡三千仞,扫尽巫山十二峰。

龟首无端常挂印,雁门何处问归踪?

几回闷杀张君瑞,况直暮春天气慵。

成珪叹这一声,不意翠苔在侧。那丫头到底乖觉,便近前道:“员外独坐无聊,有何郁闷?有茶在此,可用一杯。”便双手儿捧了一杯浓茶献来。成珪接了,暗想道:“这妮于却也乖觉,见我情绪不快,便会宽慰敬茶。想他春情已露,这没人去处,怎生放得他过?”成佳向来有些不老成的气味,此时忍不住磨牙撩嘴,便戏下一副老脸的笑道:“小妮子思量丈夫哩。”翠苔红了张脸答道:“员外到想丈夫哩。”成珪道:“我们男子家,要这丈夫何用?”翠苔道:“员外不想丈夫,娶了我家二娘子,比了丈夫也不甚差远。”成珪笑道:“小花嘴,你难道替不得二娘子一肩力?”便把翠苔一把搂定,道:“趁这书斋僻静,你且替替力去。”忙把裤儿来拽。翠苔力挣不脱,诈道:“院君来也。”成珪正是急溜里,听得这三个字,却正是:

顶门中走去了三魂,脑背后飞出了七魄。

一双手尽已苏软,正回头看时,却被翠苔脱网而走。成珪见他去了,方知是诈,心下一则以喜,一则以惧,想道:“往常我虽在家,到也不去关心,谁想这个妮子恁般有趣,只做这几时,一发长成得好了,怎么用些手脚收得到手,岂不强如娶妾?待与院君明言,不惟不稳,只恐反增防范,不如设个记策,先入咸关,然后号令诸侯,未为晚也。不多几日,就是周家院君寿诞,只须如此如此,自然停妥。”

巴巴望过几个日头,早是三月初旬。都氏正在堂前,分付成茂唤裁缝,来点几匹时样纱罗做夏衣。成珪踏向跟前,躬身禀道:“院君可记得否,周家院君却是本月十五寿诞。院君合去贺寿,备办些甚么仪礼,乞早见谕,免致临期有误。”都氏道:“我正记得起,本该去遭,只吃这几日身子不快,懒于应酬,只你去罢。”成珪道:“岂有此理?男人男人去贺,女人女人去贺。况且周宅向系通家,那有院君不去之理?”都氏道:“若去,熊二娘子也该同去,只恐没人跟随,带了翠苔同去。”成珪道:“院君有所不知,翠苔年已长大,俗话说得好:私盐包子,恐到别人家,人头混杂,没甚好勾当做出来。院君若虑没人伏侍,拙夫少不得相随,凡百事体,俱是拙夫料理,管得院君不致没人伏侍。”都氏本不实心要翠苔去,只恐丈夫在家,有些不忠厚处,故出此言。听得丈夫肯陪同去,即已允了不带翠苔。成珪十分之喜。次日,照常备了荤素礼仪,唤了轿子,同熊二娘子夫妻三人,预于十四日来到周宅贺寿。但见:

宾客盈门,笙歌聒耳。庆贺的,有远近亲邻;拜寿的,是老幼妇女。阶下成流,把盏麻姑祝寿酒;堂前缭绕,添香童子拥炉烟。诸仙捧瑶岛蟠桃,满堂挂琳宫犀轴。庖人色色珍馐妙,戏子般般杂剧新。

周院君见成宅夫妻到来,即率女媳等一齐迎接,彼此叙礼。

周智邀成珪侧厅坐下。各亲戚俱庆贺了当。少时,戏酌已备,成珪即占了男客首席,都氏亦占了女客首席,熊氏次席。

将次戏搬半本,成珪忽地里得了一疾,甚是危急,便蹙紧了两道眉头对周智道:“小弟一时有恙,甚不奈烦,可唤我荆妻出来,说我要返舍也。”周智见这势头甚狠,认道是真,即忙着丫头报与都氏。成珪见妻子到来,只不抬头,却像东施效颦相似,紧蹙着眉窝,双手捧着肚子,只叫疼痛。都氏也认真道:“这里金鼓喧天,不便安息,可打轿先回,若不愈,我便来也。”成珪道:“院君难得出门,勿以拙夫贱恙,累你忙忙往返。倘少刻略略疼止,我便着人来”说,“院君就不必回来,便过明日罢。”

成珪哄过妻子,一回,就到房里去睡,叫道:“翠苔那里?我今日有病,可来伏侍我。”翠苔到得房中,成珪假意呼茶喝水的道:“我夜间不时要茶水吃,少不得要人陪伴。翠苔在此,去不得了。”竟把房门关上,便欲动手。又恐房外有人知觉,或被翠苔仍前逃去,只得说了许多披挂话儿,自己才睡,却教翠苔睡在脚后。翠苔终是小女孩家,虽然伶俐,毕竟睡魔要紧,上床不多时,早已困熟了。

成珪倒头在枕上,那里合得眼拢?巴巴的等得夜深人静,轻轻钻到翠苔头边,偷把手儿浑身一摸,其实有趣:肌肤便如油一般滑腻腻的,乳头就像新剥出的鸡头肉儿。尖松松软嗤嗤的;口儿却像立夏前樱桃相似,红春春香喷喷的。再摸着下边那一桩道地货,真正壮鼓鼓暖通通绵团儿相似的。不摸着这件也罢,摸着这件,早引动了那条饿卵,他虽没有眼睛,且是会有鼻孔,不知怎生人未动心,他先嗅着了滋味,就便透灵的相似,先是桅杆样竖起了。成珪也不推醒翠苔,只把双藕芽般的腿儿擘开,便向那一线儿桃花缝里慢慢放进。翠苔还未苏醒。

成珪又进少许,翠苔梦儿里觉有些疼痛,惊醒道:“甚么臭虫蚤虱恁般狠咬?”知是员外,便不敢高声,道:“那一个这般没正经?”成珪道:“今夜便替力一次,料再没院君来也。”

翠苔道:“员外肚痛,倘是又辛苦了,院君知道不当耍处。饶我吧!”只求脱身。成珪只是紧紧抱住,再三甜言哄诱。翠苔已觉情动,只是曾未着这道儿,心下十分惧怯,着力挣不脱身,只得把手紧紧掩住那物。成珪不觉唾津湿透,翠苔已掩不住,假脱手已被放进半截。口中嘤嘤之声,只是求饶,连叫:“莫动!”成珪仍复放入。翠苔却像蚕蛾儿相似,在身底下忍不住疼,只是乱扭;谁知越扭越深,已到尽根去处。成珪微微抽动,翠苔只是讨饶,喘吁吁的抖个不止。成珪正是兴浓之际,那里怜惜得许多,那时便有许多光景出来。成珪紧紧搂将拢来,两个人恨不得胶拢做一块肉球儿才好,上拄下,下抵上,一往一来,总也分不得回合。只这一阵大杀,少不得各各纳款收兵。

正待用着陈妈妈的时候,成珪摸着湿搭搭的,知是那家话了,便向袖里摸出一条白绉绸汗巾,轻轻拭净。两人说些情言趣语,交相搂抱而睡。

成珪既遂此愿,十分欢喜。不提防院君从门外“呀”的推入房门,一把将成珪擘胸揪住,照面就打,道:“老杀才,我道你一时那得病来,原来为着这个歪辣骨,这般哄我!了帐不得,先打二百,慢慢讲理!”就将手中竹蓖向精屁上刮的一下。

成珪倾天叫道:“院君饶我罢!”翠苔正是共枕儿睡着,听着这一句,却也惊醒道:“员外为何如此?”成珪道:“不好了,院君来也!”翠苔道:“员外不是做梦?这房里蚊子也飞不一个进来,那得院君来到?”成珪道:“难道果然是梦?只被院君臀上一下,隐隐还有些疼哩。”翠苔道:“员外适才假肚疼,赚我做下这番勾当,如今又假臀痛了!”成珪道:“如今也要再做番勾当。”翠苔没奈何,只得又承受着。成珪重鸣金鼓,再整旗枪,摆开阵势,又战一回。

早是金鸡报晓,玉兔西沉。忽记得昨日不曾着人复得妻子,“倘他只道我病,随即归来,却不误了今晚这场美事。”于是连忙起来,吩咐成茂回复院君,说员外身体已健,院君不必归家。倘周宅相留,即多赘日不妨。成茂领命去了。不题。成珪自稳道:“这回去说,一定相信。况他家连日有戏,正好消遣,少也定有三五日不回,这段姻缘,中吾计也!”因此也不把房中手脚动静收拾,只办着云雨勾当。

再说都氏在周家,正是昨夜宿醒犹未醒,今朝画阁又排筵。

其日是寿涎正日,焉得不设筵席?闹嚷嚷正是忙的时候,只见成茂早来,备说员外病痊等因。都氏、何氏一齐欢喜道:“谢天〔谢〕地!正没个人探望,且喜你来,方解我们挂念。”即忙分付快备柬帖相请。成茂道:“宅上人忙,小人带个帖子去罢。”

成茂领帖归家,对成珪道:“院君闻得员外病愈,不胜之喜,正欲着人来请。小人见他家人忙,便将柬帖带回。周员外多多致意,决要员外赴席。”成珪发放成茂去了,自想道:“今日之酌,不是不去之理,但我千年黄河,几时上清这一清?若不去,又恐周家相怪,还是小事,倘院君见疑;口面不小。但得在家温存一日,再整鸾俦,重偕伉俪才妙。若去时,少不得水淹蓝桥,怎免得火烧袄庙!没奈何,只去领个意思罢。”

便走入房里面无人处,对翠苔道:“姐姐,我去周家赴酌,你在家好好将养身体,我未晚便回来也。”翠苔道:“员外早早归来,免至酒醉后露出机关。千万保重。”

成珪插趣一番,竟到周宅。见着妻子,便躬身唱喏道:“院君夜来且喜康泰,只是拙夫有失祗候,望乞恕罪。”都氏道:“你本该在此听候使令,恕你病中,也不怪你。且去坐席着。”成珪撑持过去,便向男客队里坐下。有的是谈天的张撮空、说地的李捣鬼。不一刻,早又戏场演动,旧套不过搬些全福百顺、三元四喜之类。未及半本,成珪总也满头浇栗子,一个也不入耳,心心念念的只是要回去。思量无计可辞,又见天色已晚,心下事小鹿儿般撞、蟛蟹儿样爬。思量“妻子前算来瞒他不过,再难把病容来装,倘或言语中识出,反为不美;纵使院君肯放,周君达不知就里,决要相留,必多累坠。”正是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只是逃之夭夭,一溜而回。

忽然席中不见了坐首席的成员外,众人各处喧喧嚷嚷的寻觅。知是逃席,再三又接,只是不来,倒也罢了。都氏听得自己丈夫逃席,即便关心,忙问周智道:“拙夫何往?”周智道:“正是不知怎地了;着人去请,道是酒醉睡了。”都氏道:“今日我见他有头没脑,不曾吃得几杯酒食,为何便醉?敢是家下做出来也?快打轿,老身急欲回去。”何氏道:“院君有何事故,忽然便要回府?敢是愚夫妇有甚相慢去处?恐在忙中,多失检点,不可当真见怪。”周智也来相留。都氏执意不允,分付熊二娘次日回来,自己一轿先回。

众主管迎接不迭,正是迅雷不及掩耳。成珪正袖了些果饼之类,把与翠苔吃了,挨得日哺天晚,刚打点说三句,干一回,暮然听得院君来到,乍道是真,还疑是假,忙中出堂探头一望,见果然是真虎丘来到。吃这一吓,真也不小,只得按着胆,假装副笑脸上前迎接道:“院君为何就归来也?”都氏道:“正来问你,为何便归来也?”成珪道:“不瞒院君说,老年之人,况且病后,不经酒力,那里和那些后生家赌赛得过?恐说知,必来挽留,只得不告而回;连院君也不说得,莫罪,莫罪。但只一味怕醉之故,并无别事。”都氏道:“谁道你有别事来?只说你醉倒,为何也还清醒?”成珪道:“非是拙夫不醉,见了院君,纵醉,也不醉了。”都氏道:“我也知你是未饮心先醉耳。”成珪道:“院君又来取笑。老人家那得有这段心情?连日厌烦,早些安置罢。”

成珪见妻子言三语四,句句怕人,惟恐露出消息,没奈何,只得陪着笑脸,假意温存,乔妆风月,只想赚过了这刻恶时辰,平安无事。谁想都院君性格多疑,极爱洁净,席铺中自己一日不在上边安歇,就道有些尘垢,定要重重抖过;这日少不得也要翻床倒席,抖这一回。不期成员外命里驳杂,翠苔棒光儿现巧巧的翻至第二层褥子底下,滴溜溜抖出一条物件来,都氏甚是涉疑。有《桂枝香》一曲以摹之:

鲛鱼肖尺素,点瑕非故,又不是桃叶随波,好一似梨花含露。这痕儿出奇,痕儿出奇,敢是珠楼咳唾,还是嵬坡血污?漫踌躇,好似竹上湘妃染,这的是枝头杜宇污。

都氏拾起一看,原来是条白绔绸汗巾,上边许多迹札;又到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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